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7-30 19:36 3

枕边微光#007 | 人人都爱雷蒙德 VI

Chandler_06

漫长的告别 [The Long Goodbye, 1953]

得承认,光这名字很难不让我想到那部白烂小资巨作《漫长的婚约》。

依然清灵动人的Audrey Tautou携手依然美貌娇艳的Gaspard Ulliel演绎一出玩着法式小聪明的爱情喜剧,名字改为“漫长的等待”倒更贴切。那么说回《漫长的告别》,这里头的前奏一二三变得迂回百转,可“再见”一出,那些冗长的推理废话、琐碎的心情插曲与无聊的谋杀回顾都一一灰飞烟灭,对,这就是一部美国杂种式的不拖泥带水的爱情悲剧。

故事可以有很多种开场方式,他选择单刀直入。菲利普·马洛已不再年轻,他散漫,单身,有点心灰意冷。他在酒吧前遇见了他。那句评论语放在此处再恰当不过:“雷蒙德·钱德勒每页都有闪电。”于是电闪雷鸣,天地惊鬼神泣,小心地问一句,今天你没有被雷吧?当然,醉酒小鬼特里·伦诺克斯无论踏上多么华丽与出尘脱俗的开场,也无一例外地被划入一个类型圈,“路人”,他只是马洛不幸有心路过的路人甲。

至于为什么不是乙,我们得考虑到特里·伦诺克斯在菲利普·马洛心中的地位。

到这里,作为雷蒙德·钱德勒最重要最集大成(噱头啦)的作品——《漫长的告别》之故事梗概可以很直白地用一句话涵括:他(马洛)在酒吧前把只身化作流浪狗的他(特里)捡回了家,他们见面,他们道别,最后永不相会。

参照《漫长的婚约》的英文名“A Very Long Engagement”,《漫长的告别》应该选用“A Very Long Goodbye”才够决绝与意味深——长。

不过钱德勒是长辈,那本《漫长的婚约》原著流行小书怎么说也是在向其致敬呀。一个女人克服瘸腿的困难证明一个男人在战后依然存活着,与一个男人克服威逼利诱的压力去证明另一个男人尚未死去,两者的出发点,除了关心,就只剩下爱了。当然,后者的冷静说法是“热血友谊”?!

这种年下模式惹人怦然心碎,无不出自对马洛的怜爱。是的,你也不年轻了,快找个人安稳下来。然后他,特里·伦诺克斯出现了,还是一位好他妈的文雅攻(为什么是攻,请看本书结局)。怎么了得。弥散在《漫长的告别》开头前四节的情绪是全书里最他妈伤感的所在,从第五节开始分手,而整本书拥有开头四节与最末两节就已经足够了。足够挽救这本冗长的心灰意冷之作,足够让我动心,而迷恋其中的对白与一举手一抬头一蹙眉一撅嘴。

就像马洛那样。

我第一次看见特里·伦诺克斯时,他喝醉了,坐在舞者酒吧露台外的一辆劳斯莱斯银色幽灵上,停车场的服务员把车子开出来,一直扶着敞开的车门等着,因为特里·伦诺克斯左脚悬在车外,仿佛已经忘了有这么一条腿。他相貌年轻,却天生少白头。你看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他已经醉得一塌糊涂了,除此之外他跟那些穿着晚宴装、在销金窑一掷千金的大好青年没什么两样。

-P1

他请我喝一杯,我谢绝了。我没多待。我走前他又谢了我几句,那种感谢的程度既不像我曾为他两肋插刀,也不像我什么都没有为他做过,就是那种说没有也有,说有但不明显的样子。他有点儿战栗,有点儿害羞,却客气得要命。他站在敞开的门口,等电梯上来,我进了电梯。不管他有什么缺点,他至少很有礼貌。

(两个省略号)

我咬着嘴唇开着车回家。我算是硬汉,可是这个人有让我动心的地方。除了白发、疤痕脸、响亮的声音和彬彬有礼的态度,我不知道是什么。也许这几点就够了。我再见到他的可能性不大。正如那位姑娘所说的,他只是一条迷路的狗。

-P6

没有自谦,没有犹豫,马洛很酷,马洛很冷。“我算是硬汉”,这句话拖了十几年终于说出口真不容易。从《湖底女人》开始,硬汉情绪开始多过侦探情怀,以我狭隘的个人之见,硬汉侦探就是“有一定自我情绪的侦探”,有性格倒很常见,但像马洛这样——情绪污染了整部作品的家伙实在是坏透了。正是这样的马洛,不缺女人勾引,不乏男人欣赏;关键只是,他一直寂寞。

《再见,吾爱》里马洛跨越一本书寻找的是一名壮汉,当年他还很矜持;反观跨越一本书(《漫长的告别》)寻找另一名小生的马洛,他已然洗净沧桑,端好忘情咖啡,故作文雅与冷酷地说着令两人心碎的道别。

情绪太左右人,但正是“不甘心”与“太悲凉”的情绪支撑着马洛去搜寻一切蛛丝马迹,也正是“不想轻易或者太快遗忘他”而没有选择乖乖闭嘴,继续与坚持间,向来先坚持才能再继续,而马洛,是先继续才愈发坚持。

在与特里分手后与来生再见之间,虽有太多的空白与无关的过场,但这些都为他们最后一面积蓄了几分粘稠的情绪,倒在咖啡里,溶为百分百真情伴侣。

很好。

像马洛如此一心一意专等一人的认真模样第一次见到,像先庆幸自己抵挡住女人诱惑后又在一声声你爱不爱我中沦陷终于滚上床的马洛也是第一次见到,而像那种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开场口吻也仅此一家别无分店。

非常好。

第一节,“我第一次看见特里·伦诺克斯时,他喝醉了”;第二节,“我再次见到他,是在感恩节后的那个礼拜”;第三节,马洛收到了他寄来的百元现金支票,这是一份好意;第四节,“我们最后一次到酒吧共饮,是在五月”;第四节末尾,他把枪对准了马洛;第五节,分手,送行,以及,再见混蛋。

这不是暧昧。我从不把这些当“暧昧片段”来窥视马洛的隐秘内心。

在现实面前投降,妥协,掏心置腹,这很好;但把幽然思念系于愤然枪口,再顶着脑门试图射入,那就不好了。马洛反复表达的缓慢情绪与轻度优雅,无非源于“他不说我就不说”的傻瓜理念,看着人干着急,好嘛说嘛,你很爱他。

他永远不会表达真心,马洛这个便宜货,只会引诱,仿佛剩下的事与己无关。在尚未拥有的空虚时刻,他却又开始自怨自艾。但不思悔改。因为那样不够硬汉。屁嘞,硬汉并不是机器人,可硬汉也不会有这种伤感:

……于是我从保险箱中拿出特里·伦诺克斯的告别信,重读了一遍。我这才想起,我还没到维克托酒吧喝那杯他要我代喝的螺丝起子。酒吧大约这个时候最安静,如果他本人还在,能跟我去,一定喜欢现在去。我想起他,依稀有种悲凉和酸楚。

-P163

硬汉也不会如此圣母:

“听好了,”我说,“我会给你需要的钱。我不是什么软心肠的笨蛋。所以我给你你就收下,乖乖的。我希望你别再来烦我,因为我对你有一种预感。”

“真的?”他低头看玻璃杯,只小口小口啜饮着。“我们才见过两次面,两次你都很够意思。什么样的预感?”

“总觉得下一次你会遇到大麻烦,但我救不了你。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就是有。”

-P11

硬汉更不会这般小心谨慎与细腻易感:

我又倒了一杯酒给他。“就坐在那儿,”我说,“不要讲话。就坐着。”

第二杯他用单手拿着。我匆匆在浴室洗漱一番,回来的时候计时器的铃声正好响起。我关了火,把咖啡壶放在桌面的一块草垫上。我为什么要说得这么详细呢?因为紧张的气氛使得每一件小事都像表演,像一个明显又重要的动作。那是极为敏感的一刻,你所有不自觉的动作无论多么熟悉,多么习惯,都成为意志之下彼此分离的举止。你就像一个患了小儿麻痹之后学走路的人。没有一件事是顺理成章的,绝对没有。

-P27

至于说硬汉到底该是他妈的怎么一回事,我们并不需要知道得太详尽。直白一点,硬汉,身心都很硬的男人,这就够了。不过马洛的妙处是每次快要沦为软蛋的时候就又反弹,好像“春情荡漾的脱缰雄马”(-P218)适时止步一样,他又表现出一副“让困难来得更迅猛些吧”的英勇姿态,那些柔情与那些想念都老老实实在躲在屁股下,会再有合适的时候让它们出来陪马洛一起堕落。

有种观点倒可以肯定,硬汉不全是纸老虎,硬汉也不全是实心的。男人与男人的相遇相撞相交,由三分之一的好奇、三分之一的欲望还有三分之一的空虚构成。无关浪漫。更无关他妈的爱情。在《小妹妹》里马洛很好地表达了自己的欲望,他对小妹妹说他可不是因为二十块钱才出手帮忙的,他是因为无聊或者说寂寞。回到《漫长的告别》,对一位别有韵味的男人,马洛自然是不会轻易罢手。

把问题搞大一点,贯穿七部作品,马洛的眼光几乎都聚焦在“男人们”的身上,而女人们的外貌神态着墨差不多是一笔带过而集中表现她们的言辞风范。这迎合了马洛需要向男人取经的谦虚心理,也暗含着女人用来表现、男人则是用来展现的耽美主题。

以《漫长的告别》为例,只要是小帅哥,马洛的法眼就一定不会放过,哪怕对方怯生生说句“不好意思,我只是串场的嘛”:

我熄了火,双手放在方向盘上静坐倾听。没有动静。这个地方死寂如古法老的遗骸,只有双纱门里的门扉开着,暗黝黝的屋里有东西晃动。这时候我听见一声轻微而准确的口哨声,有个男人在纱门内出现,把纱门打开,慢慢走下台阶。他这人可太精彩了。

他头戴一定扁扁的黑色牧人帽,帽带系在颌下;身穿白色丝衬衫,一尘不染,领口敞开,泡泡袖,腕部束得很紧;脖子上歪歪地绑着一条黑色须边围巾,一头短,一头长及腰部。此外还佩戴着一条宽宽的黑色腰巾,黑裤子,臀部包得紧紧的,黑得像煤炭,侧面缝有金线,直通到开衩的地方,开衩的两侧都缀有金扣子。脚上穿的是漆皮舞鞋。

他停在台阶底,看着我,还在吹口哨。动作灵活如皮鞭。我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空虚的烟雾色眸子,长长的睫毛亮丽如丝;体形纤细,却不衰弱;鼻梁很直,不算太瘦,嘴巴撅得很好看,下巴有酒窝,小耳朵优雅地贴着脑袋;皮肤惨白,好像从来没晒过太阳。

他左手放在臀部,右手在空中划了一道优美的圆弧,惺惺作态。

“你好。”他说,“天气好极了,对不对?”

-P122

在审美之外,也还需要一份被虐的好心情。

“进来吧,便宜货。”梅嫩德斯又在门口说,“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于是我直起身子,走了过去,大灯一路照着我。我把枪放回枪套。我踏上红木台阶进了门,站在里面。一个男人跷着二郎腿坐在房间那一头,大腿上斜放着一把枪。他看起来长手长脚,很强悍的样子,皮肤显得干巴巴的,像是长年生活在烈日灼晒的气候中,身上穿一件深棕色华达呢风衣,拉链几乎敞开到腰部。他正望着我,眼睛和枪都一动也不动。他冷静得像一堵月光下的泥砖墙。

-P355

这样才不至于一被叫“便宜货”就抽搐不安,不至于弄得冷场弄得整个夜晚都不痛不痒,实属浪费。马洛左强右弱的双手表现很是自鸣得意,而到了后来的收场,变得委实矫情了起来。不过那是无奈,特里这位大好青年过了马洛信守的保质期,只好说声拜拜了。不说再见。

他失意,他奉陪,他们一起去喝螺丝起子,在安静的时刻。但这样的夜晚也只温柔了寥寥几夜,像特里说的那句感慨,“酒精就像爱情。第一个吻神奇,第二个吻亲密,第三个吻就变成例行公事了。再下来你会脱姑娘的衣服。”(-P22)非常遗憾的是,马洛和他都没有姑娘的衣服可脱,非常非常遗憾的是,他俩一起喝酒本身早已过了亲密的阶段。

于是开始麻木,或者选择忘却。嘱托下后事,再重新做人。说起来真美妙。对于马洛而言,特里这家伙在分手前的某个夜晚里就已“没入薄雾之中”,但马洛依然偏执于相信自己喜欢特里,喜欢那个“喝醉酒、落魄潦倒、又饿又惨自尊心又强的”(-P21)特里。等到后来,马洛渐渐看明了一切,他又回复到没遇见特里时的那股心灰意冷劲儿,他不放弃,早已成一种习惯。

最后特里出现了,马洛却不再好言相待,真一张臭脸,上头满是“谁让你不早点回来找我”以及“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的生死”,还有,“你留下的过去很美好,然而我们已是过去式了。”

他从书桌对面探身,啪的一声拿起我的一根香烟。他脸上晒黑的皮肤泛起不均匀的红潮。对比之下疤痕显出来了。我望着他由口袋里拿出一个漂亮的打火机,把烟点着。我闻到他发出的香水味。

你深深打动了我,特里——凭一抹笑容、一颔首、一挥手或者在各处安静的酒吧静静地喝几杯酒。友谊还在时倒不错,别了,朋友。我不说再见。我在别有深意的诀别式中说过再见了。那时我道别,感觉很悲哀、很寂寞、很决绝。”

“我回来太迟了。”他说,“这些整容手术很花时间。”

“要不是我用烟把你熏出来,你根本不会露面。”

他眼里突然闪出泪光,连忙把墨镜重新戴上。

-P391

小家伙特里还有什么办法,他脸上已经不止一道疤痕,他经历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现在唯有耸耸肩,把墨镜重新戴好,假装那些泪光全是幻觉。在这场“怨妇”式的告别段落里,特里·伦诺克斯十分庄重地站了起来,像战后归家急欲安抚妻子的丈夫一般,却很不幸地,吃到了闭门羹。

至于马洛在此之前絮絮叨叨的对特里本人的评定,完全可以用俩字概括,“借口”。什么特里是“道德上的失败主义者”(-P390),都他妈的见鬼去吧。马洛你纯粹是因为不满,而胡乱发泄;因为别扭,而顾左右言其他。

那个“别有深意的诀别式”以及书名出自这里:

“记得那夜你从市立监狱送我回家吧?你说我有个朋友要诀别。我还没真正跟他诀别过。假如你刊出这份复印件,就等于告别式了。已经过了好久——很久很久了。”

-P343

这倒不全是由马洛自身别扭所定性的,还来自特里在分手后寄出的告别书:

所以忘了这件事也忘了我吧。不过,请先替我到维克托酒吧喝一杯螺丝起子。下回你煮咖啡,替我倒一杯,加点儿波本威士忌,替我点根烟放在咖啡杯旁。然后把这件事全部忘掉。特里·伦诺克斯已成为过去。所以再会啦。

-P87

说到底,这两个超级麻烦也超级纠结的家伙之所以一拍即合,是与他们的本性有关。若事情都这样解释,那么世界就会很美满了。因为擦肩而过的你我他,皆不完整。像特里·伦诺克斯这样的神经兮兮与没心没肺,“他茫茫然看了我一眼,露出他特有的半边微笑,吸口气说:‘我刚才醉了。我猜我现在有一点儿——空虚。’”(-P8),像菲利普·马洛这样的天马行空与空空荡荡,“什么感觉都没有,完全正确。我就像星星之间的太空,空洞又空虚。”(-P283),还有像更多的路人一样的怅然若失与伤感易碎。

想起很多年前让我笃信不疑而现在差不多快忘掉的一句话,“同心爱者不能分手”。他和他还是分手了。

他以此写出了他最重要的一本“清水”推理小说。

我想村上春树倾心雷蒙德·钱德勒是他找到了一种感伤共鸣与虚无回音,还有,黑色的杂糅在咖啡里的深情不化。

不过钱德勒本人肯定不会称赞自己这点,他在《再见,吾爱》里奚落了欧内斯特·海明威一把,而他自己却在这本集大成伤感的《漫长的告别》集大成冗长了一把,这番自我反讽又影射到里头一位作家,这名作家颇有司各特·菲茨杰拉德的味道。

那么以下就不排除个人臆想的可能。

《再见,吾爱》(旧译《永别了,我的恋人》)是对《永别了,武器》(海明威小说)的推翻,而《漫长的告别》是对《夜色温柔》(菲茨杰拉德小说)的继承。雷蒙德·钱德勒鄙夷海明威,看不起他,原因不详,《再见,吾爱》里的讽刺完全是恶搞;没那么恶搞的是对《漫长的告别》里那位作家罗杰·韦德的怜惜之情,虽有嘲弄,但还不至体无完肤的地步。

当初迷恋海明威时顺带迷恋了菲茨杰拉德一把,因为他们是“密友”因为他们不仅仅是“密友”。硬汉雷蒙德·钱德勒排斥海明威,纯粹出于属性相克;他怜惜菲茨杰拉德,是出于保护的强者心态。就好像笔下的菲利普·马洛更喜欢像个老大哥一样照顾并喜欢着失意醉鬼特里·伦诺克斯一般。

说到惺惺相惜的苦楚,怎么也不会有比马洛的自怜自爱更苦涩无味的就是了。

“只有我孑然一身。”(-P59)

永远孑然一身的马洛在告别作《重播》里燃起希望,那已是后话。

不过深情到此终结。

还算英俊依然够酷的菲利普·马洛对着虚空挥手,像从未告别过那样正式与缓慢,那些空洞在星星之间的太空消融,那张笑脸与他妈的文雅秀气渐渐暗去。没有再见,只有你好。没有感觉。没有或深刻或无趣的对白。只剩黑暗。

然后他驾车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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