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02-08 06:39 4

二十四小时的木马幻影 · 上

01:43

我不知道该怎么刺激你。电台里咿咿呀呀地叫嚣着各类情事,茶水也凉了,眼皮挣扎了四五下终于投降。旋转钥匙的那一瞬,担心对方会责怪自己,于是像作贼一样轻轻地开门。却没见到他,难免有点失望。报纸下面是尚未整理的CD盒,你随手抽一张,播放。沙发上的外套还残留着气味。靠过去,在习惯中把记忆抛弃。他对你说,别依赖我。那应是第一次见面时的规劝。

你把领带解开,再以你打结的方式在他颈上系了蝴蝶结。当他抱你时,你以为自己是在和一名高贵的王子亲热。他用胡须摩擦你的背,随意地一咬,像挑食的猫,先尝,然后才把你完整地吸收干净。你问过他,什么才是理想中的身体。他只笑而不答。

电话第四次响起时,你探了探身,盖在胸前的杂志滑至地板。穿着深蓝色礼服的男子从铜版纸上轻盈地走来,鼓掌声在闪光灯的刺激下愈有膨胀之感。他们围着他,谈笑风生。双手插口袋,无趣地把玩旋转门,他朝这边眨了两下,就好像施放魔法一般,把骑士之剑甩了过来,人群皆变成你的宿敌,纷争,电光闪闪。拽着他的长礼服,不听解释地向前冲,他连连叫着这可是样品。那又怎么样,反正又不会当商品去卖。他喘着热气,顿了顿,我们去吃夜宵吧。

喂,怎么都不接电话。你嘀咕道,睡着了……帮我开门,你还真的反锁了。那还不是因为你不放心。抱怨是一回事,当他推门而进时,你还是忍不住睁大睡意十足的双眼,只为欣赏一下他的那身搭配。啧,真够味儿!他摸摸你的脑袋,然后故意摆出偶像架势敞开怀抱。鬼才需要。他耸耸肩,也罢,反正我很累。

当分针又跑了半圈后,他从浴室里出来。你将那本掉地上的杂志翻完,接着翻他刚带回来的时尚刊物。他朝你这边瞥一眼,说一句,上床吧。你很干脆地合上杂志,把它带进他的卧室。把你剥光时,他却不知所措,他说这情况还是第一次。或许你不需要我的疼爱,当然,这也不是说你很需要疼爱。最终他把嘴唇贴在你的颈下,轻声说,我们就这样睡去。做一个梦。你推开那扇门后,他正仓促地整理自己的衣物。你问,又要出门么。他默不作声。你帮忙叠裤子,却突然将自己的上衣除去,难道这身体对你来说没有任何一点可用的价值?他冷笑着说,怎么会,你瞧我不正在解剖你的身体吗。刀子从颈下刺入,你低头一看,左胸被掀开,本应血流不止的心老老实实地屏住哭泣,他用他的白衬衣裹住,然后放进行李箱。对了,我不在的时候,别忘记锁门。

好的好的。你下意识地点头。凑过来,一吻。你转向右边,他正像孩子一样地闭着眼,靠在你的手臂上。把灯关上后,就只剩下呼吸。

抱一下?

好。

02:35

如孩子那般不懂掩饰自己的喜好,很焦虑地朝我这边投来关注时,我就知道你会出现在我的梦中。我问你,你愿意陪我一起逃课吗?你很随意地点头,走啊。我们从学校的后门溜出来,躲在巷子里先抽会烟,然后跑到网吧里打游戏。烟熏,缺氧,沉滞的呼吸。之前,你说你不清楚,仿佛叛逆的孩子永远都认为直觉最重要,我就说不清楚没关系,反正时间是可以浪费的。空调包厢里很冷。我用膝盖故意去触碰你的。冰凉。冰凉的死尸。我开枪把你杀死。你戴着面罩,正上档,准备攻击我。但急性子的我,容不得别人主动过多,于是我带着胜利的笑把你射倒在地。要回家吗?还不想回。那去哪儿?去,去我家吧。你不是说不想回吗?你和我一起去。把门关上后,我就再也找不着你。我担心这是一场捉迷藏的游戏,可你毕竟不是幽灵,无论怎样都有迹可寻。跪在床边,我把你的双腿拖下来,靠近我的,依凭这温度来抓住你。你说好痒。我知道一切都是说笑的游戏。你死了吗?我死了。为什么还能说话?你躺在我的床上,我的身体却开始浮升,贴在天花板上,只能观望你,无法抚摸。我对眼泪下了禁令,不准下坠,不准迸发。

小睿皱紧了眉头,翻身,从左边到右边,又翻回来。最后平躺着,眉线渐渐柔和,眼角渗出一滴泪。夜干涸了这场梦。

03:16

男人关闭电脑的同时,用手指按着眼皮,缓慢揉动。黑暗中那个少年的身影浮上来,诡异的表情,似乎在嘲笑自己。也罢,我只是腐虫。

——你是伪君子吧?

这句问话让男人陷入沉默,竟没有纠正对方的用语。甚至有点不敢去看站在面前的人。受训斥的感觉,不,是等候发落的犯罪之感。可是问话者不期盼任何解释,干脆地走了,如风一般的幻觉。

——歪老师,你怎么了?

同事进来的时候,男人才恍悟自己失神到上课铃响起都没听到。这里是学校,铃声就是制度,是对自由和囚禁的协调器。最初在黑板上写出名字时,下面安静得让他难以忍受。突然一个男生在教室后方大声说,这姓太少见,得,叫Y老师吧!顿时室内一片哄笑。男人禁不住脸红,边把黑板上的字擦去,边探向学生这边,附和着说,随便吧。那时候的他应该也笑了。

就这样,不是绰号的称呼在学生与老师间流传开来。他也记住了自己正式任职生涯里的第一名学生。

是你。

把毛巾拧干后,迟迟不肯放手。捂在嘴前,咬住,镜中的男人胆小如鼠,谨慎,却不设防线。没什么好怕的,只是一个夜晚。毛巾摊好,男人一脸平静地睡下。把闹钟调到七点五十。上午第三节课。遨游宇宙。

03:55

小睿把被单踢开。嚷一句,给我滚远点。墙上的独角兽面具轻微歪了下头。月光从窗帘的阻拦中挤进来,这个房间并不需要诅咒,真可惜。

“你刚才说什么?”

“一起逃课吧。”你再次说。

04:21

有那么几秒,你以为他还醒着,耐着好奇想看他的睁眼。假设一个场景,他问你怎么还不睡,你问他做了什么梦,然后彼此倾谈,夜慢慢淡去。他许是真的累了,抚摸眼角时有一丝紧绷,好像还有什么鬼东西在缠着他吧。比如我。你望着天花板,数着一二三……他总是侧着身睡,你纠正地说这对身体不好。他无所谓,笑着,说不定哪一天晚上就睡到地板上去了。

他躺在地板上,召唤你,来,来打游戏。

你疑惑不解,那你躺下去干什么。他说,地板砖贴着皮肤会很舒服。无奈地把他拖起来,就在闻到他体味的那一瞬间,你失控得放手。他重新回到地板,还好脑袋没砸下去。喂,你玩我是吧。不是质疑,而是命令。他要你做什么,你欣然应允。

肩贴着肩。两个人靠在床沿,对着小屏幕鬼叫怒骂。闪烁画面。暂停。重新开始。GAME OVER。你死我活。他在此刻已变成另一个人,一个你不再放在心上的玩伴。我不玩了,你丢掉手柄。他拖着你的手臂,好言好语。是一个谎言。

最后靠在他手臂上睡着的你并未觉察到他落在你脸颊上的吻。那之后,他像是失踪了一样,这间公寓是失落的游乐场,一切断电。但是你依然每天来此报到。因为你相信只要有人探访,那么熟悉的气味就永不消褪。好似回忆一般。你又何苦守着一间空屋子呢?小睿把冰淇淋递给你时随口一问,也不期待回应。放学后,小睿总会在校门口对面的店铺前等你,像是规则的遵守,你从不问小睿为何要等。两人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多半沉默,时而小睿会问你,你只答是或不是。影子平行,偶尔重叠。

那是被拉长的黄昏。

你把门反锁后,却听到房间里的电话响。重新摸出钥匙,奔进去后,已经是一片寂静。拿起话筒,细细听里面的忙音,仿佛人群骚动的阵阵回响,只有身处其中才明白热闹的代价。我在忙我在忙我在忙我在忙……你将话筒放回去。喝了口水。等候五分钟。没有第二通候补电话打进来。

铃音是你为他调设的,此时响起。他已听不到。你摸至床头他的手机,轻轻握在手心,然后压在你的枕头下。音乐还在持续,但渐渐地,只飘成一曲夜歌。

05:57

“对了,你知道那个新来的英语老师吧,真是好欺负。”

你这么说时,正拽着我的书包掏杂志。

“喔,怎么教你们高三了?”

“原来那个休产假去了,所以说这个新来的要带我们到毕业。”

“一个高二班,一个高三……”我嘀咕着这也很不轻松,你就已经岔开了话题。

“去他家玩吧?”

“为什么叫我去?”

“他不在,而且我想带你去见识一下。”

“见识什么?”

“他的魅力。”

“妈的,别耍我行不。”我骂完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抱着你,周围路过的女生朝这边奇怪地一瞥,随后各自走开。我却朝你甩出一拳,你和我认真打起来,西去的太阳仿若被你碾碎一般,点点红光落在我的眼眸里。你的面庞血红,残留着恶魔气息,却那么无助。于是我也不顾旁人怎么看,就在路边死死抱紧你,模仿情侣的拥抱。可一切都是假装。

小睿在高潮的一瞬醒过来。下身的湿热让他很不适应,一是颤栗持续,而是喜悦与遗憾交织。脱掉,脱掉旧幻想。穿上新内裤,穿上了今天,是一个开始。小睿收敛自己的脚步,窗外灰蒙蒙的,隔壁的父母翻身不断。跳动的心脏,有力。是发动机。

洗漱完毕后,小睿再将头发好好打理一番,清爽的面庞朝他一笑,不无骄傲。回到房间,把书桌上的金属手链放入包中,环视一周,再无落下之物,便拽着包离开。

06:29

他把手压在你脖子前,窒息之感缓缓逼近,你惊醒,把他的手推开。那时候他也醒了,问,要走了吗。你嗯了一声。坐在床前穿T恤。他再度把手绕上来,挽着你的腰。他一直未睁开眼,仿佛吐梦话一般地说,你的身体真热。

把衣服套下来,便握住他的手,两人相持不放。

我送你去学校,好吗?你很诧异他提出的要求。但又不想马上拒绝,犹豫着。他很快补充说,我想看穿着校服的你消失在那群同一款式、同一搭配的校服中……还没说完他就笑了,那感觉肯定很好。

他顿时又不说话了,又睡着似的。

把挽留的手从身上解下,你下床后连打了两个呵欠。困意的清晨,与半睡半醒的他,你在两者之间整理你的意识。他说,你刚睡醒时总是皱着眉,一副很不爽的神情。你有点无奈地笑,我不喜欢那个瞬间。

刚醒来的?

就好像要入口的蛋糕被瞬间偷去一样。

07:03

“你总算来了。”小睿在二楼的走廊上望着。你一抬头,他朝你眨眨眼。过后他转向楼梯间,准备奔下来。你没等,径直朝一楼的教室走去。却被拉住。“喂喂——怎么了?”小睿几乎是把呼吸贴在你的耳朵。

“没什么,就是困。”你继续朝目标教室前进。但那只手依然施予力量。被牵制着,但你熟视无睹。他继续问,“吃了没?上午有哪些课?你中午有空吗?……现在去后面好不?”小睿的问题像气泡一个个自行破碎,不求答复,只将热情发泄。你苦笑着,“你像个白痴。”

“走吧走吧,早读就免了。”等于是他强拽着你跑到后面去。所谓后面,是两栋教学楼之间的一个死角,坏事滋生之地。例如,小睿将你压在墙面,夺取了美妙的清晨之吻。满是牙膏香气的口腔运动。

“好,我坦白。”小睿斜着头,不解。

“我觉得你很好玩,所以就多看了几眼。结果你还真是白痴。”你面不改色地说实话。

“哪里好玩了?我很笨是吗?”

“说自己笨的人心底都清楚自己可聪明呢,哈哈……”

“那你是什么意思?”

“没意思,你到底还要不要继续?”

小睿这才意识到两人的衣裤早已不整。人为痕迹。隐蔽内心。你才不管当时的情形有多恶劣,将手上篮球往那边狠狠一掷,正好打中那小子的额头。是蓄意的谋杀。正因为明确目标,事情变得更为简单。你开始向他索取,一张入场券。是午后进场,接着便体验惨白惨白的杀戮与死亡。小睿的后脑勺总有一小撮翘出来的发,你望见透光的发丝,便笑着拍拍他的头,说,“小孩子吃糖不?”小睿很认真地说,“要……”脸依然朝向荧幕,嘴微张,人群低吟,映照灯从头顶上削过,只剩下一副空壳。手指分开,将一颗一颗的糖剥在手心,然后帮他握紧。你按着他的后颈,将小睿的头扭过来,然后对上那未闭合的唇,一秒两秒,接着很随意地把玩手里的糖纸。小睿摸下你手背,轻声问,“我们出去吧?”

“然后呢?你不怕被警告?”

小睿捏着自己的下巴,“无所谓,不就是旷课嘛。”你知道逃课没什么大不了,可逃一天,自己是从未想过。眼前的小子不停怂恿,“反正一节也是逃,一天也是逃,性质都一样……”你觉得好笑,其实这可以算作训话。

“我要回教室了。”

但你知道准会被他拉住。小睿将一个湿热尚存的金属链子塞在你手里,然后越过前面的你,自己先走了。

你很无奈地对那背影说,“我要上完第三节英语课。”

07:37

他猛灌了两杯水后,睡意已彻底清退。桌上还放了一份未拆的盒装蛋糕。是生日?还是,补偿?他倒怀疑是没睡醒时的幻觉,于是不在意地转回卧室,将床整理完毕。再度回到客厅,桌上的蛋糕依然在,他这下特意嗅了嗅,是新鲜的奶油香。移出椅子,他坐下来,瞅着眼前的盒子发呆。双手轻扣。

你喜欢他的手指,坐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拿过来当玩具把玩。细长。骨节分明。易断。一个恶魔手铐。把你锁在这里。他很宽宏大量,总是任你摆布,只是有时候会说,别玩过头,我也会痛。真的吗?你总觉得不可思议。他应该是完美的人偶,身材具备无限可塑性,那么手指也必然能随意改造。为了尝试柔韧限度,你无数次地将他中指向后扳,那弯度让你着迷,还特意提着他的左手放在他眼前,你看这形状!

他总是随意地笑,试图掩饰点什么。用那只曾被你妄图改造的手抚摸你。划出一条激情的河流。然而他并不渡过。你好奇地拉扯着他的耳朵,其实却对他说起悄悄话,我们什么时候去游乐场吧。

07:49

幸好没有做梦。现在对他来说,美梦也是变相的惩罚。男人睁着眼,已经有一分多钟了,他光盯着闹钟看。看分针的恒久运动。一圈之后,闹钟兴奋地献声歌唱,室内充溢着昨夜的倦怠尘埃。肆意起舞。男人等至音乐的结束,才起身。

将窗帘拉开。男人很乐意看到晨光的明媚。这对于他来说是莫大的鼓励。

——你喜欢夕阳?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在靠近。男人对于来者只能无奈地叹气,正要说放学了怎么还不回去,可又被对方抢了话。

——真是老东西歪脑筋,难怪走路总低着头。没准就被车撞死……

——少讲这些对你有好处。

本不想回驳,可不经意间又吐出师长口气。

——又是这句!做这个有好处,做那个有好处,您怎么不说帮我发泄一下对我的身体发育有好处呢?

陷入最尴尬的沉默。男人不想转身就走,也不愿接触这小子的目光。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边,低头去拿裤袋里的打火机。就在此时,烟已被身旁的人夺去。

——给我打火机。

男人再次抽出烟,接过打火机跟着点上。正当他俩在天台相继吞云吐雾时,却被楼下路过的校长逮个正着。

男人此时很开心地笑了,揽着你的肩膀。

你愤怒地推开他的手。将烟头吐在他脚边。男人依然好脾气地弯腰捡起,踱至垃圾筒,丢进去。

——你应该……

——是的,我不应该碰你。对不起了。

男人急匆匆地在后面追着,口里念叨着等等。等等等等。你在心里却嘲笑着他的迂腐,与老气。要不是因为那张脸在自己兴趣范围内,你是决不会接近这个男人。在头一天上课的介绍中,你便从男人那畏缩的眼神中发掘到与自己相似的猥琐神光。你相信,这是抑制内心的自然泄露。

等等。你别那么做。妈的,让你爽还不好。你不情愿地抬起头与男人直视,他的眼神恍惚,似嗑药的空洞之感。你知道,你缺乏耐心。很好心地补上一吻,你说你真是未经性事啊,你又说你为什么不睁开眼看看你自己其实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没关系没关系我不需要你负责。

等等等。男人将号码抄在通讯录上,迟迟不放下笔。你的手真不好玩。男人记起你说过的一句话,便仔细观察起自己的手,执笔的手显得有点短,中指上有个茧,是写字带来的礼物。左手轻触右手。粗糙而干裂的质感。死去的工具。真奇怪,你坐在电话旁居然不打电话,害我等半天。你进来时,男人猛一颤,仿若见鬼。你怎么进来的?门没关啊。你轻松地说。

等等等等。你对男人的习性了解得还算彻底,认为就算把他当动物养也应是容易的事。唯一麻烦的就是男人比较死脑筋,没做完的事一定要做完才转向别的地方。你早已经耐不住枯燥的讲解,但对方仍不费口舌地讲递给他的试卷,既然来这里要做点正经事,那么就忍吧。男人问你,懂了吗?你说,懂了。男人说,那么看这句话的语法。你拉过他的手,笔被甩到地上,这些我都懂,你的嘴可以先借我用用吗?

当然,男人与你并排走在一起的时候,你会装作很热情,来迎合那些学生对男人的礼貌问候。而终于赶上你的男人仿佛更拘谨些,对学生们的热情不善招架,边点着头边躲闪着你的目光。夕阳已经看不见了,只有灰白的云。透着如你般的轻蔑之光。

至于窗外,虽然是高楼遮蔽的风景,现在却已让男人很满足。窗帘是那天换下的,因为你说色调太暗,男人特意换成湖绿色。吹了个口哨,你转过身对男人说,歪老师,我看你还是别当老师了。

08:46

“啊啊,终于熬过最讨厌的语文课啦。”小睿的短信和下课铃同时到来,这让你很欣喜地靠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喂喂喂,手别搞过来!”后面的小胖抱怨道。你索性两手向后一抓,将他的头钳在桌上。惹得他直骂杂种。

你转过头来,低声说,“等下我要走,老班来了帮我应付。”小胖一脸不爽地说,“你自生自灭吧,我说你生病也没人信。”说完还故意摇摇头。

“好吧,明天我把你的照片贴在学校公告栏。”

“你敢!”

“怎么不……等下,我接电话。”你转出教室,在走廊尽头按下键。他的声音从喧闹的女生畅谈中传来。是明晰而简练的命令。转瞬即逝的祝福。他以愧疚的身份向你陈述罪状,却指定你来解除困境。你同样无奈地摇头,那么明天你就要走了……他默认了你的结论。操场上暂无人造访,干净的地面上落着几片梧桐叶。他说,你就好像一个守着自己蛋糕的孩子,自己始终舍不得吃,直到它坏掉,可是蛋糕的愿望就是被你吃下。你沉默。他继续说,我知道我很抱歉,可是你要明白饥饿并不都能填满。

胡说。你嚷着,那时铃声已经响起。从归巢的学生中穿过,你躲在体育馆右侧,靠着墙继续抢他的话,你发什么神经啊,不就是一个生日蛋糕,你不愿意吃就扔了。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他将温开水端来,然后在你对面再次郑重地说,你又瘦了。嗯,你从杂志上探出头,瞟了他一眼,又埋下。他随后说,生病的关系吧。他顿了顿,才说,所以你不应该待在这里。你吃惊地将杂志合上,盯着他说,不欢迎病患就早点说。他摇摇头,将药丸倒在手心,请他的大手捂在你正在责怪的嘴上。落入。咽下。随后而来的洪水将一切冲得干干净净。他说你需要休息。你只看见那双温爱的眼化作冰寒的雨点。不由得将被单裹得更紧一点。

有短信传来,你也懒得动手去拿手机。反而是稍稍移出身子望向客厅。他背对着,像是在看书,也可能是在写什么。电视依然开着。广告播不停。声色流光。你慢慢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悄悄逼近。突然被蒙上眼,他却很开心地笑着,我就知道你会来这招。你压着他的头,你在干什么。

喏,整理相片。他仿佛在自言自语。对着过去的影子微笑。你不屑地抢过一张,说,小时候真难看。也故意笑一下。但他什么反应也没有。你推推他的脑袋,喂,装死人啊!

他转过来,露个鬼脸,说,就你小时候是美人胚子。

你得意地笑,起码也比你那灰不溜秋的皮肤美。他抬起头捏捏你的脸蛋,唉,谁让你从小就那么幸福呢。幸福吗幸福个鬼,老子是没爹没娘的孤儿。你挣脱他的手。但是他执意揽住你。骗人的孩子。

或许你认为这是一个故事。总有一个结局。可惜你自己总看不到结局。

谁说的?

我。

装那么深沉吓谁啊。你吐着舌头,然后绕过沙发,将电视关了。他盯着你的背说,你明天不用去学校吧?去,为什么不去。你回过头,他正准备站起来,但很快又坐下去。我想带你去后台。

看热闹?他摇摇头。你很想过去敲他两下。

好吧说实话,我只是想被你看着。看着我向你走来。他居然露出一丝苦笑。你随即也附和一笑。惨淡异常。

就像是将虚掩的门推开后却发现本该在的他只是一团虚影。无辜的房间。与不幸的幻想。将你拖入这场永不停息的漩涡里。他说,你知道我怎么看,囚禁并不能将一位小王子养成国王,即便玫瑰花死去,狐狸也不会因为你的哀伤而被驯服。我是探访者。你是守护者。

还有什么呢?你到底还想说什么听不懂的话?你在这边怒吼,风擦过你的前额,在树叶间奏起唦唦的哀鸣曲。不远处的操场上,还有三个男生打着篮球。与地面的摩擦声,隐约传来,刺耳而欢快的噪音。我说我们去游乐场吧。他重复着。

一场讨好?

不,是放松。

我下午要上课。你整理着衣领,这电话也该结束了。但他很闲散,沉默也是消磨的方式。你们的课没什么要紧的,凭你的能力,复习也不缺一下午对吧?这倒是事实。你并不感到骄傲,反而对他的语气很不满。然而你说,好,我奉陪,你就安心等我。

嘟。

嘟嘟嘟——他叼着的那颗樱桃总算吞下去了。柄吐出来。嚼两下,三下。酸。微甜。不腻。是美妙的进食。将多余的部分去掉。将无法消化的扔弃。可惜你不在这里。慢慢地在食道里滑行。阻碍。缺氧。终于失去意识。喂,你为什么把灯关了。不,现在有我陪你。

09:58

队伍散了。小睿朝一楼那方向望去,而你正好从人群中穿过。借着课间操的人流,朝自己的教室走去。离教室后门四步之远时,突然转向走廊左侧。进入。异味空间。人来人往,咳嗽,怒骂不断。你拉下裤链。

——哎,单词都没记,等下又要听写了……

——对了。听说他们班新来的英语老师是同性恋?

——真的假的,我还没见过。

——我看见了,一说还真觉得是那种人。

——还好不来我们班。

——你小子怕什么,就你那丑样儿!

——嗤,就你最帅!

——噢,对不起。

水已经溅湿了那个浅栗色头发男生的半个衣袖。你不慌不忙地将开关拧回去。然后甩甩手。走出。

——喂,给老子小心点。

正要进教室,衣领被人抓回,还以为是找茬的跟来。“你没上课吧,”小睿笑着说,仿佛他中彩一样,“上节课你没上吧。我看见你从体育馆那边赶回来……”你歪歪嘴,“好了,放开你的手。”

他却反箍着你的颈,偷偷地在左脸颊亲一口。

可在旁人看来,这两人肯定又要准备开打。你没心情理会小睿的玩笑,直接逃进教室。

“别忘了说的事。”

10:34

他重新抽了支粉笔,将例句抄了一遍。

——歪老师,你的单词又拼错了噢!

男人只得慌忙地找黑板擦。重新补上后,他面有微红地继续下面的句子分析。从主语开始寻找,寻找一个应有的意义。比如说,是一个补充。你觉得很好笑。于是开始损他。

——喔,你以为你缺少了什么就想索求什么是吧?

男人摇摇头。我不是傻瓜。

——你不是还要我对你负责吧?

你狠狠地抓着男人的双肩,摇动,试图让对方从迷魂的状态中解脱出来。可是男人只一个劲地说着傻瓜傻瓜……像个木偶一般。你不禁笑了,便又开始吻他。忽略掉男人的嘴唇,太不动人,清扫着男人面部的一切一切。

——对了,你是喜欢我吧?

——唔……

——快说喜欢呀!

你简直是以命令的口气逼着。可男人除了重复几句呻吟便再无言语。下巴被手托住,如即将被惩罚的男宠一般地逆来顺受。眉目清秀,写着与世无争的暗语,想必当老师是他祥和的人生理想。在慢慢地教与被教中,把年华送走。男人早已闭上眼。你却扯坏了他的衬衣纽扣。

没关系。你想着,这只是一个开始。我随时都可以让它停止。

——你这么晚还不回去,家里不担心吗?

——没人在乎。你在乎?

——你自己呢,又在乎谁?

把鞋轻轻放在架上。你却盯着那鞋架,眼睛不再移动。男人站在你左边静静呼吸,隐约传来你亲吻留下的气味。可那时却很让你反胃。猛推了男人一把,扭开门,就跑了。

男人坐在地上。一个劲地叹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找号码。按键。一阵忙音。

——喂喂喂,我不在家。

——喂喂,别装死。

——喂,歪老师别犯傻呀!

男人拿教案的手猛一颤,本子差点掉下来。顺势继续沿过道向前走了两步,回到正常嗓音:

——下面我们看这篇完形填空。

你转着手里的笔,盯着男人的耳朵看。嗯,嘴巴不行,耳朵倒还凑合。也许打上耳洞会更好一些。

10:59

“这个给你。”

“谢谢。”

接过之后,随手插在后裤袋里。然后冲到楼梯间,正好碰上刚离开的数学老师。打招呼。嗳等等,你上次缺考了吧。哦噢,我睡过头了。与其编谎话,还不如说实话来得爽快。别太不在意了。知道的。回头,嬉皮笑脸。奔下楼梯后便将其抛在身后。在一楼第三间教室门口探问。凝眉以示。

“他一下课就走了。”

“啊?”

“好像是跟着歪老师出去的。”

“办公室……”

“不不,没去那方向。”

“谢了。”

扬手在那男生身上拍拍,便冲向操场。还好有几个班正准备上体育课。刚想用手机联系一下,却看见你就在台阶下方。只露着脑袋,与衣领上露出的颈。隐约还能看见戴着的项链。你转向一边,正与谁在说话。

小睿大声叫你的名字。转过头来。微微一笑。然后又转回。

反倒是另外一人,向外走了几步,接着高举着手朝小睿挥动。那时,小睿有点失态得合不上嘴。不过很快就适应过来。迈下台阶。你把小块纸装蛋糕塞在小睿手里,说,“你也没吃早餐吧。”

11:21

好,我马上过去。他合上手机,转过来对你说,公司要我去一下。你点点头。头发被抓了抓。凌乱。小睿在说再见。杯中的可乐已经喝尽,冰块在吸管的搅拌下发出清脆的叫声。走吧都走吧就走吧还是走吧。你并不理会小睿的那些玩笑与趣闻,捏着吸管,把玩着可乐杯。“知道吗,我们班上有个传闻,说你是学校幕后出资者的公子,连校长也怕你三分。”

“放屁。你又不是没去过我家。”

“反正就是这么说的,那些女生也把你当偶像嘛。”

“无聊。”你停止转吸管,将杯子推到一边。懒洋洋地趴在桌上,闭了会眼。“你困不困?”

“精神好着嘞。你昨晚干吗呢?”小睿伸手想碰碰你的头,却被你突然睁眼给吓住了。“没什么,我们走吧。”

两人走出KFC。人流如蛇一般扭缠。小睿差点就要跟丢你。最终扒开几个人,紧紧地握住你的手。有些微凉。汗湿的手心。摸着尖硬的指关节,仿佛是在触摸一把旧锁。以摩擦与爱抚来解旧时光的封印。他说保密。你连问什么什么。是秘密。是不可言说的私心。那么我先睡好了,天亮了就不再记得。你却始终记得他得意洋洋的嘴角,泄露着讯息却又自信满满地关上闸门。他是守夜人。手指碰到你,不,还未触到你的肌肤,便可破解你身上众多的谜。哦,有奇妙的快感吗?小睿猛地贴在你耳边一语。

“有你个死人头!把手拿开。”

“不要。万一你走丢了今天还搞个屁。”

“你真是小孩子呢。”

“那是。你不仅是玩具。”

“好了,放开吧。”

“过来亲我我就放。”

面孔一闪而过。在人群里走动仿佛是逃难。但又不像,如此悠闲,你看见那个身影有如那个男人一般的笨拙,不禁笑了。随后还在小睿的手背上掐了几下。酸疼,与微甜的信号。

12:00

作文本中掉出张纸条:“歪老师,你脸红是挺可爱,但是不要抓头好吧?”男人挤出点笑容,把纸条揉掉。掀开杯盖,放茶叶,然后去泡。呼噜。呼噜呼噜。一串串的气泡都死掉了,只剩下最后一个,你在其中。裸着身,将双手放在两腿间,蜷曲。眼睛虽睁着,但死寂无光。男人小心翼翼地靠近,慎之又慎地去触碰气泡,一切还好。你被男人吻着,像被宠爱的睡眠,孤傲的你绝不会泄露一丝柔情。多余的。可是男人只要能抱着你,就像傻子一样地呵呵裂着嘴,再无其他。你却很生气,凭什么自以为是。没,没有,我只是……睡在气泡里的你化作华彩,一闪而过,但是男人清楚记得还在床上睡着的你所说的每一句梦话。你是疯子你是疯子,你不要我。唿。唿唿唿。吹出来的气,使深绿色的茶叶翻滚不断。唿唿——我在坠下你也要坠下。

你把那把剑插在小睿的喉咙上。“快说,饶命。”钥匙三四把,铁链,还有肥大的加菲猫头像。清凉的金属触感。微热的手指,始终散着些许寒冷的敌意。“你要就拿去呗。”锯齿形状,十字柄,细长的剑身,不规则的节,有气质的刃。在手里,是义无反顾的利器,杀了我杀了我,可血流不止的总是梦不尽的暗夜。

他在大街上奔跑。出租车偶尔闪过,过客如影子一样栖息在车里。去哪里回我的家。他无意间会瞟一眼。司机的脑袋后面有张微笑的面孔,安分有礼,时而眨着调皮的眼,仿佛在说我知道你正在看这里。摇摇头,顺势将墨镜摘掉,他的眼睛映照着一个迷宫。一圈一圈的荆棘回旋。圆心是靶子,是被利箭刺中的万般无奈。人群像乌鸦一般只管飞离。黑色讯号。剩下的都是长眠不醒。植物疯长。已成世外。你拿着相机急匆匆地闯进来,化妆师都停下手,回头盯着这位凌乱如风的少年。而正闭着眼的他却安心地聆听室内的电子乐,是迷离的灯光,神圣祈祷,闻到你的气息甚感骄傲。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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