2005-11-08 03:43 2

裹尸布里的新娘 · 上

— 写给亲爱的新娘


The Bride (Unfinished, 1917/18)
by Gustav Klimt

[黑] 戏剧端倪,不过是敷衍而已

漩涡已不见,你可以走了。

头发湿透,她将那件素黑风衣裹紧身子,伸手去撩那挡住视线的发丝。视界里的色彩渐渐变淡,直至无。水气环绕着人,但人却忘记了所归。迈出不知是多少步后,她开始发疯地笑,声音的水圈碰撞到了生灵,它们无辜地叫唤。而此时她已快接近河的四分之一的位置。

当然可以笑。因为都已不再重要。故事或是其他的人生,全无意义可言。

细雨中的女子挺立在河面上,如一株生在水中的黑郁金香。然而花香再也诱不来任何生灵。全部都放弃吧,界限分明,自身就可消解矛盾了。

她再露出灿烂的笑容时,已同时迈出最后关键的一步。对岸的鹭鸟扑打着苇草,飞渡到下游去了。小树林里蹿过一黑影,以很直的角度闪到树上。角度一直保持着,谁还凝望着谁。雨,被风吹得东歪西斜的,终被吹散,消失殆尽。太阳扒开阴云来窥视河面,可那里流得照常平缓。只不过黑花儿不见了。

呜唔……真是奇怪呀,我的衣服呢。你摇着头吐着梦话,可同时也被某个力量给拽醒了。那仿佛是掉进来了异次元空间,可是她知道自己并不是爱丽丝。

当然这个力量人物也不是兔子。

“喂喂!求你脑子放聪明点!以为口袋里全塞满石头,走到河中央就能沉下去了么?真是想的优雅呀,我说你是看童话看多了吧。再说,别那么老套,人家伍尔芙阿姨已经辛辛苦苦地用过了这招,你就别意识流自杀好不好……等下,现在可不能爬起来啦……这样半死不活的走路可会把好孩子们给吓坏的。”

新娘看见那条狗在她脚前方有模有样地踱着步子。说着这一大堆话的同时,尾巴还不停地打着圈圈。咦,它是在摇尾巴吗?可她现在也管不了怎么多,还是用双手撑着地,努力想坐起来。却不舒服地咳出水来。

“哈哈,叫你不要乱动!小心这污染的水跑到你那可爱又脆弱的肺里去哦。也不是我诅咒你难受,是你自己糟蹋自己呀。世界对你们人类来说是那么强硬,你难道就是这样想不通的么?”

“你这只臭狗!为什么这么罗嗦?”

“同学,请注意措辞,我好歹救了你吧。我是狗,嗯没错,但不臭……何况我是‘电气狗’哦。”

“和我同过学吗?简直是轻视我。好吧,电气狗大恩人,请带我走!”

“去哪里?”

“去你能带我去的地方。”

电气狗凑到她的脸前,很突兀地舔了下她的左脸蛋。“啊呀”地叫道,新娘愤愤地扭过身子,“你这是干什么?敢非礼我!”她说完用手猛擦拭刚才那遭殃的部位,随后还把手掌贴到鼻前使劲闻。电气狗看到这幕蓦地笑了。狗的笑声她从没听过,所以新娘也跟着笑。后来这个河畔像得了传染病似的也沾上了笑声。

“真很抱歉噢,刚才一激动就和你亲密接触了。不过说回来,谁要你先前说了太乖巧的话,我电气狗会心花怒放的……”

她拍了下电气狗的耳朵,“打住吧你,话真是又臭又长。还不快带我离开!”

“去哪里?”

“你救了人也不知道去哪里?你是白痴狗啊?”

“问题是,我又不是特意来救你的。你和我是在特定环境下特定时间内不经意交错的路人甲和路人乙,由此我可不对你的未来负责。救完你,我便可告辞了,嘿嘿。”

“少费劲作听不懂的辩解了。是你害我死不成的,当然要对我负责。”

“这就是你不对了。救命是好事呀,丫头你可不能害苦我。要是你实在不满意我的做法,大可以重新跳下去。我会眼巴巴地看着水花开放在这美丽的河面上,直到消失……不过,你要是真准备再去死的话,是不是可以先把你脖子上的那绿家伙送给咱呢?”

新娘先前阴沉的脸上闪过一丝狡黠的亮光,“哦,我明白了,你不过是贪财鬼呀。”随后再摸摸自己脖子上的祖母绿吊饰。“行,就送你!”

电气狗摇着打圈圈的尾巴再次靠近她的脸部,低头去叼那块石头。那时新娘还躺在湿漉漉的草地上,而狗的姿势实在是暧昧死了。对了,应该先问这家伙的性别的,新娘如此想着便猛然发力抱住了电气狗的脖子。

电气狗咳起来,“你……你……怎么能害救命恩人?”

“不知道哦。不过你也知道我没有能力害死你吧。”

电气狗没有回答,不知是喘不过气,还是没有更好的话回应。新娘抱着他,却发现这家伙仍有血脉搏动的节奏。奇怪,你不是说自己是电气狗的么。那应该是冰冷的机器玩物啊,怎么会有如此天然的触感和体温呢。她把鼻子凑到电气狗的颈下皮毛处轻微嗅了一下,嘻,果然不是臭狗。

“放开我吧,我会去做啦,唉。”

[灰] 真心假面,也能和平相处

电气狗哒叭哒叭地跑到新娘脚边,她看见他屁股上的印花不禁脸红起来。哟还红心呢,真是只作风出位的狗咧!你说什么?啊,我刚才什么也没说,没说。其实也没什么啦,那是献给咱家爱人的嘛。爱人,爱人也是电气狗吗?哎,我说你脑子不要那么迂腐好不,难怪哦连自杀也没新意,都什么年代了,我们早就不在同类里找伴啦!

转圈圈的尾巴突然变成电气狗那张气势冷硬的脸时,新娘多少吓一跳。但电气狗不由她发任何感叹,衔起她的左脚便往后飞快地退起来。他的尾巴充当一个引领方向的加速器,电气狗迈着得意的步子往后退着,像走在跑步机那般均匀悠闲。

只有新娘知道,她和他是浮在离地面约有百米的半空中。风从她的两手旁唰唰地撞过去了,仿佛在经历一场时间倒退,新娘又回到了那幢房子的附近。她犹犹豫豫地磨着嘴巴,可还是没有发出请求。

“亲爱的。到了呀!”

“是……我知道了。你让我走路好不好?”

电气狗松开衔脚的大嘴,新娘便从半空中掉了下去,可电气狗又紧跟着用它那可伸长的耳朵推了她一把,于是她的身体才移转成与地面成竖直角度的箭头状。可是呢,怎么也不该是头朝下吧。电气狗大叫不好,同样以耳朵为工具将她的身体彻底掉转过来。吓……整整一百八十度唉。

新娘还没嘘完冷汗,电气狗便很快在她脚下吹了口气,使他能平稳地站在地面上。刚刚站住,新娘莫名兴奋地拉住他的耳朵。

“痛——”

“这还不算惩罚你刚才的事,说,怎么把我带到这里来的?你不是说不认识我的吗?”

电气狗跳了起来,挣脱她的手后就浮在空中。他转着灵光光的眼珠子,说,“正是因为不认识你,才充满好奇地翻看你的记忆的嘛。哈哈,放心我会适而可止的,不过现在这样做对你肯定有好处。”

“你……”新娘开始感到所有的气已塞住胸腔,她不禁地咳了几下。此时早已没有残余的河水。电气狗靠过来还想用毛绒绒的爪子,以表安慰状地拍拍她的后背。不过新娘很干脆地甩开了他。

“别担心呀。和他见面没什么不好的。”

“你懂什么,你会为我妥善后事吗?我的幸福是你可以偶然救回来的么?笑嘻嘻的,就不担心自己哪天会阴云卷面愁哭死你……”

“行了吧,你还不就是在恐惧,在逃避罢了。”

“谁说的,我——”

“那我电气狗现在就告辞!”他打断了她。

新娘无奈地将双手插进风衣的口袋里,石头不知什么时候就不在了。她的衣服和头发在飞行的途中已被吹干得差不多,然而此刻仍觉得浑身湿湿地难受。那道铁门就在眼前,可盯着门面上的浮雕,她觉得眩晕不已。

“你光站着看看就晕了吗?”

“不是说告辞么,怎么又回来了?”

“你是在和我说话吗?”

“当然。”新娘很快地回答,才回头发现那不是先前罗嗦怪异的电气狗。这回换了个小个子,但应该是个狠角色。她很有礼貌地打个招呼,“你好哦,请问是什么鸭呢,看样子比一般的鸭要有型很多哦。”

蜂蜜黄的鸭子张开了嘴,正要回答时,那个该死的声音插进来:

“她是太阳能鸭噢,可比我先进多了。”

新娘抬抬头,电气狗正好浮在她与太阳能鸭之间的上空。

“你该死的怎么又回来了。”

“我家亲爱的来了,当然要奉陪吧。”

她吐了吐舌头,便不再说话。太阳能鸭往她脚边蹭了蹭,新娘弯下腰抱起太阳能鸭,电气狗那时耍赖似的也要钻到她怀抱里去,却被新娘拽到地上去了。他咕哝道,“真是的,活生生把一对给拆散!”

新娘头也没回,“拆散了我才高兴嘛!”那时她怀里的太阳能鸭昂起头,嘴很利索地按下门铃。天哪,她心里连喊坏了坏了死了死了。但是电气狗十分得意地说,“该来的还是会来,我亲爱的新娘!”

“你凭什么叫我新娘啊!”

“这不是新娘吗?”她扭头过去正与电气狗抬杠时,听见这声音也坚决不正面应对。“哎,别急着走!你是新娘吧。”她最终没有走掉,是因为声音的主人很快速很强硬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好痛啊!”

“是很温暖才对,嘿,口是心非的新娘。”

她狠狠地瞪电气狗,可对方仍然是不怀好意地笑着。那狗模人样的脸上的笑容顿时让新娘全身生疙瘩。但被抓住的手腕传来的热度更让她在意些,新娘无可奈何地回过身来,低着头向那只手的主人道了好。

手放开了。“我就说是新娘没错吧,为什么躲着要走呢?”

“因为她怕你呗!”电气狗大声说。新娘立刻否认,“胡扯!”

手又抓了过来。“新娘你怕我?不会吧……那我什么地方让你害怕呢?”

“是因为她喜欢你呗!”太阳能鸭大声说。新娘这回隔了半会才否认,“放屁。”

“哎呀呀,鸭子放屁不好闻的哦。”太阳能鸭翻了白眼,便埋进身体不理会情绪不定的新娘。电气狗则没好气地说,“新娘你快表白吧!”

而在新娘仍沉默的那会,叶叶叶将她手腕抓了半晌,也不打算放开。他笑着看新娘嘴角冒上了汗,便对她说,“还是先进来吧。”电气狗也摇摇他的圈圈尾,督促道,“对啊对啊进去好办事的。”

新娘懒得理会电气狗的煽动。倒是自己和叶叶叶面对面站了这么久,反而受不了他身上传来的气息。不应该说是受不了,因为不是讨厌,而是太过喜欢,才造成了身体的不适应感。她倏地推开身边的叶叶叶,接着将似乎在打盹的太阳能鸭放到有些失措的叶叶叶手中,“归你了,我可要回去做饭!”不敢正视他的脸,便拔腿跑开了。

“天哦,太不淑女啦!我该找只兔子来嘲笑她一回。”电气狗在后头笑着。

声音未落,太阳能鸭眯开眼睛,瞄了下她的背影,叹道,“什么‘归你了’,我本来就是他的嘛。”叶叶叶很干脆地放了下她,说,“自己走呗。”

[灰] 总之,仓皇而逃的并不是我们

新娘跑起来时像不像兔子自己是不知道,在心情焦躁又惊慌的那刻,她已顾不上体面的维护。也正在那时,不看路的她撞到一个男人身上,心里猛然一惊,便跳开到一旁。但又迅疾扬手去扯那人的面具。仿佛鬼魂一般地漂浮在你周围,这男人的存在便是如此。可是你又总会撞上。他轻呵着笑声,很是轻易地躲开了,面具下的眼睛在暗处觊觎着新娘的表情。

“有什么了不起的,要不是我是面具爱好者,你其实就是路边马脸男一个。以为有多光彩,其实全是虚的。”

“是不是马脸就不用你操心了。不过我不正是了解到你的内心,才出现在这所谓的路边。至于真诚,你的内心更会给出答案吧。”

“哦,这个说法算是挑衅吗?”

“当然不算,如果可以你就当是一个提醒。以他朋友的身份。”

“他?……那你到底是谁?”

“哈哈,即便告诉你也没多大实际好处。你还是看好自己的爱情吧。”

“面具男,你……”

未说完,转瞬间潮水似的人群向这街角涌来,他们侵袭了街角的记忆。新娘数秒未眨眼,那面具男换了张面具,便在人群来往里化为了平常人。他们有说有笑,噪音飘来荡去,人脸情绪变换万千,面具总适时被抛弃,他们在继续行路。她始终站在原处,暂时还不想回家。毕竟今天被那电气狗那家伙救过来后发生了太多,但认真追究起来,也就与他的见面这一件事,让她无法适应过来。

完全可以返回去,至少可以沉默相处。但她知道这样只会让自己在感情上更为愧疚。即便如此,渴望还是内心作祟。“愧对什么呀,赶紧跟我回去吧。”这道出了她的强烈心声,可同时也平添怪异之感,是电气狗那家伙又追来了么。

不用抬起头,也知道是自己的感觉错了,这明显是个比电气狗更壮实的家伙,可为何看起来有点笨拙呢。“不要以为我是蒸汽驴,就小瞧我哦!”这是他郑重其事的发言,可更让新娘觉得好笑,哎呀真想过去拍拍他的脑袋说小孩子要乖哦。“我当然会乖,不过你在嘲笑我的同时,是不是也该反思下自己是否也该学乖一点呢,这样我才能平安地带你回去。”嘿真神奇怎么都可以读懂内心,新娘耸耸肩,不再想什么便靠了过去,蒸汽驴命令她坐到背上。她仍是牢骚着这家伙架子还是挺大的,但也没什么关系,命令她,她也可以利用命令的呀。

“好了,就去我要去的地方吧。”

“那是当然。但你不要有情绪呀,他们说我性能不好。”

“呃,这个……”

我是不是应该更谨慎点,难道是辨别力已降下来了么。新娘在驴背上时的抱怨已不怕被他度曲了,等她自我审视快接近尾声时,才发现蒸汽驴把自己带回到自家门口。开始还满心欢喜地认为他是要带她去叶叶叶的家呢。

“若是后悔了还可以请求的哟。”

“知道了知道了,我又没求你那么做。”

“怎样做都该是你自己来,要努力的话总归是不需别人代劳。”

新娘装作在找钥匙并未回应那话里的提示,这样挺好,一切都有突如其来的外来干涉。可还是得慢慢来。咔嚓一转,世界也可以慢慢改变。门是打开了,邀请蒸汽驴进来坐时,才发现这驴子原来还是会有内敛的微笑。真想过去摸摸那脸,然后说,别笑成和猴子屁股那样呀!

[银] 那么,请退缩到最初的温房

蒸汽驴只是凝视那幅画,并没留意到音乐正如冰下静流般冲击这半明半暗的房间。画中的风雨似乎与现实毫无关联,放肆在假想世界里,席卷了所有神经触感。女子虽在怀抱里却仍渴求着温暖。是。我们要的温暖,并不畏惧风雨的侵袭,你说是吗,我的新娘?

“当然了。考考施卡的《风雨中的新娘》并不仅仅是表现苦难中的爱情,你也知道冷色调是最能触及人心中的不安分情绪。现在我从暗光里欣赏,还是挺契合你本身的气质呀,新娘。”

新娘刚换好衣服,银色的手镯被取下放在镜子右侧。她有些回避似地离开了镜子,然后自语,“我是不是太自恋了,才导致了现在的窘态。”

“自恋?真是笑话。天底下哪种生物不像水仙一样照镜子呢。再说了,你的处境多半不是你自身的原因,对吧?除了你要自杀之外。”蒸汽驴很轻松地说。

“这算是开导吗?还是看看画吧,恰如考考施卡在《耽于梦想的青年》里写的诗句‘我退缩在/对自己肉体的体认中/惺惺相惜于/自己对一位少女的倾诉’那般,这幅画便是一种关注自我欲望的倾诉,然而风雨的笔触愈来愈破碎。我所体味到的疯狂正是来自身体深处的骚动与兴奋,却又没有办法给我带来真切的喜悦。”

蒸汽驴听着听着就低下了头,新娘的眼睛反而显露出坚定的执著之光。那时的沉默,令音乐越发清澈地迈着前行之步,柴科夫斯基的《如歌的行板》旋律平和甚至悠扬,然而这曲子从骨子里却透着哀伤,仿佛是在黑夜里生长出来的花,绽放的不过是最沉着的黑暗精灵,它们提着手袋融进黑夜中,不知不觉便从手袋里抓出种子洒在暗夜未眠的人们心里,等待花开,才正式名曰“忧伤”。

“不过说回来,《悲怆》则直接以激烈的音色,鲜明的对比和沉重的铜管乐,渲染出留有内省的悲伤氛围。你要想听的话,我现在就去帮你播放吧。”

“啊……不用了,就这样听下去挺美的。”

“可我们的话题似乎陡然间断掉了。”新娘起身给蒸汽驴添上一杯红茶,自己则取了一小块绿茶蛋糕。

“并没有断,话题和音乐一直延续着,不曾断过啊。新娘你一直都知道自己需求什么吧,那么这便是最根源性的话题。”

“这么说来,你倒是理解我的苦衷。”

“不是早就说过——你的苦衷大多并不归咎于你的自身因素!”

“蒸汽驴,我当然知道他才是问题的根源所在。可是光这样以语言为诱导,又有何效果呢?我不明白的心,永不会为我全然敞开。”

“叶叶叶他……”

“行了!求你别提那名字,现在就像这激昂的音乐一样会刺痛到我。”

好吧,那就不说他。蒸汽驴默默地喝红茶,雾气遮住了彼此的话茬。他们心照不宣地将矛盾话语都吃到了肚子里。什么时候都只有在自己的樊笼里才最安全,退让的红茶与渴求的蛋糕却要一并咽过食管。新娘明白这营养对她来说不过是以生对死的些微准备罢了。

“但是,你可准备好了么?”

蒸汽驴与她一齐朝声音的角落探过去,但那儿只是一团黑影。不速之客迈着轻盈的步子逼近了光明,新娘抓着头且等待对方的再度发话,“像我这般躲在暗处偷听的,应该还有两位吧?”

咳咳声立刻响起,新娘立刻明白过来。很快地,电气狗背着太阳能鸭从天花板上的隔层里钻出来,落在新娘和蒸汽驴面前的小桌上。他还没落稳,便以很不屑的口吻对那边走来的影子说道:

“还不同样是个偷听的家伙,故意装什么清高,哼!”

猫走到光明中来了。他,格外散漫地挪到坐在靠椅上的新娘脚边,不紧不慢地卸下自己的两只靴子,左边右边,再爬到新娘并着的大腿上,盘下身,再扬起头,直直地瞅视电气狗。有点不服气的电气狗,脸顿刻微微红,后来还是把头扭开了。

穿靴子的猫,这会儿没穿靴子了,他如同脱靴子那般不紧不慢地说话:“废话就免了吧。我们大家,都知道是为何要聚在一起,那么正好可以把行动协调一下。权当是一场死亡聚会,可这死亡却要拯救一样东西。新娘你所知道的爱情,恰如死亡钳住了你的肉身,极其渴求但无法追求。这还是爱情吗?这不是死亡吧?而两者相生且缠绕在你体内,我们倾尽全力所要做的仅是让死亡拯救的爱情。你可明白?”没穿靴子的猫,背对着新娘说这番话,只是在最后一问时幽灵般回头瞟了下她的惊讶双眼。然后,没穿靴子的猫闪电一跃,跳离她的大腿。他仍是不紧不慢地穿起靴子,大伙儿几个都被他的动作给紧紧吸引住。时间仿若凝固在他的爪缝间,靴子绳索打理好,时间才被他的魔爪释放。

又是电气狗,咳了两声,表明他已听懂穿靴子的猫的发言。紧随着电气狗又哈哈笑起来,“反过来思考的话,我更认为新娘你去自杀更是捷径呢。”

新娘笑了笑,说,“那倒是,毕竟我就只有两条路,一是死亡,二是除死亡外就只有去……”

[白] 死亡亲吻少女,少女却在妄想

首先我想到的只是死亡。最好是黑色的死亡,让我丧失视觉的死亡。我可不想看见白色的死亡走近我走入我,再走出我,因为白色是他的颜色。最初在梦里遇到他时,他还在那里弹钢琴,我想我应该在梦里一动不动地失神凝视他,好让其成为最美好的画面,也可以让他的才华倾注到我的生命里来。可是我是那么地不安分,我贪求着他的瞬间完美,我努力鼓起勇气,凑过去抚摸他那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轻轻地,仿佛世界这一整张纸也可在我手下被抚平。他只在我的世界里,唇红齿白,静静地弹没完没了的钢琴。我一触碰他,他就会笑嘻嘻地说哎是你呀听到我弹的曲子了么。我点点头,可他却不见了。就那么消失在我的指间,连我听音乐的感受都无法倾诉给他。这样不完美的经历才是梦。那么现实里被成为“梦”的经历又该在何处得以延拓完美呢?不,根本就没有。

他们说死亡是痛苦的。我笑了。他们是痴人说梦的傻瓜,得不到的死亡正如人们倾心但得不到的众多事物一样,怎会是痛苦的呢?死亡应是美妙的。我选择了它,它会欣喜地敞开怀抱接纳无处可容的我。

若我能躺在死亡的怀抱里的话,也要让某人的死亡躺在我的怀里才好。这样我抱着他,感受已成尸体的他体温渐缓降下去。他再也没有知觉,他只属于我,而我又属于死亡,于是这样我才从他身上揣摩出自己的真实存在。啊,原来我的爱不过是着重于死亡。抱着他的尸体后,我能感受到莫大的愉悦,于是我才可以死去。要用我最美丽的风衣包裹住我的身体,再把我的身体当成他的裹尸布,唯有这样,我和他才可以在死亡的内部密不可分。黑色的死亡,请先光顾我的风衣。

如果它听不见我深切的请求,那可怎好?我应该主动地迎向它吗?而它欢迎这么一个冒失鬼去踏访它的黑色庄园吗?

我眨巴着眼睛,不停歇地眨,直到确定它不会来临,不会掠过我的身体。我本应该绝望地守下去,可又不甘心那样碌碌无为地存活在这世上。若是如此太矛盾,我宁愿相信是他太完美。可是他是有罪的,俗人们都说他这样是有罪的。但,为何我仍偏执地认为他干净得不染一切杂质呢。

我拍拍他的脸说,哎呀你真白。他神经兮兮地说是吧是吧这下你可要嫉妒我了哦。我并没有否认他的玩笑,我不只是在嫉妒,而是在妄想占有他。当然他不会觉察我这份邪念。他还在我身边。陪伴着我。陪伴着无人可依靠的我。陪伴着我,可这就等于在伤害我。但不要紧,我搏求他的微笑来涂抹在我的伤口上。我吹吹气,伤口愈合了。我反复又磨蹭着那伤痕,等待那里能生长出一株植物来。我等着能摘下来,养在瓶子里,看那从根部渗出来的汁水,慢慢由绿变红,从红到暗红,最后直至让人困惑的黑。

我想把那汁水倒出来一小杯,十分慎重地献给他,喏,这是送给你的毒药,你会喝下吧?我等待他的一笑,随便什么笑都可以,只要他笑一下,便会默许我的放纵。他对我的好,仿佛出于本能。而我要害他,他也全盘接受,微笑着接受。喝下去了吧?他会死在我的怀里了吧?我终于如愿以偿地得到了他,完整的他,包括他的最终死亡了吗?而这种获得才可称得上完美吧。

可在几年前知道他与某个丑女人交往时,我气得要疯掉。为什么是这种选择?我的植物还养在瓶子里,越养越盛。我的毒药,我没有勇气送出去。我垂着头,丧着气,正准备再次等候死亡。

——你为什么要和那个女人交往啊?

——嗯……因为她和我以前喜欢的那个男生长得很像。

寂静从我体内被抽离而出,狂躁与愤怒、惊喜以及原有的绝望充斥着我的身体。原来并不是我输给那丑女呀,原来他并不是真喜欢他。我要高兴下去。但是这个原因正是我更绝望的所在,我不会输给任何一个女人,但是我轻易败在本不会成为敌手的男人手里。

花啊毒药啊,你们去帮我去杀死世上所有的男人,除他一个。

他便会爱我了吧???

不不不!他不会爱我的!!!

魔力之镜啊,请你还是让我变成能让他喜欢的男人吧。

我要胜过自己对他的爱,成为他的爱。

[银] 程式化的木偶,从不反抗

“当然啦,你没有别的办法,只有相信我们的童话哦。”电气狗很温和地对新娘说。那态度令新娘忽然醒悟这家伙还是懂温柔的。

“不过,你要变成男的,那新娘就不叫新娘了哟。”太阳能鸭淡淡地说。

“还是新娘嘛,是只可成为他的新娘的那个身份而已。”蒸汽驴立马说。

“哎……你头蠢驴啥时候学会说这么窝心的话,什么只成为他的新娘啊,目前新娘根本就变不了男人!”电气狗眯着眼对蒸汽驴吐着舌头。

“就凭你,说什么变不了啊。”蒸汽驴反驳道。

“凭我比你先进啊。唉真可怜的驴嘿嘿。”电气狗笑了起来。太阳能鸭什么也没说,但也看看蒸汽驴很开心地笑出了声,差距是真实存在的。

刚还在打盹的穿靴子的猫,随着笑声的停止而接上话——

“变性在某些条件下是成立的。当然不是依照你们人类那些科学上的观点,而完全是一种意识上的转变。新娘你自然会有这个决心吧。”

新娘听了后一脸的茫然,摇了摇头,“这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穿靴子的猫问。

“即便我变成了男人,成了他能喜欢的男人,但他还知道我原来的心吗,我那颗苦守了十五年的心?他不可能会理解我,全新的我对他而言却是未知的空白,哪怕他会充满新奇地爱上那之后的我,但我还会和现在这样绝望与痛苦的。”

新娘抓着自己衬衣的下角,仿佛在忍受痛苦般,手指轻微地颤动。

“你不会痛苦呀,因为那个你会赢得他的爱。你一直想要的不正是这个么?”穿靴子的猫静静地说。

“就是啊,像我就得到了鸭鸭的爱,于是那些痛苦便烟消云散,哈哈真轻松。”电气狗边说着,边向太阳能鸭摇着尾巴。

“屁话,你那些痛苦是从何冒出来的,真是不知生活苦楚的家伙。”蒸汽驴不忘打击对方。

“哼,就算没有,也可让新娘明白当下的幸福才最重要,该向最美好的结果看,痛苦这东西无非个人意识膨胀后催化而生出来的孽种罢了。”

“孽种?呵呵,行了我知道啦,痛苦是我臆想中的事情。”新娘轻松地说。

“所以说,他才是你生活里的主导。”穿靴子的猫说。

“哦,主导呀……”新娘若有所思地回应。

那时候穿靴子的猫迈出步子,他的靴子在地板踏出清脆的响声,蒸汽驴呆呆地望着他的背,电气狗的耳朵立到头顶上,而眼睛直望他的靴子,太阳能鸭则完全翻白了眼,嘴巴张开,吐出咕噜咕叽的耳语。随后,新娘不自觉地站起身,身体失控像被牵着线似的直往墙边走去。她仿佛受命令程式的要求,取下了那幅《风雨中的新娘》,打碎在地,玻璃在画纸上叠加成万花筒样的绚彩,光芒闪现,画中的女子仍在呼吸中,但风雨的魔手却已伸进了新娘这间房,肆意掠夺,无法无天。她瞪着眼,她呆立着,她的风衣被吹走了,什么也不能挽留住。

穿靴子的猫回过头来对她说:“你试图忘记的应该是,他已与你订婚的事实吧。所以不该迷惑了。”

新娘刚要说话的时候,穿靴子的猫推开了大门,冷风吹进来,他没有回头,这回倒是大步走出去了。靴子踏地的声音在屋内听得格外清楚,但他的话却带着拖音,渐渐模糊起来。在外面,有人离去。

“走出来吧,门外本身是一个迷宫,到时你便可发现——”

[白] 你要找的谁谁谁,就在梦里

同性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等我意识到这一点时,已与他相识整整十一年。然而变化一点点吞噬了我的固有观念,在这后面的四年里,我越来越不按,自己无法获及的事物在平行轨道里与我相伴,那并是我的圆,而他也在自己的圈之内。不在一起了,不能经常碰面了,叶叶叶你可以冷漠地离开我的看守了。这四年,我终于明白前十一年的喜欢已凝结成爱,我却永远也无法将它说清,话语只卡在咽喉,这个字阻隔了我的深情,在往后的岁月里。

闹钟在这个昏暗的傍晚时分响起,将我拖回到了沉闷的公寓中来。时间一直在踏步向前走,我却只想偷走洪流中的他好好藏在我的房间里。可这并不是密室,也不是魔法匣子,我坐在这里,时间会带走他。喂,请再对我微笑吧。什么,你刚对我说什么?我说我要你疯狂地爱我。

再疯狂的色彩,也被画家调和在作品的情绪背景里,与死抗争的肉身,与情纠结的脸庞,迷惑,挑逗,鄙夷,轻视,讽笑,贱骂,麻木,淡漠一切。你要找的谁谁谁就在那里,你要找的谁谁谁并不认识你,你要找的谁谁谁没有表情没有记忆还没有爱恋,只在那里等待着什么。

是这样么?坚定地摇摇头。

他刚刚趴在书桌前睡了一小会,现在将嘴唇贴着自己的手臂凝神窗外。迷色的黄昏要将故事说尽,都该点上句点了。我站在他的身后,良久不动,只是为了沉溺在睡眠时的气息里。盯着他的后脑,心里涌起一种丰裕的充实感。他就像我家的大布熊一样能给我拥抱的质感。我伸手拍拍他的肩,他很快地扭过头来。

他说,怎么……你房里的那幅画换掉了?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向那片墙,顿了顿再说,原来那幅也挂得够久了,早该换掉,其实这一幅也是叫《新娘》。

谁的?

克里姆特。我伟大的精神偶像。

哦……他嘀咕了一下,原来是新娘的精神之父呀。

我还在盯着他,不为什么,就是喜欢盯着他,宛如幻觉里的目标,不死死盯住的话就会消失逃逸到虚空里去。叶叶叶用右手触摸着自己的脸颊,一副没有睡醒的样子,眼睛眯着,仍在凝视那幅画。夕阳从他的脑勺下方褪离,一晃便不见,他轻轻地说,看来情况还很混乱呀。

以为他会有什么想法要倾谈,我去搬了架椅子坐在他身边。然而我们俩好像从未珍惜过课堂时光的学生,只安安静静地看那幅画,彼此什么也不交流,只坚信克里姆特的《新娘》会教点什么给我们。影子越来越长,到后来影子也看不见了。影子与我们本身在一起。

叶叶叶并不是没有地方可去,他大可以去他情人的家。但是他在今天选择了我的家。当然也无须觉得惊奇,他无非是来商谈一下混乱的解决办法。如何向父母解释情感问题。如何掩饰一时尴尬的虚爱。如何拖延一下婚姻时日。我明白个中缘由,我只知道他需要我的帮助。哪怕这样做我会痛苦,但仔细想想,他品尝的痛苦应该比我的更为苦涩与浓烈。

和我结婚吧!我会对你好的。他说。

我相信这是真的。许诺会永远永远锁住他给予我的美好。回忆还在,生活更在延续。叶叶叶在逆光的窗前轻仰着头,很认真地说话,很温和地微笑。

那么他呢?你也会保留那更多的爱吧。我冷静地说。

是的。我对你的好并不是爱,我承认。但我真的喜欢你。

我明白了,可你是否意识到维持一个假想乌托邦生活,动力该从哪儿来呢?

新娘,我知道这样对你很不公平。可我还是很任性地要你帮忙。

任性谁都有吧。而我要的你又给不了,总归是我亏啊。

他没有再说,刚才的对话似乎并没发生在现实场景里。哦,这不过是梦呀,我总算明白了,叶叶叶是在梦里与我结婚,而现实里我与他什么都不是。可是为什么这个梦会如此苦涩,我看着他的脸,试图阅读属于我的诗章,他越发清醒的眼睛瞪大了,在回视我的目光。声带打了个哆嗦,言语退缩到隐秘之盒,沉默是我和他的故事,梦原本就没降临过。

叶叶叶在下午时分闯入我的家,我以惊慌失措的肢体语言来招待,用虚妄狂想的情感视线来接纳。他来了。嘿,下午好。我刚一回应,他便扑向我的书桌,坐下去伏在桌上睡去了。摆好了手势,还没顺连到意识,他便忽略了我的热情。可是不要紧,你在我家里,不是么。

是的,那我们结婚吧。

[灰] 生者闯入死者的迷宫,不是偶然

“可不是嘛,他的头脑还算灵活。这计谋虽说老套了点,但施用在你身上还是能管用的。”电气狗一脸得意地说。他走在前头,自称是开路先锋。可他却没一点主见,每个分岔口也要回头问。说到底,电气狗不过是爱现风头罢了。落在最后头的蒸汽驴很是反感他的腔腔调调,干脆不搭理,这样也好,两者相安无事。

紧跟着电气狗走的太阳能鸭说话了,“路是有尽头的,他的情感也会用尽呀,到时候再经营一回也不迟吧?”

“你太天真,他们那类人是不会改变的,就像他们人类说狗改不了吃屎样的,这都是一种本性。哎哎,幸亏我是电气狗,不用吃那玩意儿——”

新娘笑了,也说了句,“我仿佛也固执得无法改变呢,恋爱搞得也没新意了。”

“但像现在这样的局面,也只可安慰你一时,他大概是不会从你这方获取任何安慰吧。”蒸汽驴在后头慢慢地说。

打从穿靴子的猫离去后,这三个家伙都格外深沉起来,让新娘很是吃惊。房间只在他们身后了,门外原本是通向一楼的楼梯间,这会儿成了迷宫的入口,幽蓝的顶灯照在灰白的地面上,可以并肩站两人的隧道直抵黑暗的未知。新娘按着胸口与三个非凡的伙伴探索在这真实城墙的迷宫之中。没有谁迷失,没有谁困惑。她觉得现在行走的感觉真棒。

电气狗征询着太阳能鸭的意见,带领大家在迷宫里很顺畅。新娘一直摸着隧道的墙,那种质感激发了她记忆里的纹路,这里就像曾经与他玩过捉迷藏的地下通道,黑暗但不乏温暖。她能牵住的手,在时光通道里渐渐脱离而去,到现在,新娘已有些害怕手的任何触碰。

“我们仿佛要到出口了。”电气狗回头说。

“会到哪里呢?”太阳能鸭问。

“可能是我们从未想象过的地方。”蒸汽驴说。

“呃……难道会是他的家?”太阳能鸭问。

“笨,事情可不会那么直接呀。”电气狗大声地说。

“我想,我们是不是走得太顺了,感觉好诡异哦。”新娘抬头看看顶灯的微弱光芒。

“不管怎样,马上就知道结果了。”电气狗加快了步伐。

走了一段,他便站住,原来是到达一个正方体的暗室。他用鼻子嗅着找出了开关,按一下,灯从正前方的墙上渗出来,墙变透明后,就由中间向两侧收了进去。电气狗很高兴地回头,向他们示意。然后就一个接一个迈出去了。

外面的世界,可实在让他们太过熟悉,不就是新娘那套公寓。正当都松了口气后,新娘轻喊了一声,指着天花斑问,“那是什么?”

太阳能鸭第一个反应过来,“新娘,那好像是你哦。”

“不。应该是说已成僵尸的新娘。”蒸汽驴接着说。

“可是新娘不就和我们在一起么,难道说这还弄出了分身?”电气狗很不解地看着上方。

新娘什么也不愿去说,什么也不愿去想。她望着天花板上的自己,四肢像蝙蝠般抓着角落上的挂钩,白色睡衣包裹着身体,连头发也被缠缚住,背部有红色的印字,隐约可辨认一个英文单词——“betray”。虽然看不见面部和完整的身体,但新娘知道那的确是自己。死的真是自己,背叛的更是自己。

“我来到这里,看见自己死了。现在我仿佛像一个凶手。”

“不,那不是你做的。这是奇怪的迷津乱阵。”蒸汽驴说。

“这肯定是将来的某个时段。哦,原来我是会这样死去……”

“别想了,要知道你还活着。”太阳能鸭说。

“是么?我,新娘还活着?

“千真万确。你还活着,现在。”电气狗说。

新娘又抬头看那死去的自己,数秒间那尸体如同飞蛾从高处飘落下来,白色睡衣散化成丝,仿佛密麻的光线包缠着那身体。我们看不到表情。我们看到的只是面具。那面具像花瓣一样脱落。我们看不到表情。我们看到的仍是面具,那面具又像花一样绽放出另一副面具,绵延不绝。

死去的新娘落在地板上,面具的花瓣彻底成透明。站着的新娘和电气狗他们终于看见了死者的表情,沉静,恬淡,有点幸福眩晕的轻笑。这时不知从哪飘来了钢琴曲,新娘听着虽熟悉,可已想不起名称。无所谓了,捂住嘴,把言语都塞住吧。那尸体渐渐地变白,然后从皮肤里伸出酷似菊花花瓣的触手,疯狂生长,疯狂缠绕起来。瞬刻,这尸体被完全包裹起来,颜色还没褪去,死去的新娘已消失在地面上。

太阳能鸭轻声说,“这是梦吧。”

电气狗轻声说,“这不是梦啊。”

蒸汽驴轻声说,“那我们离开这里吧。”

新娘首先回头去推房门,但后来沉默了一下,轻声说,“外面还是迷宫啊。”

“哼,那只死猫说的原来是这个,什么迷宫之外仍是迷宫嘛。”电气狗明显生气地说。

[白] 你我,凝望,永恒;情感,分隔,世界

谁也不愿意走迷宫,尤其是身陷感情的你我。出口是全然的解脱,也是对某些困顿问题的全然逃避。我不想再行走,只等待你把迷局端来摆给我看,然后你轻微地摸我头,告诉我出口的方位。于是我很坦然地笑,表示可以听从于你。

我写份保证书给你吧。你转过来问我。那时我正在想颜色该掺多少水才合适。不经意间便点了头,好呀。但立刻意识过来,问,什么保证书。

有关背叛与责任的心灵保证。他很郑重地说。我正喜欢他的吐字清晰。

我笑了。是这个下午的第二次。

如果是那个的话,就不用了。我接受了你的提议,便表示我甘愿接受以后的任何变故和结局。我淡淡地说,接着低头去调颜料,水不该放太多的,要浓烈点才比较好吧。

可是我连我自己都不放心。

那就是你的事,毕竟我知道我对自己和你都很放心。

怎么觉得越来越对不住你了。

不用对得起我啊,你只要对得起他就行。

翻杂志的声音,喝水的声音,呼吸的声音,他的存在如此强烈,我已不在乎他在乎的人不是我。他干净的外套就挂在我旁边的衣架上,那是他的壳,他会经常地穿上这件壳去见他的男朋友。但现在,我很安心,这件外套就在我身旁。我努力地闻,就可嗅出属于他的气味,现在那气味让我独享,于是很舒心。

什么?
同居呀。
现在?
明天。
真的?
真的。
新娘?
嗯?
你爱我吧?
还用问!
那你接受了他?
不,我接受你。
占有?
渴望占有。
恨我?
曾经恨过。
哦。
同居吧!
我去和他解释。
用不着。
为什么?
因为他也爱你。
所以怕误会。
误会便不是爱。
可是……
你不是要和我结婚?
好,和你结婚。
错了。
和你同居。
那他呢?
继续爱。
我呢?
继续喜欢。
不怕我打你?
打吧。
不怕我杀你?
死就死。
再不然我死在你面前。
这个……新娘不要啊。
为什么?
不好受。
谁?
我。
可我死了就不痛苦。
那,与我生活很痛苦。
对。
非常抱歉。
没用啊。
嗯,你我都无能为力。
过来……过来一下。
哦,好。
抱我一下?
抱你。
但为什么我会变冷。
因为抱着你的我并不爱你。

时间打着回旋,总是重温着某些美好与灿然。我和他的对话冰冷而直接,我和他的接触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膜那样,麻痹了一切痛感,我和他的纠缠该到此为止了。他搬进来住只会让麻木更为加强罢了。喂,你好,我从今以后要和你一起生活。喂,你好,明天你有可能爱我吗?喂,你好,我们似乎有点误会?喂,你好,只是想一遍遍重复我想接近你的心声。喂,你好,我和你是在不同的世界里。喂,你好,不同的世界吗,那么请你在你的世界里凝望永恒!

[黑] 亡者列车,无轨前行

骂归骂,迷宫还是得破解才行。这回可不能贸然前行,哪怕道路无阻,哪怕出口在等待我们。电气狗踱着圈子,尾巴左摇右摆成半圆型。他不敢再耍嘴皮子,只不停念叨着怎么走呢怎么走出去呢。太阳能鸭伸开她的双翅,逐步散发积贮起来的太阳能量,整个迷宫口顿时通明起来,可从这头望过去,那边的黑暗仍是不可侵犯。蒸汽驴低吼了一声,声波具像成线,从入口蔓延而去,可很快又折回来,声线上还打了几个结。他又叹了口气。

“我们还是先走走看吧。”新娘只好提议道。

点头。点头。点头。这三个家伙前所未有地一致。接下来,仍是按先前的次序,紧跟着往前行。而这迷宫仍是走得格外顺畅,他们各自怀抱着石头,不敢轻易放下,生怕惊起任何幻变。

出口的暗门就要被电气狗打开了,屏息等候,可亮光却同时带来刺耳的鸣笛。电气狗和蒸汽驴刹那间冲上前来,太阳能鸭则用力将新娘扇到一旁,亡者列车眨眼间便将他们三个轧在轮下。很强劲的风将新娘的衣服吹得鼓鼓作响,她的声音也被车鸣声掩盖得一干二净。

等了好久,从出口驶向迷宫的列车终于消失在她的眼前。新娘很快恢复镇静,扶着门沿,走了出去。在门外的田野边行走多时,终于碰见了喧嚣。却很意外地发现叶叶叶就在街口处等着她,于是她忘乎所以地朝他飞奔过去。

“嗨,我带你去见谢一帆。”

谢一帆?是什么家伙呢。为什么要去见他啊。

“他一直嚷着要见你呗。”

噢,原来又是一个闹腾的家伙。

“等下,你的衣服好乱呀。被风吹的?”

不是。是被死亡吹的。新娘稍作整理,便气定神闲地走在叶叶叶身旁,在外人看来他们俨然是一对情侣。可是彼此都知道那是谎言的摆饰而已。走,大步走,可以这样走到死是多么美妙的事。但是谢一帆这男人挡在他和她的面前,对叶叶叶说,“你应该跟我走这边的呀!”便拉着叶叶叶亲热地走向另一条分岔路,新娘被忽略了,被撂在那条路上。她反应过来后,便绕回去,再跟上他们走上另一条分岔路。上帝和死亡都会保佑我的,你不能把叶叶叶从我身边抢走的,新娘气急败坏地跑了起来,但是那条路上再也没有叶叶叶和那个叫谢一帆的男人的身影。尽管新娘听到,“叶叶叶是属于我的”,那个叫谢一帆的男人很嚣张地说,似乎是在炫耀。新娘听到后,不由得直跺脚,但又有什么用。现在连也死也不能解决问题。

“没错呀,你连死也解决不了问题的哟。”穿靴子的猫的声音在新娘连跺了四下脚后,响起在她左侧。新娘不觉意外地又看见他那张脸,这刻他还戴了顶很眩目的帽子。她说,“迷宫之外还是迷宫,死亡之后仍是死亡啊。”

“可他们不是救了你吗?也不想想,卧轨自杀是多没创意的死法。先前就更不用说,学那个叫伍尔芙的女人投河,真是愚蠢到家了。我说新娘啊,身为女人怎么样也要在死的时候光彩些吧。僵尸也是爱美丽的,这样才好让使者领着去幻界报道的。”穿靴子的猫很认真地说。

“这么说,那个僵尸也是一次经历?上吊?”新娘太感到惊奇了。

“你这不是废话么?为了寻死,你可是换了三个花样来玩的。然而玩具们是多么有用,你也是了解到啦。可你不知道的是,玩具们终究是玩具,怎么经历都是你的幻觉,没有人救你,你没有死应该说是你死不了。好了,努力摇摇头否定刚才的一切,从现在起你的梦可是醒了。”

穿靴子的猫不等新娘回应就正步走掉了。他仿佛是要走到天上去。背后的新娘,嘴巴张得大大的,像期待着天上的馅饼。后来,好不容易才合上。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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