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盲与路痴

——写给草草莫漪

[00] Everything Inside Me Is Ill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什么倒回。记忆仿若歌声凝滞一般,只停留在那个路口。我们把讯息都丢了,可是谁又知道什么才是重要的。不要期求任何的峰回路转,就像你并不是物品,我无法占有你来满足爱恋私心;就像你并不是宠物,我不能栓住你的脖子来炫耀我对你的依赖。就像你对我的陪伴,深深侵入了内心,那里每一处都是病。请不要惊慌,不要后退。要知道目前最好的缓解药便是今天再让我爱你一下。就这样。

[01] Superman Among Our Souls

力量虽在手,但释放出来才能成为强大。他只在行进中,并未觉察到有什么变化。但倘若意识到异常,便会以最快的速度回击那无名的跟随者。路线本身自始至终都不会突变,就只怕内心有这念头。杨格狠狠地回瞪了后面一眼,紧接着加快步伐向记忆中的线路奔去。

他第二次见到她时,杨格正在清理长长的书单。而她就是书目背后突然发现的赠品,因此他很自然地再次对她微笑。是无声的笑。在他要用言语来打招呼之前,她打断了他的想法。那时她的面庞与他的额头已靠得很近。杨格注意到她颈间的吊坠是缺角的蓝星。

——你好,我忽然忘记了你的名字。呃……就再说一遍吧。

她说话前抽掉他手里的书单,杨格略微张着口抬头望她的嘴唇变化,有点惊讶这种开场方式。他却很快发觉对方正处在高兴的情绪里。当初不只是相信,而是肯定了某种联系,才要将渐渐缺失的讯息重整起来。他想站起来,但她靠得太近,无法起身。而声音仍在传达:

——我叫杨格。你不会真忘了吧?

她歪过头去,隔了好久才又正视他。

——老是叫不出别人的名字,真让我常出丑唉。不过我看你还是叫“木木”好了,容易记又适合你的。

那时候的他终于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上,有点不解地问。

——等等,你为什么给我取个狗的名字。

她从一开始就没有笑过。这刻仍是凝神注视杨格,不自觉地就要扬手去触碰他的头发。而他刚一闪躲,她便拍在他的肩膀上。

——因为你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怎么,不服气?

杨格听完她语气的最后一次停顿,便笑了笑。很直接地说了句好啊。他随手又拿起书单,开始清货。她还站在他的跟前,仿佛从好久之前便是如此。事情并没有可以倒退的途径,而这感觉也恰没有倒回的原点。杨格正是想不起路线,才看见了自己的众多分影,假如自己是超人就好了,便可以飞越那一切的虚空。力量也能穿上身,能让你飞起来,那是表象还是本质的强势都没关系,他只想知道超人力量借用后的结果。尽管她总是拍拍他的肩膀嘲笑这是在做梦,可她拧他耳朵、他紧握她手时,才相信超人力量并不是没有照顾到他。

——先生,请问你要找哪位?

他再也分辨不出来者的容貌,后来杨格有点茫然地意识到自己才是来者。他无心回答眼前的面具人,自己更疑惑为何会来到这里。面具人看出他的窘态,却干脆地遗弃了礼貌,大大方方摆回冷漠的面具,以嗤笑来发布逐客令。但杨格并未领会到这一点,他慢悠悠地折回去,挠着头追究自己到底是在哪里出了错。

路边的指示牌并没有裂开的嘴,要不然他准会捡块石头打碎它们讥笑的大牙。可是他知道这并不是自己要的急噪,该结束的还是会结束,他要回到原来的地方再想结束的话已经太迟了。

——你总是不会预见到后悔的痛苦。

杨格用双手掩住脸,只因不想看见那个所谓的句号。

[02] Remember To Forget

不仅是忘却,就连记得也要被放入封禁的黑匣。她在阅读里的情绪并不很好,时而把书反拍在桌边,时而没耐心地翻回前章弥补印象的漏失。文字总在那里,情节的轨迹也不再改变,然而她知道这些都无法契合她的想象。

木木是一条狗的名字,是一只未曾在这个世上蹦跳存活过的小狗。庞庞不知道为什么,从那个男孩眼神里能看到与这生灵类似的气息,使得她很想与他亲近。他总是无声的笑,笑的时候从不直视她,这样却更又激起她想去捉弄他的念头。第二次见面,庞庞盯着他那按在桌上写字的手端详了许久许久,想要去覆盖住的那课,她猛然意识到自己忘记他的名字。这是更重要的。

庞庞为了不让自己的窘态被发觉,于是很冷静地靠过去,要靠得很近,她以为从近处看他就会使自己从破碎记忆的旮旯里翻出点什么。那时候的他,呼吸平稳却略有点乱,大概不只是他想站起来而没能实现的缘故。随后,书单被抽走时发出嘶啦的声响。

——我叫杨格。你不会真忘了吧?

忘记?庞庞在阅读时从不会出现记忆脱节的情形,倒回去翻前面的章节都是在质问作者为什么要如此发展情节。她从来不在看书的时候说话。但杨格总会坐在她的对面,边埋头填着表单,边单方面地与她聊天。庞庞总记得他总会给自己的咖啡倒入过量的热牛奶,雾气袅袅的分界线,他的声音找着她的耳朵,她的眼睛兼顾了书本以及他的面容。

——哎我说木木,以后要是又叫不出你的名字,那怎么办?

——那么你也会忘掉我这个人吗?

——不会不会。因为你的样子很特别嘛。

——这不就行了。名字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笑的时候,嘴角的高傲会收回冰冷的防线,卸了兵器后露出短暂的温情。庞庞每次都不放过他这不轻易表露的脆弱。因为杨格总是很快就回复到他看似随和却拒人千里的状态里。哪怕庞庞释放再多的热情,哪怕杨格本人也知道自己对她的好感,这种冷热不定的两者关系一直持续到了路的分岔尽头。

她说,他迷路了,他就像我的宝贝狗儿走失在这个芜杂纷乱的城市中。

记得。他对她说,我总会记得的,就像你只记得我的样子却忘了我的名字一样,我迷路了也会记起你。

自然有那么一天,记得与忘却同时淡化为均势。她沉浸在阅读的闲暇时光里,不知不觉抬头望见亲爱的木木从窗前走过,满脸狐疑地找着方向,眉毛刚松成线就又微蹙起。庞庞的手指下意识地离开了书页,笑声与风声碰撞到一块。

[03] Lost In Your Sweet Map

你以为的平淡早已被熬成了美味汤。时间吸食着各种灵魂,又淡淡然地平息其中的狂躁不安。其实他也没发觉有什么流逝感,杨格并不以为能将自己的幻想移出虚空,裱上框,成为现实性可观赏的色彩画。她安静地靠过来,说了几句,唱了几句,最后轻拍一下他的左肩就要退出。

他伸出了手,只想抓回自己想要的。可却惊觉自己只是立在某条破败不堪的街道边。出租车不请自来,而他无力地回示,使得那司机破口的骂。然而他喃喃着并不回驳。

——木木,我喜欢不发脾气时的你。

可是现在杨格并不记得自己何时曾将脾气暴露在她的面前,平静地回想,平静地应对,这都是他一直处理的。她帮他找书,清理货单,甚至会在放学时来店里帮忙销售。虽然她很少笑,说话又很直接,可在他看来,她的脸上总溢出笑意,是像从泥土底层渗出来那般贴切。

杨格没有再回过家,虽然爸爸一直在电话里劝着催着,可他仿佛认定死理般的顽固。最后一次通话的时候,他从一间橱窗前走过,靠着个与她极为相似的女孩,但他很快知道年并不是。爸爸在那边说,回家吧,你认识路的。

杨格索性答了句“好的”,接着耸耸肩。

每当他有这个动作,她会过来用力按住杨格的肩,制止他。站着的她总是喜欢与坐着的他紧靠着。杨格非常清楚自己又被她当成宠物,但他咕哝着,却什么也做不了。

——你知道回家的路吗?我是说我的。

——是的。我知道。

——那你送我回家吧?

他点了点头。她摇了摇头。他知道她不会让自己迷路。她不知道他会带自己与他一起迷路。

[04] Where Is Nowhere

我们要去的哪里,是不是谁也到不了的那里。阻拦无刻不存在,要突破的唯有这阻拦。庞庞所想到的不仅是逃亡,而且是对安逸的背叛。她要紧紧地抓住他的手,她亲爱的木木会像童话里的王子或骑士一样带她离开平庸。

——木木,我们要去哪里呢。

——咦,不是说好要送你回家的么。

——这……可是这里又是哪里。

——老实说,我也不大清楚。要不这样,我们绕回去重走。

——不要。我要你跟着我继续往前走。

——为什么?前面并不是你的家啊。

——没有为什么。你跟着我啦,快点。

——哦……我迷路了嘛。

庞庞回头看见他习惯性地挠头,便伸出手牵住他那只正在动作的手。

——我也迷路了哦。

他什么也没再说,静静地被她拉着走。庞庞在此刻才觉得真像是拉着只很乖很乖的宝贝狗在漫步,而主人的方向哪怕是未知对它来说也是最安全的。

路边突然涌出一群放学的小朋友,叽叽喳喳地便把他们俩包围了。他那时仍在疑惑中显地很失措,庞庞便很想爱抚他,但她坚定地握着他的手,瞅着缝隙,奔跑开来。这种速度是她曾想要的,但不敢索取。他在后面缓缓叫着她的名字,庞庞并没有放慢下来。

——木木,你不准给我走丢了!

她喜欢大步地走路,旁若无人地,只当道路为她私有的。庞庞记得每回他嘲笑时的手势,左手捉住右手腕,很怪异的动作,但见她走近了,便会松开给她一个拥抱。庞庞以为他带来的安全感并不是他给的拥抱,她知道她的木木是瘦瘦的,虽比她高,可并没有为她带来任何形体上的依靠感。然而只要他贴在她的身边,牵着她的手,庞庞就有再也不放开的明晰涌动,她生怕他会再也找不到自己。当然若不是清理了很多不知名的欲望,她自己也不会察觉到自己生出的这丝占有欲。终于结束了痛苦的阅读,情景的余韵漫出来在现实里漂移,她起身去泡茉莉清茶,啪的一声刚刚放下的书从小桌边滑落在地,书签也弹到一边。

可是她并没有回头,仿佛这是必然要发生的。水就要烧开了,她很耐心地等待,更关心的是未来的口感。如果他口渴了那该怎么办,她是不是该停下脚步找个地方休息呢。庞庞想仔细听出他的喘息变化,可并不有效,等她回过头来时,他在对她笑。那笑容却仿若隔了一层薄雾。那时他的左手还被她拉着跑,庞庞终于停下来,去摸他的脸是不是有汗。在刹那他捉住她的右手,又抓了她的左手,然后抱住她。他们俩像雕塑一样的毫无知觉,鸟儿似乎要在他们的发丛间做巢。这是庞庞那刻的感觉。

——你原本就知道该怎么走的, 不是吗?

——可我只想看你带我离开的背影嘛。

雾气润湿了空气,她喝了一小口,接着把它放在桌上,自个儿也趴在桌边,专心致致地盯着那杯茶。庞庞也想让他也尝尝这茉莉清茶,印象中自己从没为他做过什么好吃的。她要等下去,怕茶又凉了,她又凑过去喝几口,再泡上热水。他肯定是口渴了,庞庞立刻去买了绿茶饮料,看他喝的动作,又很依赖地靠在他那肩膀上。

——你知道我会迷路的,现在该怎么走。

——我不知道。不过我现在很喜欢和你一起迷路。

她转了半天,终于决定返回客厅,拾起书,重新坐在窗前。茶早已丧失了热度,可还是会有人来喝的吧。这点她确信不疑。

[05] Fight Against The Space

喝茶要趁热,爱恋也要如此。可是他不知道自己和她算不算相爱,这些平淡如水但偶尔反叛的相处成为种良好关系在他的生活里循环下去。杨格习惯性地抓抓头,时间同时也习惯性地抓去了思索的欲望跳蚤。他抬头望见她的招手,便停下动作,加快速度追了上去。夜晚很快就要降临,不知名的鸟染上黑衣也会离他她远去。

不知从何时起,她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腕。温存就像颤栗蔓延般在静默行走中麻痹了他俩。后来杨格将她的手紧握起来,或许掌心的温度能传达内心的一切。他试图张开嘴,说点什么切乎实际的话,可是寂静却成了阻挠的外力。

她歪过头来问他,我们快到家了吧。

杨格很高兴她说“我们”,但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问他是否到家了呢。那时她的眉毛紧锁,表情显得沉闷起来。我们要去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却永远不被我们找到,难道是我们走得太慢,难道是安全之地在躲着我们。他一直在流浪,也只能是以流浪来概括这居无定所的生活,曾经的支撑现在更成幻想里的追寻物。就如她那次和他一起看油画展时说的,他们总会替自己的幻想着上色以取代虚空无形的精神掠夺。

听了之后,表情很难描述,杨格陷于摸棱两可的境地。等她不再说话后,他才后悔地意识到应该早为她画一幅肖像。不是挂在卧室,而是收在箱底。

可是她很少见地大笑,别逗了,我这样还能成模特么。

杨格憨笑了一会,也没有继续劝说。如果反过来发展下去,那么剩余时光的色调应又会变换一番吧。他顿时觉得手机屏幕的色彩冰冷且毫无柔和感,时间是算晚了。天气并不冷,他觉察到她明显打了个哆嗦,很轻微地。

——冷吗?我把外套给你。

她很干脆地摇摇头。呼出口气。

——你再靠过来一点,好吗?……木木。

靠近,那么就彼此贴近再也不分开好吗。距离算什么家伙。杨格揣测着这“靠近”到底要“近”到何种程度才会让彼此舒心。温度渐渐散开,记忆中的那杯茶被双手握着握着却也要冷却下去,为什么还没有流泪你就要逃走呢。我会跟着你,不是你说要我跟着你的吗。但是为何我却总是踩错了节拍。

[06] Too Dark To Escape

期待是稻草人对乌鸦的诚心请求。我可以靠近吗?当然不可以。可以靠近吗?不可以。可以再让我靠近一点吗?绝对不可以。可以站在你那瘦弱的手臂上打个盹吗可以凑近你的脸庞打一个烙印吗可以夺去你的草帽来玩一个互动游戏吗可以在你眼皮底下吃几口宝贝粮食吗?绝对……绝对绝对绝对不可以!真的不可以吗亲爱的?肯定不可以,等下……我为什么要爱你。她把手伸出去的举动,是对自我幻想的满足,当然更是对他的依赖。在这点上,庞庞相信他的心地纯良到自己不敢要求的地步。

那么请牵上我的手吧,而且是甜蜜的。她很单纯地想让他这样做。要知道她的木木是会很乖很乖的。

——那个……我就不上去了。

他没有和她挨着,而是隔了好几步与她相对。低下头。再抬起时却显得有些焦噪与不知所措。怎么了,我的木木,就没有什么别的要说的吗。她把手随意插在裤袋,不再往他那个方向张看,因为那尽是徒劳无用。

——你还是赶快上去吧。家里会着急的。

——我看不见。这你要怎么办?

——是说笑么,好好的你怎么会看不见呢。

——现在都是事实了我就是看不见嘛。所以才要你陪我。

——我不想上去,好吗?你赶紧上去吧。

——为什么就不想和我上去啊?

——没什么。只是我的距离。

——那好。我现在不上去。我来陪你,来保持你的距离。

——哎,你要去哪……

她再也没有听见他的声音。她以为会听得体贴温厚,但现在一切都只成了漫长的拖音。断断续续的,听来仿佛是在哭诉。庞庞索性拔下耳塞,扔到一旁,把CD从机器里提出来,这张好像是他送给自己的。但如今是什么音乐都听着心烦。

又入夜了吧,掀开窗帘瞥一眼。也该去超市买点什么填填瘪了多时的肚子。

可是头痛的是,又要一个人下楼梯。这鬼地方没个电梯,还真是落后。不过都归是当初自己选择的失策吧。呼……深呼吸,来,迈下去一步就是一次全新的着陆。不过,这有点夸张了。其实更平常的是靠感觉罢了,这样对她来说没什么不适。

黑暗顺着阶梯流淌下去,绕着楼间循环不止,那最下面总有亮光的出口吧。如果没有,任自己这样无休止地走下去,似乎也是挺美好的不是么?她把另外那只空闲的手伸起来,在黑暗中孤立地攀寻着什么,它想依赖在一个瘦瘦的手臂旁,跟着对方的牵引掌握自己的节奏,那不过是形象上的拐杖罢了。

只是想和你爬楼梯而已。这一点都不浪漫,对吧。

[07] Living In Your Street Map

寻找不过是给空乏的身心一次安慰。更何况盲目的东奔西跑打乱了本该出现的偶然,你并不是无头苍蝇,请不要相信掉馅饼的奇迹好吗。杨格不再知道还有什么终点可言,目前唯一可做的是竭尽全力地搜寻记忆,那硕果仅存的线路还有多少真实性能给以帮助。

“不要再来找,你我并不是在玩捉迷藏。”

杨格却坚信这只是虚假的托辞。分别打了电话到她家和好友那里,自己以一个尴尬者的身份介入并询问,结果仍被糊弄在一边。真的不甘心,那么就拼尽全力来实现解脱。他留下字条就离开店子,爸爸后来厉声训斥一声声渐变成了苦心相劝。我们的逞强都是自尊的纸老虎,那么请你帮我打败,可是正在找寻的你却又在哪里了。

“木木,你还认为我们适合被爱情这种东西套住行走吗?你我适合彼此,却不适合这个词语哦。”

他终于苦笑一下,我们之间的东西并不叫爱,它是爱的缺陷成分,看似将我们联结得牢不可分,其实只是暂时性的互补。你可以回来吗,或者能否留下一张你的地图。

手机短信来得默然却比言谈更开放更有直入内心的力量。杨格将希望全部寄托在这上面,合上机盖,而后重新确认好探寻的地图。这是属于你的街区,你知道吗?

他将地图放进行包里,准备过街,到下一个拐角处的公寓楼那儿去。

[08] Here With You Only

我坐在这里,这里可以看风景,那么你什么时候将会闯入呢。风景是装风雅的修辞,这里却是什么也没有,楼层不理想,附近太糟糕,而你又不是我的。她叹着气,还是爬起来为自己泡咖啡。似乎自己总在做这件事,既然不能老躺着老睡着,那么就要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学校那边基本进入停课状态,请朋友帮忙挂个名就万事大吉。庞庞另一方面想把心思沉一沉,老实说为考研作准备也是时候了。

他总会发短信过来。她没有任何期待。看到时会心一笑,然后很快地回复,简短几句。或者什么也不回,立马就删除。手机成了一个玩物,在她的房间里扔来扔去的,时间退缩在这个小玩意里,却与她毫不相干。他在时间之外向她招招手问问好,这已策划能够很平静的往事。

“顺着还能记得的线路倒回去,依然可以嗅出味道,却再也看不到当时的你。我想我是不是真迷路了,再不回去。”

把书一合,空气打了个褶皱,可平衡还是没有被破坏。故事里的角色们维持着固定不变的联系,对白单调可笑,她读来只能强制性地想象另外的安排。这分明是格外主观的阅读。目的却总不会改变,快感始终是沉溺阅读者所追求的。庞庞生怕这样的自己会被他所厌恶。这样一来,他的手机短信实质上是暗示自己的迷失了。

——你怎样看“绝对拥有”和“相对拥有”。

——那应该由主体的控制欲望来界定。

——意思是另一方就无法起作用?

——这么说吧,占有欲超过控制限度时便成为最坏的性质,也就是绝对拥有。但在占有欲与控制欲持平或上下波动的情况下,相对也就成了良性的。那时两者才会相互起作用。

——听你一说,俺的心理学素质又得以提升噢。

——可是你原本不是有选修的吗?

——哎呀,这是很关键的一个问题,自然是向你请教才可靠。

诚然安全的钟形罩并不会永久地扣在你头顶。她早知这事实,也在贪恋那一切一切。什么都有尽头,细水长流总是被忽视的幸福。

“你要在乎我。我要在乎你。如此而已。”

[09] What’s Your Name,Darling?

正如你所看到的,黑暗拖着步子来迎接,你还是会前行的,那只是序幕。被拉开了,空空的舞台上并没有天真的舞步,主角都去哪了呢,他们只是说配角去找临时失踪的主角,很辛苦地找。这是一出空戏,演员是虚空,主题是虚空。可他仍会等下去,等到挖掘到最根源的主旨。当然不奢求会有谁来替他打开这扇门,所以他靠在门柱旁的栅栏上。

那刻她很快就看过来,对上他那若有若无的艳羡。杨格靠在小剧院的墙上,眼前的灯光通明只会更刺激到他的表演欲。他情不自禁地随着对白也比起手势来,但很快就羞赧地按住了手臂。

“我们要去的哪里,就是谁也到不了的那里。你还想等待什么,等待幻想的破灭还是占有的崩溃,结束好么,请跟我走……”

如果记不清聒噪言语的表达,那么可以把空白记忆胶带刻录上这一段陈述。杨格记得她在上面说台词的颜色,笃定而有方向,正是如此才让杨格倏地有种充实感。他的眼神也因此而有了追随目标,且多了点迷离色彩。

——你是在看我吗?

什么?她怎么会对他说话呢。但杨格很快否认起来,说着抱歉的同时还是对上他的眼睛,因为他想这才是真正想做的。靠很近的她,很淡的一个微笑仿佛宽恕了他的无礼与惊慌。

——那么就请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杨格记得自己一字一字地解释给她听了,她也若有所思地边听边点头,眼神还带点兴奋,可是谁知道不到两周,她却很平静地询问杨格的名字,成为他们再次见面的怪异开场白。那时候他笑着说出名字,彼此都很安静。

我们要再多看一下对方。那是尤为珍贵的初次见面。光是一声你好见到你我很高兴,是不够的。他把周围环境都忽略掉,只记得与她相关的一切。惟独不知道她是如何保存这段印象的。你还好吧?咦,奇怪,我不是已经把烟给戒了。他很干脆地把刚点上的烟给按掉。旁边的草湿湿的,这夜还并不是很深。

如果不须再问,那么还是请告诉缘由。他望着天空,很白痴地傻笑,这有什么好期待的嘛。就如当时她对他自然而亲切地搭问,也是很傻很傻的回忆。

——你觉得我演得如何呀?

真的要把心理真实托盘而出吗。他的沉默不语并不代表无法评价。杨格把自己的感受写成了信,装进了很结实的牛皮封套,还是寄往了那个曾熟悉的地址。也许有一天会有人来领走再重新打开他的内心。只是他不想看见真实自我的开启。

就像敲门并不期待回应,光是对自我玩味的满足。在门口,时间刷刷地流逝很快。他也不期待戏会有什么平坦的结尾。

——喂,你是谁啊。在我家楼下干什么?

——是我。我在等你……

——我只是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庞,我只是在等你。

——呃……等下,我也记得你的名字吗?

——没关系,都没关系。你无须记得我的名字。

——怎么说呢,似乎对你有点印象。

他不清楚这是不是假装,是不是考验。很坚定地相信她的记得。名字淡化在回忆里,模糊的字迹谁也无法辨认。我是杨格。杨树的杨,木格子的格。我们是不是要一直这样直到两不相忘。他微笑地说出记忆中的对话。

——你不觉得木木这个名字更适合你么。

——……是听过。

——那我以后就这样叫你好啦。

——好。

他点点头。随后站起身来。拍拍坐了很久很久的屁股。灰尘与夜的微光一同落下,遗落在地。她的眼神穿过他的身影,也在地上找着什么。

[10] One Way In,No Way Out

路铺垫着你我的未来,同时老实交代了注定分岔的口子。可是她从一开始就认为自己的选择正确,只是到现在才拿出来展览个人预见的成绩。来,帮我拿东西,既然你认识我,而且是很深入地认识了我。庞庞很欣然地碰着他的手,有点冰,但那很快就会暖和起来。压抑着喜悦,他凝视着她的眼睛。

——是从这边上去吧,几楼?

——六楼。

——很冷吧,我给你外套。

——不用,你仿佛更需要。不过你可以牵住我的手吗。

对,就是这样紧紧让我挽住你。我们仿佛从未分开过。因为彼此是如此在乎。庞庞用了很大的力在他手臂上掐了一下,本来以为是自己的手臂,但也不算掐错,因为他也是彼此的见证者。疼痛与接触的热度一同散至全身,消失在神经末梢,却成为身体不可少的元素。

他的脚步不如她的脚步有节奏。但都没有关系,只要可以两人一起行走,就是最大的协和。现在她可以尽情地顺着他的步子,不用考虑黑暗或其他。

快快快慢慢。快快快慢慢。再慢慢快快快。掌握恰好,这节奏一点点弥补了完美的全部罅隙。快慢快慢,他的脚步声荡在楼梯间听来,很像低沉的缓拍音乐。那些原本对黑暗的恐惧已被无视,她闭上眼睛开始哼起歌来。

停!我还想到另外一条路,你要跟我来吗?

就在离六楼层还有四步的台阶上,她站住了。他有点不解的回头。撇开他的疑惑,庞庞用尽全力抓住他的手背。数秒后,拉过来攒在身边。她掉头就准备下楼,依赖着自己的感觉一步一步顺畅地走下来。后面的身体虽有些迟缓,可还是跟了下来。是的我知道了,亲爱的木木,请跟我走。

她领着他走出这黑暗牢笼般的公寓。很心血来潮地,她抱住他的脖子,埋在那里吻了几下。这仿佛是很久前就习惯的方式。彼此都平静地抱在一起,风也穿不透间隙。

而很快,庞庞知道他会带自己离开。不,应该是我们一起离开。现在的自己仿佛空白一般,丝毫也不清楚为何会来到这里。但既然来了就能找一个方向行走下去,不管那些复杂的线路。

她很放心地让他带路。那些曾未拥有过的,似乎从来就没有丧失过。

——这么说你想拥有什么?

——一条狗。一条来到这个世界就死去的狗。

——听起来很有意思。

——看下这本书吧?真的很不错。

——可你不正在看么。

——哎呀我已经看过很多遍。来,给你。

他接了过去,看到标题《木木》时,用余光发觉她正不怀好意地对他笑着。这仿佛是正式的招呼一样,亲切地逗起了他的一切回忆。我们走到这里来,是如何走到这里来的呢,现在原因是不重要了,而关键的是我们可不要迷失了,才会有结果。

那时候庞庞又看见他点点头,似乎在她面前这是很经常的事。她陡然间害怕起来,不敢紧紧抓住他,她的木木。生怕他会皱起眉。

然而木木靠近她。在她耳朵边说着悄悄话。后来庞庞很快就笑了。

——我不知道路了。你知道有什么办法吧。

[11] Make A Deal With The Night

重新开始,那是不可能的假设。原本就如此,缺失总伴随在魂魄深处。我们都清楚地知道了局限,所以请不要假设美好的契合。你是你,可以牵我的手给我简单的温暖就行;我是我,可以做你的地图任你居住就很安心甜蜜。事情总在周而复始地确认一个道理,相处开始成为彼此的疾病。夜晚来临,你许下的愿望如此简单。我心知肚明,却只想做一个妥协。请不要讨厌我。请相信自己。就这样。

说画#005 | 镜像里的猫王子

the-cat-in-the-mirrorThe Cat in the Mirror, 1978

镜像·金黄色焦灼

“重要的不是去表现自己,而是去表现宇宙。”他说完之后,噢,窗帘倏地被拉开,也并不是风什么的自然元素。明黄的光芒射入昏暗的房间,同时也淌进彼此黯淡无光的内心镜像。巴尔蒂斯一直乐意作一面反射澄澈之光的明镜,尽管其结果仍是梦幻迷惑。

少女无比宠溺地睡在沙发上,窗帘却被怪异的侏儒拉开,金黄色的亮光照耀着她那斜倚的裸体;或者,少女舒服地靠在小沙发上,以怀疑的目光斜扫书中的内容,书面金黄;再或者,少女以奇异夸张的角度撑开双腿,几近全裸的身体加上面露诡谲的笑,令一旁趴立的小猫瞪目惊愕,而如果猫有人的情感表达的话那也一定是突兀的心理涌变,少女手中紧握着的镜子背面呈金黄色,恰似少女与猫视线交汇的集合点。从对立的《室内》到平敛的《看书的卡蒂娅》,再到张显矛盾的《镜子与猫》,巴尔蒂斯置人物于外露的心理场景当中,少女们的姿势溶进背景的昏暗协和变奏中,但留下了像侏儒、猫之类的关键设置来填充反差的美感。

侏儒在《室内》里的登场无外乎是以一个入侵者的身份,并且模糊自身性别,侏儒以金黄色光芒来破坏沉眠少女的暗色卧室。如果说少女与侏儒分别代表着性的萌发暗示和抑制侵袭,那么在小桌上静立的猫便成了性反抗与性成长的见证者。当然性的主题色调也可在画作本身的黑暗中消解不少,这只是一个室内风情,安详与躁动同在,抛弃侏儒兀自的手势,整幅画的色泽是意外温暖的。

巴尔蒂斯将心理情绪集中到色块上,整体的构图平稳有致,人物线条也处理得圆润,或者说他甘愿含糊。卡蒂娅手中金黄色书本,以及猫面前的少女握着的金黄小镜,亦成为构图之外竭力表现的内心视像,那里集聚了表情呈露不出的焦灼。他将场景设置为平静的水面就走了,人物留在水面上任一层一层的涟漪散开,他们或许早已料到,或许无能为力地眼看肉身要反叛开来……

猫的失踪

雨似乎停了,表弟正兴致昂然地逗着灰猫嬉闹,那是他在暴雨前从小巷里捡回来的。如今仿若看见两只猫在我眼皮底下打闹,甚是觉得自己像旁观者一样无法插足他们的欢愉。或者说,表弟在无形之中把界限铺开来让我无法涉足,然而我一遍遍地放下书,将耐心与姿势都抛弃,肆意作一个不知足的观众看他尽兴而至的手舞足蹈。

那似乎是在日内瓦,一个幽暗之夜,小猫咪嗦走丢,男孩趴在窗台等候但并没有哭泣。猫会消失在他的童年里,13岁的巴尔蒂斯以绘画来记念他心爱的猫咪,而悲哀亦在40幅图画里凝成永久而持重的印象。

猫浅睡在小桌底,猫揉着爪子伸懒腰,猫跳跃着抓自己的黑影,猫踮起脚步嗅出食物的气息,猫赖在小孩的腿间嘀咕着矫情,猫轻翘着尾巴溜出你的视野宛如幽灵一般……可是到最后,小男孩流着黑色的眼泪,哭泣道爱猫的走失。猫没有了,可悲哀还在;童年没有了,但童趣可以一直享有着。

对爱猫的追怀图画结集成他的第一本书《咪嗦》,用印度墨画的,采用古老的木刻风格,那种粗重的“原始”笔触。这本书由诗人里尔克作序并都给图画配上文字,他倒真是被小巴尔蒂斯的那些质朴的图画所打动了。

男孩或许还在地板上涂涂画画,或许在纸板上调试着色彩,风从窗帘这道屏幕后吹拂而进,他的影子飘忽不定,终将化成一团猫的娇小暗影悄然离去,但也在整间屋子里游荡不已。我忽然看见表弟捧起皮球,越过头顶然后用力砸下去,那只灰猫瞬刻奔向球去的方向,这种默契仿佛早已培养在骨子里。

猫影一逝,我真怕它真的会消失在表弟的短暂童年,也随刻起身跟了出去……

镜像·灰白色短暂静谧

当性意识被挖出来评价他的作品时,巴尔蒂斯笑了,推翻那些死板的言论然后不再用言语涉及自己的作品,他是不喜欢谈论自己的绘画的。若实在要谈论,那也要用绘画来论及绘画,那是他的方式。

巴尔蒂斯的绘画中存有阴柔的静谧,这或许与他类猫的性子有关。裸体的少女们带着青春期的淡然哀伤,缓慢地在镜头前摆定姿势,接着她们要让我们踏入睡梦中的宁谧。《穿白裙的少女》这幅早期的作品,保留着古典主义的构图与色泽,少女斜倚着,全身放松,眼神茫然但不迷失,同样优雅地望着画面外的视焦。其实巴尔蒂斯一直是古典主义的恪守者,一直从普桑、库尔贝、弗朗西斯卡、德拉克洛瓦那些画家那汲取坚定的精神剂。

到了《白衣少女》画作中,又运用了象征主义的笔触,面部模糊,但白衣敞至胸部一下,清爽的色调线分割了略呈灰暗的画作整体。白色并不以洁净的成分出现,而是来简化色彩的含混层次,使之回复明朗的风范。当然他并不是积极到想令作品呈现这样的色调,像二十二年后的《休息的裸女》中,白衣也同样起到这般简洁的协调作用,少女睡眼世界以外的裸露皆与欲望与潜意识无关了,但同年出现在《侧立的裸女》中的少女则具有挑逗意味,手中垂着的灰白衣布涵盖了一切可移动的暧昧性,少女的侧立姿势凝滞且又不呆板,却总微微泄露出某种暗示。

这种白色对肉身的覆盖并不起到恰到好处的整体感,反而由于白色并不呈露洁净而略微带上暗色的灰,却毫无脏感。灰白色便弥补了睡眠与非睡眠本身所无法包容的现实性梦幻。这种用色对梦幻的影射也一直是巴尔蒂斯在艺术观念中阐释的。它们给人宁谧之感,但不意味着长久,你盯着白色块的和谐部看久了就生怕会破坏它,于是便自己从画中的梦境走出来。

有意思的是,《白衣少女》戏仿了《蒙娜丽莎》两手交握的安详。但巴尔蒂斯想表述的是青春,而非富贵之境的奢华浮象。

猫的隐居

那天他闹糟糟地嚷着,试图劝说姨妈,紧挨着索性倒在地上哭闹来打赖,最终她对他没折。于是表弟兴高采烈地抱起小猫奔上床,在枕边做了个“猫窝”,当然小猫的卫生他也是精心打理过的。小小的四岁人儿照料起动物来倒有一套,但似乎他俩是需要人照料的同类,因而了解透彻罢了。

灰猫儿一向很调皮,但没把他的床单弄乱扯坏就很不错,它蜷缩着身子并喜欢把尾巴翘成一个向内的问号,脑袋则藏到小身子与爪子的交合处。猫一直都在贪睡,但时刻却很警觉。

他找着一处叫“大木屋”的住所便安心隐居于此,本来就是不喜欢交际的主儿,这会更可在此开拓创作的小天地。那时候山田节子,这位来自远方的新娘,已经成为巴尔蒂斯艺术的一部分而在他身边游走着东方情怀。他决意远离现代画派各种流派的纷争,在自己的古典情怀保持一种自视清高的姿态,其实是平和地回溯了以往,于是我们今天看见整体上的巴尔蒂斯其实是现代艺术的出位者。

他认真而慢性地画着无忧无虑的画,同时问候自然,挚朴而虔诚,毕竟他认为“脱离自然的画家将渴死在泉水之旁”。这也可解释他作品里的现实性为何成为主题,并且相对隐居的生活也创造了安心亲近自然的客观条件。

他迷恋风景中平整的线条与匀称的色块比例。开一扇窗,窗台上的玫瑰花也要被田野的无限韵律给掩没,背景才是至高的欢欣。

我坐在他的床边,表弟已将头埋向灰猫的小脑袋,他尝试让它的眼睛睁开并回视他,可灰猫并不理会小主人的闲心。我垂下手臂抚摸着表弟的细发,那感觉就像是在自家宠物猫身子背上寻求慰藉一般……

the-mediterranean-cat-1949bThe Mediterranean Cat, 1949

镜像·姿势吐露梦幻的暧昧

那几个超现实主义画家找到巴尔蒂斯,有点惊喜地接近这个被他们称为“圈外的超现实主义者”,可是巴尔蒂斯本人明显没有多大的热情来回应来访者的加盟呼唤。他可以成为他们的朋友,却无法成为创作模式的被动者。手势渐缓在低垂,多说无用的劝导收回了它的耐心,光照射进无尽的室内空间,影也玩起魔法来调和这一暧昧不明的亲近。他说要仰视你那不可缺失的耐心。

先不说早期《街道与行人》(1933—1935)那般仓皇无归的举手投足,我从他二十年后的两幅《梦幻》里看真切了他养足耐心摆出来的睡姿,可这睡姿却又成为梦闯入现世的端口,男孩女孩睡在软沙发上,花朵被叼起来被掂起来,再以其芬香诱惑睡者。持花的男孩或女孩以现实的顽皮来挑逗梦境,甚至有点嫉妒的神色,然而睡眠在小世界里让人沉溺,花朵低垂的弯度与睡者保持的姿势达成梦幻之外尚未叙说尽的故事,因为这是现实,因为毕竟还有人还醒着。淡淡的色彩如纱幕般铺满了整个室内的睡眠,真切有质感,却仍然让你起疑心,说不可能只是现实吧。

那么就当作恍惚一瞬的幻觉,正如在《尺蛾》(1959—1960)里那扇动翅膀的小生灵,忽而就融入梳妆台前的背景里,裸体的女孩亦找不到。经他精心调配的色彩在古典的构图框架上流溢散开,可人物姿势始终如一地保持着凝滞的钝感,“客厅”系列画作中各行其事的家人们,《玩牌者》中神情早已从姿势夸张的男人坦荡又不无稳重地跳跃出来,而《乌鸦与女孩》(1983—1960)其实就是扬手来与暗黑精灵沟通。

或许《耐心》系列画作才可称为这一类姿势物语的梦幻代表,但其本身的深色调又决定了这是一个关乎内心凝重而自持的视角。女子以何种姿势倚在桌子上不重要,背景庞大的深黑空间还有前景作装饰的小物什也不重要,那种直探内心的浮躁与惶惑的眼神成为一切的分割点。可以迷茫,可以盲视万物给予的重心,但已步入边缘的精神又该如何找回承载的介质以依托呢?

千篇一律的肢体语言,大同小异的肉身挣扎,不是现实困顿,而是我们的身心早已空乏无力。

如果停顿一下,缓行一下,就可以保持住凝视你的神情的话,那么我选择耽于迟滞。我不是孩子,但却是可以给你爱与耐性的赠予者。等色彩褪尽,等梦幻散无,我还将保持着如此姿势,只为你一人。

可是最终都还会暧昧起来,就真的无法一直清澄么?谁也阻止不了,可谁也不会因此而离去。在巴尔蒂斯圈定的小世界中,这种梦幻的暧昧如丝绒般在空中肆意滑行,找不到出处,也无法破坏那源自美感的视觉性干扰。看久了他精心摆设出的姿势,才发觉自己的耐性已然涨起来,这些彼此牵扯不已的人偶姿势竟让人饶有兴趣地静候那所谓假想里下一缓拍的来临。

猫的高傲

猫以一种万人不可侵犯的眼神逼退了客人,尾巴轻翘,凌厉地跃上窗台,再顺而返回它原本的地盘。后来表弟再也不让我们触碰他的宝贝猫一下了,并且猫也领悟到主人的心思,死心塌地地只接受表弟一人的宠溺。

我错过了很多身影,最终连猫的影子也分辨不出。色彩退回成模糊无界的大块阴影。梦幻,猫眼般闪烁,时而就侵袭了保守派如我的大脑。那些大块的阴影剥落后化为美妙至极的色彩。因为这正是他所想要的,“想要获得与湿壁画相似的画面效果,粗糙而略带光泽”。于是巴尔蒂斯尝试过几种颜料,而最能使他满意的是酪蛋白调和颜料(casearti),一种酪蛋白与石膏粉、灰浆的混合物,再调和油画颜料。他还给这种颜料加两汤匙牛奶。

他本人倒是不期待评论家会作何样的定论,自己沉浸在色彩的无限调和中,已是大同的幸福。画家的禀性承自自然,这大约也是他再创造的动力。但同时这色彩的奇异效果也令他梦幻地隔绝了主流画派,竟然被说成是复古主义的反叛者。这矛盾说法本来就夹杂太多的个人色调。而他全然不管,一心继续造就他的梦,不言语,也不回过头论说自己。

并非不可接近,并非隔绝一切,巴尔蒂斯仍以低调的气质吸引了部分人,同时也从远东汲取了诡谲但明艳的元素。最后他像猫一样地掉头转回到自己的领域里,肆意创作,排斥了一切浑浊不清的画派纠葛, 拒绝了盲目的“主义”描画,傲然挺出了个人的修复性标记。

蜷在安稳之地,画画也是如此个人的事情。他在小木屋外掌控性情;他在小屋子里与猫对峙。这回是猫不肯向主人妥协了,表弟也拈出他猫的个性来瞪视对手。最后它叫了起来,他趁机扑过去抓住猫。我关上了门,室内的高傲也隔绝在另一边的遐想里……

镜像·图纹暗示明艳的变奏

在色彩之外,还需要富有层次感的图纹来装饰主题之画。巴尔蒂斯穿越时空,从远东借来奇异元素,以点金之力让其在人物周边旋转成花,剥离一层层苍白无趣的冷冽。图纹感,在绘画里成为色彩的支架,不仅是角色心理外露的渐变线,也是氛围渲染的复调音乐。

这类华美的装饰艺术很适合与女人搭配到一起。但也有像《咖啡杯》(1959-1960)这样纯静物的摆设,朦胧的主题意味与杂聚的色彩斑点却调和不清,整体效果却是明艳的。到了更具代表性的《土耳其卧室》、《红桌前的日本女人》和《照镜子的日本女人》画作里,远东图纹的运用更抹上了神秘、暧昧不明的意境,女人的侧目或扬手招徕你的艳羡眼光,但却也无法抵达她的心之所想。评论家安东尼·阿尔托点明这一切:“真正的禁欲主义存在巴尔蒂斯的用色方法之中,他抑止着他那秘而不宣的感官正好也抵制沉湎于造作而肤浅的色彩诱惑一样。”

然而这功效却并不全归于色彩,色彩之中衍生的图纹迷样更刺激视觉,一种感官上的挑逗不停息地从纹样变奏中蹦出。其实你更可认为这是角色的单调且重叠的心之假想平面,它铺陈了一切有关你对画作本身的揣测,却迷惑了那些妄图探究心机的眼睛。图纹的暗示不断吐放,那些表象明艳的变奏也同时跳转出多面的可能性。

猫的失踪

那还是一个暗夜,只不过下着阴冷的雨,我们听见呜鸣声然后就再也寻不见灰猫的踪迹。它不是叛逆的出走,这绵雨降下了柔软的迷宫,只不过回归了宿命的失踪。他居然一点也没哭,我抑止住原本的安慰之心。但不知出于何种目的,我的手在表弟头发丛里扫抚连连,猫走失了,但心想还该有一只猫存活在身边才是。

隐居的他,将时光透过沙漏来凝视细水长流般的流速。人生的目的在于生活,而梦也能成为生活话的色彩之作。他没有特别奢求的,抓住强列的动力,便偏执于此,绘画完全成为生活的猎食方式。可这些坚持全然抛弃了功利,也不为纯正的艺术理想,仅仅是个人化的乐趣。2001年,93岁的巴尔蒂斯停息了那猫之脚步,艺术之笔停驻在各色油画的风情之前。

纵使阴雨,而阳光迟早会洒向各个角落,透过樱桃树的枝叶,斑驳的光点闪耀出收获者的愉悦。他离去,却还有人为他采摘这份欣喜。雨停之后,失踪成为事实,无法排除悲伤,也还可把持好怀念的尺度。

镜像里的猫王子

他在14岁时说,我最好永远当个小孩。后来这份纯真的情结一直荡漾在画作与生活之间,并且有顽童的笃劲在艺术中摹刻完美。“我有一个幸福的童年,但最好的方法是永远不要与它分离,而不是重返童年时代。”巴尔蒂斯为古典格式的画作输入了鲜活的孩童血液,并且始终贴近生活之泉。毕竟他深刻明白艺术需还原生活的真实。

当然自诩为“猫王子”的他,更懂得如何整合现实与浪漫的关系。在画作中反复出现的猫与镜子,隐约影射着某些漠然的现实。但仍可以率真的心性来应对一切,哪怕在《自画像》(1940)里的严肃凝眉,也保持了平日猫一般的高傲与自信。而狂想,突发风暴席卷世界,那么只需要做一只《地中海的猫》,而后鱼飞海漾,大肆宣扬骄傲,循环而来的鱼划破天际的阴沉。猫脸人身的主角傲然挺立,张狂的眼神藐视着所有置疑。

或许他更想当独行世界的侠客,但巴尔蒂斯最终选择了安逸的猫之道。幻想却始终延续下来,镜子的反光意味着另一面的寓意,猫并不代言恬淡,日子穿梭,画家以模特作画,猫踩着幽灵的脚步溜进来,这是梦境对现实的渗透。无论人物姿势如何,背景光暗如何,图纹诡异如何,猫始终如一地保持了生灵的气质,它充当画作的点睛,却不妨碍真正主角的故事发挥。镜子是道具,照耀出一些梦与非梦的意象,然后与猫搭配成一对孪生的催化物,调剂了那些凝滞的结构,才重整画作的生气。

他选择了感官的刺激,却决定了主题的古典倾向。色彩运用带上个人的独创性。人物保持特有的缓慢姿势。不管怎么说,巴尔蒂斯不是一个超现实主义画家。但却轻易把梦幻邀请到现实化的情景里来,而这些多亏了猫或镜子之类的道具。

花缓移,乌鸦拍腾,尺蛾隐没,鸽子飞升,鱼却遁回,侏儒登场,玩牌者挑眉,猫与镜子玩捉迷藏,裸女子人偶般或睡或行,那些想要寻找的梦之痕迹被缝进了场景,你始终找不到。然而却可以看见他,但却是镜像中的回光,轻抿嘴,深敛眉,紧按手杖,猫王子以他特有的专注和笃定回视你。可惜你忘记了谁给予了梦的讯息……

05/13, 06/29, 07/11, 2005

莲 开 四 瓣

那个男人喜欢托着腮子追缅时光,有时候喃喃自语,诉说着室内的风景。他不一定是个性紧闭的离群者。喝着浓郁咖啡,在氤氲迷离的热气中发散他柔情蜜意的记忆与温切迷人的情愫。印象,若有若无地在支离破碎的叙述中努力拼贴着风情。男人抚着小胡子,脉脉注视花园。水池遥远而又贴近心灵,一种理解与感知的对谈默然诞生于虚无与追忆之间。美丽的男子们从桥上走过,又在荡漾水中央消失。但他知道他们在哪里。天渐暮色,夜的宫殿以其精美的细部激发了这个男人对睡眠与花群的迷恋。宛若暮歌溢开:

“稍远些的水面上,片片睡莲簇拥在一起,犹如一座浮动的花坛,仿佛花园里那些蝴蝶花搬到了这儿,蝴蝶那般把蓝得透亮的翅膀歇在这座水上花坛的斜面上……傍晚当它宛若某个遥远的海港,披着夕阳那玫瑰色的、梦幻的霞光,不停地改变着色彩,以便始终跟色泽比较固定的花冠周围那种在时光里隐匿得更深、更奥妙的东西——那种存在与无限之中的东西,显得很和谐的时候,开在这片水面上的睡莲,就像是绽放在无际的花朵。”

于是,普鲁斯特开始用其低沉的嗓音款款讲述这花之私语。一如夜色温柔。

淤泥中的纯净淡然苏醒
破土而出的荣光亲吻着流星渐飞远去
失忆的灵魂也可以将泪光珍藏
因为你才是我而我是伟大

雾气升起。但终将被黑暗侵噬。空间无限渐换,梦的泡沫逐个浮沉,有人问,这是梦吗?白花从泡沫里衍化成形,晶莹闪现初生的光泽,亦若转世。你揉着眼睛,迷惑地转身,想不失优雅地温切触摸周边的莲花。花朵和你打个照面,旋即退步成蝶,翩然入梦。

除却白花的微光,你身处彻底的黑暗中。一切的龌龊与一切的洁净,皆隐匿无形,绝对与相对亦合抱而眠。你明白自己浮在空中,不知何在,但浑身一派清爽静空之感。

你简直就像是逃避恐惧才攻击敌人!你听见那男子的声音,宛若兄长。你猛一回头,看清那唇齿的闪现,亦可亲得如风沐过你身。他对你笑着,笑着,脸上分明的棱角也显得温柔隐忍。他将神谕呼叫器递给你,说你像他爱逞强的弟弟。你细细听来,涌现莫名的感动,然而又木然垂下头,发丝绽露的坚强让你明了所感。你静默那刻,他倏然倒下。马在急嘶,鲜血携夹黑暗的长叹喷薄而出。你看见你杀死了那叫古洛姆的男子。

或许事情句点的后面,有众多惊奇的省略。无法破坏以前拥享的完整,只能在看它渐渐成为碎片时,眼泪随之坠下。你很坚强,但又拼命维系着内心的碎片。当破坏成为主题,内在与外在以抗衡之力角逐王者之灵。不能逃避,无法逃避,你不相信宿命,你厉声质问着命。天空有星。

星在天上等候着灵者。仰头已成一种习惯,清澈的星空让你心平静。你要,你要星星指引你的方向。

净化这个世界。你曾觉得这个世界无比肮脏,人人汲汲营营,失去真正的心。心灵被整个时代无视。空气污染,星星无踪。那是你愤慨的言说,言语渐强渐弱渐强,在人群里做了一次次宣告。是否憎恨的太极会永不磨灭,暂不明晓解救,你一直用破坏来解决疑虑。

你对站到面前的叶说,我是为了破坏一切而活的。

叶说,我不相信。

靠着马孙刀站起来,要站得笔直,站成坚强。畏惧是刀下败将,强者是力量的不断昭示。数百年的复仇,早已渐离人性与正义。在怨恨中成长,在鲜血浇筑的锁链束缚下呼吸自由,在一成不变的陈规铺就的道上履步而行,你迷惘了长久。却亦清楚要破坏那顽固的锁链,深知身后依靠的厌恶。外之痛定与压抑累积得即要爆破,你一一吞下,在心里沉淀着信念的真实。

暗黑处,你看见那小小的你拖着布老虎在房间里转来绕去,那时你很恍惑,为什么大家都死了。死与杀,严肃地被抹去色彩。目睹满是尸体的世界,幼小的你开始感觉人之龌龊。

为了净化开始破坏。桀骜不驯成为行走的风。平静背后推翻了一座座流泪的面具。一切温情的笑容给撕下狠狠埋地。明灭却冰冷的火,不知因哪阵风而生,心之热情在枯竭与内抑间摇摆不定。你甩甩披风,踏向通往下一步腐化的荒野。

那时,叶和着音乐登场。你凝视他轻敛的眼线,有种悠然自如的淡定盈然。你步步逼近,却发现光靠蛮力是不能战胜风和水的。坚强的百合,瓣瓣剥落,那真空非空的核之所在不过是心的懦弱。想拾起属于你强的种籽。

聆听剑光那头叶反复诉说的真理——朋友,贪恋起婆婆热腾腾的寿桃,更忘情在与霍洛霍洛的打闹之中。

我不迷惘。你能以之为傲。直面那所谓的道之正途,勇毅地站出来抗争自己的道路。用信念擦拭可以洁净的理想。在憎的对面,对父亲大声说我不迷惘。只是想走你决定的路。

叶拍拍你的肩。船到桥头自然直。

抛开盲目的憎恨,渐明渐暗的星光引导下一轮拯救。你以那悠久的天地发誓,你要成为王。成为你的王。没有憎恨的理想国将在翔龙鳞片间闪回,直至明朗。

种籽落下。你可以坠下但不可沉溺,堕入一种迷离的冷调,然后重新染上另一层华彩,不显浓厚。脆弱的是自己,能看清道路的是自己,可以牺牲的赎罪仍是自己。在道德边缘进行的衡量后,你已然挣脱那个曾毫不在乎地去伤害破坏的你。割离的记忆,回复的情感,环顾的悔叹,对环扣锁链的迷津思辩,你在渐渐澄澈的池中沉睡又苏醒,黑暗早已无比柔情地拥怀你。迷雾妄图设置的惘然已被吞噬。一切空空,但你心亦觉清净。

记起你的赎罪,接了那一刀,想让那男子的弟弟觉着舒心,那你也坦然。

花朵若大若小。渐缓接近你。抖然间,脚边的几瓣吸住你的足,花瓣向上渐趋闭合,最终将你包裹。闻见淡香,但又睡去。

道莲。你很快就会醒来。叶的笑容在你梦中流淌不断,平静轻盈。

曾经不知道幽黯有生与死的嬗变
曾经又知道等待是吸噬贪恋的持久
如果你要破坏这世界,坚定
决不流泪的我将带着缝合线重生,为你

当记忆成为流沙,是不是就可以遗忘。有了遗忘,我才能活。而我到底是为了存活而遗忘,还是为了遗忘而存活呢?我面前的你是虚无吧?

总是无能为力地看着时光风化毁掉这世界。

你好你好。我是莲。侧耳而听风的初次告白。

总说相遇是场劫难。在漏斗的沙砾未落尽之前,你看见我,我凝望你,可是不曾对我微笑。惊弓之鸟的振翅带有微小的余悸,闯入意想不到的天空,俯视着你的冷漠与淡定。柔发托住的面庞似是而非转换着好几种神光,声音近乎无情地吐着清晰的命令。你不可靠近!我却无法在黑暗中很好地聆听这话语中纠缠的宿命环扣。再多的思考还是让我堕入地狱。始终不明到天堂究竟要用生命的几步。那刻相信的永远与温存或许是自我安慰的蜜药。因为你已离开。因为我开始忘却。一种使命感的混沌迫使我重拾起未燃尽的烟蒂。幽灵般宛若空气地等待。

也许是徒劳,可人有了点意义,那世界的存在也始发流转的色彩。

你好你好。我是莲。等候再度抚上你的发。

印象。这是一无关紧要的词。人总是自以为是丢弃着记忆。交错身影是一个个的偶然,相互间理解与被理解又是一场维护寂寞的抗衡。抑或更因无人牵手,我才希望在人群中沦入淡忘。陌生人群营造的安全感,适合一个人耐心打点风声渐强的季节。吸烟夜归。车祸人亡。夜不再像睡眠样收敛,为何我能看见它狰狞的齿缝,那种血滴落的残忍让我无助。当我终于抱上你的肩时,甩掉烟蒂自语,这就是我要的重逢吗。

破坏了他人的生活算是一种自私。关系未明了前扯上挂念只能是奢谈。可我还就这样延拓着与你的关系线。那刻,即使在荆棘上前行仍无法表达你睡梦后的惨痛。镜子。更多时候是丑陋的代名词。人们只不过想在离开镜子后成为美的转变。而我又该用什么照着指出自身的鄙陋?

我想之所以舍不得放开你。是因为你正从梦中醒来。

你好你好。我是莲。黑暗的吸血有永不光明的意义。

地下室的神秘鬼魅再到公寓间的舒坦安然,不管地点如何变迁,血质的移转却有如宗教传教般神圣的衍生。长生不老。是个破碎童话的蔑笑。将我们牢牢钉在这个世界,并随时可以将我破坏。你淡淡的敛笑时常从远古的年代传到现今摇旌不定的梦中,我努力伸手,就是怎么也抓不住你。你在云端你在遗忘之外轮回之内,可我始终无法紧握流沙而逝的你。

哪怕现在的你忐忑不安地在梦与非梦中痛苦地一次又一次细味现实的突变,我还是无法抓紧你。看着你,重合以前的你的魂影,我想宿命竟可以这样玩着奇妙把戏。不认识。就真的忘记了一切,遗忘的本身已然消失,那么想遗忘的主体也无法存活。人生就可笑地轮回下去。我爱你吗与你爱我吗,无意义的重复在眨眼间荡然无存。可躺在医院即将死去的女孩对我说,人的灵魂绝对不会死而且不会重生,只是一直在走过不同的场面……这就是轮回。

不停吸血,时而有杀人的意味,甚至在种种的被杀的非死亡中挣扎出这磨损不堪的记忆,这延续下来的血质让我在这里。让我在这里等,在这里哭,在这里痛,又要在这里逃。天空如此湛蓝纯净得泪直往下流,我要逃离谁,又逃到哪?

你好你好。我是莲。若再次与你相遇,我想我会杀你。

初次你对我浅笑后,可惜我生得短暂。我冥冥中来带走你,可我还是让你消失。我又等候了数百年,想与你去远方,可你又将我推出去,于是我又死了。死亡的无数咬齿相生,正是我与你的宿命环扣,我可以拥抱死亡,也无法拥怀你。这憎恨根基的爱已经埋入劫难的深土。你始终想不起爱情,我又无法在风中遗忘,给彼此太多的溺爱有给彼此过多的制约。我你肩肩相靠,已无法牵手无法共同仰望天空,尽管都明白天空之外会有更奇妙的世界。因为我们都如此自私,将爱寄托在幻想中完美的下一次梦醒相遇。

如果你要破坏这个世界。那我将破坏我与遗忘本身。

你好你好。我是东条莲。这个有点怅然的你以前是莎西露,现在是小泉环奈。

而当我倒下之后,会与梦中小女孩邂逅,她玩耍着发光的小球。要是她想破坏这个小球,那么我就会再次苏醒。我想,梦过后会让我再找寻你。我亲爱的环奈。

温存在叹息间俨然逃脱
相互恪守的自尊静若磐石
永是如此倔强地触摸无印花纹
而这躯体是我你的无限与韵律

如果没有了云,还是满怀期待地站到窗前,静候天色暗下,世界如此安静。燃一支烟,随风而柔意飘摇,如果生命只剩这最后一刻,重要的还是在窗前静静地看着这个世界,思绪早已湮灭在难以诉怀的忧愁里。

他是被人遗忘在港口的睡莲。后来在一个叫娜娜的女子那里得到恒久的清醒。不睡,舔噬彼此寂寞情绪,谁也不能给再多的亲密。根未抱定之前,花未吐色之前,永久,都是太虚渺的果。莲,她说,你不会枯萎的。他静抱着她,无语如睡。

承诺,或是誓言。只是夕阳落去后的留恋,不求爱之华美。奢求,是美丽的表象错误。

为你唱歌,最后一次。以后不在他的身旁,音乐还是伴随入梦。声声真切。每个月台都是泪水浇筑的,他真的离去,微笑将决绝的坚毅到淡定的留恋一一回转一轮。然后烟散。言语已融淡在曾经彼此挂念的天空。

他沉稳地做出各种决定。敛起浮躁的叶,开始下一季睡眠。淀积他的思念与寂寞,然后再大朵大朵释放。理性地游走奇妙音符间,沉下琐碎的焦虑感,浮起执著的信念。弹着吉他,一段一段填上真心所属的曲,高低抑扬缓缓奏出流畅与愉悦。

那时的他,喜欢潜入空置的仓库,为捡来的吉他装上弦,弹一整晚。在空灵的回音里听到自己幼小的悸动,偌大而充盈的满足流畅全身。随心而舞,遗忘了孤独的个体。

早已考虑人生的他清楚地明白每个人都是孤独的。他也想她属于自己,但那是不可能的。正因不可能,人便有诸多幻想而沉溺其中,爱让人想彻双方的所属。他要她为其存在,也要感受她真切的存在感。他如此理智地看到两人的宿命未来,而她是唯一能扪住他性情的知心者。于是他平和地对她说,你只要照你喜欢的方式去生活就好了。

遗忘是笑容的假面具。确属过的存在感便不可磨灭地烙印于心。两年的空白,更有瞬间与持久的相互折磨。我可不是来和你复合的。但很快他抱住了她,吻尽言语的泪,吻尽说不出的回忆与追怀。

雪是会死的。他要让雪不死。骨子里有霸道的遗痕。他想让属于他的东西都能永久鲜活。爱至平静淡泊,已经不再是束缚与被束缚的索求。爱与被爱的环抱,抹去众多浓厚的奢望,已加上些许淡淡的知心。到了花开华彩的今天,他不再有一生一世拥怀不放的奢求。水中的他要她答应,等老了之后就回到仓库街的原点。两人过平静生活。可他还是独断了爱的老年。

浴缸里的玫瑰花瓣和时光流年里的雪,恒久存活着,和爱一起静静亲抚岁月的淡远。他的笑依旧浅浅温婉,线条有着喃语般轻柔地绽放。点上烟,开始他对爱的守侯。不是绝对的占有,却是舍弃自私的对爱自由。痛苦从根部吸汲上来,渐染身心。

所谓寂寞,是一个人的守望,两个人的贪恋,是一个人的蓝加两个人的红,是己方加彼方的牵舍不断又淡出爱恋。烟升起,又散无,他走进气息迷醉的沉吟,又开始对爱的笃信自白。沉默是更为深重的坚守。

拥抱不眠夜,距离之于热情更为乎微。朝暮之缠绵,仅是爱恋的插曲。他与她的偶然相遇,在阳光中在月光下融逝短暂。她睡在了身旁,他感知了便心美美地抱紧入睡。

何时在问,莲,如果我死了,你也愿意死吗?

好啊。他还是笑着抱住她。真切,一如日日夜夜的恬然抒怀。

如果有来生的话,两个人同时做一对恋爱的鱼在水中游来游去,不失离不遗忘,有共同的亲密水域。这是她幻美的梦,莲花般浮在他她的池塘。

这个姓本城的男子。有花般美丽的名字。将一生被一把锁给锁住。钥匙可以在,也可以不在,但他知道,娜娜手臂上的莲花与之是同心锁,彼此不忘,彼此不老,尽管时光锈老了锁链。

天无云,他还可以去看海。邀她同行。

将安静当成箴言铭刻于眉
情与念维系着心境上的平衡
距离是格外诱惑的王牌
俗世咸泪将不懂我的柔情

“有时候养个宠儿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可有股执念就硬是让我偏爱上了这一疯狂行为。老实说,他是个很有心性的演员,用上‘少年老成’这词也该不过分,但为什么这小子可以超脱地看清很多死结,倒让我有种后怕的感觉,莫非培育的手下是入世和尚?如果他可以把自己的脚步控制到在云端水际而有轨不乱的地步,那这怪男孩倒可以笑着回头看看归路。”小胡子的有点自恋倾向但不清高的欧吉桑对楞楞的京子说。

“有句话,我我我始终没说出口。但我异常想哥哥做我的新郎的。我这么久在他脚下晃来晃去, 没有发觉能有哪个女子在哥哥身上留下痕迹。于是我顿悟,原来哥哥是专为等我长大的呀呀呀呀。”这个有点任性的小妹妹的告白让京子大吃一惊。

“从来不相信冥冥中自有天意这番断论。然而勇气与真诚的邂逅却能改变两个人的情境,因为我对今后的存在有了充实的展望。而那男孩在当时绅士的谈吐不失为先天的白马王子遗传恰到好处,尽管用的手法比较老土,但可以打动某迟钝女子的所谓芳心。唉,终于明白所谓邂逅,就是一物换一心的等价交换。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那男孩(哦不,是男人了呀)。但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他的白马王子的羽翅是会是会是会失色脱落的呀。”一颗算不上丑陋的小石子对怅怅的某女子说道。

“你已经长久紧锁心门,仿佛风声惊扰不了的睡眠在密室里开花又死去,什么样的果也都不让外界知道。阳光的袒露让外表的你有充沛的实力,你像向日葵般努力瞻仰着工作之神的眷顾,尽管精力疲竭,尽管忘却私情。如果是日间生物,那你的血液流淌得元气盈畅,可请你不要忘记了夜晚。学会适时开个流通的窗。败花或许从密室中重生吐语。”敦贺莲那略感寂寥的怨灵对敦贺莲说。

“如果给我超能力,我铁定杀到某工作室对那女人说,快把本大人的身高加加加上去。一定要杀杀他的威风。可为何能让那个马脸男人当上了男一号了呢,我想这绝对不是人品的问题。臭臭的他不就是表面桃花春风的假慈悲么?众MM不要被表面迷惑啦。”一个叫不破尚的矮冬瓜的坦言让京子的怨灵四起不散。

“这个男人拥有绝对的自尊体质。要是找个人来征服他,将面临反征服的被征服考验。有了自视清高的资本,那笑起来也就玩转冷暖阴晴。不要看他的五官比例,不要尝试衡量身材与人心的绝好反比,因为这一切他都可以在表象下藏住他的深沉与忧情。似乎他从本我、自我到超我的人格替变中已然掌握属于他的非清醒的存在方式。就连他跑步的时候都能保持绅士的全然优雅姿态,这不正常。但更不正常的是,我觉得,他好像喜欢上你了,京子!”一LME神秘成员定定地对京子说。

“完美的存在就是使缺陷暂时沉入假睡状态中,因为完美的瞬间尤为珍贵。我想忠告这个男子赶快去恋爱吧,激情的交织客观上能有智慧与敏觉的开启。戏即人生,正是要他品味生活多棱镜下的射光。由此,这个恋爱任务就交给你啦。”某自称帅哥的怪导对京子严肃说道。

“曾经我把某人当成打倒的对象,曾经他总是不怀好意地与我搭讪(肯定有阴谋,不过我也好像搭讪过),曾经他还对着那个穿着公仔服的我呆呆地发泄情绪,曾经还严厉地教训过我要把工作与私情分开,曾经对受伤的我说他可不是见死不救的无情之人,曾经他有过这么一句经典台词‘我想同对自己的工作拥有自豪感与执著心的人一起工作’,曾经有个傻小子顽固到感冒倒下还要工作,曾经他的目光是那么犀利与诡异。不管曾经他有多好,我,最上京子还是怕他。怕他!”最上京子郑重地对京子众多怨灵说。

后来老人在黄昏走过日本桥。垂柳下的波光漾潋,外光拼贴着池塘印象。田田莲叶伸张着绿意。那名为道莲、东条莲、本城莲与敦贺莲的花瓣逐个开放。或淡或浓,色彩散化为无限透明。睡眠的池塘也有了暂时清醒的睁眼。于是,莫奈优雅地放下画笔,远看着花中男子隐忍的痛苦与欣乐。

我们只是一层薄雾 [O-Z, 2005]

— 给亲爱的四

Orchid [兰花/淡紫色]

那气息按原路老老实实地退缩回去,消褪得一干二净,事情似乎没有发生任何变化,然后你合上小说。银灰色的封皮落下窗台外的残花,可他即刻起身要从你的视野里退场,桌上是精心为你挑选的唱片,舒心的民谣。下午的阳光亦如最初的气息和最后的他一般要退离,男声唱出流水般澄澈的思乡歌,原来是怀念迟迟不肯撤离。有人嘱咐你快回去,仰头作答,依然陷入怎么一种静然的状态中。

焦急的我从窗前望了望,道路已经开始交错,很快就已不是那个博尔赫斯津津乐道的迷宫。因为路像漩涡一样回旋着,而即便如此,叶子安静如常地坠入那平面,最终融进画。那时候沿小路走过去的她很乖巧地背着包。明黄色PAPA娃娃在回旋之路上与她兜着圈子,阳光细碎地铺满街角。我有些匆忙地奔到柜台。跨下螺旋楼梯没多久后,仍然释放热气的牛奶咖啡,在桌上注视这黄昏的迈步。

高挑的他很快走了过去,却在窗前停留了一会,接着才坐在左侧的座位上。扬手,让服务生把先前的咖啡杯收走。正在此刻,另一个他跟着服务生的步伐向他走来,窗前的他投以一笑,随后依旧凝视窗外。他自然坐在右侧,紧接着轻拍他的脑袋,“嘿,你身上为什么有那种香味?”他扭头正视他的眼眸,发现对方的墨镜已挂在T恤衫领口处,袒露的犀利之光直抵自己的胸口。他问,“这到底是什么气味呢?”而他接过刚递过来的红茶,调和热度,叹道,“那似乎很遥远,现在很少人用如此清淡的香水吧。”

咦,怎么你身上居然还有香水味,虽然很淡,但……她过来抱住我的颈,气息从耳边痒痒地扎进她与我的接触皮肤里。我按紧她的后脑,头发的纹理深深地传到我的神经触端,可却找不见我要的热情。当然,她不可能再给我任何什么了。我紧抱着她,或者,木偶抱着木偶,再或者,谁抱着谁,都已经被黑暗掩没了事实。只是,这香味具体是什么气息呢?

停顿了数秒,他敲开门,其后屋主冷冷地问:“你找哪位?”“噢,原来是故意躲开的呀!”“哎找错人,就别说莫名奇妙的话。”“没有,只是他对你隐瞒了……”“你到底找谁?”“啊!打扰了,再见。”他不紧不慢地下楼梯,昏暗终于迎接惨白的光明,你靠在墙角,看见他便探头以示询问。他摇摇头,自个先踏上回家的路。你把短信发送出去,等屏幕显示时间为18:10时,才缓慢地离开那长墙。太阳已看不见了,似乎要下雨。

凉风拂过,她喝完小杯绿茶,接着又跑去买了另一款饮料,“花·间·清·源”。要一个字一个字念来感知清凉。宛如清风随行,在她旁边的她,看着她乐滋滋喝饮料的嘴形哈哈笑起来。但是她停下动作,凑到她的刘海前轻轻地闻两下,顿刻迷上那种香味。“是么,我随便用了老妈的……”“下次把牌子告诉我。”“行。”“我就知道你是我人生里的香料呀。”“……”“唉不说了不说了,我们去买你等很久的唱片吧。”

天空从小块云朵里抽出淡紫色的气随后旋转成迷乱的圆圈这眩晕之下的行人都散出诱惑的气息却又保持着私密的忠贞如果退缩到原点早已是暴露无疑的情感可偏偏自始至终被天空觊觎和刺探着而最后唯一所剩的欲望还有几分真诚

那时你还是背着包,但是PAPA娃娃闭眼在睡觉,可是夜的女巫分明为谁施了个魔法。

色彩    惨淡的色彩    暧昧的色彩
                            被水渲染成毫无界限的贪恋
蔓延出画纸那方块的樊笼
                                            无边无框
放肆    放肆起飞      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扬
                    那脆弱的苍白为何还不离去
你的追随已扩散成一笔流星
                        只是想念你们        狠狠地    狠狠地
带着最初的谦卑你还想再靠近一点
                        我低下头却看见沉溺的涟漪
终点
                                        色彩及香味

他说了句我很想你然后她就靠近再然后你看见他俩的接吻但是你笑不出声因为你正被更多的东西凝视着那时月亮就已在黄昏初现却是意外的惨灰瞬间你发觉自己轰然衰老于是风吹过最后一种清香来告知你的结局那么做好准备吧一二三他并没有踩上浪漫的节奏却也把你给摘下来

还是下雨了呢,她说,你仍然要去接人吧?

沉默。

死亡香味之浓烈再度刺激到她,而他早已给了她遐想的背影,但花在她手里。

紧握。

Plath [普拉斯]

最近就让我来给你写个故事吧,大约四天后你就能看见这个征求,可我等不到你的要求建议后才动笔的,因为我现在就有很多关于你的场景,当然那是没有重量的想念,也不知道会安慰自己多久。也丝毫不清楚会走到什么地步,大概这种苍白只能一直陪伴下去,我无法扼杀它,也无法扼杀自己。终于在他人眼里自己不过是游离不定的两栖类,亲切感浮现又冻藏,我没有病却也得承认自己是病了。

那时她会常常坐到我的旁边,相互陪伴着度过这该死的考试周。我们将课余时光养成一种舔舐伤口的习惯,在一起的感觉很舒畅。谈吐间我总会不经意地留意到她的手指,真确拥有缓慢生命的美,静静地合拢像花一样害羞。然而等她告诉我如今已经废了它时,我惋惜不已,却仍当它还在敛聚生气。

我想用力量去凝视那双手。

可是她笑着打断了我的想象。

蜗牛的话在树叶的盘子里吗?
那不是我的。别收下。
醋的酸味封在罐头里吗?
别收下,那不是真的。

她来到我们学校是一个秋天,秋天的灰色安慰。最终发觉她拥有更多的热情,却仍可在表面呈露最冷的淡定。你都练了十年钢琴,我说,那为什么……就那么废了,废了呀,始终重复着这样的断句,她的眼神没有落点。的确,她的手始终是我对她的最大幻想,我俩友情的日渐增长也更伴随着我的这种好奇心的膨胀。你说是不是很奇怪的心理。我想我真的爱上她的手。真的,真的,请你不要在未来的某个时刻笑我……

她的手穿过我的梦魇却还保留着白昼的灼烈。

我对她说一起去实现那不大不小的寂寞的梦想。

金戒指里有一个太阳吗?
谎言。谎言和痛苦。
叶子上的白露。洁净的
大锅,絮叨地噼啪作响。

我和她,还有另外一个同寝的女孩,经常在下午的散漫时光翻看华丽满载的《ELLE》,铜版纸反光很严重,黄昏的丰足却让彼此都闻到了奢侈的物质诱惑,她说我们以后也要以各自的身材穿上这样那样流行的衣服吧,大概那时候我看见自己在和自己妥协,当然别人也会向我妥协……

不知为何,我听到这样的话很直接地想到了当前头顶上的罩子,这样的天空看起来多让人窒息啊,真的很希望能快点挣脱它,不是逃,而是充分地利用自己的实力打败这无形的玻璃罩子。她和我一样,都有点反叛细胞在活跃着。

在阿尔卑斯山九座黑色的
山峰上自己与自己对谈
镜子里是一场困惑
大海击碎了它的灰色的眼睛——

有次在阅读里抽身而出,很认真地问了她,数刻后她也很认真地回答,最后是我先笑她也跟着来,彼此都是发自真诚的心态。

“我不相信爱情……”不清楚为何我想给这个暂停加上省略号,但愿你能懂这种意味。另外附上的这首诗是普拉斯的。觉得很有意思就顺带抄上来。

这首诗是普拉斯的,她说。

你以前读过这首诗吗?(没有。)开始看得很莫名其妙,但最后一句出现时,禁不住笑了,很会心的笑。(看来是能触动某根神经的东西呀。)我和她有时却会嘲弄这样的心情,可我们自己仍是无聊的。(当然我也好不哪去。)不是寂寞,而是发现自己总是感情上提供者而非接受者,便会很无力地笑。曾经我向你抱怨过想真的依靠一个恋人,但却是难以寻觅,还是做回一个人的正常好。(我先沉默几秒可以吧?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回应你的心情,这种状态是我也走不出去的泥淖,不,应该是很多人。)要静下心来,那些总是周而复始出现的惯性颓靡,该去冷冻一下了吧。握拳,我们一起加油!(嗯,握拳!)

爱情,爱情,我的季节,她说。这是诗的最后一句,看到这里的你也会和我一样笑开怀对吧。如此地不搭。是的,是的,请为暂时缺席的爱情哈哈大笑一番。我等下要和她一起去吃冰淇淋,真期待。

一切安好。(你也一样!)

这首诗是普拉斯的,她说,前后很有意思。

草地上滋生某种新鲜的欲念然后蔓开来来往往的人群并没有注意到我或者说并未注意到这么一片明媚的绿意我不替任何人可惜除了自己

而故事是什么呢故事一点都不重要吧这个建议五天前的她是肯定接收不到的而如今纸上的阳光又会不会保存起来仅为我的黑夜呢

这首诗是普拉斯的,她说,叫作——《邮递员》。

Quagmire [沼泽]

仍是凉风,和来时没什么两样。槿走出医院后,就沿着林荫道慢行。空气里的湿度增大了,叶子簌簌地落下来。她的身体不知道为何就有点颤抖。在前面那个街角,他立在车门边,向她投以微笑。但似乎她并没注意到,一直向前准备过十字路口。于是宁陌蹦出“嗨——”。

很安静地坐在他的车上,两眼微闭。槿早已忘了他会来接自己。

“我想回去。”

“回哪里?……学校?不行!”

“可是现在已经没事了。请不要再担心。”

“那恐怕是你自己想当然吧。学校的事等以后合适时再说。”

“你知不知道她已经不来上课了,这当然有我的责任。”

“责任?那么我的责任,就是代替他好好地照顾你。”

宁陌随手开了音乐,沉默被音符的群舞所替代。她侧着脸看街景,他稍稍瞅了她一会,右手探过去轻抚她的头。然后再回来开动车子。

是不是就要开进黑夜了。

还没等停稳,泓野就从公交车上跳下来,冲到公寓便死躺在床上,两眼直瞪桌面上的相框。他不清楚以后还有没有那个可能,只是想幻想一番。摸出手机找出那个号码,但一联接却依旧被告知是空号。泓野起身喝水时自言自语,你小子到底是在躲谁啊。正在那时,手机响了,他又扑向床。

谢浅浅回到家,犹豫了半天,最终仍是不想去打扰丁小克,选择了他。泓野在那边的声音是死活不变的赖皮,自己心情也跟着好起来。老妈瞪着她连看了好几眼,于是谢浅浅转移到卧室。

我们要不要再等等,总会找到他的吧。

那个……

还是说你已经放弃了?

不。我想问你的意思是不是继续等。

那当然!这是关系到你和我的大事。

关系到你是大白痴吧……

嗳,大小姐你到处受宠爱就少嘲弄我啦。

不跟你说了,我去洗澡。呆子拜拜!谢浅浅凑过去看自己的脸色,觉得还算见得人。有黑眼圈了么?那是幸福的预兆,还是倦于此的警示?但不管怎么说,谢浅浅已经下了决心。梳头的时候,突发其想地想看到聂矜瓷,明儿找个时间再说吧。

她把发夹放在柜台上,转身去翻睡衣。

她睡衣沙沙的摩擦声在他听来已不再是一种噪音,大概是习惯了吧。轲放下报纸,回过头来给她呈露疲惫的笑,说,我也该去洗澡了,水热了吧?还站在那的她点点头,但是她久久地盯着他脱下来的外衣,幸好轲已经离开了。布代弯腰下来,将外套取到手里紧捏住,然后凑到鼻下死死地闻。可是那香味荡然无存,仿佛起初便是一个骗局。布代有点不甘心了,她从茶几上小心地拿过手机,抬头看了下那方向,再低头查找着什么。突然电话打入时的铃声让她虚心不已,些微冒汗的布代又老实地把手机放回原处。手机在茶几上闪着闪着,召唤着某颗心,肯定是。她把怀里的衣服往沙发上一扔,就径直回那幽怨的卧室。

他从左侧爬上来,仰躺下。她问,你见到她了吗?

已把床灯关掉的他嘀咕一下,算是回答。她抓紧了他的手臂,但他却以此折身而去。有些茫然的她还是贴上去,抱住了他。轲轻声说,睡吧。

Recluse [隐居者]

他没有醒。阳光直射而入,贴着他的肌肤,很灼热。倒是电话将他吵醒了。闭着眼,他直接按掉了,想继续睡。可是又干渴得不行。梦么?好像是没有。他摇摇头,试图把自己从迷混中拖出来,但久不见效,干脆拍拍自己的后颈。

该死的电话又打进来了。他看也没看,就再次断掉。但跟着另拨了几个号码,显然并不是在回电话,“对对,和昨天一样,麻烦你赶快送上来。”

一点也不想出门,一大早醒来,他也不是找不到一点事做。如果说人群,他是想在高处来观察他们,搬到这里来也是因为这个高度很讨喜欢。忽然他有些坏心眼地想起曾看过的电影,男女在很高的公寓外间做爱,窗帘肆意拉开,外面是缓慢渐变的浮云,阳光直入相爱的肉体,甚是刺激的享受吧。

把电脑的音乐打开,又从椅子上拎起那只灰猫,可它讨厌他来打扰睡眠,扬起爪子就是一抓,他索性在直接把它从半空中扔下去。淡红色的线浮在他的左臂上。那时候早餐送过来了,可电话第三次惹人烦地响起,他边接着边递钱给那小伙子。噢,我不认识他啊。他敷衍着,同时用左手往嘴里塞汉堡。真恶心!他皱皱眉,呀,不是说你……然而对方有些生气地追问到底在干什么。

你说什么啊。我只是想搬家而已。

他没等沉默来临,就挂了电话。然后再次抱怨这回的汉堡太腻了,不行不行下次一定要换一家了。

把DVD放进去,没等序幕放完,他就离开了。

在空空的阳台给她打电话。而她那边的声音很小,等他问到她在哪里时,就笑了。鸽群从他的眼皮底下闪过,却让他感到意外的安宁。

呃,这么说你不需上课么?上……肯定是要上的,但是这两节课必须要逃。怎么在我看来,你简直和大学生一般松散,唉真是学坏了啊。这叫做明智,说你吧,难道还蜗在那个地方?是,有机会请你过来参观蜗牛的房子呵呵。等我放假了一定过去打劫。还等什么等,不是可以逃课的么。

哎你……先不说了,这会我要补习哦补习补习,你就自个消磨时光,OK?

Sensitive [敏感]

这天的课是在下午最后两节,苏合涵穿过回家的人群来到安静的图书馆。最后一排靠窗的长座位边,两腿蹲坐起正在埋头看书的便是丁小克。苏合涵跨上台阶,在旁侧的桌沿轻敲了两下,清嗓子,这位同学,图书馆可要下班了!

丁小克抬头看见她就笑了,那么你随便把我关在这里啊。

关你一个人有什么意思,咳,我看我也陪你一起关才好。

你也要?正好来着,顺便压倒你哦……

很、对不起,好像你把角色弄反了吧。

没有呀。丁小克边说边忙着整理书包。这时候的图书馆也确实只剩她们两个人。阴凉透光的座位确实是避难所,格外隐蔽。但苏合涵有点怀疑她坐在这里是不是真能看得下书。

她们并肩在街上走着,说了很久很久的话。快到苏合涵家的时候,她对丁小克说,前天我在前面那个街口看见槿,她上了一个男人的车……

丁小克顺着苏合涵的手指望过去,眼神却不自觉地打了个颤,几乎有点不想去看那街口。苏合涵正要说什么的时候,丁小克抓住了她的手。眼睛直盯着她那修长的手指,细数着指节。几个踢球的男孩这时从她们身边冲过去,传来灼热的生命气息。丁小克放下她的手,转身准备回家。苏合涵说,“明天去找你?”

“好。”丁小克接着补上一句,“合涵,我是真的很喜欢你那双手。”

这不是告白吧?不,这应该不算告白的。

宁陌如此想着,继续等待对方的表示。可是最初对方那张并不像开玩笑的脸,不到十秒还是绽放鬼一样的笑容,宁陌看着便觉得寒颤来了。

开始那句话是,要是说我对你的喜欢也很不一般,那可怎好啊!宁陌回想起来,便移过去给他一拳,那时的泓野还在开怀地笑,真不知道到底是为何而在一个劲地高兴。不过等他平静下来,他依然很明确地说,嗳,我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兴趣,如果真发生了你可要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直接送你两个拳头!看对方如此,泓野更有了兴趣,嘿嘿,我可很喜欢硬来硬的哟,这个可真不好把持……

我看你以后别想见到我这个朋友了吧。

逃么?那,我追……可说到这,泓野仿佛碰到了大巫,真的沉默起来。搞得宁陌还以为自己什么地方刺激到他。他凑到他身边去,说,听她说还是没有找到他,这家伙说失踪就失踪,不过说到底对我倒是没什么。

泓野打断他的话,那浅浅最后是怎么和你说的。

没怎么说呗,还不就说躲起来了。

其实她应该更担心他到底发生了什么吧。

希望只是躲起来而已。另外我也比较自私一点点。

你?看不出来会有这么一天……她呢?

见大学生朋友去了,还特意跑去聊天,想想心情应当不错。

泓野有点无聊地踢飞脚下的啤酒罐。

叮哐叮哐——叮哐——

聂矜瓷听着锡铝皮拖在地上的噪音,终于等到那建筑用车在眼前过道消失完毕。再等一会,谢浅浅也到了。她们一起直奔校外的店铺,各自要了柠檬水赶紧坐下来。那时谢浅浅气色比前些天好很多,她以为这是自己见到聂矜瓷的缘故,当然多少有点心理作用。

她戴一副浅色的黑框眼镜,黑边又显着灰色光泽,在谢浅浅看来特别适合她,很帅气。她说,你的眼睛还是和心灵一样很透彻啊。聂矜瓷听到后笑了,淡淡的无声的笑。

虽然学业不紧张,可看书还是会坏眼睛的。

这回是谢浅浅在笑,我离开学校还不到两年,看书什么滋味都忘记了呀。

那是因为有工作在养着你。

呃……说说他吧。挺郁闷的,还是没人影,奇怪为什么要躲着我。

你呀真不简单,躲人这回事听来还真新鲜。那宁陌还很大度的嘛。

老实说我不清楚他的想法,但这当下要把我俩的事先推迟。

嗯没错,还是周到点好。再说你工作又很闲。

唉别提了,那个摄影室简直就是专找气来生的鬼窝。

没那么严重吧……你不是挺受器重的么,算了不问这。过几天我有一个演出,你过来看吧。方便的话,把他也叫来一起,反正来看的人肯定不多。

行,反正闲着,还可以欣赏艺术。

那我先回去……聂矜瓷起身到旁边提起包,正准备背上时,谢浅浅瞧见那个娃娃的小手,她甚是觉得怀念。这个娃娃你还留着而且还随身携带,看来还是惦记着那个人吧。谢浅浅以为,那个男人的微笑还真是迷人,声音就更……

聂矜瓷将PAPA娃娃取出来,端到眼前,与娃娃对视,仅是觉得可爱,她很孩子气地笑着,对坐着的她说,我又想亲PAPA一口了!

他看见她很自然地亲了下去。此刻有一颗心落地。

在对面街市喧闹的店铺中,轲点完第四根烟,烟雾未散尽就可看见她明晰的面庞,间或车辆穿行而过,他也没有放弃自己视线的落点。这种坚持丝毫不让他觉得是折磨,反而是一种玩味的快感。她像一静物,住在他的画框里。但正因为她不断行走着,他才觉得这幅画具有诱发的生命力。

他轻轻地咳了出来,把烟丢掉。准备过街。

背着包的她在前面走得很快,这画中主角流逝如水,迫使他不得不紧紧抓住,丝毫不敢懈怠。有时候她回头望着什么,轲也很直接地对上去,因为他清楚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而最后她还是回到了自己的宿舍。

他站在门口五米外,在一棵槐树下久久地望着大门,决定离去的时候,又恍若看见眼前的通往宿舍的小道如漩涡般打着回旋,那只PAPA娃娃精灵般地蹦跃而出,在回旋之路上慢慢地找寻什么,他总是看不见它的神情。

但是她把他的神情如模子般映刻在心里,布代在他转身之前便扭头而去。当他还在那街铺边吸烟时,布代便从他的神情里找到了她——但布代那时不清楚是那两个女孩中的谁,只能细细地两处观察,从他这边到她俩那边,发觉他很没心机的微笑后,布代也只能认为这是他最正常的一面。

反正你没有在我面前如此。

他要过街的时候,她就站在他后面不过三步,而他在环顾街面,根本就不会留意到她吧。布代其实很想在那刻拍他肩膀,与他打个招呼,可不用描绘她也会浮现自己将看到如何一张自持冷静的脸。

最终也跟到学校的布代,凝望着凝望的他时,她虽有些苦笑,可也是笑了,且不说有什么因素,总觉那么点释然。

啊……你回来了,我已做好了晚餐。

布代在腹下按住双手,与他打招呼,眼望着脱鞋的他,她还是转身走回了大厅。

Twitch [痉挛]

上次的那个故事提议,怎么没有继续下去呢?其实我很期待的,也算是给生活一点乐子,而你也知道我整天闲散到无所事事。工作找到后就抛开了很多,书也不碰了,居然又有点怀念读书时的待遇。现在我已知道你逃课的原因,呃你别问我是如何知道的,我只是想说以前自己有过更多那样的,不过主要是因为讨厌老师啦。不管怎么说,学业仍是一个枷锁,如何逃避也得带着它走。

但是你想逃就逃吧,我呀绝对支持你。

因为我自己也在逃亡当中,这么用词似乎有点不妥帖。可也只有自己清楚是如何的心境,正如你所说的摇摆不定,我也不清楚到底会走向何处。我不麻痹,就些许沉溺罢了。沉溺在“有”里,站起身发现是“无”,这种东西就是所谓的“爱”么?最终还是发现自己孤独的骨骼裸露出来,什么样的爪子都任其来犯好了,并不是无所谓,只是在无梦的肉身都消亡后,什么抵抗都没有了。连最基本的痉挛也无影无踪。是空壳了么?

啊……扯远了,你就当我是语无伦次。这么多天安宁地过,除了想念还是想念,退缩到更小的个人世界里,也触摸到更深切的欲求。

这种心理很奇怪,有点自虐呢,笑。还是说我够愚蠢。

算了。……你那个朋友在描述中看来很干净,但我稍一联想其背后肯定有某种阴暗的东西在攒动。而那双手为何在画面里总是修长而白皙的……鬼手呢,说笑了!还真是羡慕女生,不,是羡慕这种女生情谊。那么美好唉,为什么我就老了……

最后说点别的,她有没有来找你?(有。不过我没有说什么。)虽然很想听她说什么,但还是不负责任地躲开好。(这个……你陷得太深了吧。)唉,也不知道她的婚礼能不能如期举行。(那天她是说会通知我的,到时要不要告诉你?)

罢,我还是别想了。早上起来的时候有点冷,你也别感冒了。(你……多注意身体!)

一切安好!学业进步!(谢谢!)

Unstrung [断弦/神经质]

夜将帷幕一洒,便不管事了。风也干脆停止吹拂那些寂寞的心,索性罢工了。灯可不敢跟着赶,打扫好护罩,小心翼翼干干净净地把光放出去,其实它主要也是想借此线好去钓大鱼。有什么呢,也不过是东反射西反射拐到暗处去偷窥一些东西而已。偷窥,对没错,这是一个好词语,是一个非常自觉的行为,自地球有生灵存在(不管有没有眼睛)这种行为就做为一种优良传统始终在发扬和继承。当然说到形式的话,灯这种家伙仗着自身优势赚取他人私密是非常欠扁的行径,而真正的,应该是以暗窥明才有快感嘛。

那里大片昏暗,应该不能说“昏”这个字眼。灯光虽有,却是柔和地映射在台上。没错,是精彩绝伦的表演舞台。看一看台下,却知精彩程度远没有想象中那么高,摸着黑也可以数出来的观众。当然也不是打击,像聂矜瓷参与的这种古典试演会来了今天这般数量的观众算是很捧场了。

她身着深蓝色礼服,白色扎带垂在胸前,还是还副黑框眼镜,灯光柔和一点也不反光,灵光直淌而出。长发略微松扎在颈部,这样端庄又不拘谨。看着最初她正坐在那台上试音时,谢浅浅很得意地笑,同时还揶揄自己,聂矜瓷啊你不要太矜持,不过现在感觉正好,别诱惑我看上你啊,越发帅气了。

这话聂矜瓷自然听不到,可她还是冲着谢浅浅那处给了个微笑。但是,隔了两个位置,坐在谢浅浅的右侧的宁陌很显然听到了,他轻微地笑,这时谢浅浅因他的笑而再次看了看坐在他右侧的槿。接着表示理解的耸耸肩。傍晚去宁陌的公司找人,一起来聂矜瓷的学校看演出。可看到宁陌和客人槿在喝茶聊天时,还是唐突地抛出了要求。这倒好,宁陌很干脆地邀请槿也一同去。

好罢好罢,她是客人,我要让主人和客人好好聊才是。谢浅浅期待演奏赶紧开始,帷幕已收好了种种揣测。

“Hello!”她向左边一侧头,便看见泓野的招手。她移过去三个位置,坐到他旁边,这会该远离你一些了吧。她正奇怪他为何在这里时,泓野大嘴巴就先唠叨起来,他先打电话给她却没人接,后问宁陌才找的地方。原来,谢浅浅露出苦笑,怎么什么人也都是你找来的。泓野插话,哎这是谁啊,很有气质的嘛。她偏过头来问,台上的还是台下的?当然是台上的啊,泓野凑到她耳边,槿我本来就认识的。

她虽有点吃惊,但他继续他的话题,这个读书的不错噢。

不错是吧,要不要介绍给你。谢浅浅有点讥讽地说。

别……只是纯粹欣赏,我没别的意思。泓野一脸的傻笑,她骂着他是白痴的时候,演出便正式开始。

那是很安静很安静的瞬间。当然不会静到死寂的程度,音乐便是这种调和剂。开始将所有人的心都注入一种混沌,然后再一层一层过滤,一切复归于澄澈后,再添以兴风作浪的涌动,当然是柔意的,因为涟漪会告诉你正醉心于此。

自然也是有对古典乐全然没兴趣的人,像泓野就是一个,谢浅浅在他身边已听到连打了好几个呵欠,顿时让她想张口骂人。最终还是忍住。

借着暗光,她朝宁陌那边瞅着,他俩居然在聚精会神地听音乐,姿势相同,都微仰头望着舞台的演奏。比我还乖,谢浅浅决心不管他们。回过头来便给差点闭眼的打盹小子一拳。

他嚷着“你干嘛啊?”,坐将起来。惹得前排一个人的回头,这个人同样借着暗光在“偷窥”,或者说欣赏这个词罢。他便是轲。他能找来,并不错过这场试演,总有他的办法。轲对聂矜瓷今晚的着装抱有和谢浅浅同样的想法,但很明显他们不同,性别不同。他微微地笑着,很满足。

在笑着的同时,你一定会联想到另一个人物。对,是布代没错,她正坐在轲的同排的右侧,靠得稍远些。布代出现在轲的周边,暗暗地隐藏,已成一种习惯。她能找到这里的方法自然是跟踪轲出门,又要小心不让他发现,待会等演出结束后又要赶在他之前到家。

她望着他;他望着她。

可遗憾的是,这首尾的两个“她”并不是同一个人,这种凝望便成为一种单向的索取。首曲结束后,布代看见他很兴奋地鼓掌,自己也跟着他的节奏敷衍应付这谢场。稀稀拉拉地传开后,她听见自己体内有什么在震动,如同这掌声的振动频率一般,紧逼着自己的胸口。几分钟后,轲以右手托着下巴再次坠入对她的音乐的遐想里。布代看见这姿势,便用右手狠狠地捶前面的座位靠背,她似乎唯一能做的便是这发泄。

声音不大。没有干扰到音乐的流水前进。她喃喃,我没有生气啊。

音乐才不管你真的有没有生气,它照样给你安抚。可是这一章的音乐步入雄劲的高潮,暴风雨的节奏坠入平镜的水面,接连不断的高亢的流水激石声坦荡推进着,阻碍是另一种刺激的诱发物。音乐在此刻升扬了人的情绪,天马行空,却还没有乱到不可理喻的层面。

但在丁小克听来,这却意味着另一番景象。音乐节奏破碎成珠,不断替换推进,向她迎面扑来砸来,速度越来越快。

“我不管你怎样,物理必须给我抓!”

它们直接坠在她的头上,虽没有直接的疼痛感,却冰冷冰冷地渗入骨头,颠覆了她的习惯心理。她没有挣扎,是因为下意识地还没有反应过来,到底是何种状况。

“别和我说什么以后不用学,现在不及格像什么话!”

那是种麻痹感,即便如此,她也听见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断了,也不会再疼痛了。那些珠子随着音乐的袭击同时坠落下来,到了手心,才发觉是水做的。

“哐——”

高潮部分的最后一次重音结束了一切喧闹的侵袭。一切又复归了平静。音乐涌入宽广开阔的湖,山间溪流奔涌的桀骜不复存在,款款而来的波纹试图感染了什么。可她发现那不过是一记重重的摔电话声,丁小克知道自己让她气得摔电话了。

“可是,我真的不想学……”

“什么?”坐在她旁边的苏合涵低下头来问。

丁小克扫了扫刘海,抬起头,“没什么……”

苏合涵觉察到了什么,却仅仅握住她的手。两个人一直如此,直到演奏会结束。然后拖着沉缓的步子,在礼堂过道里移动着。

苏合涵对她说,“那大提琴拉得真不错,又和钢琴结合得恰到好处。”

她回过头来问,“你说……大提琴的弦会不会断呢?”

苏合涵说,“不清楚,只知道练小提琴的会经常拉断弦。”

哦,丁小克不作声了。可这时有个女声叫住她,“嗨,小克。”而她不需回头也知道这是谁。谢浅浅挨到丁小克身边来,那个泓野挠着头还在原处,但他随刻很爽朗地与丁小克打招呼。苏合涵在丁小克耳边轻声说了点什么,便要离开。丁小克拉住她的手不让她走,和我一起回家。可是并未挽留住。

很无奈地,她只能与谢浅浅和泓野这样的大家伙走一段。当谢浅浅惊奇丁小克怎会来看演奏会时,她淡淡地答了句,我就在这附中,被那家伙硬拉来的……

噢原来,我忘记你在这附中读书。

没事,我们又没见过几面。

其实每次还不都是巧遇,对了,这次顺便把这个给你,你看能不能……

丁小克很快地接过那张红皮纸,当然可以,是我的话,只能是尽力。

那时泓野发出古怪的一声,谢浅浅便也和他对了个眼神。

若没有别的事,那我先回去了,还有一堆作业的。丁小克不等他们说再见便跑开了,夸张起来的话其速度就像是兔子逃离狼,可她却紧急刹车了,在大礼堂下面的道上碰见了那个男人和——槿。

怎么今天什么人都碰到了,该不会是中了女巫的魔法了吧。丁小克想趁槿还没有发现自己,从旁侧溜走的,可是那熟悉的声音响在身后时,又让自己变成遥控玩偶,不得不转过去,“您好!”先没有看槿,而是看了看那男人。还真是高,不过槿和他站到一起很配的,突然浮出谢浅浅那身影来,摇摇头她就算了,哎呀我要赶紧走才行。丁小克微红着脸向槿道了声“再见”就离开了今天的咒语圈子。

谢浅浅看见她匆忙的背影,走下台阶对宁陌说,“她就是丁小克。”

泓野答道,“你介绍太慢了,他早认识啦。”

“要你说。”她回敬,“大嘴巴。”

Vino [葡萄酒]

在十天后谢浅浅的婚礼上,该来的还是有一个人没有到。那时她很想打电话给丁小克,了解一下情况到底是怎样,可考虑到对方的学生压力,还是别让丁小克烦心。突然听到了钢琴声,她仍眉开一笑,兴奋地跳到聂矜瓷身后,按着她的肩膀,夸她的手非一般地巧。此刻,没头脑泓野凑过来寒暄,而聂矜瓷又成了他口中的“大美女”。谢浅浅听了挺不乐意,皱皱眉,指着泓野,瞧你那德行,还想来靠近我的才女。

泓野大叫,我怎么了我,为什么每次到了你那里我的英俊就成了狗屎,真是冤家。

呵呵,谢浅浅有些得意,拿来呀,那么你的英俊在哪啊?

聂矜瓷听着他们的瞎扯,乐了。弹钢琴更加随意,似停非停,调子低缓地溢满整间礼屋。

说什么呢,宁陌这时候靠过来,等谢浅浅看见他身边的槿时,便停止挖苦泓野这等乐事。身着亮紫色晚礼服的槿向她微低头,恭喜了。

当事者的谢浅浅自然要礼节性地谴还谢意。

那该死的泓野居然私自开动了一瓶酒,在正式晚宴开始之前。眨眼间,就给当事的那几位,一人斟上半杯,嬉皮笑脸的,只有在给聂矜瓷时,才有些收敛地说了句,“才女,请用啊!”

那站着的几位举着自己杯中的葡萄酒,再看看泓野转来转去的精灵身子,都有点面面相觑。但不管怎么说,他们还是作为一种原谅他的手段,开始喝下去。

而泓野只手捧着自己的杯子,右手挽住宁陌的肩膀,喝了口酒再对谢浅浅说,“唉死丫头,这么好的人就要让给你了,很不甘心啊。”

“怎么,”谢浅浅还是那态度,“莫非你还有企图未达成?”

“那当然有。”说着,泓野便用右手按着对方的头,嘴凑过去就想吻住。而宁陌自然逃脱这恶趣味的一劫。

周围人都笑了。谢浅浅很高兴,“大白痴,找错人了啊。”

“可是我要的他不在啊!”

这一句格外大声,会场几乎都安静下来。聂矜瓷也忘记按键。泓野倒有点不好意思地挠起头来,环顾了左右。在看着杯中的眼睛,晕红的无穷,一闪而过的影像。

但那句话让知情的另两个人多少有些沉默。

Witch [女巫]

家里仅亮了一盏灯,她轻轻地关上门,走过客厅时发现桌上有一篮洗净的葡萄,诱惑魔法并未如法生效,或者说她不想打破某种咒语,径直回到自己的卧室然后反锁。就那么成一个“大”字躺在床上,想什么都不去想,可还是很乱。后来想起什么,就从背包里找出两张纸,坐到书桌前。纸上那些颤抖的字迹让她咋舌,是那天在学校被摔电话后哭泣着乱涂的,而现在她捏着笔,工工整整地接着那涂鸦往下写:“上次告诉你了她结婚的日期,而我从那次倒霉的大礼堂相遇后就再也没有碰见她了,还真是谢天谢地啊。你没有回信,那么我的信是不是都收到了呢?上半段那些颤抖字迹真是不好意思,对不起当成发泄了。希望你一切都还好。”

他拿着棕色的信纸,坐在自家阳台的地上。就那么靠着墙。一动不动。太阳落下去了,云的褶皱一层层铺到天际。信纸轻轻地掉落在地,他收回手找出烟,两腿伸开,视线虽说畅通无阻,可烟雾之中的他,却发现自己只能看清眼前的自己,这样也好。自身在多高的楼层,天空有多辽远,云有多眩美,都没有实际的所指。后来他的心情突然变得很好,乱抚着头发,随手用手机按着——

她推开杯子,起身到一旁去,这是一个陌生号码。响了四声后,她决定接。对方却是一阵沉默,隐约听见有音乐声,但更多的应该是风的声音。“喂——”她边说边往回看,“是你么?”可是对方咳咳了两声,便挂了。其间她还听到了淡淡的笑,于是她认定是骚扰电话。有点气愤地把手机塞进皮包,那时戴黑框眼镜的女孩对她说,我得走了。她也跟着站起来,天很黑了,要我送你吗。

那时一个黄色的东西掉出来,她笑笑说,不用了,你也快回家吧。对方弯着腰替她把那娃娃捡起来,拍拍灰递给她,就各自分开了。她加紧了步伐,想快点赶到学校去。却被突然的一阵车鸣给吓到,她逆着灯光看开车的人,仍是一脸疑云。对方连说了三句“上车吧,我送你”,她才钻进车。可是那东西又从包的夹层掉下来,“啪”,门关上了。

他弯下腰,拾起那娃娃,弹弹灰尘,再凑到鼻下细闻,不经意地又亲了起来。在微暗的路灯边,边琢磨着这娃娃边往回走。待他走到灯火明亮的街区时,这种将娃娃放在嘴边又亲又闻的奇怪举止引得好几个行人回视他。但他丝毫不介意,在他眼里,这个PAPA娃娃带着他一起游走那回旋之路,其中的奇妙那些局外人自然无法领会。灯火阑珊处,他已忘归路。

X…

一切都是详和的事象。她把他的衣服叠好,放进衣橱,再走出来坐到轲的对面。他并没有抬头看她,但她在静静地说话,今天去医院了,说……已经怀孕两个月。他扬眉瞥了下她的脸,再往下扫了扫她的肚子,淡淡地说,哦,好好养吧。两手按住腹部,她继续着,医生说我身体有点问题,你看明天可以陪我去照X光吗?这回他正视她,点点头,不露声色的笑。

笑?周围人有笑的也有哭的,丁小克把卷子压在书本底下,抽出物理卷子狠塞进抽屉里去。索性从包里拿出那本小说,翻,随意读开,却还是留意到那句子,“火光持续的时间再长一点的话,我们就可以看见自己的骨头了,就像照X光似的。我们只是……”突然转过头,问了句“合涵呀,数学卷倒数第四大题x解是多少?”“我看看……无穷。”

无穷无尽的黑暗包容了所有的心,却闪现出贪婪的奢华之光。聂矜瓷有点不知所往地在大街上漫行,心里像少了点什么似的,而缺乏满足。她不怪泓野,只能怪自己太不小心。不自觉又走进一家精品店,眼睛却只留意那些明黄色的家伙,那女孩伶俐地凑过来问,“小姐,是要选圣诞礼物吗?”她看着橱窗外,才想起那个人已离开一年。她走出店子。

他却从她身边跑过去,她并没有喊住。无时无刻都有热情的泓野,从那家涂有白色“X’mas”的橱窗外跑过,冲到一栋居民楼下,猛按门铃。女声问哪位时,他笑了笑,答,“Mr.X求见。”嘟哝着是白痴啊,随后门就开了。泓野爬上谢浅浅家便赖着不走了,说是要和宁陌通宵看球赛。

端来茶水,她对赖坐着的懒人说,圣诞节快到了,要准备礼物哦。泓野笑了。

Yawn [呵欠]

没有什么区别。看透了后什么都没有。圣诞节和情人节都是一个人过来的,他冷冷清清地呆在公寓里吃点外卖,然后再开电脑制作网页。后来很认真地找到一家公司,上起班来。嫌麻烦,三个月后干脆搬到公司员工宿舍单住。虽还在同一个城市,风景总起了变化。

整理完资料,他打了一个呵欠,便斜倚着办公桌浅睡。很显然这是一个梦,在梦里他被男女两个人追赶着,没有用的他逃不过他们,最终被他们抓回去。后来那女子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盒子,让他吃下去,不用想他也意识到是毒药。这可是你曾给我的东西,她笑着说话可给他感觉仍是很冷,现在终于可以还给你了。她旁边的男子靠过来掐着他的脖子,逼他喝下去……

而他被掐着难受自然就醒过来了,不过是梦。揉着眼,又连打了呵欠。这时同事走近他,说有人找。应答后,他懒洋洋地走到会客室。

在门口,看见对方正打着呵欠。看见那男子的面孔和梦中出现得一样时,他有点困惑,这表情明显很柔和的。

泓野赶通宵的火车来到这个城市,又不停歇地直接打的找到这鬼公司。他一个劲地打着呵欠来等,不知是多少个呵欠后,才看见他站在自己面前。

而很奇怪地,泓野顿时来了精神,站起来到他身边,就给了一巴掌。虽然不重。

可也没有给他吃惊的时间,泓野便扑到他身上,紧紧抱住,几乎快要哭出来。他有点无奈地被这个男人抱着,轻声说,“……我不认识你呀。”

泓野却什么都没有说,仅是紧抱住不放。他们俩宛若雕像。

窗外飘过一朵浮云,这仍算是比较高的楼层。风景虽好,也比不上一个人住的公寓。可以肆意穿行,再直接迈入空中,漫步城市之上。

“好了,放开我吧……”

“不放!”对方很坚决。

太阳打了个呵欠,准备把日光收拾妥当就回家。热情放射出,热情也在消亡,但每种热情都在做最后的挣扎。阴影越来越长,两个人却只有一个影子。呼吸声,他可听见他的,清晰入耳。房间包裹着所有。

Zombie [行尸]

他们在不停行走着。面无表情。

谢浅浅拖着摄影包,离开了那些人。她不怕炎热,额头上的汗最后还是化成了气,消散在空中。只是想赶快离开。可被一个男人拖住,那时她想立刻踹他一脚。对方好声好气地说打扰了,然后开始自我介绍。谢浅浅这时注意到这个男人的皮肤异常白皙,恐怕是个混血儿吧。起初他叙说的那些,她都当左耳进右耳出。后来这个陌生男子提到“槿”这个名字,让谢浅浅稍微注意起来。

太阳正拖着疲惫的步伐赶回去,影子在变形。

“我是槿的未婚夫,昨天从加拿大回来……”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谢浅浅忽然想起这个人便是宁陌的好朋友罢。她只手拖着东西继续往前走,而他也继续跟着。

“昨天我给她家里电话时,说是出国去找我啦,可是……”

这不是巧合吧。谢浅浅停止了动作,将包立了起来,侧身望着这个混血男子。

“宁陌是你朋友,对吧?他是前天出国的,说是出差。”

他盯着谢浅浅的嘴唇,从启动到慢慢闭合。表情很平静,却微低头说了句“对不起”。

她笑了笑,就一个人先走远了。而他在原地停了数分钟。

在另一条街的路口处她给泓野打了个电话,只说了句“宁陌走了”,便挂断。黄昏还在统治这城市,谢浅浅拖着摄影包在长街上与影子随行,夕阳的亲吻化成汗珠坠了下来。她没有去擦。一直在走。穿过了忙乱疲倦的人群。

他们在不停行走着。交错而过。

聂矜瓷从演出成功的喜悦中走出来,向她的同学们告别后,一个人快步在大街上行走着。她想去海边,只是想去看蓝,看蓝。音乐平静在她的血液里,可她想癫狂地奔跑,在无人的沙滩上,光着脚丫。车辆喧扰到了心脏,行人干涉到了肉体。聂矜瓷在站牌下有些兴奋地等公车。可车迟迟不来时,自己身后传来一个响声。

“啊……”,她一回头便惊讶地叫了出来,但很快跑过去扶住了那个昏倒在后面的女子。这是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准妈妈,但格外年轻。聂矜瓷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有点不知所措,仍张望着四周。

“求……求你救救……”可话还没说完,她就再次昏了过去。

聂矜瓷此时急了一身的汗,天气虽不热。也忘记了要去看海的凉爽。她很快向不远处的人群求救。她叫住了站在店铺前的轲。

轲正买烟出来,而他早已看见布代昏在了那里。首先却觉得她是跟踪自己去剧院的,更多的是意外。

可他不想让聂矜瓷一个人在那里难为地抱住布代,还是赶过去帮忙。

周围人正庆幸有这么一个男人来解围,他们还是在看热闹,彼此不言语,心里却编起了很多东西来。聂矜瓷很感激这个男人,并没有觉察到他眼里的异样,和他一起上了出租车,前往医院。

然而到医院没多久。她还是带着孩子离开了,聂矜瓷有点难受,抱着肩在走廊处徘徊不断。坐着的轲点着烟,烟雾隐没了他的表情。其实他想看的是在眼前走动的女子。

他从外套夹层里取出那个娃娃,放进身边的包里,很小心地趁她转身的时候。

登记完一些手续后,聂矜瓷向轲说了句“谢谢你了”,提起包离开医院。而他并没有跟上,等了约莫一刻钟后,才从长椅上起身。

她背着包,黄昏又深沉了一步。她跑了起来,用尽力气地奔跑。

他把烟踩在鞋下,抬眼望着路的延伸。仿佛又看见了PAPA娃娃,它牵引着她走出回旋之路。轲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也跑起来,想追上她。

他们在不停行走着。带着灵魂。

丁小克依然记得她的最后一次微笑。学期末,槿正式向学校递交了辞职信,然后特意向丁小克来告别。她对丁小克笑了,槿在阳光背后笑。

那时丁小克赶紧拉着槿的手,跑到花坛前,从包里翻找出数码相机,为她留影。那是第一次,也只能是唯一的一次。她淡淡的笑,她静静地定格。然后珍藏。

丁小克跳下公交车,活动了下身子,嘟哝了句哎呀累死了。她离开了,而丁小克知道这离开不是意味着离开这城市而已。丁小克现在也离开,是在她自己高考后的第二天。

对照着信上的地址,她确认着公寓的地址。点点头,然后冲了进去。

电梯。窒息的空间。仿佛是死亡的时间。她抱怨着住那么高干什么啊,可还是呆在那,不敢动,生怕电梯罢工了。好不容易重获自由后,她很高兴地叫起来。

那个门牌号沾着灰。丁小克敲了一次门,就反靠在门上。却没想到门就这样开了,自己差点倾倒下去……

那已是一间空房。空床上是废弃的报纸。她惊奇地自语,这家伙不会又躲起来了吧。丁小克推开阳台门,两手撑在阳台外沿,往下面看,吓,从这里自杀死得还真精彩啊。

还可以看见行人,非常非常小而已。他们穿梭在玩具世界里,她在云端微笑着。走路走得累死了,丁小克顺着墙坐下去,与视线平行的云很淡很淡。染上了各种微光。

休息了十来分钟,就这么静静地看云。天空也将自己眼神对向她这里。

丁小克从包里取出手机,很快找到号码,按了下去。

“嘟——嘟——”

等她站起来的时候,鸽子从她脚底下的天空飞行而过。她听到了很清脆的振翅声,很欣慰地笑起来。

他们在不停行走着。各自行走。

To Be Continued
July 21-26, 2005

在自己的路上梦游

黑色。粗大的膀子。肌肉蠕动。Henry Rollins用他的肢体语言挑起我们的欲望来翻开这本书,然后他自个走了,我们扎进他那无尽的琐碎乱麻中,在情绪化的搏击里感受生命流动的缓慢。当他说, 我觉得生命的蠕动放慢了速度,靠,我写不下去了。于是便仍是一个光膀子的眉毛粗黑的Henry Rollins注视着我们阅读的结束。他放下了麦克风,不歌唱,但一直在说,事无巨细地勾勒生活。

或者说,在这本书里他只是一个充当“黑旗”乐队主唱Henry Rollins的另一个涂鸦者Henry Rollins,望着影子化的乐手Rollins,两不认识,接着一个开始对另一个的生活进行记录,细致地在大大的白纸上留下如旁观者般的思索、劝导、辩解、反抗和焦虑。这并不是硬核音乐的生活史,更不是一直明朗着的诗性散章。可以看见两个Henry Rollins在同化中挣扎,又在异化中舔噬着彼此的伤口,他大叫着“我们是彼此的海洛因,我们那么想分离,但是我们不能。我们生存的目的只是彼此吸彼此的血,便彼此都虚弱,不舒服”。这番自我的审视,从内在的力量之源喷出对真实友谊的期求,那是一个彼此依赖却彼此又分裂的乐队精神,但不能保证在真正朋克精神面前有人不曾心虚过,后来Rollins听闻Greg解散乐队的消息,觉得奇怪但格外合理。再后来,他最好的朋友Joe Cole被枪杀,他在死亡之线中整理着清醒的自视挣扎出路。

种种游走四方的乐队生活不仅需要激情,更需要的是力量。而这力量并不简单地从肉体掌控中来。在控制与逃离、艺术与沼泽,还有喧腾与宁静中找到动机单纯的掌控之力,一个人的精力总是有限的。他认清了这局限,自己的僵式,于是他有欲望去突破。很突兀地,却那么真实地源自性情。

我们也不该总以那些声符漂游的表象来评判一个音乐人。他们癫狂他们愤怒他们失常他们忤逆,谁也都知道自己有局限,也正因如此谁都时刻焦虑着内心底动力的终临崩溃,那是一切。Rollins拥有粗大膀子的力量,可不见得内心的挣扎会减少多少。欲念之人,时刻行走,时刻又压制住临界点,那也要坚强活着。对生活分解,对艺术消解,一个做音乐的Henry Rollins迟早也得看清自己活着的摇摆不定,但也可以看成是自己的坚定不移。

可以不用说朋克精神或生活方式,也不必夸大着“朋克中的朋克”的硬核之道,当Rollins说自己的灵魂变得疯狂,他也逃避着生存的罪恶,又等待地狱之火的绝对净化,他无家可归,只因自己烧了屋子。朋克音乐在道路上前进了多远,又推进人类自审历史又有多深刻,都不重要。他仅从骨子里重重批判生活中时刻都深切热爱着生活,尽管他絮叨着生命与自我的卑微,可我们看见他的眼神笃定真诚,那是对贴近灵魂的一番凝望。那些颠沛流离的游走演唱,欲念的性与暴力,支配的自慰,失纵的个人争执,锐利的攻击言辞,宁谧的内心渴望,他一一任生存的张力发展并摆布了一切。然后很顽皮地回头笑笑,继续上路,完全孤独。

一篇又一篇的日志。黑色的边框。清晰的生命流变。不是所谓硬核乐手的心灵史,也不是一个所谓反英雄式人物的强大历程。这文字的流动下,显呈着一心性的自我颠覆与自我妥协。黑色的Henry Rollins是时时矛盾的双面体。他把流水帐的碎言集录到一起,像跟从脚印一样,把自己的矛盾重新理了一遍,还更增添了一番总结性的思索。如果说那些散漫之章是无意识的,那这本书的出世便是有意识地疏络。

但是,这本《上车走人》(Get In The Van)毕竟是原生态的生活粗俗。正因是最原始的,才能给人以生命蠕动的质感,他的那些黑色幽默的笔记,以及有些孤绝的内心独白,都来自有些局限的视界。世人批评为粗俗的无意义流水帐,或者是摇滚的所谓旅行游记,都不能成为本书真正客观的评定。而Henry Rollins在文字里流露出来的无意识心绪,才是对摇滚精神在生活化层面的朴实还原。就像他自己喜爱的美国“无意识写作”匠手亨利·米勒那样, 一点一点地把生活的场景拼贴成内心永不破裂的梦想图景,只属于自己。但留给别人欣赏。

“我站在我自己的路上,完全孤独。太阳升起,温暖我的脊梁。我是我自己的。我是正在爬行的眼镜王蛇。我是我自己的终结。我正站在自我世界的边缘,注视着自己荒凉的大脑。”Rollins吐出这样的宣告,同时也温暖着热爱音乐与生活的我们。什么是心性的纯粹感,那便是对自我的绝对忠诚,哪怕自我已是罪恶,已是不洁。

不断闪现的演唱。一场又一场。那些各色迷惑中的Rollins把些许沉溺的Rollins拉将出来,然后对他说这里是沼泽地,那么接下又该往艺术的哪里逃去呢。他从来不给任何人答案,但一直提醒着注视过他的你我。也许他的言语粗劣而含混不明。但流转的摇滚一直在继续带走一拨拨的人群,谁也都在正视着实质精神。谁都在找开掘的着力点。

郝舫自《伤花怒放》后,竭力为我们呈现一个摇滚歌者的真实上路编年史,他的功劳也编织进了布满俚语的流水文字当中,当然,我们看见的精神不也正是译者的借渡。朋克精神一直都在每个人的心性里,人人都可挖掘并发扬。就如郝舫新译的《请宰了我——一部叛逆文化的口述秘史》(Please Kill Me : The Uncensored Oral History Of Punk)这书名袒露的,最该颠覆的也只是个“我”字。

而给我们带来的Henry Rollins正是如肉兽般撕咬着“我”的旅行者,忽略一切过场,只看到能够听见太阳升起的声音的Rollins,然后又在落日下翻开亨利·米勒的《北回归线》随意读开,渴望阳光给予内心力量与温暖,再接着就可尽情在自己的路上,梦游。而他大声说必须记清我是谁,一刻都不能忘。

什么都随生活流失了,这辆便车很快就上路却丢下了价值,在一切混乱萌发之前,那我也学Henry Rollins让身体的血保持纯净,而别人重视的就去他们的吧,我要“懂得宁静的语言和头脑中静谧的声音”。哪怕是梦游,也时刻比生活还清醒。

艺术生活化的亨利·米勒用南方阳光般温暖的语句书写着行走者的梦境。谁走了,谁也会回到最初。

哼,兔子的房间

并不是翻来覆去。我双手伸起来,然后碰到墙壁,沙沙的声音落了下来。我发现这一个星期的上午都是在床上度过的,唉叹也无济于事。所有上午的课都逃掉。在一个人的宿舍睡大觉,似乎是很闲散的生活。他们都走了,我迷糊了头脑与时间,还是不愿意起来。

脑中仍是Snow Patrol的磁性嗓音,我是看不到阳光,毯子包裹着我的身体,然后就迷幻了一切明朗。我醒来,只是发现我有些颓败。这个不算早晨的上午,我梦见了兔子。哼,亲爱的兔子!

我习惯做重复延续的梦。有一个梦,我从小做到了初中。那是一个云状的无名物体在天空中追赶着我,我很渺小,但并不惊慌地逃离。速度,渐渐都感觉不到了。仍然有快感的存在。这个梦,以不同的片断出现在我的童年。反反复复,自己都觉得麻烦。

今天梦见他。好象是第三次了。第一次居然是兔子乘船来看望我(咦?为什么是船?),阳光明朗的一天。而如今的第三次,是第二次的重复与延续。我想大概又要这样循环下去了。

其实一开始,他就消失了。我走了进去,与他擦肩而过。兔子毫无表情地走出房间。我仿佛当他是空气一样地直往前走。然后整个梦,兔子就不再出现。

那是一个怎样的房间呢。突兀的形容总是变换着跳到我的视野里。小而精致,乱而有人情味。当然那不是我待过的房间,也从来没去过任何一个妄想中的房间。我坐在他的书桌前,翻看他的本子(好像是日记什么的?汗,不会吧?那么是相册吧!嗯。)。大量的色彩可以虚构出来,然后发现自己的无聊。没有一点风,可也突然觉得冷起来。那么趴在他桌子上睡一下,当然也明白这里面肯定没有我的存在。

暂停。暂停。暂停。窗户可以被谁推开。讯息一切也走漏出去。这里不是虚无梦境,而重要的兔子也消失不见。我是什么人物,有什么权利出现在这个空间中。

从双肩处消失的重量再度压了下来,我仰仰头,下意识地打开一个又一个抽屉。噢,这些都是我家亲爱的隐私(那么我是在作贼咯?)。当然这些抽屉并不是达利小胡子所谓的空空无一物的抽屉们。我在找什么呢。好像后来抽屉自觉地伸出了脑袋,整个房间都发疯了。(自然我也知道是我虚构的幻景。)

后来是怎么出了那个房间我也不知道。但忽然就和一堆人去探访什么桃源仙境,我也觉得很莫名。那里面似乎有以前的同学,更多是陌生面孔。但他们口中头提到了兔子这个人物,我甚是觉得怪异。我闭口不谈,但心里默想他们天真他们傻冒。野外的行走,变得喧闹得让人窒息。河水冲着沙滩,脚印也消失,聚会在短暂的言谈笑语。

最后的场景是,在类似一个Party上,屏幕上打出来某人的动画作品。我突然觉得很好笑,周围人也被作品给吸引住了。只有我知道那个作者是谁,但我被拍一下肩膀,我就醒了。

房间总是在变动。人心冷漠如故。第二次梦里,也是在他的房间里作贼一样地走动。最后这个短暂的碎片就消失了。或者顺序颠倒了。或者人物替换成无意识的物品。我不是解梦者,不会分析真实心理原由。但都清楚每个梦都带来忧伤,不管色调明朗与否。

仿佛这几次梦到你,都是在该死的你失踪的时候。哼,要失踪我也会。你就好自为之罢!啊呀,梦到你不代表喜欢你的。看你造的孽,最近要严厉打击你。

明天要过好。昨日尽情欢乐,然后遁入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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