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5-05 17:22 2

枕边微光#011 | 诺贝尔学徒,及逝者

介绍德国作家威廉·格纳齐诺时总要用他获过“‘诺贝尔风向标’的毕希纳奖”来当宣传词,既暗含着作家的潜力也暗藏商家促销的野心。格雷厄姆·格林即便再晚几年死去,估计也不会得到诺奖的垂青;玛格丽特·阿特伍德早已人淡如菊,哪会搭理凡尘的各种争论与押宝输赢,她在神话与诗歌里穿梭如隐者。至于南丁·戈迪默,在得奖16年后推出一本《贝多芬是1/16黑人》,历史审视与身份探讨依旧,也没人敢说这会是她的最后一本,哪怕她老人家已87岁高龄。

感官之三

贝多芬是十六分之一黑人。有点异想天开,有点坏心眼。南丁·戈迪默对身份问题极为敏感,身为白人的她勇于揭出由白人阶层造成的种族不公正现象亦是难得。《贝多芬是1/16黑人》里前后陈述的奥秘放在当今世界已不会再让人大跌眼镜,“曾经,有黑人想当白人;如今,有白人想当黑人”,也许,奥巴马都当总统了,还有什么不可颠覆?

本书包含十篇短篇小说和三篇非虚构随笔,其实说“非虚构”并不恰当,因为作者本人在引言部分就充分表达了主观意愿,即希望破解小说结局武断的形式,但以尝试手法来看,这种种结局依然基于作者对虚构人物的体会与重述。这三篇分别冠以“另几种结局”的总标题,在每一篇的开头援引《牛津英语词典》对“感官”的释义:通常被认为有五种——色、声、香、味、触。由此可知,原计划应该是五篇,出来的成品却只有仨:《另几种结局:第一感》涉及视觉探讨眼界,一对欧洲夫妇移民南非后所发生的处境逆转;《第二感》的故事如琴声低诉,丈夫是音乐家,妻子却只有业余水平,她将各种有关丈夫出轨的遐想与猜测转向第三者——大提琴,最后又不得不无奈地接受三者同聚的局面;《第三感》还是涉及出轨,不过这次显得家常便饭许多,来自丈夫服饰、皮鞋上的异样香味连狗都嗅得出来,更别提每夜与之共眠的良妻了,可是她选择了“没再说什么”,然后气味消失了。

揣测一下,《第四感》也许有关吃,《第五感》有关拥抱或抚摸,不管怎样构想,这几种结局都是私人生活里的爱情缩影,又与社会变革与历史遗痕掺在一块,形成多重映射的现实图景。

像《贝多芬是1/16黑人》、《历史》、《遗产》等篇目都是讲述在历史内观下的个人体验,历史遗痕纠缠在当下,挥之不去,只好正视它,循着它去寻访旧地故土,或者换个环境,换个视角,把那些难忘回味不尽的声音留在脑海,把那些繁冗拉扯不清的关系埋进坟墓,一切将变得轻松简单。《遗产》里一开篇就将标题暗喻亮出来,“藏匿起来的旧信封是坟墓,千万别打开。”就像那些历史的烟云一样洁身自好,似乎有声明你不来找我我就不会烦你似的,可是追问“我是谁”、“我从哪里来”始终是人的本性,不论有多不在乎、多重视过程而非结果,也不及一个答案带来的定心作用。《卷尺》里出现的自我诘问便是类似幻梦的自说自话,关心去向何方,担心周围遭遇,却又开始慢慢适应。对于当下来说,历史就像一股古老的力量在背后推着其前进,你永远无法摆脱,可以反思追问可以回首重温,但总归是要继续顺着力量向前,前是“去向何方”,后是“从哪里来”,当下则是亘古的“我是谁”。

这些关注身份问题的小说都可划入南丁·戈迪默式的“历史小说”范畴,本书还有另外一种只关注“境遇”的小说。此处的境遇不仅是人类的,也包含在《格雷格》里无意间闯入打字机显示屏的小蟑螂;也囊括了游离在意识与潜意识之间的梦——《梦会亡友》无疑是出色的杰作,它有一个悬空的开头与落空的结尾,等的人没来,永远不会来了,也有饱含敬意的虚拟对白,爱德华·萨义德(2003年逝世)、安东尼·桑普森(2004年逝世)、苏珊·桑塔格(2004年逝世)聚在纽约一家中餐厅里神侃外部世界与各种意识理念,作者戈迪默本人则化身为一位谦逊的聆听者,体味着三位亡友的睿智言谈。

《贝多芬是1/16黑人》与她早些年的作品相比显得更加内省,更客观练达。从马塞尔·普鲁斯特到格雷厄姆·格林,噢还有卡夫卡,这些符号般的存在使得本书更像是对上个世纪的回望,历史遗产尚在,了然无痕的是逝者。

说起逝者,有句题外八卦不吐不快,印在本书封底的宣传词最后一句来自格雷厄姆·格林——“这是一部伟大的短篇小说集,如何致敬都不过分。”——话是没错,不过格林先生早在1991年离世,而这本于2007年才将南丁·戈迪默近几年创作的短篇小说结集出版的《贝多芬是1/16黑人》是怎么也不可能提前得到格林先生的预言吧?

谎言之核

格林先生是一位多面向的作家,作品大致分为严肃小说与娱乐小说,《哈瓦那特派员》属于后者,小说足迹踏遍五大洲,却都有各自丰饶地道的色调,《哈瓦那特派员》将古巴首都的风土人情描刻得入木三分;格林先生也是一位“双重人”,情报员、外交官、新闻工作者是他的正职,作家、或者说间谍身份的作家是他的内里身份。

所以许多人揣测他获诺贝尔文学奖提名多达二十一次然终未获奖的原因是其间谍身份的真实性,但格雷厄姆·格林留下一本有关自我阐述的《我自己的世界:梦之日记》就离世了,他生前游历诸国,将观感所思都糅进三十多部长篇小说里,死后却只留下神秘的表情,就好比《哈瓦那特派员》里伍尔摩先生在结尾处露出的或疯狂或执意或欣喜或无奈。

将格林的小说作文本解析注定是无趣的,除了半鲜明半暧昧的政治倾向,你不会在半机智半装傻的对话里发现任何能进行多重解读的隐喻,当然,说的是像《哈瓦那特派员》这样的娱乐小说。

说是间谍小说恐怕不恰当,小说主角伍尔摩死活不情愿献身于间谍事业,这点让作者估计都头大,从一开始就散发出来的小平民世俗气息与为国为党做贡献的伟大志向形成喜剧式的反差;而若不将此书划入间谍小说行列,面对那些如影随形的追踪、暗藏杀机的指令就又说不过去了,格林的地道口吻让人身临其境,也随着窝囊废伍尔摩的左犹豫右彳亍而为之捏一把汗。

作为一个只想卖卖吸尘器、希望市场能好点的现居哈瓦那的英国人,伍尔摩先生根本不会料到来自国家的使命会派到自己头上,要不是为了能给女儿多点补贴他也不会接下这个危险的工作。不过事实却是,他怎么也不可能抗拒这份间谍工作,因为“组织”一旦看中就决不放弃。伍尔摩先生觉得困惑、尴尬无助,他很善心,不想得罪朋友,他有自知之明,不是成为英雄的好料,他很聪明也很谦逊,接受朋友的提议以虚假信息来回报上头给予的高额酬金,那些他编撰出来的人物渐渐有血有肉,军事警报也似乎真有其事,虚构人物在现实世界里意外身亡(被杀),这才让他惊醒过来——妈呀,这谎扯大了!

全书一半以上皆是伍尔摩先生酝酿谎言、在谎话中自圆其说,说是一本锻炼人说谎功力的励志小说也不为过。在经历了那么多紧张时刻,他总能唏嘘一口气,惨淡的现实告诉我们,对于一个小市民而言没有比谎言成真更恐怖的事,更何况他的谎言还涉及间谍行动。

看到最后会发现这其实是个爱情故事,格林先生的笔调简练诙谐,却不似海明威大叔那般的冰山新闻体,格林追求质朴的生活白描,以及电报式的干脆与客观。这样的写法又能让你看得欲罢不能,大概就是格林娱乐小说的独有魔力。

帐篷之内

也是一位老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却还算年轻。格雷厄姆·格林在1991年去世,南丁·戈迪默在1991年获诺贝尔文学奖,那年她68岁。民间早已有种说法,要想得诺贝尔,您得长寿;这不,多丽丝·莱辛就在2007年折冠,那年她高寿88岁。如此看来,1939年出生的阿特伍德正好迈入70岁大坎,希望还是有的,获奖呼声依然不低,意外也是有的。

其实那些都是无谓的名头。《盲刺客》的布克奖桂冠早已给了阿特伍德创作黄金年代的最好嘉奖,身为加拿大国宝级的作家,并不缺这由北欧颁出的奖项,作品与荣誉都不能带入生后,何必在乎?但对出版商与了解不多的读者来说,得奖一向是赚钱与阅读的风向标,看那奥尔罕·帕慕克使出版社赚得像他书名一样“红”,也要看到埃尔弗雷德·耶利内克在中国卖得惨淡译得生涩读得辛苦;去年的新科状元勒克莱齐奥(由其文体所致)很有可能步耶利内克后尘。

回头来说阿特伍德,她在国内的译介不算少,但都集中在长篇小说上,这对出身诗人的她来说未免有点尴尬;翻译中规中矩略有差误但并无大碍,读者群平稳,近年逐渐增多。如果说获诺贝尔奖能推动国内译介阿特伍德的诗集、短篇小说,那么还是很希望她能在未来几年得到这个终生成就似的肯定。

《帐篷》是她2006年的作品,集结了近年创作、零散发表的短故事、诗、神话或寓言体段落。全书充溢着奇想/绮想,可理解为奇怪的/绮丽的想象,隽永的句子比比皆是,童真与博学更像是铺在“帐篷”内外的两道双行线,阿特伍德的短故事与她的长篇相比,更多表现的是睿智而非细腻,这点很让人寻味,在如此短的篇幅里要体味她所提示的纷繁意象、所编织的哲思对谈也是挺费脑力的事。还好,都是短句子,很有节奏。

《瓶子》是其中一篇很典型的对话体小品,讲述一段有关爱与诱骗的传奇,“瓶子”里是所谓的“永生”,而以爱的名义向你推销瓶子的他是“虚无”的神,不过既然虚无本不存在,那么他根本什么也不是,不是神也不是虚无,一切聊天只在脑海里,瓶子里是——一小抷尘土。《瓶子Ⅱ》则以瓶中一只“古玩”的口吻慢慢道来它的感受,“这不是葡萄酒瓶:这是沙砾之瓶”,亦即,时光之瓶,或曰天堂之瓶。在《动物拒绝名字,万物回到原初》这首诗里,对尘土的执念、对混沌的青睐更为明显,去掉一切物化的标识,去掉表意,去掉引申的种种暗示,还原万物一个本来面貌,卸掉任何伪装或武装,盘旋在太虚无形的失语世界里,回归尘土。就像《帐篷》里把“帐篷”比作写作的实体,成为赖以生存的方式,纸糊的墙,反向的颠倒书写,世界之内是写作,世界之外是阅读作品的游荡者与呼啸荒野,“帐篷”是精神温室也是囚笼,但这正是你本来面目。阿特伍德在最后一篇《但依然可能》表达了对故事、结局以及开始的渴望,众多片断交叠在一起形成密不可分的虚构与生活之网。

本书的装帧很有意思,外书皮是白色,两只火狐围着字母符号起舞;里书皮是粉蓝色,英文原书名与作者名;真正的封面是鹅黄色,两位女子头顶着鸟儿对视;扉页是亮橙色。如此设计与阿特伍德本人的插图更是相得益彰。

梦想之书

小说开头很容易让人想起塞林格的《麦田里的守望者》,17岁那年,原本没什么打算的主人公魏甘德被学校开除,与《麦田》里的青春反逆不同,魏甘德还真听父母话,决心学一门手艺。第一长段出现了四个“半苦半涩”一个“彻底苦涩”,这对才离开学校不足三周、暂没有工作却一心想成为作家的少年来说品尝生活与社会是痛苦的。

他有个女友,是那种名义上可作结婚打算的对象,他俩还共存一笔钱。魏甘德找到一份工作,在物流公司的仓库当学徒,下班后,他不肯闲着,跑到当地报纸编辑部去自荐,接着,他过上了两重生活,晚上参加报纸指派的活动、庆宴,熬夜写稿,白天继续学徒工作。那个女友呢,几乎沦为夹缝之物——没有比当她与魏甘德亲热时他却专注于广播报导而冷落了她更难堪的事。再后来,魏甘德与女友愈行愈远,分开已成必然。

不过,年少的魏甘德怎么说也是会寂寞的。对女人的需求渐渐转到一位同行身上,琳达这个女人带给魏甘德的不仅仅是性感,还有思想交流的快慰,以及在个人小说创作上的共鸣。这个非常有缘分、有点暧昧又有点绝望的女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了魏甘德的精神依赖,想要又始终得不到,让他异常苦恼,甚至去寻求另一怀抱的发泄。

最终也无济于事,苦恼的爆发转变成悲痛的缓慢积淀,琳达自杀了,他心中的女神离去了。没有任何原由的交代,只是死亡。

魏甘德快十八了,他的人生梦想很简单:女人,房子,一部小说。满足爱欲、创造安全感、填补精神空虚,生活会过得很惬意了。参加完琳达的葬礼,他想了很多,甚至想到了将琳达未完成的小说写出来,想在精神上与琳达结为一体,不过这需要一个条件,一间只容纳自己的房子。于是他去找房子。搬进去。在自己的房子里看风景,感受外部世界与内心世界的柔和交融,相信自己的创作力,小说还未写出,只因正在酝酿。

可以说,当你翻到最后一页,属于魏甘德的那部小说便已经完成,正是你刚阅读完的这一部。

《一把雨伞给这天用》的作者威廉·格纳齐诺在这部自传性小说里重述了年轻时的梦想,将淡淡的哀愁融进其中,青春快速成长的步伐在三个名词坐标的比照下显得格外轻盈。就在自嘲与自我激励中,男孩迅速蜕为男人,即便他裹着一层十八岁的外皮。

03/31/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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