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10-18 16:22 3

途经朱少麟的咖啡店

粗质,娴熟,圆融,这是三本书的气质。或许你会更喜欢《伤心咖啡店之歌》的励志与劝慰,或许也会沉迷那场纯粹艺术的双人舞蹈,但我偏心于那场不会降落的滑行、那座没有出口的荒城。地底三万尺之下,是骸骨,是梦幻,是你不可知的真实,还是坠入黑暗的心?与邪念同在,才是人性的完整。

蓝色的迷幻

可以假设这么一天,有适量的阳光,在街角发现一家新开张的咖啡店,招牌那深幽的蓝色吸引到你。然后走进去品尝一杯,觉得可口,欲问老板,她却只微笑不作答。从此,这家咖啡店成为你在繁忙工作之余的逗留场所。台湾作家朱少麟的出现,如同在都市人群交错而过的街角开了家神秘口味的咖啡店,她调配的咖啡是有关人们心中的那么一点蓝,“像天一样蓝,不,还要蓝一点;像海一样蓝,不,还要再蓝一点;像在宇宙的深处,幽邃宁静中,无边无际的深蓝。”

1996年处女作《伤心咖啡店之歌》甫一出版,即倍受褒奖,28岁的朱少麟更被评论界冠以“天生的作家”名号。何谓天生?在这快速阅读的商品经济社会,写作者如能实现对自我坦诚,便会有令人惊艳之感。而她当属其中。小说夹杂着大量对于“自由”的辩论,分别以不同人物的社会立场和个人阅历,梳理着现代都市人对生存定位的种种愁绪。这无疑也延续了上世纪中叶“存在主义”思潮的精神。其实,对自由的质问在不同时代皆有着同样长久的新意,毕竟对自我的意义探询始终是个亘古的命题。如果有了答案,那么就不会这么伤心,小说里,他们一直在探索中追问自身,该对什么“负责”,什么才是“个人化”但不“唯我化”的“自由”。逐渐地,情节仿佛条件的不断积蓄,抵达最终的顿悟之境后,那些纠结的困惑也烟消云散,“伤心咖啡店”已不存在,每人都走向了自己最终的人生选择,殊途却同归。

爱情成了哲学思考的佐料,然而强大的人格魅力又使得读者对人物的爱得以升温。质朴而执著的马蒂,俊美却孤独的海安,爽朗如男孩的小叶,清醒似局外人的吉儿……他们以“伤心咖啡店”为心,存活在一种广袤而无垠的蓝色里。困惑终不能称为困惑,只是人类妄求在虚无苦境中得到某种解脱罢了。在暗中舞动身姿,也把全部的信念交给沉醉人心的音乐。他们迷茫着,却也自省着,争取着,也还悲伤着。忘了说,这伤心咖啡店之歌其中一首便是Pink Floyd的Another Brick in the Wall。

独立之舞

三年后,她开始经营一场名为“天堂之路”的舞剧编排。《燕子》成了朱少麟自由思辩的成熟之作,褪去了前作的晦暗,迈出面向生存及死亡的从容舞步。词风与其说犀利,不如说精简,将酸苦融进成长的心境。所谓人生,莫不是像这场舞剧一样地反复编排演练,直至逼近完美,但只能跳一次,将全部的华美与骄傲在唯一的舞台上、仅有的舞蹈中跳尽。因此,之前必须承受住身体上的物质性疼痛,其后才会享受到艺术诠释中的精神愉悦。

小说中的阿芳作了个选择,使她放弃了朝九晚五的职位,来跳这场舞。同时也把全部尊严与才华赌上,以获得一张通向极乐天堂的通行证。反复受挫,但坚持着,这毅力已是一个舞者对自由选择信任不已的自尊所在。于是,在扭伤中疗治自我,在跌倒里纠正自我,在空无一人的排练厅训练自己的坚强。孤独之舞,莫过于此。但在可容纳几十人的舞剧中,在可容纳数百万人的社会舞台上,对舞者的考验不仅仅是孤独与自傲,而是更具协调性的沟通与合作。如果一个人听不见,那他只能依赖观看来跟随别人;如果这人封锁着一道门,那他准会打开另一扇门以让他人进入。龙仔(谐音聋子)便是这样一个把自己孤立在舞团之外、被他人忽略却又让自身醒目的舞者。他无法言说,眼睛是他与外界的唯一纽带,他为了舞蹈而竭尽热血青春,他的天才却只在未破开的孕育中。在这场“天堂之路”的铺建中,人性中的纯粹与善真被穷尽,然而令人警醒的是,天堂更让人铭记的应该是其毁灭一面。心里想着陨落,然后才跳升至最愉悦的云端。以龙仔与阿芳的舞蹈为例,无性之爱、无法结合之苦意味着爱之终极,或许这种选择有错,但在天堂木门外,龙仔的童男之舞真正将悲痛的存在主题演绎得淋漓尽致。

实验的太空之旅

自《燕子》热销后,朱少麟以不曝光、不接受采访的姿态隐于台湾文坛。2005年推出的个人第三部长篇小说《地底三万尺》,明显把前两部的现实基调拉开,营造了一个与世隔绝的被抛弃的河城。繁琐的社会关系宛如枷锁一一掉落,只剩下人心最真实的一层。梦境式的氛围却处处含有影射,仿佛是现实世界的对照物,河城的出现与破败都建立在一种批判社会的意识形态之上。善被放大,恶也被放大,但同时折射出另一束温情的光芒,人性的善恶对立界限逐步模糊。为了生存,势必要放弃点什么,有时也得逼迫自己做些不情愿的事。在各类悲剧中,面向自我的拷问却依然驱除不了迷惘——这种悲尤为深沉。因自身的信誉被社会所抛弃,这些人被派遣到河城也因而观照着内心与另一边的世界。

故事的叙说宛若一轮又一轮的掘土,一层层向地底深入。换了四个叙述者,却挖出同样的东西,比如说:先是灵柩,接着向黑暗土层挖,直到地底三万尺之下,一具完好无损的尸骸展现在读者面前。在一个互相猜疑的社会,各自揣测,信任度几近为零,然而这具故事的尸骸不仅是河城世界观的象征,也是人心的一记警钟。信仰已死,那么意识是为何而生?摒弃大大小小的垃圾,然而到底什么才是垃圾,什么是无法遗弃的财富?故事解说者颇有意味地将垃圾喻人生,其实也将所有对物质的执念化为同一,我们坚持己见的肉身,无非是想要个永恒的安宁,这执念却沦为形而上的美学追求。肉身会死,精神只会趋向同一的圆融,由此,在河城的世界里,各种颓靡将带来同样的新生。

面具需一层层揭开,然后袒露真实。对自己坦诚;以在这世界上的颓废,换来对自己的负责——这类说教出现在《伤心咖啡店之歌》里合情合理,然而在《地底三万尺》这个隐喻无处不在的世界里,说教便成牵强的狡辩。轨道应有尽有,命运呈圆形循环,一切人物的存在思索并不能带来救赎,他们只以特有的方式开动一艘星际飞航,得以遁入那无边宁静的飞翔中。事实上,希望只有那么一点,可他们都知道自己的局限,于是在挣扎中扼杀原有的信念。噪音被制造,噪音也渐渐消褪,实验氛围下的风景总是置毁灭于希望之上。可是朱少麟用故事开着善意的玩笑,以梦幻般的联接方式,带领我们在镜像空间的太空世界旅行,穿越色彩的渐变,直至透明,直至永恒的宁静。然而这个世界仿佛只存在于咖啡杯里,迟早会被因香气而好奇的你一饮而尽。从此,隐喻即转为现实。

published in 《通俗歌曲》2006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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