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4-02 17:48 5

枕边微光#017,于追忆中失去

大师

梦醒了吗?

最初翻开《大师》时,想到《在天使手中》。

同性恋作家写同性恋前辈,是自我抚慰;在致敬之外,更是领会精神,怎样敏感才能流芳百世。两者都以虚构内心为主导,但视角全然不同,费尔南德兹的《在天使手中》是俯瞰式的白描,虽有第一人称的口吻,帕索里尼的生活印痕却被头顶上的叙述者看透,另一种讲述;托宾的《大师》则像亦步亦趋的尾随者,亨利·詹姆斯的一举一动皆被窥伺,其心理流动则变成第三者的代入遐想,一种玩味。

另外,在结构上,《大师》只选取了短短几年的横截面,却思绪迸发地向过去绵延进军,比着力浩瀚编年的《在天使手中》迂回婉转得多。

但同时,《大师》的章节标题极具误导性,从第一章的“一八九五年一月”到第十一章的“一八九九年十月”,短短五年不到,“实时”故事少得可怜,且大多流转于聚会、拜访等社交场合。这种框架像是一种提醒,亨利·詹姆斯的追忆远远飘出现实囚笼,在反复撞击往事中挖出不为人知的隐秘之情。

关于创作,关于贪恋,关于亲情,关于模糊未定的陪伴。在走马观灯似的交际活动间,内心向的亨利,在梦境中追寻,在黑暗中自忖。

他渴求被拥抱。

他希望不被打扰。

他想消除自我。

全书十一章的内容可以玩笑般地如此概括:一章梦醒,一章爱尔兰之旅,两章鬼故事,两章手疼、手继续疼,一章家族往事,两章康斯坦斯,一章重游罗马,最后一章,哥哥登场。

从始至终,亨利·詹姆斯对自己的写作坚守信念,并怀有纯艺术化的骄傲,这亦是他从情感上得不到的满足。在繁花乱坠的社交描写中,夹杂了大量名人八卦及评说,比如对王尔德的嫉妒及花边追讨,对乔治·艾略特的丑貌平常一视,对霍桑作品的第二眼鉴赏。关于亨利·詹姆斯自己的写作之见,则融进了回想,变得感性。他就像黑暗中的孩子,以强化鬼魅来还击鬼魅,追求刺激,戏剧性,以及纯粹释放。


还寂寞吗?

在世时他已被尊称为大师,在世纪末的舞台上,他却有点无所适从,王尔德的天才让他钦羡,他只有更勤奋,而更多的是,他真正“最亟须写下来的东西却不能示人,无法发表,不会有人知道和理解。”(P8)无论他走到哪儿,都受人景仰,其作品在闲暇时屡屡被提及,无数女人想成为、想装扮成他笔下的黛西·米勒,就连他购置别墅时,房东听闻他的大名和职业,大吃一惊后很快签约。即便如此,亨利·詹姆斯也并不觉得写的小说有多了不起,《大师》塑造的亨利,有着意想不到的反讽效果,以及清醒自怜的出世形象。

他似乎“决心为极少数人写作”,“也许是为将来写作,却不收获他现在享有的回报”。正因如此,他拥有骄傲,他从未妥协,他一直为“创作纯粹的、不完全被功利心左右的艺术品”而奋笔疾书。在持续手疼时期,他却认为这种疼痛正是神明旨意,握笔并无不适,即暗示着他要一直写下去。

当然,这是作者科尔姆·托宾眼中的作家亨利·詹姆斯,完全可以说是他虚构中的亨利·詹姆斯。将私人化创作谈交织进一个世纪前的回望里,很聪明也很大胆,托宾并不关心怎样还原大师,而是直接深入大师,细节真实是很小的一部分,更多的追求在于体现情绪张力。以己代入的做法无疑是说起来容易,可是如同书中坦言的那样,“阅读和写作一样,沉默、孤独、私密”,那么托宾要做到化身亨利·詹姆斯,简直就是要在沉默中爆发,让孤独发光,令私密悦人。

是两个灵魂的来吧我们穿越的同声呼求。

在后来,与雕塑家安德森相处时,亨利正构思一篇“死后”文。其中提到的创作理念非常有神韵,不难想象,托宾同学写到这里一定通体愉悦:

与安德森创造的城市相比,它什么都不是,又什么都是。在细节、对话、缓慢的情节和神秘气氛中,它反对抽象,反对单调乏味,也反对愚蠢的大而无当的概念。然而它茕茕孑立,弱小而缺乏保护,几乎没有存在感。

P274

对于易感的托宾来说,揣测一下或者说矫揉一下亨利·詹姆斯的敏感——敏感是超越才华的存在——有什么难的,那都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古风同人又不是考据传记,加上自身同性恋身份的恰到好处,对“得不到”即“失去”的权衡可谓是水到渠成。

全书的行文框架,也喻示着将亨利·詹姆斯罩在一生未婚的柜子里。

总之,他是个好人。(咦?)

还苦闷吗?

开篇是经常梦见,亨利在梦中看见逝者,已经失去了的母亲似乎要传达点什么,她表情苦楚,他莫名无助。到了第十一章的尾声,嫂子爱丽丝详述了通灵一事,母亲通过灵媒之口说出对亨利的担忧,以及一种希望他不会孤独的祝福。

他到底有多深的孤独,无人能知。能确定的只是,他孑然一身,他像他的作品那样,是为极少数人准备的,甚至是留给未来的可追求伴侣。有一种悲哀,在艺术追求上走得越远,能陪同你走下去的人就越少。

说起来,亨利·詹姆斯也不是没有喜结良缘的机会。

《大师》里重点抒发了对三位女性的难以释怀之情,抛开妹妹爱丽丝,另两位那也都是个性强烈、天赋异常的佳人嘛。值得批评的是,亨利的怯懦、躲闪、优柔寡断,每到关键之处,他就拒绝、逃避、抱头掩面。人家一个姑娘家家说要过来,你为什么羞得像另一个姑娘家家似的。

也可以理解他这种纠结心理,女性越界对他来说,是件多么恐怖的事。亲密交往可以,但再进一步会让他崩溃。可最终呢,他没崩溃,她们崩溃了(嗯我在夸张)。

体验过与女性同居的生活,对于他来说,人生似乎无憾了。第八、第九章是献给康斯坦斯的回忆,并且再次照应开篇,“贝尔索加多是一座城堡”,亨利与康斯坦斯的同居极为微妙,“她活在内心里,他认为很不寻常”,可由于彼此才华的共鸣,他俩之间有着一种共享性质的舒适。

可亨利是不可能依赖她的,也不希望被过分骚扰。随着亲密关系的磨损,事态开始变化。

不过他是个好人(咦,又来了?)。

他不愿意给他的女性朋友们造成伤害,又出于性格问题,没法解开彼此间的结,于是闷到死。

还敏感吗?

最后来说最敏感作家的最敏感之点。(终于到了!)

先回到开篇。一、亨利·詹姆斯对奥斯卡·王尔德的戏剧卖座简直就是红眼加咬手帕;二、与王妃朋友闲谈时,提到一个久违的名字——保罗·约科斯基,与亨利在二十多年前的巴黎,发生了点什么,但只有场景以及亨利的凝望,其余皆淡去;三、在第二章爱尔兰之旅,遭遇稳重的陆军下士“兼”男仆哈蒙德的服侍,两人都有点心照不宣的沉默,在日常问候中飘忽不定的刺探隐隐作祟,但此时的亨利认为,他与哈蒙德间的静默对峙应该被一个路过者或旁观者打破,欲说还休充满了诱惑色彩,隐在目光之下。

总强调自身在“黑暗中”的亨利,对渴求拥抱实在是无比强烈,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内心需求,而变成近乎“空无”——“通向理解上帝之路的一步”——的信仰。说通俗一点,他一个人太久了。

开篇埋下的隐情,后来一一延展开来。在第四章里,第三次涉及王尔德,只不过在此,是关于王尔德的有伤风化案的八卦传闻。亨利对王尔德的才华是无奈地嫉妒,文人相轻很好理解。可一听起王尔德的八卦,就相当有味,积极找两位朋友“轮班”来给他讲述新消息。其实,亨利此刻的表现,就像在打听同类的苦难遭遇。王尔德很爱秀,亨利不敢;王尔德不仅结婚生子了还频繁找男伴儿,亨利不敢;王尔德是招摇受,亨利是隐忍受,唔鉴定完毕。

当然,这一片段并不能带出亨利·詹姆斯的隐秘之心。

《大师》里真正涉及对男性的向往或说对男色的渴望,仅有三处,而这在全书转来绕去的追忆里只在很小的一部分。它们强调的是“不可得”及“失去”,这份隐秘情感成为亨利生活的底色,而非夺目的泼洒。

第二章,与哈蒙德的相处,亨利处于宾客地位,该收敛的都收敛好了,除了两眼光光,还能说点什么吗?送书给你?没问题,回伦敦就寄给你。在这一阶段,亨利在观望状态,连最肤浅的意淫都没有,非常纯洁。

第五章,回忆中与霍姆斯的共处一夜,这下搞大了,亨利非常有福地看了一场壮男脱衣戏,霍姆斯本人世故,亨利评价他“内在戏剧十足”,确实如此。裸身的霍姆斯极具视觉诱惑,亨利却能审美状地看成“静止雕像”,可见定力不错。在某种有色期待中,亨利克制也故作平静,此刻,霍姆斯爬上床说了句“我希望你不会打鼾”,挑逗加喜剧意味。故事没有终了,在睡还是不睡的生存困境面前,睡不着才是大头。亨利心跳多少没有统计,亨利渴求拥抱无需赘言,他反复推测霍姆斯是否入睡,却在对方一个很自然的拥怀下睡去。

第十章,重游罗马邂逅雕塑家亨德里克·安德森(Hendrik C. Andersen),安德森年轻俊美才华满溢,积极主动忠诚如狗,可谓活半个世纪才能遇上的一只尤物啊。安德森请求陪亨利一起去“无论那是什么地方”的地方,于是两人相约来到墓地。看到这里,我有种错觉,仿佛《在天使手中》末章中可怜的帕索里尼被年轻男孩诱拐出去的感觉,然而看下去,才发觉这竟是《大师》全书里最温情的一幕:安德森抱住了因逝者生忧的亨利。安德森是那么甜美(让人酥软),他把亨利当成自己的人生寄托(很有目的),目光如炬,虔诚跟随。亨利在美貌软化下、在温存感化下,邀请安德森去自己在拉伊的兰慕别墅做客。

亨利先回到了拉伊,将之前买下如今寄到的安德森的伯爵雕塑放置在客厅,满心雀跃地为年轻朋友的到来做准备活动,并且,陷入粉红色的“与安德森一起生活”的美妙遐想中。此时的亨利,全身心都献给了安德森,被彻底虏获了,假如看到接下来他把自己的遗产也留给这位俊男,我也不会吃惊。

而故事同现实后妈一样,总要无情击碎各种幻想。安德森只过来短住三日,亨利有点萎然,老天爷也不给情面,天气不好,家里蹲对一个年轻人来讲是多么沉闷的事。

他们除了聊天,没事可干。

安德森聊起他的世界城市的理想,亨利同时构想着一个不简单的鬼故事。

“我们最需要的是,”安德森说,“把这个计划宣传出去。”
“确实如此。”亨利应道。
“我想,由于你很熟悉我的作品,你能否为此写篇文章发表到什么杂志上去?”安德森问。
“我想我只会写小说。”亨利说。
“你写过文章吗?”
“写过,但我现在只写微不足道的虚构作品。我想,我只知道这些。”
“但你跟有影响力的编辑很熟?”
“跟我合作过的大多数编辑不是已经死了,就是退休了。”亨利说。
“但你要写一写我的作品和计划,如果杂志对此感兴趣的话。”亨德里克问道。
亨利沉吟着。
“我想,”安德森继续说,“我能在纽约找到对此感兴趣的人。”
“或许我们应该把艺术批评交给艺术批评家。”亨利说。
“但如果能找到一个想要我作品描述的编辑呢?”
“我会为你做我力所能及的事。”亨利微笑说道。他从桌边起身,外面已经天黑了。

P274-275

此时的亨利相当克制,亨德里克则是句句追问,其目的不言而喻。当然这也不算太过分,安德森有才华,亨利有名声,他需要借助欣赏(爱慕)他的他的伯乐之笔,以获取更多的关注。

步入暮年的亨利,无可奈何地表现出一种对年轻肉体的迷恋。在安德森最后留宿的夜晚,他在楼下读书,听着楼上安德森脚步声开始愈加大胆地想象对方逐件脱衣脱裤直至裸身躺在床上的景象。

次日早晨,安德森告别。他握住亨利的手接着又抱住他。他对亨利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对我太好了,你相信我,这对我太重要了。”

看吧,好人卡发出!

还需要吗?

还是最后。

在安德森离去后的第十一章里,哈蒙德再次出场,与亨利拘谨对话,在第十章亨利等候安德森来访时再次带出保罗·约科斯基的名字,那是一个久远的过去,于是回到过去。早年的亨利,曾为当素描模特的表哥裸体驻足。早年的亨利,避开战争,从准备进修法律到发表小说,再到旅居海外,身为次子的他隐约在逃避什么。在终章里,嫂子爱丽丝旁敲侧击谈论起妹妹爱丽丝的同性恋倾向,而这种指摘俨然刺向了亨利那并不勇敢的心上。

与此同时,兄长威廉也身体力行地挤兑了可怜的亨利一把。在这里,要赞美一下写作者科尔姆·托宾一把——为我带来全书唯一的笑点:

威廉对自己的务实品质十分自豪,他是一个有家室的男人,一个不写虚构作品而做讲座的男人,一个言行举止都很平易的美国人,代表的是那种粗线条的男子汉气质,而非他弟弟那种优柔的腔调。

P284

由此可见,威廉是多么为自己的直男身份而自豪呀。

可怜的优柔的亨利,你没有遇见一个务实的、粗线条的、言行举止都很平易的、不写虚构作品而做讲座的、能带给你一个“家室”的攻君,是多么的悲惨!

不过没关系,你在你的追忆中、我们的追忆中永生。

没关系,我们坚信,你是个好人

April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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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  •  守株待兔  •  0 条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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