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7-31 16:19 4

枕边微光#008 | 人人都爱雷蒙德 VII

Chandler_07

重播 [Playback, 1958]

重播,与循环论

曲终人散,只对了一半。

作为告别作来讲,《重播》表现得还算不错,即便它与之前六本比起来显得单薄,但简练也是那六本所不曾拥有的背景回响。而且,《重播》还有一个建立在缺点上的优点,它必须放在最后来读。雷蒙德·钱德勒这七本书,除了《重播》,任选一本都可以作为开始,没必要从第一本《长眠不醒》读起。最后一本《重播》不同,它不能放在第一本来读,也不能放在中间来读,只有读完了之前的六本,《重播》才具备它的音乐性,否则只会让人嚼得索然无味。

《重播》之前的白噪音留给了《漫长的告别》,后者有个很冷血的结尾:“我再未见到他们中的任何一位。”一切纠缠伏笔皆被斩断,但作者可以照样重建。《重播》并不是《漫长的告别》在男女爱情上的延续,它呈现出的噩梦足以击退马洛在此方面所抱有的幻想与期待,即便噩梦有多么甜美的外衣。

“……我曾经有过一个女人,当时她很富有,并一心一意想要嫁给我,但是那是不可能的。也许我这一辈子没机会再见到她,可是我忘不了。”(-P80)马洛这话说得倒实在,《漫长的告别》里只露过几面的琳达·洛林成了他“有过”的一个女人,他竟然在《重播》里也念念不忘,真难得。正是过去情缘的美妙孕育了如今噩梦的阴魂不散,但“重播”的重复段落也停留在那个美妙的卡位,犹如她念念不忘那次与他的做爱经历。

马洛在《重播》的一开篇就自述老态,一副饶了我吧却又以此为傲的口吻。这些年来接手并解决的棘手案件是催他老的一部分原因,更大的一部分是“孑然一身”。如果只从《漫长的告别》开始计算,马洛并不会有多少伤感;回到1939年的《长眠不醒》,那个年轻气盛的马洛让人感慨这才是青春,那么越到后来,一步一老渐渐变得儒雅的他真让人感叹这才是好男人。或许那些莫名其妙凑上来的蜂蝶女子一眼就能看出他有多香,如此死心塌地,经受马洛的调戏虐骂却又乐在其中。

“一个像你这么冷酷的人为什么会如此温文儒雅呢?”她好奇地询问。

“我不冷酷就活不到今天了。而要是我不温文儒雅也不配活在这个世间。”

-P168

要说有多冷酷,他并没有多少。《漫长的告别》里,马洛在最后一刻的冷酷几乎一半是违心的,这一半归咎于某种看不见的做人原则。至于温文儒雅,这种品格在前三本书里几乎看不见,直到《小妹妹》里他对女人们的调戏不经意间流露出来一丝半点。两面向的马洛,在《重播》里变得最有血有肉,但他却沉湎于往事。因为过去成就了今天,美好培育了噩梦。

若再说起“重播”的起点,第一个自然是《漫长的告别》临近结尾处,那是暂时抛开一切烦忧的马洛,投身性爱与夜晚的马洛。也可以梦回《长眠不醒》,初次涉世不卑不亢的马洛,对女性身体敬谢不敏的马洛。回到《再见,吾爱》,首次感受男性真情的马洛,在黑暗中探寻真知的马洛。跳回《高窗》,开始耸肩说对不起的马洛,开始大咧咧调戏女人的马洛。回到《小妹妹》,那个百无聊赖坐等姑娘的马洛,开始从容应对女人调戏的马洛。还可以游回《湖底女人》,表现得最为冷静的马洛,不停奔走的马洛。

但不管起点如何,此曲的终点总是落在当下,落在除了自身与寂寞什么都不拥有的马洛,落在永远的“孑然一身”。不过幻想与现实碰撞后,希冀中抓住的一点尾巴总让人不太相信这是真的,这就能理解《重播》的最后,那么希望有人陪伴的马洛还是以冷冷的语气回应琳达·洛林的热情。但小说的结语“屋子里盈满音乐气息”不仅延续了这首重播曲,也拓宽了留给马洛和留给我们的空白。

至于《重播》本身的剧情,已经比不上马洛的剧情重要了。简简单单的一份追踪差事,两出猫鼠游戏,不过都因为早早的互表身份而丧失了悬疑之感。倒是马洛身在其中,与本作女主角的纠缠,比其它更为精彩。很应和那什么“欲拒还迎”与“一唱三叹”,女人说你来呀马洛说好,女人说你别来了马洛说好,女人说求求你快点来马洛说好,女人说我们一起生活吧马洛说好,女人说你怎么老是缠着我甩也甩不掉马洛说好……我想,所谓“重播”也有这个寓意吧,这种麻烦关系一遍一遍重新开始,重新演绎,只是为了更顺耳一点。

但无论怎样,女人不算马洛生命中的主题。他骨子里的孤独并不是那么简单就能抚慰的。毕竟对于一个感慨自身什么感觉都没有、像太空一样空洞与空虚的家伙来说,除了向神求救,几乎没有别的办法能拯救这种危机。

对芸芸众生,马洛倒轻扬一笑,你们也如此。骤然间他又居高临下,尘世浮云,只在脚下。觉得不满意,那么按按后退键再播放,会很轻松。

昏厥,与习惯论

终于要说这该死的昏厥问题。先陈列历往事实:

攥着金属棒的沉重的拳头打在我张开的两只手上,就像一块石头穿透了尘雾,似乎把我的手砸穿了。我感到一阵晕眩。灯光跳动着,我眼前的东西开始模糊,但我还没有失去知觉。他又打我一下。我的脑袋已经没有感觉了。灼亮的灯光变得更加强烈,除了晃得两眼生疼的白光以外,好像什么都不存在了。然后是一片黑暗,其中有什么小红东西像显微镜底下的细菌一样蠕动着。再后连光亮和蠕动的东西也没有了,只剩下黑暗、空虚和一股疾风以后大树倒下般的感觉。

——《长眠不醒》P212

后座上小有动静,但他并没有回答。我往前走了走,想看看灌木丛旁是什么。

不管是谁,他轻易而漂亮地在我的后脑勺上敲了一记闷棍。后来,我觉得我当时可能听到了棍子被挥动时的簌簌声。也许我们总会这么觉得——马后炮吧。

——《再见,吾爱》P58/P59

他没有回答,他们俩都没有说话。我开始朝车外走去,一只脚踩在脚踏板上,身子往前倾,头还有点晕眩。

后座上的那个人闪电般做了个动作,我几乎没有看到,只是感觉到了。我脚下出现了一个深深的黑洞,比夜晚还黑多了。

我跌进了那个黑洞,它似乎深不见底。

——《再见,吾爱》P163

我们在那张沙发旁的地毯上发出扭打声和沉重的喘息声,就算下面的地板裂了我也可能听不到。我以为那是窗帘环扯动发出的尖锐声音,我不能确定,也没时间去想。一个人影突然出现在我左后方,我看不见,只知道有个男人在哪里,是个身材高大的人。

此外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眼前只是金星乱冒,然后是一片黑暗。我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否被击中,只有金星与黑暗。我感到一阵恶心。然后就是彻底的黑暗。

——《湖底女人》P191

黑暗中有张脸向我游来,我改变方向,往那张脸爬去。但此时已近黄昏,太阳正在西下。天色很快就变黑了,没有脸了。没有墙,没有书桌。然后没有地板。什么都没有了。

连我都不在那里了。

——《小妹妹》P163

我从米切尔的脖子侧边制住了他,这家伙一边哇哇叫嚷个不停,还挣扎着攻击我,不过并不致命。我的出手要比他的漂亮多了。话虽如此,我还是输了这场角力赛,不知哪里冒出一个全身武装的浑蛋一脚踢中了我后脑勺,接着我眼前绽开一片延伸无际的黑暗深海,一阵火花擦过,我的脑袋像爆开似的失去了意识。

——《重播》P33

七本书里,除了第三本《高窗》和第六本《漫长的告别》,其余五本都出现了马洛昏厥的情景,《再见,吾爱》里马洛昏了两次,可见雷蒙德·钱德勒对这种昏厥之爱有多着迷了。

跨越二十年的六次昏厥,让马洛顿然有了新的形象。他要不是柯南家毛利小五郎他远亲,都很难说的过去了。为什么选择昏厥?因为这是挫折,因为这样更能体现马洛克服了困难、查明了真相的那份英勇。

还有种说法也许是,黑暗使人沉静,在黑暗中马洛犹如被彗星一撞顿时闪耀出聪慧的火花。说笑也就算了,但马洛的确具有这种品质,非常独特却又被世人所容。他需要在受虐获取快感,这才是破案中长期来所追求的东西。

不管怎样,硬汉马洛呈现出可欺凌的一面,足以惹人怜爱。不过真理又是,没有人能把一个男人打倒,除非他自己打倒自己。从最本质出发,马洛先生总会从黑暗中站起来,这才是他最强悍的时刻。

马洛,与禁欲论

马洛的禁欲表现其实没什么可说的,之前我花痴大嘴已经说了够多。现在简单回顾下,就是,菲利普·马洛只在后两本《漫长的告别》与《重播》里上了床,而前面全是经受诱惑/调戏而处乱不惊。

这与小说的性质有关,毕竟还是以“案”为主。不过硬汉侦探,又稍重在“硬汉”这个前缀了,表现性格并不算累赘,性格与案件同等重要。马洛的漂亮就不全是靠脸皮撑着,还与他的性子有关。冷且硬,对女人来说不是什么好事;嬉皮与雅皮,对女人来说更有点玄妙,琢磨不透。

有很多次机会摆在他面前,他没有珍惜;为什么,因为他要禁欲,他要更酷。等到他开始感到遗憾时,机会又眷顾了他,他却嘴硬;为什么,因为他很别扭,他习惯了苦行僧式的寡欲生活。

并不是不渴求,可他也不会主动去改变。马洛本就是一矛盾体,像禁欲说,也是克服矛盾而走的一条极端的泄欲之路。不过对于黑洞先生马洛来说,这没什么不适合,他需要戒掉女人。做一个光看男人风景的混蛋。

多好。

你好,与再见论

作为侦探,需要不断与人打交道,并且多数是陌生人。匆匆说完你好,匆匆解决残局,就要说声再见了。好像没有吃够一样。马洛反复登场,走进他人人生,然后抽身退出,两手拍拍,把骂声与罪责丢给法国佬那群杂种。

“道别等于死去一点点。”(《漫长的告别》P376)

这话听来有够悲凉,要是不说再见,礼节会死去,说再见,我们彼此会死去。“再见”这鬼主题贯穿了钱德勒小说大半作品,《长眠不醒》是份安宁的再见,《再见,吾爱》是跨越式的双重再见,《湖底女人》非常狠心,“祝你好运,再见”就击碎了一个大男人,《漫长的告别》情意绵绵,充满了螺丝起子的酒香,两个男人一说再见另一说你好我不说再见。至于再见作《重播》,倒没有温文儒雅的再见口吻,它只有一句十分灿烂的建议,“你去吃屎吧!”

当然,我自不会对马洛先生说这种话,马洛也不会对陌生的读者如此冷淡绝情。他像是对那长期骚扰他侵犯他的虚空愤愤骂出这句别有深意的再见。然后生活将全面焕然一新,他将继续活着,更有期待,也更期待说出一次次你好。

《重播》的简练回响,是由前六本的相对繁复叙事所铺垫出来的,如此看来,它像是个干脆却不乏留白的句点。

若说起七本书中的最爱,我很难决定。要是《湖底女人》多点男人间的真情,我想我会更爱它。《漫长的告别》开篇与结尾非常漂亮,但中间那一大块冗长得让我差点忘掉了“主题”,不过我对它还算基本满意。《再见,吾爱》带有早期作品特有的那份浓郁,对我来说,不够明朗。最后说,《重播》,它无法让人忽略,但它的单线结构也无法让人迷恋,马洛变成了老家伙,开始嗜咖啡如命,这才是最让我揪心的地方吧。

以上四本大概算是我的个人推荐,并无先后之序。

而我基本是按照钱德勒写作顺序阅读下来的。《长眠不醒》是雷芒德送我的,几个月前他问送我什么,我对雷芒德说你送我雷蒙德吧(我是故意的,雷蒙德×2),他最初不解,后来我说我已买了《漫长的告别》,除了这本,其它都行。不过《漫长的告别》我一直积压在枕头边没看,等《长眠不醒》拿到手,则开始看《长眠不醒》。我得承认阅读不是很愉快,原因便是太文艺了。然后看《漫长的告别》,这次倒很顺畅。再后来的五本,是按照写作顺序花了大约一周的时间陆续看完。

在看《漫长的告别》时,我就想如果来写雷蒙德·钱德勒或者说菲利普·马洛的花痴,就一定要以“人人都爱雷蒙德”为题!

你看,又絮叨了这么几段,因为我怕说再见。

不过总要说再见,不过说完再见后我们可以很快再见,然后再说声你好。

比如,你好,马洛先生。

比如,你好,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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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  •  死亡幻觉  •  0 条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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