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11-13 15:35 4

超音波#017 | 鬼孩

Schoolyard Ghosts by no-man

ALBUM: Schoolyard Ghosts
ARTIST: No-Man
LABEL: Kscope
YEAR: 2008
GENRE: Dream Pop, Art Pop
RATE: 9.3

TRACKLIST:
01. All Sweet Things
02. Beautiful Songs You Should Know
03. Pigeon Drummer
04. Truenorth
05. Wherever There Is Light
06. Song Of The Surf
07. Streaming
08. Mixtaped


你相信见鬼会带来好运吗?

嗯,我相信。在百鬼夜行的路边,随意拽一拽灯笼,就能瞥见一脸丑陋的真相与许诺。红色与蓝色结姻,紫色却吐在了橙色脸上,黑色默默地遮掩绿色。白色一言不发。圈圈点点的梦幻散为透明。相信这种鸡皮疙瘩四起的鬼话会带来扭转窘境插破疲态的好运,就像相信快感会带来永恒一样可笑。

那时候我像每个痴呆少年一样迷恋天空。后来一想,每天保持数小时的仰头行为算不算是自虐,当然了,这叫成长期的活动筋骨。用蓝天白云清洗视界,深深深呼吸,把天台当床板是奢侈浪费了点,不过有猫为伴,应该能让巴尔蒂斯侧目一下。

或者我该先去变性,然后赤身裸体爬到镜子前挠首弄姿,猫随意闯进艳情戏里,画家灵光一闪,把梦幻随意调匀,上色。凝固成我趴在课堂上的白日梦,老师呼噜呼噜叼着粉笔在过道走来走去,提问与回答都那么简单,黑板上空空如也。没有谁要教我们人生。

天空上的答案很像桃心,没有连贯的热情,向下飘溢。那时我十分想衔根狗尾草嚼呀嚼,最后连唾沫也不顾,就将它插在裤头。白痴一个。

睡得口水直淌,被风干,被嘲笑。我咧嘴一笑,翻身从高台跃下,急匆匆地赶去踩上课铃的最后回响。刹那间,我以为撞倒了谁,到了门口恍然回头,却发现走廊上只剩下了我。笨蛋。老师奸诈地笑着对我说,你是不是打算站在门口听课呀?

教室里有人鼓掌。我面不改色地冲进去坐好,旁边的少年一个撇嘴,我以为你又不回来了呢。我宠溺状往他颈后一拍,怎么可能,老子答应做你的陪读就会办到!说完,我趴在桌上继续假寐,以及假想。

窗外飘起细雨。

隐约来到那个讨厌鬼爱丽斯的梦境中。她倒彪悍地说,是你主动干涉我的梦,还能怪我?我只想扯掉这丫头脑袋上的红缎带,喂,快点把兔子带过来,不然……不然怎样,她一点都不像要落泪的模样,真让人失望。

我打着哈欠,好无聊呀好无聊——刚抱怨着,兔子就从我腿间蹦跃而过——真该死,尾巴那么短踩也踩不紧。

兔子陡然一扭头,我瞪眼以对。然后兔子站了起来,越来越长,变成个穿燕尾服的小男孩。爱丽斯在我右侧喝着下午茶,悠闲又过分奢侈。热气腾腾,把花园变成薄暮下的屠宰场,树木妖娆一摇一摆直为正义的宰杀而喝彩,在草地上,在曾经绿意盎然的中央躺着一名少年,一条灰色的棉毯盖住了他的全身,除了头。除了脸上的一团红晕,少年再无生气可言。

燕尾兔彬彬有礼地端着盘子略微屈身,我被他的面孔给吓住了,原来美丽的恐怖比丑陋的恐怖更为吓人。我本想说出的话变得结结巴巴,于是燕尾兔主动将酒杯递到我手上,还温柔地帮我握紧手指。我说,你……你带我走,吧。他只一偏头,指了指草地中央的灰色少年,接着又指着我手里的酒。

然后我自以为是地走过去将只喝了一口的酒撒在那少年的面庞上。爱丽斯一拍桌子,你还是快滚吧。我露出绅士般的微笑,在下求之不得。之后的事变得可想而知。我向后门奔去,燕尾兔蜕去了燕尾服,白皙的肉身逐渐缩小,四腿跨跃,很快就要追上我。

当时我很欣慰,因为兔子果然是领路者。在篱笆门前的小黑洞前跌入,顿时觉得身子变得很轻很飘逸,随后落下的兔子趴落在我胸口。它慢慢爬到我的脸上,从我那张享受状的大嘴里钻了进去。黑暗中的运动总是很奇妙。

我开始咳嗽起来,仿佛想将它咳出来似的,毕竟嘴边残留着兔子尾巴总归不是件美妙的事。

一根铅笔探过来,将我嘴角的烦恼都写成了数学方程式。我发现旁边这位铅笔少年真的很闪耀,尤其在这么惨淡的日光灯下,他还荡漾着如在舞台上肆意伸展的奔放与活力。

你继续傻笑吧,我先回家了。我依然脸贴桌,左手擦着桌沿向他抓去,嗳,你带伞没?铅笔少年一脸愕然,转向窗外又转回来,外面没下雨啊。然后他就走了,我却闻到一股潮湿的气味。

缓慢收拾好书本,作为一个习惯主义者,留守教室似乎是挺惬意的事,关灯,锁门,下楼,最后一个走出鬼魅校园。我还会习惯性地回头。除了通往图书馆的天桥还有一点金属亮光,整个校园陷入昏暗。不是黑暗。

要是黑暗,我准会再现兔子追逐的奇妙场景。然后反射性咳嗽,然后靠在树下呕吐。然后遇见了鬼孩。

最后一次见到鬼孩,是在黄昏后的公园门口。他有点落寞地靠在白柱前,两手交叉,手指却挪来挪去,不安,期许,茫然。和我第一次见他时的景象如出一辙,我带着满书包的科学接近鬼孩的神秘。他给我冷冷一笑。

最初的搭讪现在想起来格外幼稚,我能看见你,所以我想和你说说话。喔天哪,这是命中注定的相遇吗?要是能修正,我铁定冲过去一把推开当初的那个我,随后诚挚又正经地对鬼孩说,嗨,跟我回家如何?

那天的鬼孩异常害羞,害得我连触碰他一点手指尖都小心连连,生怕造成他对人类也就是我的阴影。

寂静总成为我和他的交流羁绊。这样也挺不错,能细细观察他那若有若无的脸庞,静静铭记他那若隐若现的身躯,好好珍惜他的每一次发声。相对的,我也不能说太多,我甘愿为他作陪衬,一心想站在他身后充当替补。鬼孩并非不领情,他心有所悟却无法表达,我望着他颈后每半分钟冒出的冷汗便略知一二。当时扬手想帮他擦拭,却不自觉地又落下来。出自真心,我不能否认,颈后冒汗的鬼孩变得性感,是融入了现实生气的性感,与幽然无关,与他自身潜在的诱惑无关。

我放慢脚步,鬼孩兀自走了十几步,然后回头。他没有询问,而是两手玩起了挎包背带。黑色在他身上显得很不协调,来自彼岸世界的规则牵制着鬼孩,他有时像个傀儡,有时又像被注入灵魂一样,会笑,会傻乎乎的笑。问他从哪里来,他说了个小镇的名字,隔天就被我忘了。问他叫什么名字,他在我手心拼了几个字母,我笨拙地念出来,直到今天还没有念顺。

鬼孩倒无所谓,他不在乎这些那些的所指,他游游荡荡不需要任何绑定。不过当我在书柜前为他翻开画册后,他便对那柜子书如痴如醉。

他说,他害怕学校,因为学校里满是嘲笑鬼孩的恶魔。

我托起脸腮,好奇聆听,那会是另外的一个我吗,不可能的,鬼孩显然比我更为胆怯,不过被恶魔嘲笑的鬼孩算是天使吗,也许是的,天使像他一样白,除了纯色只剩纯色,也许不对,天使还有一对无用的翅膀,天使不像鬼孩这样接近死寂的安静,天使不曾来过人间,鬼孩游走四方,不因有家,只为梦想?

没有人能看见我,没有人能伤害我。他们说的话不能伤害我。当鬼孩说到这句时,我颇为理解地点点头,手从脸颊脱落,情不自禁地想去摸鬼孩的脑袋。那是不可能的。鬼孩所遭遇的一切我并不能再体验,鬼孩那些伤口即便愈合如初也不能轻易被人触碰,鬼孩是我不所知的鬼孩,他不会笑,不会说长句子,不会用祈使句,不会对你指指点点,更不会白眼怒视红脸告退,他像每个弱小者那般把自己的存在抹杀,将气味、痕迹等抹除,与这个人世的惊鸿一瞥也划为多余的贪恋。

要不是他还在细细碎碎说着从前过往,我想过去吻他。即使他还在细细碎碎说着过往从前,我也要凑过去用当下去封合他的以往。

他会嘲笑我的冲动吗?你问出这样的问题很好笑。鬼孩本就胆怯,根本无法嘲笑我所做出的行为。何况我在试图安抚他。

那刻鬼孩并没有躲开,也没有发出拒绝的声响,更没有在事后说出警告的事项。他没有消失。我想他不会消失。他那所谓的飘忽不定的身形其实只是一种特殊体质,类似变色龙一样的存在。

我欣喜地发现,他没有再冒汗,短发轻微抖动,面色清爽。那点红润许是退货失败的羞涩罢。

鬼孩在我家里喜欢靠窗而立,睡觉时他也蜷缩在窗下。我父母见不到鬼孩,我在失望之时也感到莫大的喜悦。在独占欲之外,在想到鬼孩果然不属于这世界时便有点惆怅,黄昏变得很短暂,像鬼孩脑袋上的毛发一样短。我每次与铅笔少年说拜拜后就匆匆赶回家,想多争取一点与鬼孩相处的时间,即便废除掉我留守教室的习惯。进入黑夜后,鬼孩的存在愈发微弱,我隐隐约约只看到窗台下的一团轮廓,有月光作伴时还好,能发掘出鬼孩另一面不为我所知的羸弱。

早晨鬼孩的翻书声替代了我的闹钟。嗨,早上好。你好。当依依不舍变得简练无味时,我觉察出鬼孩的不安。像第一次见到他在公园门口那样的心绪不宁。最后鬼孩亲自来到学校把这种心情证明于我。他穿着最普通的白衬衫,还是背着他那个挎包,黑色在昏沉的下午看来是那么的郁闷。

我在化学课上,写完最后一个符号抬眼就见鬼孩站在老师的身旁,在黑板的映衬下,鬼孩的皮肤就像老师手中的粉笔一样的雪白,惨淡异常。

在惊愕之中,我望着鬼孩犹豫地伸手去拿老师手中的粉笔。周围人一半奋笔疾书,一半的一半望着书本或者别处发愣,一半的一半的一半趴在桌子上与美梦拔河,只有剩下的盯着老师或者说鬼孩的笔迹走动。

老师,我肚子痛要出去一下。我不得已编了个弱智的谎言就夺门而出,那时鬼孩早已闪出窗外。我却在竹林与水泥墙间左右寻找。

世界只剩下茫然的我。

那之后,鬼孩消失在我的世界。铅笔少年兴致高涨地拍我的背,嗳,借伞给我吧。我没精打采地对他说,不如我背你回去?他当没听见似的,跃上后座,我蹬起车轮一溜烟闪出不再鬼魅的校园。他在身后说,你这人很奇怪,明明骑车还带雨伞。我说,那不是为你准备的吗?好了,在这儿把我放下吧。

停车时我望着天,雨点落在眼睑处我也忘记眨眼。天空并不灰沉,浑白的色调让人想起鬼孩,并不是说透明度相似,而是那不真切的存在,让我主观而又牵强地断定。

以至于最后一次见到鬼孩时,我像每个痴呆少年那样揉眼以验真伪,确认不是梦之后也要拍拍大腿以表痛快,最后才举起右手忠诚地向你说嗨。

鬼孩简短描述了他的旅程。令我十分羡慕的是他混进了马戏团。说着这些的鬼孩显得很开心,脸上的红润是出自真切的愉悦,而非羞赧。我好奇地问,他们都能看见你?有没有伤害你?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开始像个不知所措的笨小孩一样不清楚如何描述那些状况。他想了又想,说,马戏团里有很多奇怪的人,他们能看见我,所以……也就不奇怪了。我有点反感,但也只好接受了这种说法。继续发问,那里有没有舞狮人?

鬼孩反问,什么是舞狮人?

嗳,就是挥舞鞭子调教狮子的家伙,狮子会钻火圈会踢皮球还会从观众的脑袋上一颗一颗踩过去却令观众毫发无伤哦。

没有,那里并没有这种人。

我有点失望,很快掩饰好,抓起鬼孩的手就继续追问。

那你在马戏团里干什么活儿么?

这时鬼孩有点甜蜜地说,我饲养着三头大象,闲暇时还会训练她们打棒球,别看她们个头大,可是鼻子很灵活哦,虽然训练起来不容易,但最终还是成功了,那天晚上我们……听着听着我不禁被触动了,鬼孩当然不是为了给我说这些才回来的,这个眼前的鬼孩明显又不是之前离开时那个黯然的鬼孩,他历经了很多却只说一点甜蜜,而这点甜蜜足以代言他全部的体验,让他相信生存所能给予的温暖。如果他还有生存可言。

我说我能抱抱你吗。鬼孩说可以。

当闻着他身上淡如兰花似的体香,我却陷入了错觉之中,第一次触碰鬼孩却好像在第一次遇见鬼孩那天下午我做的奇异之梦,兔子优雅地起身,兔子急速地奔跑,兔子缓慢地坠落,兔子漂亮地消失,那种插入感填补了一个他者,兔子指给我看的灰色少年与怀抱里的鬼孩并无二致。

香气融入了夜晚,我感到很满足。你说呢?

当然你很满足,你有我替你抄题目还有我为你放哨好让你呼呼大睡,还漏了什么?我舔舔嘴唇,说,还漏了你的香吻。铅笔少年非常爽朗地凑下头来,信不信我咬断你的贱舌头。相信。相信这种鬼话才是最可笑的事吧。不过我相信见鬼一定会带来好运,这倒是有我自身为证。

我把自行车交给他,今天该你驮我了吧?铅笔少年若无其事地接过来,我十分兴奋地坐上去。抱紧他。

嗳,什么时候我们也进去玩玩?

哪儿?

就那儿。

你见鬼了吧,那是老年人专用娱乐场所。

嗯我见鬼了。

最后一次见到鬼孩,是在黄昏后的公园门口。就是那天铅笔少年带着我拐过的公园。有点落寞的鬼孩靠在门前白柱边,两手交叠,手指挪上挪下,不安,期许,茫然。但我走近一看,其实鬼孩脸上还是有那么一点点欢欣。那次我没那么傻蛋地搭讪,而是静静站在鬼孩身旁,我俩好像两个在钓人的白痴。左顾右盼。渐渐被沉落下来的黑暗吞噬。干净的鬼孩与肮脏的我。不挑食。不浪费。鬼孩最先开口,我去了学校,那里静谧如昨。

我和他慢慢走在路上。到了我家门口时我索取了一个拥抱,他答应了。过后他便将几近透明的身躯献给了夜晚。再后来,我再也没有遇见过鬼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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