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09-17 15:43 0

玩偶闭目的慢镜头

——藤原薰短篇集《禁断恋爱》

阳光还算明媚,她坐到我的身旁,说起一个故事,其间嘴唇像洋娃娃般轻微开合着:

缓行过隧道的列车,男孩对面是一戴墨镜的男子,他一直盯着男子手捧着的纸袋,抑或是错觉抑或是纸袋的阴影褶皱的缘故,男孩觉得那纸袋里装着的是女孩的头颅。忽想起昨天电视里报道的分尸案,凶手携着人头逃跑的可能性极高,男孩蹑足到对面沉睡男子的身边,迫切想确认纸袋里到底是什么,但正当他去揭纸袋时,列车员推门近来查票,男子惊醒便扬手要补票。随后趁男子上洗手间的空档,男孩打开纸袋去看意料中的人头,紧接着自己却从梦中惊醒了。发觉是梦后,墨镜男子正要下车,男孩感到遗憾的同时也惊奇地发现纸袋下侧有红色的痕迹。而立马纸袋被匆忙上车的女孩撞在地上,那时男孩透过正要关闭的车门瞥见已摔烂的番茄,他哈哈笑起来,觉得自己是否太累了才做奇怪的梦。他清楚那男的怎么可能拿着人头嘛,男孩抱紧自己怀里的纸袋,默念,“因为,带着人头逃亡的人是我。”很快列车喀哒喀哒地继续前行……

原本懒洋洋的下午,说完故事后,她继续听课做笔记,而我只能怔怔地望着窗外发呆,仿佛自己在搭乘列车一样迷糊。

[ 恶魔契约:灵魂的寄存或交换 ]

那故事被收在藤原薰早期短篇集《禁断恋爱》里,名为《纸袋》。她说这是第一本关于人偶的漫画单行本,而这个白羊座女子后来在《思考少年》里将短篇艺术发挥到极致,或许她看起来不那么神经质,但却以线条触碰到微妙的心理情绪波动。故事的开端多为凝神一瞥,视野渐缓拉近,手势迟滞,言语多不能形容场景,那么就任由她来操纵我们心理的玩偶线吧。

前四个故事《禁断恋爱》、《夏娃的果实》、《独奏者》、《念珠》,是独立且相互关联的心理剧。它们轻抚过你的心,给一丝麻痹的凉意,然后不动声色地关闭那个世界的大门。恶魔亚当拥有俊俏的外貌,他是那个世界在人间的代言,敛笑并且转着诡谲的眼珠,随后推开人类看不见的门,从半空中降临世间,就面无表情地靠近他要找的人了。《禁断恋爱》里爱上画中人偶的18 岁男孩,自己兴许就是被天使变成人的玩偶与人类间的孩子,但终究他还是爱着那貌似母亲的人偶,不管姿势僵硬,也不管脱了手套指节如人偶般有断裂的痕迹。亚当无声接近他,说完故事就消失,他只觉得这样的任务很好玩。

再跳到《夏娃的果实》里,人偶师舍不得将几近完美的人偶交给订购者亚当,宁愿与他订下灵魂的契约,但无论人偶师怎么喂她进食,玩偶就是玩偶,并没有人真正的心,哪怕她被亚当吹进些人气。最后亚当接回已吃掉人偶师灵魂的玩偶,抱着嘴角还有血迹的她,称赞“夏娃”于她说来真是好名字。不可否认夏娃的果实即是灵魂的暗喻,而亚当原本只打算将她当成随行的灵魂存储容器,以便工作。

你总是猜测不到玩偶动姿背后的控线走向,分明不清的是爱恋还是情绪,执意挽留的又是不是心理欲望的填充?男孩爱上人偶的禁断意味,人偶师心属创造之物的僭越厮守,还有《独奏者》里男孩对小提琴欲罢还休的爱恨,《念珠》中修女猜疑圣主与期盼奇迹的违逆,行走者亚当有意闯入各个心理禁区,表面上正经谈及灵魂的契约,其实暗自窥视人类内心起伏变幻的纹样,这幅丰富多彩的图景是恶魔无法企及的,但亚当能够欣赏并且获取感动。仁慈与善良并未确定归属,恶魔也抛弃了以往的那种性格划定,亚当能被独奏者男孩的琴声感动得捂脸沉思,因修女的虔诚与自省撕毁了灵魂契约。手势像对白一样有语境,笑容如音乐一般有和谐,他正拍摄一套深究心理的影片,游走,逼近,定格,然后切换跳转。

灵魂化作有形的人偶,可以寄存可以交换,但千万别让人偶死掉。那么灵魂到底有几分重量几重价值呢,谁也无法回答。《谢谢》里的“小恶魔”级别的女孩,艳羡着“上级恶魔”的亚当,同时也为自己迈入那行列而努力着,就在最后一个灵魂数额上,她被那个男孩善心的灵魂而感动,竟自己也去帮遭遇厄难的他。然后声音的碎片残留在她的衣袖里,等她无比温情地听着不绝于耳的“谢谢”,感到从未有过的舒畅。

于此,灵魂真正成了有实感的造化物,可以提升那些浑浊的和迷茫的,但不绝对地抛弃憎恶的一方。有时候你抚着内心的骚动,才可以平静出另一份澄澈,那么你期许的奇迹也在合掌之际。

[ 异世界:角色的内嵌或互换 ]

《早餐》堪称藤原薰叙说替进的绝佳小品。“外人”身着灰鼠色服装闯入女孩们聚居的室内,本来是由他交代的环境描述接而换为他与认识的女孩子的对谈。她刚换上新装不久,整屋子的女孩都只等候这一重要的换装。“外人”明白她们久等着早餐,无奈何盘子里仍是空无一物,虽然女孩知道外面的世界会有惊喜会有自由,也知道自己是在用自己的孩子交换早餐,但她一心依赖着这层空间的保障不敢逃脱反叛,渐而叙述视角转到守护者红发白衣男子上,他跳出来呵斥“外人”,重复了女孩们的命运和早餐的重要性,“外人” 想用火烧了这房子但却仅能无力掩面哭泣。反过来是女孩来安慰“外人”,并毫不掩饰幸福地声称自己肚里的孩子是双胞胎,梦中的俩孩子在“外人”描绘的麦田里嬉戏,早前她还吃下“外人”带来的小麦穗。最后叙述替换到一对夫妇,先是妇人在农舍门口拾起麦穗,不远处的木架上憩着一只灰鸽,随即她向丈夫提到农舍的天窗和闯进来的鸽子,不经意间他俩早餐的双黄蛋就从破壳里流下来。

开始会摸不着头脑,到最后一刻便顿悟这不过是鸡与鸽的人物替换,其间的真切轻易困扰你,所谓的安逸和所谓的自由孰轻孰重,“外人”无力的哭泣,女孩看似慰藉的淡笑,他们以各自的方式生存,也要拼命坦然接受现实的框架,或随性或逞强,但总得以某种力量支撑住寂寂无趣的生活。女孩梦境中的真实便是沉溺信赖的坚强,无力逃脱那么就适应,这个地方也并没那么坏,她要“外人”相信自己也还能有如此轻盈的梦。

梦总是在做,现实也以某种隐匿性不停逼迫。《盆景》保留一份良好的封闭性,开始上演孤绝环境的独幕剧。 “不可以被好吃的东西引诱,就跟着陌生人一起走哦!因为你会被拐到遥远且不知名的地方。”其实黑发女孩和所谓的“爸爸”正是来到不知名的地方,后来找寻爸爸的迷路女孩来问路时,她也明白对方是被拐者,但她把眼前的迷路女孩掐死了,只因不想“爸爸”被抢走。那么叫醒了“爸爸”来吃饭并告之取到了特别的材料。噢,忘记说了,黑发女孩的世界始终存在一圈透明的墙,还有父女俩进食时不禁想起海的味道,那么熟悉。

没错,那是人造的世界,口中的“拐子”会供以食物和水,但女孩仍会不明白为何要把他们关进这个世界。“盆景”的喻意一直深藏在种种怀疑中,而角色以自然的方式袒露出无尽悲哀。这是童话吗?是鱼的生存牢笼,还是鸡的安逸讨取?藤原薰大约不愿画美好的童话来探讨永恒,童话的圆满从不意味幸福的有情传承。这只是类梦魇的异世界,角色内嵌进心理真实,或者干脆与无法解脱困境的现实角色互换。它们的暗示,最终只是提醒我们尚未混乱不堪的心境而已。

[ 慢镜头:控线的跳转或停滞 ]

藤原薰这个女子带着学院派的气息闯入商业味甚浓的漫坛,于是被视为非主流的画手,然而她的作品晦黯但不艰涩。曾仔细凝视过她的照片,大眼睛,沉稳的脸庞,安宁明朗的神色,感觉是很活泼的女孩笔下世界却能让我静谧地冥思或沉眠。

《禁断恋爱》这本1996年的作品集充溢着她对各色人心的遐想。她的画面清净且凝滞,情感却缓慢流淌在阴影里。可以说精神分析的探源因素在创作动机中占很重比例,例如最后一个故事《纸袋》这种烙印尤为深重。可以看成是逃亡男孩人格的分裂,也可看成是他对自我界限的好奇与质疑。那些心理的控线操纵着你我的居心,但彼此都无法触及,亦无法明晓。

两个定格画面的衔接,逃亡男孩在扉页中以慢镜头的迟缓来呈现闭目神态,控线好似跳转也好似停滞一般,让几片树叶从右飘到左。此类表情广泛存在她其他短篇里的人物脸上,闭目的宁静与持久,玩偶般托起腮邦,心理故事浸在风景之下等候着读者的刺探。

藤原薰长久来都为抵达心境之门而努力着,这些心理的把握是她深感兴趣的。在《天国之门》(Door To Heaven)里坦言,“我知道,也许我永远到达不了那最后一扇门,欲望无穷,将塔砌的越发难到达,不过我坚信,只要,只要我努力,终究有一天,会到达那最后一扇门,现在,离天堂的门还有多远呢?”这种距离的估量也正是对自我的警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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