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07-09 06:58 0

Before I Speak , Before U Refuse

STEP ONE – to be original

我强迫自己忍耐到这支烟抽完。深呼吸。火光隐进指缝。我却看见他那白皙的后颈就要蔓出迷雾来。他在这里。我甩掉烟蒂,连忙扇自己一耳光。安静。就这样,一桩小罪恶被我捻灭。可我巴不得能向他炫耀个没完。

然后他会说你真像猴子一样,还手舞足蹈呢,真幼稚。

水溢出了杯,我怔了好一会才把手指松开。这一杯,仍解决不了干渴。那火焰,如野草经过水的滋润越发疯长起来。紧握杯,直望那些水珠一颗颗往下坠。我极有耐心地等它们都汇到底部,才缓缓地把杯子放在桌上。小心,我是易碎品。随刻回头盯一眼,生怕杯子会主动投靠地板。还好,我们都很平静。

路经他身边,还是忍不住了,弯下腰把手放在他那团迷雾之上。覆盖,挑拨。我的左手。出于各种隐晦的小目的,来抓住一丁点儿纯净的真实。而他像木偶般丝毫不反抗,任我摆布。这下会很糟,我会解不开他的枷锁,连我自己也被束缚住。Animal Instinct,他念经文似的吐出这两个单词,不知怎地我就放开左手,迅速夺过他手中的CD,另挑了张Suzanne Vega摆在他眼前,等他错愕地接下后,我很干脆地站起身,回卧室。

其实怎么交换都不是解决的办法。

——我喜欢比约克,喜欢卡百利,还喜欢极地双子星。

这天真的话放在哪里都很受用,但他明显不是在找同好。说真的,当时我是不屑,但沉住了,不想激怒他。甚至还装傻子,应和他说“是么”。他也很干脆,炫耀了自己所爱后,扭头就走。这是显什么拽啊,跟个宣战似的,而我的感觉完全被忽略。

没追上去,并不是不想,而是走不开。

他,只是个顾客。挑中商品,付帐,走人。完全没有附带条件。我只有看背影的份。不过也有死皮赖脸的做法,哎,这个是赠品,你可以带走。

这个,是我。

扇耳光,挥拳头,还是脸红?真想看看这只小白兔的愤怒反应。

但,且不管我谦不谦虚,我真没作恶到大灰狼的程度嘛!还是算了吧,这些比喻老套又恶俗,请问你还是需要童话来催眠的年纪吗,我的宝贝。喂喂,你就别吐了,如果要期待我会奉上一包糖,那么你还是关上这扇门吧。

所以我选择把他骗到手。瞧,他刚不就在我左手的控制下么?你知道这一切。

走在我身边的他很安静。反倒是我,急噪得吐不出一句完整的问话。光是感叹词有什么作用?他那么轻易就接受了我的好意,搞得我罪恶感顿生,真怀疑他其实很明白我的野心,只是保持沉默而已。放弃交谈,我搭上他的肩,像个哥们儿那样地亲近。最后猥琐的念头还是来了,只想把他抱在怀里,不准挣脱,不准惊惶,不准哭泣。

现在他虽还没弱到一推即倒的地步,但却让我生出一点叫怜悯的情愫来。现在,是夜晚。我请他吃晚饭,他跟我回家。不,实质就是我诱拐他回我家。开出了条件,但他也没表示什么欣喜之情,点头,那我去看看吧。

看什么?总不至于看我吧。只不过仗着几张臭碟就把人家小孩子拐回家,也还真是居心不良。他真是安静,并不像别人那样叽叽喳喳问个不停。嘿,该死,我没干过类似的拐骗,这还是头一回呢。不相信?那你把我的脑袋敲开,看个究竟吧。然而在那时,我的大脑是被这三个字刺中了:想-上-他。

对,这就是我的小目的之一。是不是污秽到让你嗤之以鼻?然而,我也很老实吧?

他回头说了句,你家的宝贝儿可真多。可不是嘛,我放松一笑,把身子压在斑纹沙发里。然而他又把背影留给我,忽然觉得蹲在纸箱前的他像只小动物,具体是什么我挠破头皮暂时还想不到。管它的,我瞪大双眼,一心祈祷着,把头越弯越低的他最好缩到那只大纸箱里,被我的大纸箱狠狠吃掉,被我的大肚子彻底消化。刚这么一怔,我的烟灰又落在中指上,嘴唇动一两下,然后将迷人的旋涡抛给了他。

你想要吃东西吧?如果可以,就把这个吃下,然后你再也不想吃东西了。我知道你会害怕地连缩头,我手上的,一声低吟,一回颤抖,一连串的泡沫飞腾,皆来自我的饥饿。这一个黑洞,无情地扩大。

我抚上他肩头时,他头也不回地说,我要喝水。我咽了点什么下去,又起身,给他弄了杯冰橙汁。还不想递给过去时,就死盯着他的右耳,心里一阵惊叹,我的旋涡果真跑到他的身上去了,于是我拼命下着各式咒文,风暴赶紧降临吧。然而温度已然升高。他主动把橙汁接了过去,喝一口,就放在纸箱旁。他,用手扫了下右侧的头发,轻挠,耳朵的旋涡被覆盖,我所看见的是一支点破迷津的指引棒,他的右手,他的食指。

我,用下齿咬着上唇,探出右手去找同类。他并没有拒绝。丝毫不在意我的指示牌。是的,我的右手还不能让让他的眼光刹住车,于是我只摸一下,他的左腕。而他也不还以怒色,那么我欣喜若狂地将这一下升级为一刻。呼气。专心欣赏他右耳下颈后的微细血管。一张地图。我正在找,转弯之角。

——你到底想找什么?我还要上课,没时间啦。

——马上就好!你需要尝试别的口味,音乐可不是甜点……

我坚持了一刻钟才把手缩回来,赶忙找支烟点上。而他,在这触摸之后,依旧不紧不慢地翻看纸箱里的CD。他只和我说过一次,很多夜晚他都睡不着。黑夜里他只是个废物。那刻,他的自傲全无踪影,虽在笑,但很无力。我需要整理很多小东西,发票、目录、清洁液、镊子、透明胶、磁头、碟片、CD盒……它们在我的柜台上等候各自归属,那时他将下巴抵着桌面,静静看这一切的支配。随后吐出一句,你是个好男人呐。我当场就要呕吐,这年代哪儿来的恶心形容,我宁愿无赖也不想多层所谓的光辉面纱。只是,他的倾诉一波盖过一波,话题三级跳,从没见过他如此健谈的一面。其实我也没回应过,全是他一人长篇大论。耐住性子呀,这可是个好机会。夜晚让人无力,那是因为它抽去了你的神经。躺下来,不需要翻身,我会帮你面朝那一片星光。可是我们都会失眠。你知道。呼吸是一道烈焰。

我舍不得退很远,仍然隔着几步看他的动作。猎奇,疑惑,贪婪,恍悟,他手臂单调的摆动,忽然让运动有了隐在的情绪。这时候,我的疑问也出来了。这就是最自我的他吗?他的傲气呢?他的冷漠呢?他的矫情何在?我抚着下巴,刚想去挑逗一下,却被他的转头吓住了。他问,你女朋友呢。我答,不在。(不在,即“不存在”的简称嘛。)他问,……那她什么样。我答,和你一样。(你和你的自我就是全部的幻想呐。)他迟疑一下,接着问,爱好什么呢。我误会了,这,打发时间就是生活的全部乐趣呀。他很快纠正,不是问你啊。操,原来你小子对我“女朋友”如此关心啊。行,我成全你。

猛吸一口烟,同样蹲着的我像鸭子一样踱过去。手搭在他右肩,而我,在他的对面。特意凑近额头,呼出,我的烟雾和我的好意。怎么,想上女人啊,要哥们儿帮你介绍?我的问话与他的咳嗽同步爆炸,纸箱上空的蘑菇云摧毁的到底是什么?我的耐心,还是他的好奇心……

——这又是什么风格的?我可不想听太吵的。

——能让你忘掉别的噪音,就是好风格。

我干脆坐在我家地板上,蹲着实在太累。两腿叉开,命根子正中的目标是我的纸箱,和将会是我的——他。这可是一个挑战的姿势,暧昧又烈性,赶紧拉着他一起坐下来吧。即便如此,他仍缠着那个纸箱,而我,被冷落。就像一只正猎食的小动物不分二心。到底像什么家伙来着?我也不挠脑皮了,直接抓住他的手臂,暂时空闲的左手臂。哎,你说你喜欢什么动物。

他捧出一沓挑好的CD很认真地放在箱子右侧,我的左脚旁。我没去看他选的都是些啥,只瞥见最上面的是比约克的Debut。他两眼闪着亮星星(确实如此,我可没夸大他的可爱)地对我说,我从没找到过她的这一张专辑。那是啊,这可是费了老子好几年的功夫才搞到手的天碟。

很快又沉默下来,他的头又埋进去,我想我家的宝贝纸箱可真有吃人的本事。声音像从深井底传上来,我楞了好一会儿。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抱着一个人是不是会舒服些,他说。我先是狠狠地盯他一眼,当他抬头要与我对视时,我起身移到茶几边将烟拧灭在烟灰缸里。那时也没有回头,很平静地问,你经常做噩梦吗?

是,他声音又低下去,也倒没有,夜太漫长了。

——晚上睡觉时你一般听什么音乐?

——白痴的问题。听女人做出来的音乐呗。

我给他家打电话时,他母亲并没有特意嘱咐什么,仿佛让孩子脱离管束是一件难得的幸事,匆匆地就挂断。我倒觉得少了点什么,但也揣测这大概是作为一位优等生应有的待遇吧。故意咳两下,再靠过去,我装出很黏人的口吻问,亲爱的,要不要来点夜宵?他自个儿赖在沙发上翻着歌词,我自讨没趣地离开他的领域,不甘心地念叨,那沙发可是我的。

可以不再要求什么了吧,他不就坐在那儿么。边做吃的,边想到了许多甜蜜的作料,我便统统加了进去。我以为的夜晚,不过是翻几下身把欲望压下去的一段时间。现在我身后的他,却把更多的梦魇放进来。他却兀自大叫,有恶魔!随后的呻吟又如妖精一般予我慰藉。我在这里瞎想些啥呢?他才不会附和我的胡闹。随着夜色渐浓,他更为沉静。我无法靠近,他筑好了城池;我不能靠近,他是易碎的塑像。一转身,兴冲冲地问他,要不来杯热咖啡?他点点头。最好的答案。

其实我大可以把全部的戏弄都融进这杯咖啡里。但我没有。只是单纯地保证这浓度。为了健康,还是不要掺假的好。我问咖啡,很认真地问,你有何魔力?咖啡说,我只是一杯混浊的苦水。

加糖的时候,他在身边阻止了我。我很诧异他的靠近。但他不发一语,端起这一杯,就转回客厅。我只熬了一杯。我口干舌燥。我选择忍耐。

他把咖啡放在茶几上时,手背被溅到了,将手扬起,用舌尖舔一下。这时候,在十米之外的我意外地发现了一只不失优雅的小猫。随后他重又扎进那纸箱里,亲密异常,我却觉得是一只小土拨鼠爱上了我家纸箱,想在里面筑窝。连厨房的灯都忘了关,我情不自禁地想靠他更近一点。他背部的线条,温驯却透露几分张扬,冷冷的后颈与狂想状的发,他掩藏起来的冰山就要撞毁油轮。我不得以地拖住一艘救生艇,侥幸地喘气。火,烧着的竟是一层浮冰。而他,在烟雾对面。

我闭上眼。放弃所有的气力挣扎。任冰冻的海水淹没我的烈焰,与浓烟。直至头顶。

然而毫无用处。火焰继续在海面上燃,越来越旺,逐渐向我逼近,直至囚禁。

选择他刚才坐下的凹陷处,沉沉地坐下。抽出烟,打算以烟雾来对抗烟雾,燃烧轻而易举。微眯眼,他俨然已成风景的主角。

第六口过后,他仿佛自言自语地说了句,你到底想对我干什么。

我吸第七口,第七口的烟花惹怒了我的咽喉。

——你到底想对夜干什么?

止住咳之后,那烟雾与烈焰全都退场了。此时,剩下干渴孤军奋战。我刚想举起白旗,可强忍着,继续下一口的吸烟。望向他的背,我的借口与答案一一消散,唯一燃着的还会是妄想吗?我不清楚。我将指缝间的烟灰弹干净,再把烟正对着他的那个方向。他一心一意地找寻属于夜晚与梦魇的音乐。没错,夜真漫长。

我强迫自己忍耐到这支烟抽完。深呼吸。那些烟灰又落下来了,在指缝,在干渴之上。你知道冰川掩藏的秘密。所以不回头。看一眼即灰飞烟灭。

STEP TWO – to be grey

喂,你,对,就站在那儿的你,快给老子滚远点儿!看什么看,没见过发飙啊——来,快去把球给主人捡回来。我随手就把东西扔了出去,落地之前才醒悟那是一个杯子,我的咖啡杯,他喝过的咖啡杯。还楞着干什么,还不滚——你大可以破口开骂,我管不着你,我关好我的窗子。自此,世界与世界隔绝。我的世界很大,但我是个小人。

他把气球刺破了,然后世界被飓风改变了格局。我战战兢兢地走近,他立即将刺破气球的利器对准我,我害怕我全部的气就要被他逼跑,于是止步。他轻笑着,刺破其余的气球。世界动乱不堪,我只清楚他平静如昨。

我上好了锁,想就此作罢。但被你敲破。窗子自此名存实亡。

十二分钟后,他捧着十二张碟来到我的房间。我为这数字的巧合而惊叹不已。扔掉杂志,从枕头下摸出CD机递过去。他很干脆地接下,其拇指指甲还划到了我的左手拇指。他正准备出去,我拦住,说,你就睡我这张床吧。他也不点头,只老实地坐下。很快地挑出一张CD放入机器,塞上耳机,身子向后缩几下,最后完全靠在枕头上。嘿,说不准那儿还有我的烟味。淡淡的迷宫。

那是被Hungry Lucy吞吃的夜晚。

我也不打算离开,搬了张椅子,从床脚拣回杂志。面朝着他,面朝着深夜十二点。

当时女巫的魔法一定推迟解除了,灰姑娘甚至没有落下任何一只水晶鞋。我有点庆幸王子无法挽回他的舞会,所有的泪烛都黯然神伤,可“她”又能逃到哪儿去呢。他已经被我死死钉在这张床板上了吗?他才不会像豌豆公主那般娇弱吧?我对他的熟睡很满意。但同时疑云也蔓上我的嘴角,那咖啡会不会向我妥协呢?

像对待历经千辛万苦后赢得的王座,我向他爬近,诚惶诚恐,得意,小心,又满心戒备。轻轻弓起身,将膝盖抵在床沿,再放低身体的弧度,左手撑床,右手刚触上他的耳廓,我的贴近便被他一字一句的警告给定格了:你。他。妈。的。别。碰。我。

我屏住呼吸,身体彻底放松起来。并不想与他对视。而是谨慎地偷窥,他的那双眼睛犹如明火中的玛瑙,却不免有了点灰白的挫败色彩。我还是忍不住了,决心纵身一跃,这座火山始终有迷人的可怕之处。再把头低一点,再多一点温情。我就要吻上他的眼。然后将我的肉身献给烈焰。这只不要命的飞蛾啊。

他耸起右腿膝盖,朝我跨下一顶。我的舌头向外一探,尝到一点冷艳的剑光。说实在的,把他的目光比作利刃可不是好形容。我渐渐向后退,其实也算是被他逼迫。他摘掉耳机后,追上来,将逃脱的我按在墙上。双手不算用力,而我,一点反抗的意思也没有。轻松地吐出一句玩笑话,你怎么还不睡?他再次用膝盖攻击了我的下体,然后哼的一声转身,躺回床上。我似乎听到了他的回答,你都没睡,我怎么可能会睡。

慢慢地,我选择蹲下来思考。另一方面也为缓解疼痛。小子,这夜晚,这夜晚,我,我想,只是想,抱,抱你。

不求回应。他理所当然地要无视刚才的一切。现在我坦然了,仿佛,走到如今一切才步入正轨。他重新闭上眼,身体放平,呼吸自然。雕像再度凝结冷光。刚才仅是一场魂魄出壳。我不无庆幸,同时踱过床边。站着凝视他,和他的塑像。良久。

——他持续在笑,没有一丝假装。很快地,他将手中的饼干扳成两半。先将小的那快递给身前的山羊,它开始嚼动,然后他再把剩下的一块塞进山羊的嘴。山羊像是在流汗,但没有停止嚼动。他右手的几根手指同样被嚼碎了。但他像没有任何痛感地用左手抚摩着山羊的头,最后他低头倚在山羊角上。闭目。有风吹过。

返回浴室。我迅速将全部的衣物扒下,恨不得撕成碎片。拧开开关,水从头顶降下,却不能把我冲走,又能将多少秽物冲净呢?整个世界越缩越小,最后连个肥皂泡也不如。我与我的妄想在搜寻诺亚之舟,抵达,但又惨遭拒绝。水声开始有节奏的荡漾,一切的共鸣也包括着肉体的痉挛。我的心脏,十分客观地继续它的高亢之舞。毫无办法。我如被舞会拒之门外的小孩子一样,不甘心地戴上面具从后门混了进去。那是一片原始之森,我很有方向感,可却找不到任何同伴。年复一年,我迷失在绿色中。水,浇坏了我的植物。

——他开始像摇拨浪鼓般摇动那只小瓶。数分钟后,从瓶子里倒出两片灰白色的药丸,倒在他的左手手心。他准备给猴子用药。猴子问,那是什么药。他说,世上唯一的健忘药。猴子又问,我需要遗忘什么?他淡淡一笑,带上和善,说,你只需忘记你的屁股蛋儿为什么那样红。猴子不解地摇摇头,随后又很乖地点点头,再靠向他的怀抱,仰起头,张开嘴,眼睛流出几颗淡红色的泪。但是猴子笑了。

封闭空间并不是隔绝记忆的办法。我还是打开了这扇门。凌晨三点。三小时之前我们就已迈入了今天,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今天是星期天。按住额头试图恢复正常的思维方式,但是依然无法想起今天有何重要的安排。算了吧,他不上学的。还是坐在我那张椅子上,垂着头,瞅他的睡姿。美丽曲线,成了光影的隐喻。听他的呼吸,我的身体也变得软绵绵的,马上,我也可以畅游黑暗城堡了吧。虽然骑士的宝剑我还未能偷到手,男爵的勋章也无法借取,但我总有办法赢得君王一笑。他自视清高地藏好了宝藏,但是在苹果树下的我正看着他消隐在暗黑的庭院中。

他冷冷一笑,打掉了我迎上去的右手。我以为疯狂就要发作,我以为另一个秘密就要开封。接触被撤回,言语也无用。他走下去,像走在螺旋楼梯上一样退归到神秘中。我不想把这扇门关上,即刻快步赶过去,将那扇窗拉开。那将是新的世界入口。他从万花筒里走出来,即将被真实的镜子反射到我的眼,我的心,我的迷宫。一切都只需等待,是吧?

喂,你,对,就站在那儿的你,还不给我快滚。我试图做到忽略除他之外的一切,但真的有些困难。不到迫不得已,我是不会关上这扇窗的。或许你的嘲笑是狂风,谩骂是暴雨。如果能忍耐,那么彩虹也算不上什么奇迹。有什么了不起的,你尽管翻到下一页去吧。而我只把故事留在我的窗前。

STEP THREE – to be mist

再见到他时,我抑住了内心的欣喜,也学会了冷漠之道。把他当空气我是做不到,但也可以当成陌生人吧。时间最喜欢和我们开玩笑,这回他变得主动起来,在我要点烟的时候,他抢先一步掏出打火机燃起了一切的导火线。对他的这只精致打火机,我更有兴趣些,于是撇开他本人,打算与打火机来一场交谈。

——怎么,你也学抽烟了?

——没,觉得好看便搞来玩玩。

我还想从哪儿打出个眼来呢,好让这沉静的泉抑不住压力喷薄个没完。这回我倒很快就死心,起身之前在他的脑后抚摸几下,头发质感不错,摸多了可会上瘾。他不是玩具,就算他是,也不会是我一人的玩具吧。我为我的大胆想象震惊了一下。但又若无其事地返回柜台,熟练地做着修复磁带的工作。他跟过来,很有礼貌地问这问那,但也就这一问一答。还有什么可好奇的呢,他的微笑让一切疑问止步不前。

噢,我的手指干什么发颤呢,这可没什么恐怖事件。他很温和,但至少不是恶魔,这个温和的祸害。今天他还为我捎来一包上好的香烟,他说是从他爸那里拿的。我喜欢这个说法,不干脆地收下后,还带点讥笑地问,你有什么秘密被发现了?

他竟然有些羞赧地笑了两下,随后低下头。我不清楚他此举有什么暗示,宁愿相信这是最自然的害羞反应。嗯,我的祸害,你真懂得退让之礼。我不该如此扫兴,如果不趁机贪婪一回,怎么称得上享受呢。音乐,这时我完全忘记了还有音乐这瓶催情剂。呃,挑哪一瓶比较好呢?是他衷情的女声,还是我迷恋的男声呢?不能太压抑,也不能太活跃。有氛围,有叙事,最好是漫游式的。最终我仍偏向了我的口味,从Athlete的Out Of Nowhere开始,我想牵着我的小动物去做一场太空化的运动,像龙卷风一般狂暴,如日落一样缠绵不舍。可是你问我这是在哪儿,我也很苦恼地告诉你我不知道。有什么关系,你想要的安全在这里都有。更重要的是,还有好运。

我以为的信仰,就是将最小的怀疑打造成最大的坦诚。别相信时间可以改变人的一切。好运今天不来,那么便永不再来。要去哪里,要去见什么人,要带上什么行当去拜访你的圣地?我突然很疑惑这决定的妥当性。可是不管怎么说,他还没有离去,他也没有躲开。此刻,他就在身边。好了,小家伙,我自会扑上去好好啃一番。你,像刚下树的青果。像刚脱雾的绿枝。

没什么出奇的,他只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翻脸比翻书还快,何况他当前正咬着笔杆子呢。我是不是该捂住脸,以防他下一回突如其来的拳头,或者巴掌。然而他却搭上我的肩膀,很是义气地说了他们学校里的笑谈。可这,跟我何干。听听吧,说不准他的目的就暴露在这某条分岔上。

——你到底想说什么,乏味的笑话还没说够吗?

——只是想让人开心的话,也用不着费如此多的口舌。请问,你快乐吗?

——我真的很不明白,你怎么不去借身黄鼠狼的外套穿穿。

——何必呢?你很温驯吗?瞧瞧你的利爪哦!

幻境。开关在哪里。手指已然麻痹。还好头已不痛。彩色的光飘过来,又飘过去。最后我抓住了一束黎明。房间豁然开朗。他,被挂在衣架上。但是施虐的人明显不是我。我很惶惑地放掉了手里的晨光,奔过去,扑倒在他的脚下。缓缓地抬头。他的眼珠已翻白,眉线平直。头略向后倾,右手绕在颈前,后颈被挂的地方有凝固了的向下流的暗黑液体。我拉着他的左手,温暖着,温暖着死亡。尔后努力挺起身子,让我得以吻上他的掌心。啪的一声。开关又被按下。我的嘴唇一阵麻,用齿咬住。彩色的光从他的头顶向四周散去。直到一片黑暗。这一场美丽的祭尸。我摇着手臂,最后抓住了一束暮色。

——你说,梦是什么。

——梦是一张网。

——就让你捕获我?

——我干吗要捕获你?

——因为……

——呃?

——我看见了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

——对,那里面的我在向黑暗逃去。

幻境。刀,擦干净。叉,擦干净。香烛,点上。窗帘,拉上。把秘密的呻吟都锁好。把暗夜的面具都叠好。我就要开动了。而你,无从抗拒这场盛宴。他的胸膛将是我的首发站。要张灯结彩,要爆竹升天,我会在那里开拓好宏伟的广场与钟楼。随后,我将抵达他的锁骨。它们将是这世界上最美丽的轨道,请称呼我工程师。另外别担心,别担心,我会疼爱你的嘴唇儿,不让它们融化在我的嘴唇里。我也会好好疼爱你的耳朵,那些旋涡还会引发我的共鸣。这场疯狂的风暴啊。他的眼珠是卓绝的甜点,真舍不得啊,我会好心地吞下去,不加一点啃咬与咀嚼,它将在我的肚囊中熠熠生光。他的秀发,哦算了吧,我会收集好,做一顶小巧的帽子。我很爱他的颈,尤其是后颈。所以一定要耐着性子多花时间先吻上一百次,舔上一百次,再咬上一百口。时间过去多久了,我都快忘记他那诱人的下半身的存在。而那些手臂啊,手指啊,就做成凉拌菜吧。真正的大餐自然归他的玉茎莫属了。先滴几滴冰淇淋吧。加点白色会更鲜艳些。然后我的舌头就要开始它的神仙之舞。上至云霄,下入蛟洞。而我要追逐的当然不是云彩的多情,也不是幽水的矜持。牙齿随后也要恶作剧地上一次场。最压轴的便是让这玉茎成为我口中吮吸的棒棒糖,以后就可日夜不离口,甜味永存了。我确实是个懒人。也喜欢缓慢的进食快感。世界总是矛盾的。他的身体终于不再沦为他那矛盾思想的奴仆。我是很慷慨地接纳他。我的甜心。我的秀色。我的食欲。其实,我真的不肉麻。而你也反驳不了啦。

——我还会长高的。

——是的。你会。

——会比你更高。

——你就会看见我所看见的你。

——可那时我已经变了。

——不,你还在那里。一直在。

幻境。他像猎豹一样扑过来,我来不及适应重量就被压倒。我刚嘲笑这小家伙真好强,他便在我胸口狠咬一偶。我故意皱起眉,求饶。同时也贴着他耳朵小声叮嘱,你我换一下吧。他噘起嘴,那可不行,怎么能割土称臣呢?边说还边扯着我两边的脸皮,我哈哈笑着却让笑声断成碎片。他做完鬼脸后,便贴着我的额前说,我们来做爱吧。他可是认真,我也严肃起来,吻着他的喉结,好,我一定虐待你!

——你所喜欢的,是男孩,还是男人?

——错了,两个都不是答案。

——啊,是我想错了……

——不,你没错。我喜欢的,不是boy也不是man,只是male。

——很含糊啊。

——先生,难道非要弄那么明白么?

幻境。放晓之前,他拖住我的手。他说,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我说,我没什么要对你说的。他依然没放开,我以为你会有什么要对我说。我抓了抓他的脸蛋,我是真的没什么要对你说。他开始吻我的脸,黏黏的,然后是我的唇。他说,我想你有什么要说,会对我说。我回应着他的吻,依然老实回答,我想现在我没什么要说,没什么要对你说。这时候的强调都执拗得可爱。谁又经得起玩笑呢?高潮之后,他抓住了我的手。他的右手。我的左手。

Athlete结束了龙卷风之旅,男声留下性感的余音。我没点第二支烟。

再次见到他时,我抑住了内心的欣喜之情,也学会了冷漠之道。他双肘撑着柜台,语调轻快地邀请我去看他周末的球赛。我稍皱了下眉,周末顾客会更多些,但还是不动声色地点点头,算是答应。然后不再看他。他将那只打火机亮出来时,我眼中闪过了一丝火花。头低垂下来,闻到了他的发香。于是我的这支烟点燃的远不止这一点儿烟草了。我藏住了喜悦,也想藏住如星光闪熠的火焰。然后,烟灰散尽。

STEP FOUR – to be honest

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我准备把一切都清理干净,杯子和我的右手。大白天的,喝杯咖啡完全是为了解闷。状态不错,可以多做些户外运动。想起他的时候,拿杯子的右手倏的一抖,咖啡快溅出四分之一,还好本身并不太烫。我懒得理他前后不一的言辞,一心只想着他冷淡的笑脸。像孤绝的隐秘之花,只把清香留给自己的骄傲。浮光,掠影。我所见的他,并不是真实的,而只是一个印象,抵达真实的鳞爪而已。他笑了,把我激怒了。他怒了,把我逗疯了。他疯了,把我急哭了。他哭了,不,他确实哭了吗?咖啡一口品尽了涩味,我等热情散去,等味道淡去,再起身去清理我的右手吧。黄昏降临,我望见越来越多的人影涌去那个方向,忽然想起,那也是他离去的方向。

他说,其实我总在做些自己并不爱做的事。我跟在他身后,左手夹烟,附和了一句,怎么说。他随手将包扔在地上,有些泄气地陷进沙发里。你说什么才叫自己的追求,我看每人都是随波逐流的家伙,流行什么就一窝蜂涌上去,什么一另类也纷纷模仿,这就是个性吧?

我坐在他的对面,沉默了半晌。烟也抽完了。

你是不是不想学习了?我最终冒出来的问题是多么令人生厌。

怎么会不想学习。我现在是什么,小混混也不算,还敢不学习啊。他露出嘲讽的神情,我清楚那不是针对我,也不是针对他本身。

为什么要打架?他清楚我问的是什么。

没什么,看他不爽呗。

哼,当着那么多人干一架就是你所爱做的事?我挑明了说。

既不喜欢,也不排斥。

我看你犯傻了才对。单方面的挑衅,又落得个输家。你的骄傲呢?

不用你管!真是扫你的兴了,没看上一出好戏。

算了吧,你到底在逃避什么?

他沉默了,我去触碰他的头发,就像触到即刻警报一般,他立马给了我几个拳头。真厉害!我退远一点观察他低头的样子,有些愠怒,更有些沮丧。我无法凝视他的眼,即便可以,也无法进入他的内心。始终是个门外汉,被一次次嘲弄与利用。但是像这样被对待,对于我这个毫无上进心的家伙来说也算不错了。他双手抓着头发的姿势,不由间散发出成熟的气息,但我明白这其中更裹夹着更危险的成分。到如今,我总算为他找到了一个贴切的动物形象。他是我所迷恋的小动物,他是我得敬畏几分的小刺猬。

他摆摆手说,你为什么总喜欢管我的事?

我只是想看你……

纯粹一点才好。带有太多的目的,自己也会嫌重。那天,我去看他,只看他。到了后来莫名其妙发生的打架我也像没断瘾似的欣赏起来。他是不肯吃亏的人,眼睛中满是问号般的火影。虽有一股蛮劲,但还有暇余发挥他的才智。把对手激怒可真是个好法子呀!最终就两败俱伤吧,其实语言更有杀伤力。可惜口头上虽胜一筹,但从身体状况上看,他真是输得很糟糕。可是他咬紧牙关,不愿泄露半点屈服之气。

——我们还剩多少时间?

——哪怕你听完这个夜晚的歌声,我们还可以睡到下一个夜晚。

人群散去之后,我去问候我的小英雄。他依旧气愤地甩开我的手臂。我不罢休。纠缠,直到他肯让我揽上他的肩。他咬着下唇,一句话不说。我陪他走到他家。云彩一朵朵落下来,谁的战胜品谁得自己去收。另外那个男生走在我们身后,十步之远。喘着气,但眼里像是燃着火。我不清楚这两个同班的家伙为何会碰撞成这样,但一想到身边这个他的脾气也略知一二。他到家时,忽略我的再见,提着篮球就冲进小院。转身望见站在不远处电线杆旁的那男生,与之对视。朝他笑的时候,他甩了甩手里的衣服,掉头就往回走。

一个人影拉长的下午。一个沉默的路口。

我宁愿相信这就是所谓的分别,我却无法描摹这所谓的伤悲。重新躲回到蜗牛壳里,是防暴风雨最恰当的举措。夜晚,拨开人心的重重杂念,却带来更为灼烈的欲念之风。纯粹。执着。不知所以。他是一道光,照着我的失眠。或许如此。或许我该更直截了当地说出对他的窥视。不就多了一股来自下半身的暖流浸淫么!我,真的不算罪大恶极呐。他,我会好好呵护的。哼,真搞笑,真变成我在养小动物了?

——喂,说话呐……

我把音响的声音调小,在Radiohead的冰川碰撞中,我仍然清晰地听到了他的喘息声。瞥一下钟,快十二点半了。

——还不睡觉么,明天可是星期一。

——睡不着……

像是没电了,音量逐字减弱。我有点担心了,直直地坐起,换成右手握手机。

——先去喝杯水吧,然后……

——我,喜欢他。

——……很好,那,去告诉他吧。

——告诉他了,所以他才生气。所以……

——所以你俩打架?

——嗯。

——我想他会和你说明的。

——那天放学后,我等他一起回家。但他像忘记了一样,先走了。我追着,以为能赶上。到最后我在他家楼下直发楞。后来天也黑了。直到肚子撑不住了才回去。

——你没哭吧?

——就算是讨厌我,也没必要躲我躲成这样吧。在他家下面叫半天,我真是傻子呵,呵呵,真奇怪,为什么像个女人一样想找人撒娇呢?他不还在我的教室里,他不还坐在我的前面啊……

——你,没哭吧?

——最后他还是受不了,向老师提出调换座位。在最后一排。哈哈,我想看,也要转半个脑袋。有什么了不起的,有什么了不起,换座位我也会,我也会……

——好了,你别哭了。别哭。

——我为什么要哭!

——所以,你别哭。

——我没哭!

他几乎是用吼的力量来说这三个字,想证明什么呢?我拿手机的右手手心渗出了汗,也不想移动一下手势。我应该听清他的每一声喊叫与每一次呼吸。我以我自己当录音器,来记录他的情绪。可是他会忘掉这些,也会命令我不准再翻出这些录音。夜的噩梦。只此一回。

——我去睡了……

——哦,好,那晚安吧。

——你还有要说的吗?

——没,只是想说晚安。……好好休息。

最后,小刺猬重新缩成一团,沉入睡眠。但是危险一靠近,它还会警觉地张开它的刺。边平静地休憩,边防御着敌人的侵扰。我在远处望着他的紧张,然后也安心地睡去。故事里的小刺猬始终会获得它想吃的果子。我同样祈祷着。但是,我的小刺猬,我能为你做什么呢?我愿意变成你最想得到的果子,最后就让你的刺,刺中我的空洞吧。我更想紧紧抱住你,但却矛盾地松开了手臂,很不甘心地。我不是勇士,你也不是战士。但是我始终爱着你的刺,哪怕是当它们疲软的那刻。噢,我的小刺猬,你会忘记我所献上的果实的。

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我决心清理这一切,杯子和我的右手。电话之后,我已经不想再去睡,调了杯浓咖啡,准备与游戏夜战。右手握出的汗干了后,黏在手心,是一层膜。我去触摸的热度早已丧失原有的真实。我能摸住他的幻象吗,在脑中,在梦中,在每一个这样的夜里?他不是物品。溅在食指上的咖啡,两滴,我饶有兴致地舔净。最后用牙齿咬住食指,望向电脑屏幕,却是一片模糊的彩雾。该去清理了,我的杯子,我的右手。对了,夜晚正在过去。我的小刺猬。我只想说晚安。

STEP FIVE – to be angry

你现在拿到的这张白纸,可以用来表白感情,也可以用来陈述罪状。不管怎样,请务必真实。别以为你言语可以欺骗,行为可以隐瞒。任何结果都直接对应着一个选项。你不是谋略家,也不是统筹师,一切都随心所欲吧,就这样?安静下来,做你自己。

靠,老子不一直在做我自己?!

刚想把这张“白纸”拿去折飞机,结果在背面发现密密麻麻的小字。凑近点儿。原来全是些选择题。这竟然是那什么心理测试么,真无聊啊。可是反正也闲着,不如先做一两道。哦,对了,那边的你给老子闭上臭嘴,唠唠叨叨的跟个老太婆一样。

我什么我,我即便唠叨也要比你这家伙唱的好听。不服,就赶快去找支麦来唱呀!咦,我为什么要和路人甲东拉西扯的呢,现在应该是干什么,被某个文艺青年当成情绪的发泄品,还是在排一场单人秀的实验话剧?先不管那么多,眼前的心理测试是吧,好,老子就把这第一次献给你。不要害羞嘛,我会很温柔的。

1) 请问你以为以下哪种情形可称得上温柔?(哎哟哟,正中我的心嘛,好,我已经接受了。)A) 通宵没睡,在他家门口等他,开小车送他去学校;(傻子才想到的伎俩。)B) 在学校广播站点播一首情歌指名送给他;(神经病,不如老子自己唱!)C) 等他睡着时偷吻他,直到醒;(没搞错吧,他以为他是睡美人?)D) 温柔算个屁,老子就喜欢骂他。对,就选这个,老子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骂了。

可是他不在眼前,那就骂你好了。别担心,老子定会放一条活路,况且口水也是很值钱的哦。

2) 请选择你心目中的价值观。A) 有了芝麻,也要有西瓜;(这是什么?)B) 有了西瓜,还要有一把水果刀;(没错呀。)C) 有了西瓜,更要有一台冰箱;(也没错呀!)D) 有了西瓜,可是也有了他,西瓜在他的肚子里。真火大,为什么没有我?这么热的天,西瓜都不让我吃一口。老子不做了。

对不起,你已经选择了第3题:当他要放弃时,你会选择如何劝说他?(吓,放弃什么?)A) 按住他的肩,两眼似火,声音略微沙哑,说四个字:“我需要你!”——你这是在演肥皂剧吗?B) 什么也不说,将他抱住,热吻十五分钟。——会死人的!C) 苦肉计,还是自己哭来得真实,他定会动心的。——大爷我不干。D) 骗上床,在他欲罢不能的时候逼他求饶!嘿,这个爽,我还没见过别人在我身下求饶呢!

或许强人所难并不是君子应有的风范,但为了自己的快乐着想,某些时候是得强硬点儿。如果你要逃避,老子一定要跑在你前头好截住你;如果你沉默、面无表情,那老子一定要发挥掘墓人的特长打入你的尘封之心。没办法的时候,倒不能说只能期求奇迹,所谓随机应变就是要以强大的意识压倒陈腐的客观。哎,所以啊,我压倒你是再自然不过的发展了。既然你没力气,那么就哭得小声一点吧!

4) 当他痛哭时,你想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会是——A) 谁惹你哭的,老子去揍他!(这个……可能吧……考虑一下……)B) 宝贝,别哭了!哭得我心都碎了!(这个……太老套了……考虑一下……)C) 你到底想我怎样,嗯?(这个……有气势,很冷静……考虑一下……)D) 哭什么哭,老子还没死呢!!!(这个……就是这个了……)

任何时候,都不要被别人牵着鼻子走,尤其不能心软、不能感情用事。你会说这是大男子主义,但是丢了这个,还有谁会喜欢我?其实只要给你一点松弛,你就该感谢这点恩赐了。谁要这就是牵绊的命呢?谁要你离不开我呢?谁要我自命不凡呢?再继续说下去,我恐怕会被乱砖砸死,最后我还想承认我有那么一点点自恋。可是……你别走呀!

5) 当他坦白“已不爱你”,你想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A) 做爱。(好主意!)B) 打个半死。(好主意呀!)C) 送他一瓶安眠药。(好主意哦!)D) 上了他的新恋人!(全是好主意啊!)

我真是欲哭无泪呀,你离开我的话,我会得抑郁癫痫神经衰弱食欲萎缩性欲不振再加心脏病……然后早死。我自然不能要求你别离开我。所以请答应我,让我跟着你。一直一直。

6) 作为分手礼,你希望他送什么?(为什么现实总要迈入如此残酷的地步啊……)A) 他的外套。B) 他的内裤。C) 他的香水。D) 他的枕头。(啧啧,前面三个多常见,我可知道枕头的用意哟,抱住吧抱住吧,压倒吧压倒吧!)

可是,聊以自慰的手段总有耗尽的一天,我还能笑多久呢?一切都会过去,虚假的自会烟消云散。但是你要知道,我是真实的恋爱者,而你,是我的梦。

铛!下面进入最后一题的倒计时,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7) 请选择你今晚想捕获的梦。(恳请慎重考虑,不可反悔。)

A) 带着玫瑰的刺,他与我在荒漠里做爱。他哭了,但他抱紧了我。
B) 他带上金属项圈,与我玩一个互动游戏。我有宝剑,他有王冠。
C) 最后他种下了全部的亲吻,花开为蓝,他的泪水弄疼了我的伤口。
D) 我望着他的背影融进斜阳……最终,我放弃任何形式的哭诉。

答案又是什么?答案是无法用言语解释的,你只需领会它。

操,老子就能解释给你这白痴看!

你再自信也没用,正如金钱不是万能,言语也有其弊病。你定好选择的话,那么就该出发了,我的朋友——若选择A,请走Step Six;选择B,请到Step Seven;C,到Step Eight;D,Step Nine。只有一扇门,门后面永远不只一个世界。我想你定会珍惜好你的机会,与微笑。

STEP SIX – to be deadly

体温持续上升,我已经放弃冷静。即便死亡跳出来警告,我也会一脚踹开碍事者。他是我的。“过去”被“现在”吞食,“将来”又被我吞食,而他就永远属于我的现在。优雅地,耐心地,狂躁地,随意地,我加工着他身上各处的红晕,他将是我唯一的艺术品。我要破坏,也要令其重生。每刻,他在残败中愈合由我赐予的伤口。我不会说对不起,现在也不会吻去你的泪。他终将在我的艺术加工里体味至上的欢愉,人们说这是契合现实的映照,我更认为是对现实的私人改造。不论夜晚还是明昼,他都不会脱离整体——我与他已不存在主客体。

整个过程,他都没有哭。而我并不会惊诧。

不回避我的热吻,他将手揽住我的背。然后,在云端遗忘重量。很正常,他会享受我所涉入的快乐,肉体及肉体之外的禁区。他阖眼,他蹙眉,他咬唇,他颤耳,他为我每一个动作而改变着呼吸的频率及强弱。我比他还紧张,怕他在我怀中破碎。怕他的体温会燃至毁坏。可我也很自私,我期待他的痛苦,也奢望他的投靠。于是,我先想扼杀他,才想将其拯救。

他不与我说话。但我默认着他与我的交流。我们肌肤相亲,我们共同喘息。

河流由高向低,冲净了稀疏草丛的污渍。可是河流一干涸,便留下更多的渍迹。我任凭着他的摇头,也将舌头派去翔游乐园。肉体之门开启的并非暗色迷宫。我有钥匙。他有地图。谁也不会迷失。虽然恍惚的我,并不能保证同样恍惚的他的部分安危,但那些火花不都给河流添加了别样的色调么?你流尽的才不是欲望。我吻尽的才是。

他开始拉扯我的头发。不长不短。不痛不痒。甚至有一点舒服。

我应当更注重与他的联结方式,以眼神为针,以呼气为线,从毛孔到指缝,从颔颈到腹股,唇吐尽呢喃,手抚尽喧哗。高亢拉奏,低音提琴。最后,他的神经线将被我掌控。他有不舍。但已在洪流中忘我。没有退路。我摒弃冒险,反以朝拜的认真心理主持这一场暴风雨。乱石飞腾,急雨直坠。我伤害他。我保护他。

他咬出一排美丽的轨道。我很乐意让我的列车安驰其上。

最深处,有最珍罕的宝物。我很清楚什么地方可开发出有价值的矿产。只是一种力量的驾御,我得把握好每一次勘探的角度。以最有力的出发,以最持久的钻入。你所知道的世外桃源,就在我道路的尽头。我会摘一朵未绽放的桃花献给你。即使芬香如花,即使甘甜如蜜,他也不会向我索取。但我会给予,给予,直到暂无存货。

从云端坠落时,他喊叫了一声。单音字,很悦耳的名字。我知道是谁。

我丢弃了降落伞,在自由落体中追赶着他。

想牵紧他的手。未能如愿。

想抱紧他的身。未能如愿。

想抓紧他的心。未能如愿。

残花,何时开了。我摸不着头脑。天明已多时。窗上还有被雨造访过的印记。我将他的胸口重又盖好。然后裸身下床,想煮点牛奶什么的。已经完全上瘾了,头脑始终不清醒。他说,随心所欲才好,管它三七二十一先做了再说。但是他不知道我会反复念叨着这些话。床上有咳嗽声,我耸耸肩,继续哼我的歌。

——你还准备囚禁什么?

——我想囚禁某个世界。

将水端过去时,他眼神落在杯子上,而非我的手。我小心未使上力地托起他的下颚,刚想质问那深潭的平静,就被守卫精灵驱逐出境。他略过了我的侵扰。我坐下来,望着他手里的杯子,说,我们从白天开始好吧。不用疑问句,是不想有否定的问答。他的目光依旧穿透那杯水,然后没有着落。

他喝了一口水。一小口。然后将杯中的水全都倾洒在我头上。

那是他的目光。

我探出舌头,贪婪吸纳着从脸上淌下来的水珠。尽显饥渴。

——你这个王八蛋。

他的声音也随水珠落下来。我同样舔进嘴里,咀嚼。很轻的声音。

——是,但我不在乎。

用手拂去眼部的水后,我凑向他的眼,直接挑战他的深潭。不想沉默无所事事,便吻着他的脸颊。粗鲁地,有如狂风扫掠。他平静依然,不加任何抵抗。吻至他的唇,将身边的乱石都掷进这口深井。我期待那回响声。等待着。他依然面如死水。我也不着急,时间我有的是。亲吻可以进行一生。只要你默许,而我不嫌费力。

那把锤子就这么落在我的后颈。我知道这是爆发。

我按紧他的两只手腕,继续啃噬他的双唇。他开始挣扎,身子想移出我两腿的钳制。在柔情中体会暴动的激情,这才有乐趣吧。我纵容着革命。但同时占有应属的领土。他咬住了我的舌头,咬皱了我的眉头。

同时,他右手脱掉我赋予的手铐,再次挥起他那小锤子般的拳。落在我的脸上。左脸。

趁我麻痹的那刻,彻底把我推下了床。

——不要以为在顶峰便能看到好风景。

——那当然了,地洞里照样有美丽的钟乳石。

我坐在地上脱掉上衣,揉成一团,朝床上那个方向狠狠掷去。重新取了件衬衫,穿好。然后选了套衣物,摆在他身边。他穿是有些大,但现在只有这样。

他迟迟没有动手。我便重新骑在他身上,准备做他的衣奴。

很快,他骂了我一句。我住手了。

在他穿衣的那会儿,我在窗台边静静地抽烟。一会拉上窗帘,一会拉开。不去在意他穿衣的姿态。他是只小动物在我身后翻腾打滚,我以为这理所当然。

我还要喝水。他穿好衣服后的命令。

还想玩泼水游戏是吗?我不置可否的一笑,仍是出了卧室为他端来第二杯水。

他将水喝掉三分之二。然后,把杯子还给我。我随手放在床边,小心立着。

接着去抱他的时候,把被子震歪了,水沿着床单往下淌。湿了一条又一条。我整整花了一分钟把他抱下床。因为我要帮他梳头,还要吻去他就要流出的泪。

——为什么要对我做这些?

——因为我愿意。

——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

杯子最后在床上滚来滚去,像个调皮的小孩,几个来回后,它总算停止了玩耍。关上门后,我拖着他又在楼梯口玩起了亲吻。

他说,你不会快乐的。

我很肯定地说,我会,我……

他打断了我要说的话,因为他知道我要说什么。

再见。这是他插入的两个字。

我……在众多词语中挑选,在各种场景中做假设,仍未说出回应的这句话。然后他就要走了。

体温持续上升,冷静毫无作用,我甘心被灼热烫伤。并且把伤疤亮给他看,很自豪地对他说,这就是所谓的证明。把他的手覆在这伤疤上面,以他的触感抚摸,我也在同时挑逗他的唇。没有什么会坠落。电梯落下去了,但我会令它重新上升,一直上升。然后我想和你一起卡在某个高空。不求救。只等死。你会喜欢的。

STEP SEVEN – to be servant

不管你什么时候要走,都要把我给一起拖走。差点就要在记事本上加上这一条了,后来我发现进货单上也涂有这一句,真该死,发货商还会以为我要把自己给卖了,呵呵。可是要真卖的话,我肯定会为自己找个好主人的。比如说你。

他咬着棒棒糖在我家电脑前打着游戏。棒棒糖是我硬塞进去的,因为他老是鬼哭狼嚎的,而我还得搞定这发货单,该工作时就认真工作呗。虽然说棒棒糖堵不住他的嘴,但至少让他的喊叫变成别有性感的叫喊,这也是不错的背景乐嘛。

——喂,反正你也闲着,过来陪我玩嘛。

——谁说的!就要进货了,我要……

可是手中的单子早已被抢走,我也不生气,活动着手指,权当休息。准备找支烟点上。然而烟是含着了,但他把我的打火机给夺走。顺便还亮着火,故意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我极有耐性地将头凑向那一小团火。

就要点上。

可熄灭。

我吐掉嘴里的烟。略过他手里的打火机。咬上他的唇。

你还会有什么花样就尽管亮出来吧。我已经松了这段纽带,就是希望看到某个层面的崩溃。把那些繁文缛节都抛下吧,我已经按下过山车的开关。天旋地转。一切皆影。他却很不争气地面红心跳,不过也正常,我需要克制,他需要尖叫。这已经越来越像在演戏了,有何关系,假亦真,真亦假,只要演对手戏的他不被别人顶替,我会很安心地假下去。所以,他的要求我都照做,内心的不满当然要想尽各种渠道转换为快感了。这么说起来,我与他已处于神交的境地了吧,已是不能光用肉体做爱来衡量和谐的程度。是吧,我的小刺猬。

噢不,别用你手上的刺来伤害我的皮肤嘛。

我放松了手臂的力量,他也顺便缓和一下呼吸。即刻,他便把依然坐在沙发上的我拉拽到电脑旁。我也只好陪同坐下。然后,一起天昏地暗。

他说,一天只准抽四根烟。上午一支,下午一支,上半夜、下半夜各一支。于是我的“烟支”统统上缴。每回他赏烟,便是我这一天里除做爱外最具快感的时候。对,这肯定是他想出来的变相“做爱”惩罚游戏。带着白眼将好端端的一根烟恶狠狠地“插入”我的嘴里,接着点火也要费上我求爹求娘的一顿口舌,他才将偷来的普罗米修斯之火造福于我。唉,如何才能重生?

于是他说,好啊,那你每天陪我解数学题、背单词,我可以考虑还你打火机。

我点点头。

他又说,你每天晚上送我回家时都要唱歌给我听。

我点点头。但不解地问,你回家,那下半夜的烟呢?

他想了想,这个……就提前到上半夜兑现吧。

哦。我应了一声。

他继续说,下午放学时你要买两支棒棒糖。

为什么?你一天吃两支不怕坏牙?我哈哈大笑起来。

他拍掉我的笑脸,很严肃地说,第一呢,你给我吃棒棒糖我吃上了瘾,所以每天要换一种口味;第二,另外一支是给你吃,帮着戒烟。

啊——我顿时傻眼,搞了半天,你别有目的。

我一直就这个目的。他忽略我的瞪视。

不行!要我戒烟,还不如去死。我得反抗!

好呀好呀,你尽管给我去死,那我可以回家了。他兴高采烈地从我身旁跳起来,那劲头仿佛巴不得我去死已有八百年之久。蹦到玄关眨眼间就套好他的跑鞋,我还傻坐在这儿,仍处在戒烟的假想痛苦中不得翻身。

哐——关门声总算让我明白了真实的痛苦。

冲过去就把门转开,那个意料中的小家伙故意留我一个背身。

我说,我……

他嘀咕,什么?

我说,好吧好吧。

根本就不想去看他。却不知觉间被折回来的他推出门外,他俏皮地说,那你现在快去买两支棒棒糖上来吧,今天我要薄荷的。我露出苦笑,摸了摸他的脸。

他咬了两下我的小指,然后就把门关上。很用力。

真狠啊,这还是我家呢!

我不清楚有多久没做梦了,总是被半夜的口渴给渴醒。喝完水后,便开始怀念抽烟时的干燥与吞云吐雾。倒在床上,用手指挑弄着两瓣唇。像在模拟抽烟的手势。也像在挑拨他的那嘴唇。如果夜晚这么短暂的话,那么请把梦带给我。真要做了梦,铁定不会是什么愉快的梦。我有预感。一切索取都会带来灭亡的烈火。不抽烟也好,喝水也罢,那些“烟支”在火焰中燃出更多的烟,那些水杯映出更为混乱的惨象。我的心里只怕是浓烟充塞,不容其它了吧。他又在哪里?我不做梦,我又该如何确定他的存在呢?

拖住他的手臂时,我再次确定他是流出鄙夷的眼光,向着我。

我也只好像条癞皮狗一样再次地发出询问。

——我可以吻你吗?

——你要吻什么?

——吻你。

——我是什么?

——你是……

——嗯?

——你是小刺猬。

——那是什么?

——不,不,你是小情人。

——哦对,我才十七岁。

——那么你是十七岁。

——哼,请跟着我念:你、是、主、人。

——你,是,主,人。

——不行,停顿太长。重来。

——你是主人。

——No!停顿根本就没有,没精打采的。

——你、是、主、人。

——谢谢!

——那我可以吻你了吗?

——我是什么?

把眼睛再度闭上,我试图找出一个熟悉的影子。但它始终是分散的,我没有办法把它聚合成一整体。兀自神伤。吻尽了十七岁,却落下了整个夏天的绿叶。季节跳转,那些脚步你根本无法预料。他摆摆手就走了,落下来决不会是灰尘般的回忆。这些夏日里的红果都扎在他的身上。是的,你会全吃下去,我的小刺猬,你已经十八岁了,可是我吻上的十七岁王冠仍会被你托在手心,不管你变成二十八还是三十八。那王冠永远会有我献给你十七岁的亲吻。被命令与被调教从无区别。他会慢慢懂得去爱别人的心,但我已不是别人。所以我既不会欣喜地满心期待他的渴求,也不会伤感地死缠住他的眷顾。一切都会下落。你看夏天的花朵已被暴风雨打落在地。我只需看你一眼,我的小刺猬请尽管对我生气。而我已帮不上任何忙。

不管你什么时候要走,都要把我给一起拖走。这句话会适用到什么时候呢,我抄在我每一个常用的本子上,笔迹渐渐泛黄。可是挚爱的歌曲总有一天会丧失其抚慰人心的热度,最后只空剩一张令人唏嘘的空壳。那便是回忆。我知道我不再梦见你,这将是给你的枷锁松锁。最后,我期待你真心的笑容。但他不再看向我这个方向,而是融进了那片晨光之中。

STEP EIGHT – to be blue

他说完那句话后,就把星光留给我,独自走了。我捂着脸,结果什么也没流出来。根本就没开始,也谈不上结束的伤痛。夜空下的幽灵,正试图蛊惑我的身体跳出这小阳台。在半空中浮走、翻腾,最后在黎明之际缓缓下坠,化为一具平静的尸体。他不会出现在人群里,那些怜惜的面孔皆不能体恤我的解脱。已经没什么好猜的,在黑暗中谎言也袒露其身。把烟抽尽,火烧至指缝,然后甩掉烟头,拍掉烟灰,把那些灰色的都留在房间之外。我重新躺回床,寻找理想的呼吸频率,然后出演一场疯狂的午夜电影。

——在学校门口站了约摸两支烟光景,他才出来。我朝他挥挥手,他只轻微点下头,随后朝左侧的路口走去。我急忙赶上,一把抓起他的右手,就拐进旁边的小巷。那些学生三三两两地从外面走过,而他红着面在这儿与我接着吻。我确信他最有魅力的地方是其左眼,右眼略显黯淡。我总是称呼他的左眼为“媚眼”,每回都要吻上许久。他开始叫痒,后来叫痛。我伸手帮他揉那左眼,却越来越红,最后从里面掉下一根闪着银光的刺。他没有动,继续揉着。我弯身捡起那根刺,擦干净,然后扎在他的左耳垂。可惜,血溢出了几点。没关系,我都会舔净的。

他来投靠我时,是一个星期二夜晚。我怀疑他并不信任我,但依然感到宽慰。我没问任何有关出逃的事,家庭的事对我来说太过沉重,或许他纯粹只是想在外面发泄一下呢。他进门第一句话说,我要在你这里住几天。第二句是,一开始我就知道你要说什么,但你最好别说。我接过他的背包,拍拍他的肩,就转身去为他布置客房。还有什么比这更欢快的水声呢,我关掉音响,凝神屏息地倾听他的淋浴。这时的我全然不顾猥琐的念头,只单纯地听着。在一片黑暗中,我听到了精灵们对王子的晚间祝福。后来,销声匿迹。

——那个时候,天空应该是橘红色的。我一个午觉醒来,发现笼子已破开。宠爱的那只小刺猬踏上了它第五次的逃亡。我叹叹气,提着笼子光着脚在房间里轻声呼唤它的名字。沙发下、酒柜下、书柜下、床下,各个角落都已找遍。抓着脑皮,索性扔掉笼子,开始点烟。踱到阳台时,才发现左侧角落里缩着一个刺球。我叼的烟顿刻掉落在地。小心地蹲下去。双手捧起它。移到屋里时,我已把它抱在坏中。手被刺破皮也好,胸口被划伤也好,我都不想松开我的怀抱。小刺猬顶着满背的小红果返回他的窝,正准备美美地睡上一觉。却不小心将还没落下去的太阳当成果子刺破了。红色,溅了它一脸。于是小刺猬委屈地缩成小球。我看见自己的心被它刺破之后,仍坚定地抱紧它。十分想把这个小刺球塞进我的心里。然后每个夜晚我都不会淌血了。

他很快就习惯了我房间里的摆设。深夜时常听见他在外厅的踱步声,像在考究我家的结构,也像在搜寻宝藏。我听着他失眠造出的声响,竟然很快就睡过去。那是有人在家的声音,足以让我安心。早晨,我第一句问候便是,昨晚睡得可好?他点点头,不作声。但我很了解,也不揭开这层皮,只是将早餐准备得更丰富些。他吃完后,便要去学校;而我也要去店里。下午放学后他并不会很快赶回来,通常在九点半过后,他会用备用钥匙转开我家的大门。自此,夜的世界带来了微薄的献礼。我很珍惜他在我家中制造出来的任何声响。以我耳录音。以我心播放。

——此刻,我手足无措。他的哭,没有任何先兆。就那么放开了闸门。就这么流不尽,拭不干。我不知道如何去安慰他。是很怕他这无止境的泪水。其实我这人,向来讨厌别人在自己眼前以哭来追求某种效果。但面对他,始终也讨厌不起来。我抱着他,吻着他。又远离他,躲避他。一个夜晚下来,我的房间生成一个湖,泛着幽蓝光芒的泪湖。他坐在床上,垂着脸,无声无息地哭泣。那些鱼儿从他脚下散开来,沿着床脚晃悠了几圈,随后齐刷刷地朝我快速地游来。我站在门口不动,心想就被这群小箭头刺中算了。鱼们在我裤腿边不停啃啄。我挨不住了,蹲下来摆手驱赶。湖水,冰凉。

他推开门,我抬起头,夜里十二点。他没有坐下来,而是在床尾对我说,眼神却望向那半拉开的窗帘。你可以吻我吗。淡淡的语气也听不出疑问意味。我把杂志压在胸口,望向他那飘忽的眼。可以。他微微点头,依然站在床尾。我等待了约摸五六分钟,然后扬手把床灯按灭。跳下床。踩着微凉的地板走到他身边。略俯头,吻他。舌头探进去后,他也开始回应。但只持续不到一分钟。他推开了我的手臂。在黑暗中走出去,带上门。我顺势坐在床尾。过了十分钟,转到床头摸出烟,开始在云雾中找寻仙境。

——他一直走到草丛与水池的交接处。暂停。那时候水鸟纷纷从他身边拍翅而起,晚云低低地压向水池里的云影。深吸几口气后,他向前一倾,便跃入了水池。持续向下,水色逐渐澄明。那些鱼儿积极给他带路,而他也从游步转为走步,小心翼翼地留意着身后的水域。池塘王子的问话令他重新转回头来。你想要什么?他没有回答。你要我帮你什么?他也没有回答。池塘王子笑了一声,说,我会让你如愿而归的。他只说了两个字,谢谢。原本清澄的水域忽而被一股浓绿色的烟雾搅浊。他游进那团水雾中,吻了一张滑滑的嘴。随后向上游出池子。暮色更沉,但水池已经泛出青绿的光,片刻之后,翻腾出泡沫转为湖蓝。他叹了一口气,然后拖着湿到膝盖的裤腿离去。

那是个星期六,不知为何,他要了杯咖啡。这是他第二次在深夜里喝浓咖啡。我为他准备好,然后他自己端回房间。我在自己房里抽烟,窗户推开三分之一,客厅里的电视持续放着广告的噪音。他走进来时我丝毫没察觉,直到他拉拉我的手臂。一转身,他便说,你可以做你想做的。我确实不很明白,只是问,你觉得这样好吗?他咬着下唇,像只小兔子,然后点点头。我把他抱到床上,吻他时,在考虑是先脱他衣服还是裤子,他再一次拉着我的手臂。他说,这个是我买的。他越说越没底气,我瞥一眼,他右手心摆着一枚安全套,我顿时在他胸前笑歪了。他却一直沉默地低着头。后来我抑住笑,再次吻上他的唇,准备蜕去他的上衣。

——他抱紧了那只猴子,慢慢地走近我。我去摸那只猴子时,他很不高兴地打掉我的手。猴子那时候也第一次转过头瞅了我一眼。我说,你好,小家伙。猴子说,你的脸为何那样红,就像……他马上接上话,就像你吃的桃子一样。我不假思索地说,因为见到小家伙你,我很兴奋呀!猴子问,那我的脸是不是也一样红呢?我正准备说是,他已经在说,对,就像你吃的桃子一样红。我不再说话,持续摸着猴子的小脸蛋儿。而他在猴子的另一边脸上吻了一记,边撩开我的手臂继续往前走。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是朝正北方向走去。

你是不是就想看到这样的我。他小声问。我不作回答,只专心疼爱他的胸。但是他已开始流泪了,我扬起头,看他那张湿脸,回想起初次见面时就从这脸上看到了隐在的泪痕。但现在我不去管他的泪,而将爱抚转到他的下身。当我进入他体内时,他坐在我小腹上继续流着泪。液体淌过他的面庞,淌过颈、锁骨、胸和腹,直淌进他与我的身体结合处。我面对他的泪,从下往上,从胸口开始,吻至他的眼。最后只吻他的左眼。但他的泪依然淌个没完。而我,还有十足的耐心。床前的时钟里,时针与分针叠合在一起,就如我与他的身体那样交叠。他靠在我的肩上低语,现在是今天了。我嗯了一下。他再说,今天我十八岁。我扳过他肩膀,望着他的眼,说了句,生日快乐。但他嘀咕道,不快乐……我沉默了,想着自己一直对他抱有的念头和现在做下的事,不禁一阵发颤。他调整了音量,清晰地说了一句,我今天回家住,谢谢你这些天的照顾。

——他睁开眼时,风已经停了。山羊驮着他来到了苹果树下,他很小心地从山羊背上站起来,从树上摘了两个果子,然后骑在山羊身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山羊转过头看他吃,直到苹果核从嘴里吐出。我朝他和羊走近时,他正吐掉最后的苹果核。捡起两粒苹果核,我将它们统统塞进山羊的嘴里。山羊嚼得起劲,顺带将我送过去的左手也嚼碎。但我不在意。我用右手去触摸他那只破损的右手,摸得碎骨发出清脆的脱落声。最后扶起他的左手,将他从山羊背上抱了下来。然而那时,风忽然刮出旋涡,将一树的苹果卷落。我抱紧他,我们垂着头,望着地。

他说完那句话后,就把星光留给我,独自走了。我虽然跟了出来,但另一个房间已经被黑暗封锁。我无法踏入。他仍在这套房子里,可不再造出任何催我入眠的声响。到天明,他将离去。我想这很及时。现在已是今天,今天我依然望着你。就算你走了,我还有一整天来保持这个姿势,来爱你。明天对我来说是一个很虚的概念。

STEP NINE – to be original

我强迫自己忍耐到这支烟抽完。深呼吸。周围那群小孩子尽情打量我,而我只看着那个方向。那是一个世界的出口,从里面解放出来的人都掩不住脸上的喜悦。他也不例外。提着篮球,和一个男生走过那道门,议论着一些与课业无关的琐事。有个女生叫住他俩,很快赶上,走在他右侧。我把烟踩灭,双手插裤袋,迈出一步,朝着他与落日靠近的那个方向。

事情其实很简单,跟随的心理谁都有。而我只不过是把道路放长了一大截,一直通向了落日。此刻我竟然对夸父顿生景仰之情。毕竟,勇气是勇气,加上毅力,才变为更有气势的勇毅。他曾冷淡地评价过我,你真是一个死心眼的人。可是真没错。他不正视我,不调侃,而我却从每一句话中挖出我想要的一丝暖意。我想自己还真是有点自作多情呐。

那天他离去后,我要的货刚好到了。

小心用剪刀拆开纸箱,对着清单找到那张碟。金发的少年,一派澄澈的眼神,凝望着能被凝望的每个世界,但却无法言说。将Kyle Riabko的这张处男大碟Before I Speak放入机器。然后,开始回味他的嗓音,以及和着音乐重诉他说过的那些小句子。

不要问我为何都记得。除了抄录、背诵,想念是最好的记忆方式。他推开店门后,我忘记弹掉手指上的烟灰,默默跟在他身后,等候他的提问。而我把手伸向那张碟时,我忍不住就开始为他做背景介绍。不无卖弄。他听了一两句,便冷笑说,我当然喜欢比约克,还喜欢卡百利和极地双子星。

我把讨好的话吞回肚中,开始琢磨他的后颈为何那样诱人。

靠近一米又二十四厘米,我便可以吻上他的颈。

这是那天他离去后,我亲手量的一段距离。

可是只剩下一人,便只有一个端点。

另一端,只会通向没有尽头的遥远。但是他会一直真实地存在。

他的那些手势,曾经让我嘲笑不已。可后来,我开始嘲笑起嘲笑他手势的那个我。一切都很幼稚,我抽烟的手势,我听歌的品味,以及爱上的方式。然而,现在并不是让我改变什么的时候。

那个身躯,在昏暗的下午让我产生的欲望。然后离去了。

我知道他是谁,住在哪里,几年几班,多少岁,有什么绰号。

知道他一个月会打几次球,干几回架。

也知道他放学时会在什么时候和谁一起迈过那道门。

一个阳光耀眼的世界。也是一个灰色压抑的世界。但我都饶有兴致地观看,观看着,直到他的身影浮出这层薄雾。

或许我是个神经病,也说不准。

但是你要相信你的选择。尽管哪个选择都无法改变我的状态。

我说了谎。即便你反悔也毫无用处。

如今,我在等待,这个我以为属于我的他。用目光送他回家。

烟灰散落,你得收拾这一地的残渣。然后,后退。

一直后退到起点——Step One

我则强迫自己忍耐到这支烟抽完。深呼吸。

回到最初,便已是超越了当前。

你比我更清楚。

End
Happy Birthday, Yu
Today in History

2007  •  一百二十万分之一  •  0 条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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