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的鱼

— 写给boboo


喝完那杯水,她喘了一口气,继续说起她的梦。然而,托起脸庞来洗耳恭听的他还是不清楚她具体梦到什么,只恍惚有着梦的色彩、氛围和流速之类的印象。她干脆坐直身子,紧紧盯着她嘴唇的渐变,试图从那里寻求到属于眼前这个女孩的故事入口。阳光一层层平静地沉淀下来,从他的视角观察背光的女孩,轮廓有模糊光线的金边。他忽然有了想法,于是让她呆在靠窗处不动,他站起身进里间去了。仍握着水杯的她,感受着从杯表面褪去的温度后,却又涌起一阵干渴的欲望。仅有水,仅有水的流动才可以托起她的梦。向右偏着头的她,和从里面拿着些微磨损的数码相机走出的他,相视而笑。傍晚即尽。


那是一张达利弯胡子的画作,整体上有大量的留白,精简的勾勒线,上有随意涂的淡彩,模糊的背景,白色的外廓,眼睛依旧流转着顽童的光。3皮收好这张画,速写本里夹着时钟纹样的标签,然后起身追赶上他,有点仓皇。而他一直没有回头,似乎仅想用沉默来调和言语之类的交流,兴许是根本没把她放在心上。哎,她刚想叫住,可仍把话头压下去。安静地跟,死心塌地。

达利到底有什么好,在技巧上幼稚得很,光是卖弄着圆滑的色彩,构图上也只沿袭古典的作风。他索性合上画册,声音很大,然后撇开他扯起别的画派及画家。

3皮那时还坐在桌前,右手在胸前轻巧地转着画笔,两眼仰瞪着他。站着的他,自然又显得高大,当然是她习惯了一定高度。她心里抱怨着他的清高。她一直沉默。半新的画册,吱拉地吐露着属于他她的对白。

他可以一直说下去,将他流动的色彩全都转换成魅力的谈吐。她慢慢地理着头发,慢慢地整理着画具。最终,她其实只要慢慢地听。一切已足够。

如果还想要什么情调,那你就假设教室里只留他她两人。桌椅都是空空然的整齐,就如暧昧一样也可以划出清楚明朗的界限,互不侵犯。她只望见他。他只对她说。

后来,头发继续生长着新的守望。后来3皮在画展上凝视了很久,才慎重地拿起展销的达利自传,熟悉的自画像封面,老迈的皮肤已将玩世不恭封藏于缄默当中,他对她的言语她对他的沉默,谁有心都可以记得。

她对他关于达利秘密生活的见解印象深刻,只要加拉一个,一个男人只要一个像卡拉那样的女人就足够,就是爱的恩泽,卡拉治疗达利,性与爱,是身心的安慰剂。很早就明了,他是欣赏达利的,从他的业余画作中便可窥出。

架前的3皮翻开书,然后一字一句咬齿清澈地吐出这行,我反对女人,拥护卡拉。随后笑着骂达利是大疯子。他调皮地回望她。

他在前面走得很快,从后面看不见被头发掩住的颈部,她很想看看他的颈处。只看他一人。他当然不会回头,一举一动的暗示谁已给得太多,谁又领悟得太少,一个笑容然后他才敛紧了坚守。那时大约是深秋了,她在后面轻轻咳嗽几下,停下来在挎包里找喉片,翻来覆去的小物什,也只有一个是她心属的目标物。她说,你等等我呀,太快我跟不来。可是这样的话语像她又不可能真实说出,风吹散了什么的距离,低着头凌乱的发,抬着头再迅速找他的背景。暗暗夕阳下的斜影牵扯着方向。那是归家。她加快步伐,又开始跟随。暂停又继续,仅是。

倒退。他在前面双手反插着裤袋,高领的外衣裹着脸颊。他听到另一人的脚步声踩在他的脚步之上,期待占有与全然占有是不同的快乐。记得每次出学校,他都清楚她会留到什么时候,然后画纸一派混乱不堪,色彩溅花黄昏的脸。等他听到她拉开包找东西的声响后,心里虽有犹豫,可还是继续保持步调走着。风中遗留的咳嗽声,是某种印记的破开,只要谁以后还记得,哪怕再也听不到也无所谓。他挠了挠头,于是想此时她的头发也该很好看吧。那时谁又笑了,你知道么。

那刻,他走了进来,什么话也不说,伸手抢过3皮的画稿。她毫不吃惊地看着他的眼,想等待什么,可只感受到他面对画纸那强烈的呼吸,一阵一阵,给每一次的沉默加个句点,铿锵有力。

3皮然后在胸前转起画笔,听见他的话语。那是最初。


这么说,你让外国人帮忙才挤上地铁的。夜深了,我放下漫画问了她一句。她说,没错,那些人真可恶把我的包都压怀了,手也拽疼了,开始我还想要硬冲的,可情形恶劣到不行,于是就放弃了。我笑了,说,那还真多亏了老外的友情协助啊,多问一下,他帅不帅啊。可她立马回道,去你的,我对老外没感觉的。嘿,那可不一定,绝对是你掩饰来的谎言!她向我说来在上海的初次遭遇,包括寄篱于亲戚家的深切体会,只不过是很累了。她在那个城市看见夜灯华光的景象,然后说起了家乡或其他,在这里是短暂的过渡。我说,夜深了,你都还改不了夜行动物的习性啊。她开心地说,这怎么能说改就改呢,优良传统是要发扬的。背后是一个得意的表情。恍惚间,我看见了漫画书上那些可爱的眼睛与眉目。凌晨三点,我想结束一本书的历程,然后又看见她发来的短信。有个人打来给我发了条邀请的短信,我不知所措。如是说,她。


3皮抬起头,便可看见白晃晃的阳光从尚未建好的房屋钢架刺下来,让季节的感觉错乱又盲目。她用手轻拭掉左额上的汗,单手放下工地稿纸,想站起身来走动走动。3皮甚至想在这里取掉安全帽,以解放对头颅的监禁之苦。

来,喝饮料吧。同一时期与她来实习的男生对3皮格外关照。是上海本地人,然而这番亲近感却使3皮感到不适。她缓缓地抬了抬手,言过谢。

我想你大概并不喜欢这个城市吧。彼此沉默了很久,他开始说这样的话,却又十分切中3皮的心境。她苦笑着,点头,接着玩转起饮料瓶子。

他面对着她的沉默,十分尴尬地低下头,工地地面上的灰色系让人倍感荒凉。他问着,像一个很没经验的搭讪者,一句一句探询着入口,那是她的世界。或许迷宫被设置成永不解除的悖论。当3皮觉得这男生十分有耐心的时候,他已带走了属于他给予的如冷饮低温一样的凉爽。3皮伸手过去把图纸捡起,吹掉上面落下的灰,比齐,放入文件夹内。揉揉颈自语,又是一天过去。

那个男生离开的时候说了一句,明天我们一起去看双年展吧。

3皮收拾妥当,准备回家。这个家,也就是在郊区找的房子,几个热闹的女生合住一间屋,即使多热闹纷呈也无法贴心。而她想撑过这几个月,也不想需求任何想念的力量。

走出差不多百米开外后,3皮回过头看半完成的建筑,直耸的线条型欲遮掩天空,起重机横着架子恰好又与建筑的竖直交叉成垂线。她想,也该做个纪念。于是从深粉挎包里找来相机,调好焦距,框住一片静缓的风景。黑色的大比构成,成了照片取景里色素的浓实背景,建筑间空隙留出的白色俨然有十字架的立体空白。

后来的3皮对着照片说,那就是属于我成长里的房子。

她当然记得以前的他,格外喜欢拍摄房屋的细部。每到一个陌生地方,便满角落地找寻着古建筑,3皮在后面不停地追赶着他,而最终赶上的也只是房屋美伦美奂的屋角、绮窗和流云纹样等等诸如此类。她说,同你这样留恋旧时光的男人可真少。他按下最后一次快门,然后回过头说,照我看你也该是从古典里走出来的女子。什么意思?平时你不都是淑女风范来着么,呀,别打我。

穿着牛仔装的他抱着宝贝相机便跳开。

3皮累了时,也抱着背包坐在草地上,仰起头,望着一颗一颗的汗珠从他的额上脸上渗下,颈处也渗出汗粒。她说,起风吧。

然后她可以闭上眼,假设着世界就此黑暗。

人喜欢把当时当地的情绪凝结在一时被永恒了的小风景里,照片这种人格化的象征物又保留了最初的幻想与激情,她喜欢他拍摄的照片,哪怕他不断远行,远行,每当收到他从万里之外的城市寄来的场景,都能清晰地看见站在眼前那个颈部流汗的他,高大而贴心。

后来他如愿以偿地当上职业摄影师。结果,3皮只想永久地凝望他的颈,干净而又富有肉感。

3皮知道他在不同的城市过着游走生活。这番不确定的生存状态一直源于他心性深底。但现在3皮却头脑清晰地明了他所在的城市。她却抓紧了腰间的背带,在地铁口处等候着,周围同样是等候着的人。

谁也都等待着一次迁徙。她听见有手机响了,周围人的,前后左右好像都有似的。她有点警醒地摸摸自己的包,然后就安下心。拿着手机,很快就要上车。

那时候打来的电话,3皮很自然接了,她问候着,喂——你好。

喂,是你吧,我……还没等对方说完,3皮便插上话,对不起,我正搭着地铁,听不见。接着就挂了,迫切地。她当然知道那是谁,声音可以低沉穿透一切嘈杂抵达她的心。

再从包里拿出手即,已快到3皮住处。那是来自他的短信,早已猜到。发件人是那么眼熟的名字——樊宽。

“明天,和我一起去看双年展,好吗?知道你来上海这么久才与你联系,真的很抱歉,明天就算做补偿吧。我等你。”

夜又快深了。房间里的女生们兴致盎然地看起电影来,一切都那么精彩。


他过去帮她调着热咖啡。而她在工作台上翻看着照片,刚洗出来的这堆摸起来十分有手感。他还是很想问她关于那个梦的缘由与细节,可一直望着长发垂肩的背影忘记开口。于是他把咖啡轻放在玻璃桌上,走到厅堂的右侧找出一张CD,开始播放。他还未回头便知道她在想什么并想要做什么。前奏刚完,她把照片整齐叠到一边,身子反靠在台子上,然后也进入了旋律。她记得自己从来不问她听音乐的品味,可也没发觉双方的爱好之一致性。夜间的Dire Straits(恐怖海峡),给人带来温情的海洋穿行,波纹忘情地圈写着温柔乡里的交集,主唱Mark Knopfler引领着一群海鸟飞向安详的绿岛。谁在说恐怖的恩慈已然释放。他在房间的那端,走到中央,重又拿起咖啡杯,递给她,说,这便是你喜欢至极的口味,我保证。她从来都相信,说了谢谢。彼此了解,不忘。


还没来得及掩饰一下眼神,她就被他发现。樊宽从下面等待的栏杆处,三并两步地跑上台阶来,很爽朗地向她打招呼。她然后也开始说话。还有不少的观看者陆续地走出来。樊宽伸手过去,想带她一起走下来。3皮默默地走到他身旁,并肩走下台阶。一步一个音调。

3皮很快就和那实习生走散,她心知肚明自己是故意的。然后远远地观望着那男生摸着头脑叫她的名字。那时3皮反倒想起自己却仍未记住对方的名字,或许他太过主动就一下子亲近,也忘记彼此本应的开场白。他拿起手机,刚要按号码的时候,3皮迅疾离开附近的展厅,附近所有。电话自然听不见,但隐约也可当成一种音乐的潜流。

可是在摄影厅抬头就望见他,樊宽。尽管是背影,那熟悉不过的颈部依然让3皮看到隐伏的汗珠,性感地坠下。她屏住了呼吸,然后低下头。

而那时那刻,你是否发觉她的脸微红了呢。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背对背,各自欣赏着,进入外在独立而内核相联的现代艺术图景。其间,她不小心咳了一声,赶忙摸着喉咙理着坠下的刘海,3皮想自己的包包里还有没有喉片,这应该不是感冒吧。他有好几次回过头来,可最终眼神并未有确切的落点。但樊宽知道有一种存在,对于他亲切。

不一会儿,一个加拿大老太靠近3皮向其问询着,她微笑应答。在艺术与风情间游走,后来她一侧脸便瞧见樊宽准备离开这个展厅。而她应老太太的请求,带领她参观各个展厅,也紧跟上他前去的方向。

就这样,他在前面静默地移走与观赏,她在后面悄然地跟随与张看。

我很清楚你会来看展览,所以我想会等你到结束。他在身旁说着,侧面的线条少了些许圆润。

3皮稍稍放慢步子,或许早已习惯走在别人后面,一种看背影的乐趣。她什么也没解释。仔细地听着各自的脚步声,交错,交错。

他说,习惯摄影后就沦为一种流失的状态,我不想让一切具美感的东西从我视野里溜走,可是最终也还是麻痹了双眼,有时的空白让我根本无法明白想寻求的是什么,在一个城市穿越喧嚣,然后再远离。媒体的反应纯粹把你当可利用的白痴,我都无法真正体味累的感受。

片刻沉默。她弯下腰去系鞋带,他先是不这四,后来回过头来等她。3皮抬起头,对他说,你可一直生活在梦想里啦,这种长久不是一天的充实或空虚可替代的。

樊宽的笑在背光阴影里很模糊却暗自迷人。他问,你的梦想呢。

参观者开始退场。他很快消失在拥挤的入口人群里。急迫地想到外面去。樊宽在台阶下面的栏杆处等了半个多小时,不停地察看手机屏幕,也并未期待到什么,头颈上的常青树遮蔽了部分微淡的阳光,远远地听见车水马龙的喧嚣。可自从樊宽看见她从展馆那儿走出时,接触上她的眼神,他便开始微笑。跑上前,嘴唇已开始启动。


消化完那几套漫画后,我决定让自己闲下来,还一个空白的心境。听着摇滚CD,逐一整理起房间内的物件,什么也不思考,空洞的肢体语言。音乐背景下传来手机短信的铃声,她的话语被我打开浏览。我在看上海的烟花,很美。耳边还是The Vines的复兴迷幻之音,眼前却映现出瞬即死亡的烟花,美丽的价值谁都看在了眼里。他们嘶喊着,呢喃着,阳光与谜样藤蔓同时衍生着欲念。她说我会用相机记录下这飞升而败亡的光影。她又接着说,他在和她一起观看。那张CD进行到最后一首,主唱声音的爆发力将一切愤怒与欲望皆宣泄出,大肆张扬。我假设自己可以听见她当面与我说的这些话。然后我说,然后他抱着你肩,揽你入怀,最后吻了你,对吗?我知道会是一片沉默,正如我故意留自己一个空白。音乐高潮终末,停止,安静的房间传来短信声。她回复,那都是如烟花一样的幻觉事件,我悄悄地在人群拥挤时离开了他。看完我也只知道,他邀请了她共进晚餐。突然听到门开,我赶紧换上另一张CD。他们回来了吧。


她望见他房内床上堆起的衣物,就自然走进去,一一叠好随后又放入衣柜,将另一边的脏衣放到厅外的置衣桶里。后来,她盯着头顶那幅素描不放,短发女孩的构图呈现着清新的视角。樊宽洗澡的水声沙沙地漾出来,水声停止后,3皮就径直走进另一边的客房。

他们喝了很多酒,她安静地看着一个比一个的脸红,然后觉得青春未逝的他们一个比一个温暖。她一点点地夹菜,低着头也看见他的筷子伸过来把菜放到她碗里,当听到他说你也喝点酒吧这样的话时,她慌忙地摇头,接着端起碗去夹菜。那是他请客,为感谢这群朋友给他毕业设计上的帮忙。后来他将会在别的城市请别的朋友喝酒,喝红了脸,就深睡去。

3皮陪着他回旅馆。其余的人仍在风景去里畅谈。他一回到房间,便倾身倒在床上,她楞了一会,片刻后就静静替他整理着随行的衣物,呼吸声柔和却透溢着迷醉之香。她不确定他睡熟了没有。她事先想在此时说出的话,一句一句都给酒气打乱了顺序。

于是3皮跪在床上,伸手挎过去把那头的台灯调暗,手臂触碰到他的下巴,汗液与战栗混杂。她移下床,轻声走到门外,关上。

事后她一直用沉默压住眼泪。微笑着和他打招呼,那时身边的女孩也以同样淡然的微笑作为回应。她说,这下你总该幸福了吧。是真的,她真的要他可以幸福下去。他重复地向她宣布,我要去当职业摄影家了。一直以来,3皮很喜欢他骄傲的说话口吻。因为他很重要。

这个上课时特意赶来坐到她后面的男孩,就要远行。

是谁留下一段黑色的发束。他趴在桌前睡大觉,或盯着前头,同时在纸上涂鸦着。她那时安心地做笔记画设计图。他基本不去上属于他的专业课,只来她的教室,并美其名曰兼修设计。他一直在前面大步地走,不同季节下,她慢拍子地跟随。一段舞蹈的顶足而旋,后来谁把音乐关了。

他说,我们去看电影吧。便一概自做主张地把正忙晕在稿纸与工尺间的她拉出来,一起去探访昏暗的学校电影房。那里常年放着晦涩难懂的艺术电影。沉默,谁都沉默吧。她从不抱怨。他们俩聚精会神地观看。不吃零食。不谈只言片语。缓拍的镜头切换,一下就剪掉了他们众多平淡的生活。黑暗背后的法斯宾德什么也不指出,仅仅推出《爱比死更冷》这样的标语。她知道自己手心里的汗意味着什么,捏紧拳头,再松开。他很快就握住她的手。

很快地,他就敲起她的房门。一下,两下。

她打开,抚摸脑后的头发。

穿着睡衣的他,问她困么,想和她一起看碟。3皮点头作许。

好久没和别人一起看过电影了,那些很久就买下的碟堆在那却总提不起性子看。他一边用毛巾揉着头发,一边蹲下去放碟。

她问还记得以前一起看过的那些影片吗。

当然。那是我校园时光最美好的一段。

影片开始后,他和她彼此进入各自的沉默疆域。3皮还起身为他俩煮咖啡,凌晨两点,樊宽又开始和她回溯起约一年前的小事。半个小时后,电影结束,两人先后起身,沙发上残留的体温缓慢扩散。

进去睡觉前,3皮不忘给他家的金鱼缸放些食物。他嘲笑着她夜间的怪癖,她反驳,鱼们肚饿也是需要吃夜宵的呀。鱼食颗粒,坠下。再晚安。


还记得那个梦吗,我昨天又做了,同样的。她走出去拉开厅堂里的窗帘。他笑起来,莫非是我这里的居家生活太舒适的缘故。当然不是, 但肯定与现在的你我有关系。她闻闻窗台的菊花,他放下报纸,走过去。接着低沉的声音在说,我明天就要离开上海了。是么,我也快走了。然后彼此什么也没再多问。她给花浇水。


工地上的领导找3皮谈话,先是鼓励一番,后提出需要加强能力之类的建议,总之一套一套的话说来,3皮都只需点头再微笑,微笑再点头。冬天差不多正式站稳了脚跟。3皮发现快竣工的建筑在冷风中透露住某条信息给她。那些装裱华丽恢弘的外皮包裹钢铁的骨干,这种像树一样矗立的家伙不断地被种植在城市里,并且迅疾而硬冷。

以前走失了的那实习生过来帮3皮提行李,穿过实习生涯的荒芜终灭的工地,到外面乘出租车赶往火车站。

你总该有什么朋友或同学在上海吧。

哦。3皮合上手机。没有的。

那我每次邀请你去游览上海,为何总不给面子。

来这个城市就很没心情,说不上是讨厌。很抱歉,当着一个上海人说这样的话。

没关系。以后我也不想留在上海设计房子什么的,他笑了。

到车站后,他又热心地从车后搬出行李箱,那时的3皮赶忙用手重新围上围巾,她接过行李箱拉出拖杆,和这位一直不知道姓名的男生告别,转身进到候车室里。电话响了,她听不见。


夜里发短信我会调到无声状态,怕隔壁的老妈听到,其实不然。日光灯惨白的惨白的,会开到很晚。她告诉我,室友一直抱怨着夜间的短信声搞得睡不着觉,她有点诚惶诚恐地躲在被窝里。然后她才问我,你有过喜欢的人吗。我老实坦白说没有。她哈哈笑了,说,本还想听听你的情感故事,现在看来是没福分。我紧咬着她的话,那么你肯定有,就轮你说吧。可是她打叫冤枉啊冤枉啊。相互间钻着牛角尖,不顾哦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长,读起来很像绕口令:以前我很喜欢的那个他现在邀请在上海蛰伏的我住到他公寓里去虽说现在还喜欢着他可自己心里仍是非常非常地犹豫。没有标点,我梳理着本意。然后发了条建设性的回复,之后她没再回应,大概是睡着,夜泛白,我下床去喝水,头开始晕起来,恍若梦游。想立即返回温床再好好做一个梦。可这梦一定要远离爱。远离。


樊宽退掉了那套公寓,带着少少的行李乘飞机去了昆明。书和碟之类的物件让邮局打包托运了过去。他说要去吸纳一些少数民族的风情美景,然后再北上布达拉宫拍摄。

3皮安安静静地给他收拾着行李。那些淡香的衣物会紧贴着他的肌肤,将其包裹好,安稳妥适。

他点上一支烟。听到打火机的声响后,她有点惊异地回头看这个曾说过一辈子只喝酒不抽烟的男生,哦不,现在该是成熟稳重的男人了。

曾经的乖戾已经蜕化成隐含张扬的沉稳,这样的他吸烟也同样适合,只是烟慢升后的迷雾催老了那张年轻的脸。

烟尽。他把烟蒂挤在烟灰缸里。衣物已被她整叠好,正当要关箱上锁时,他过来帮忙了。然后从后面抱住她的腰。对她说,要提前告诉我你毕业的日子,那天我来看你。说完,俯下身靠近她。

她挣脱他双手的怀抱,淡淡说,你转过身去吧。

那时候,樊宽略显痴呆,虽觉得莫名,可仍乖乖转了过去。

接着,她再靠过去,把头贴在他背前,不过三秒,顶着脚抬头吻了他的颈部。那里干净又具性感,对她来说。印记留下,又轻易磨逝。

他笑了。先是忍不住轻笑一声,后来放声大笑起来,捂着肚子,弯腰。

她抬脚过去就给他左脚死踩一记。快闭嘴,死疯子。

后来他就沉默了,很快恢复那冷淡的石面孔。这尊石像又点上一支烟,她立马过去给拿掉,就回到她自己的房间。

那天去机场的是樊宽一个人。三天后,3皮去火车站是那实习生送的行。电话响了两次。一个是3皮的老妈,另一个你也知道是谁。

喂,你好……


最初她披着大衣冲出来,看球赛的他并没特意关注她。等她喝完一杯纯净水,又继续倒另一杯的时候,他叫住了她。她轻拍着胸口,舒口气,开始描述她的梦境。他耳边球场上的喧腾已然渐渐远去,侧耳听起了她那毫无故事性的叙说,可到了关键场景她却无法描述详细,只是不断说着大约。他问梦里面还有谁。她说一个人都没有。那你呢。她想了想,好像连我的身体也不在,只有意识介入了梦。她喝完了水。不一会儿,他给她在窗前留影。她问几点钟。六点十八。安慰的黄昏缓缓褪尽。


在公车上颠簸的她拆开我写来的信件,我说给你写信的铅笔可是淡香型的哦,她就凑过去闻,使劲地闻,结果也还是没有任何气味。等看完信,她告诉我的确闻到了香味了。真的么,我很高兴。她说,不过那似乎是我旁边那女生的香水味。

深夜起,我翻来倒去一本又一本的漫画,耳机里的仙音派也无法奏效,我是如此闹腾。她同一个时刻发短信来说,我在重新看你给推荐的小说,现在渐渐爱上书中某些细节,淡淡的爱恋似梦似幻,以前看觉得平淡乏味或许是在那城市的心情缘故罢。

我跳下床,两不跨到书柜前,抽出一本淡蓝色书脊的,那是吉本芭娜娜的《甘露》。之后又跳返到床上,翻开书,第一章是“忧郁”。

她对我说,那个人我一直凝视着他的背影,我这样走过了大学,现在就连我大五的实习也偶然碰上他的背影。

我一时找不到话回,仅是问了句,你还是很想和他在一起的吧。

不过,他的背影漂移得太过快了,以我这样的步伐是跟不上的。

为什么他从不主动来追问你,虽在你怎么多描述里他给我的印象一直很好,可是个性太冷了。

我的性格也很冷啊。她回了个尴尬的表情。

真配。我无语了。

去死啊,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很慢啊。

很慢?

性格啊。虽然没人说过我迟钝,可自己早看清了局限。

这这……在牛看来,你是很热情的,我觉得很好。

也不知道她是否相信这是我的真心话,但我合上《甘露》,便感觉到这淡淡的情感很像她传递过来的缓拍曲调。

我顿然想动笔写一个故事。是破碎的童话。对,完美全是破碎的。这爱的甘露,一点一滴的坠入思念者的心。愈合每一条破碎的伤痕。


杯里只剩下咖啡渣了。CD机里的Mark Knopfler唱起了一个哀伤的故事。故事的男人在等待,他如是反复哼唱着他的等待。谁也没给他一个结局。她走过去,抢过他手中的歌词页,反复看着最后几行,然后再把它还给他。然后将机子按了暂停,一字一句地对他说,你给我唱这首歌吧,我很喜欢你的声音。他的眼神与她的相对,而我们无法看到,眼神或表情。只剩下他高挺的背影,和那低沉缓缓淌过的磁性男声。


你喜欢鱼吗?

喜欢啊。

那爱吃么。

不吃,从不吃。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一直不习惯,新鲜的是一点都不碰,烘干的倒会尝尝鱼尾。

牛你呀,可真奇怪!在上海我老惦记着家乡的粉呢,那里的口味太淡。

那么我这里的口味呢?

呵呵那是大爱啊。一直想去湖南吃正宗的麻辣粉。还有,你们学校有没什么设计新颖的建筑呢。

有啊有啊,我看来有好几幢都怪怪的。

那才好。你帮俺拍些建筑的照片寄过来。

不干。你要就你自己来拍。

小气牛。这点忙都不帮。

你过来这边,我请你吃这里的辣辣的鱼肉米粉哦,嘿嘿。

就请这么点,你你也太小气了吧。不行!

晚上八点睡到十一点半,然后开始我的夜生活。揉揉眼,看清周围,合衣而睡的我看见窗前的怪影晃来晃去,房间外的时钟不一下就响起午夜的钟点。刚才我居然梦到一个演唱会现场,那里有她说的他在拍摄着精彩瞬间,摇滚氛围下的摇摆歌声,汗流浃背的人群与色彩迷离的灯光。他的颈处挂的链饰下溢出辛劳的汗水。每隔一阵,他就反手抹掉汗。

那个时候,她像往常一样发来短信。

想知道双鱼座的意义吗。

嗯。我很好奇你的看法。

一个双鱼座的人,自己便是双中之其一,而另一条鱼永远不会和你在一起,它永远缺失。你只得去寻找,苦苦寻找它,而宿命上是永不可能找到真实属于你的那一条鱼。这种满世界寻找的苦行生活便是双鱼座的生存意义。

难道不觉得你这样认为太悲观了么。

可是不能走的鱼都是这样的悲惨呀,我想你不吃鱼肯定有一定原因。

鱼是沉默。我们无法知道它会如何想自己的命运,所以你就别乱想。

大概是从安徒生开始,赋予美人鱼行走的能力,却又惨痛地附加上缄默的折磨,那时起鱼自始至终只能与泡沫而亡。

他们都是美丽的,没有人不喜欢鱼呀。

唉。你知道我拍摄下来的烟花都是颓败的消亡么。当我看见他寄来的布达拉宫的白墙,猛然间觉得世界一派清净。浑然一色。

这样哦。还是会觉得你想得过多,却又埋进心里太多。

呵呵那是活法。

对了。我在听陈绮贞的《Groupies吉他手》专辑。

握手握手。我正在听那专辑里的《太聪明》呢,很喜欢的创作风格。

哎呀呀,姐姐,我们太心有灵犀啦。亲一个,来。

凌晨两点零四分。各自听着宁静的歌。


他问她,那么你的梦是怎么结尾了的。她静静地说,很渴很渴,带着这样的感觉我就醒来。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上次她是在昏暗下午做的梦。他还想追问那些过程中的状态。她求饶着说实在不记得了,总之觉得身心都很疲累,仿佛做了很费力的劳动一般。接着,他有点不认真地说了句,要不要我去替你翻下弗洛依德的书,来作个指导呢。她无力地笑,随便你。然后自个去倒杯水,几口喝下去。他说他要走了,离开这个大都市,与繁华做个了结。她什么都没有说,接着另外倒了杯茶端过去给他。那个时候,早晨的稀疏阳光从米蓝色的格子窗帘间射了进来。她走过去把窗帘拉开。等他喝下第四口茶后。她开始闻起菊花香。


最开始我还能自在呼吸,可后来发觉身体似乎没一点调理作用,刹那间我发现自己的呼吸系统出了问题,可并没感觉到剧烈的难受状况。我终究只是一条鱼。可现在明白了自己未能活在惬意的水域里,当我发觉自己在行走的时候,一种强烈的欲望迫使我要继续下去。没任何别的同类和我打招呼,当然,他们根本不在这里。我没有任何阻碍地前行。

这是在陆地上。我疯狂地行走。天色越来越明朗。我小时候梦想见到的太阳就要出来了,而不仅仅透过水流的隔阂。

行走的隐隐快感,让我明白自己需要寻找一件东西。那大概是我这趟旅程的最终目的。然后,实现了梦想了的我还会再回到水里面。自由自在地游着,游着,是吧。

可等我明白,我要找的是我的眼泪的时候,早已没知觉的身体陡然间觉得全身干渴。

那些眼泪,在流水里看不见。然而现在,在陆地上的我又无法召唤它们。我无法张开嘴。但是我知道现在我拥有两条细长的腿,我可以奔跑,可以跳跃。只要可以找回属于我的眼泪,我要跑遍每一处的陆地。

那是一个紫红色的鸟笼。我过去用嘴衔开小门,里面那有一条幼小的幽蓝色的鱼。它游过来,亲吻了我一下,我浑身一颤,然后它成为泪珠滚了下来。这是寻找的第一颗。而我依然干渴。


我粗粗地写好了故事雏形,然后把本子一合。苦想了很久之后,仍是无法把它扩展开来,于是想进入梦乡里畅游一番,兴许醒来会有灵感。

“牛我想你了。”最后还有一个瞪着眼的表情符号。她在凌晨五点三十八分发来的简短信息。那时,我无法回复。

但姐姐,我在梦里,会帮你找属于你的梦的结局。等着吧。

那么绝望就从金原瞳开始吧

扬发。然后自然落下。色泽不再改变。你还会看到我拼命褪去了的绝望么。我想,现在我很绝望的话。那么就来认识这个破茧而生的女孩。不大。不小。刚好诠释了你心中的疑惑。

很抱歉,目前的我,习惯了冷色调的潜流。干脆就沉沦吧,或许更舒畅。

冬天似乎很难翻开一本杂志来耐心看小说。于是,去年的获奖作品今年入春才看到。这只是金原瞳的异色发质,我们瞪大眼睛也只是发现普通的纹理,多么怪异多么绝望也只是文字与生活的部分交集。

但是,如果真的想要尝试一下。那么,绝望还是从金原瞳带来的蛇舌的感官体验开始。

日光灯下。惨白的纸。稀疏的字。翻了一页又一页的对话。男人对女人说。女人对男人说。想做爱那就来吧。如果要是SM也清清楚楚地接受。那只是上帝之子。是麒麟与龙的共舞。路易迷恋上阿马的蛇舌。像蛇那样裂开。俨然地淌着情欲与诱惑。路易要阿马帮她也做一个。于是阿柴便成为捕猎阿马和路易的共同赢利者。阿柴看着路易的脸就有S的冲动。作为替路易刺青麒麟的的交易。路易要按阿柴的方式做爱。这光光就成为三个人之间的插入生活。谁都是谁的插入者。如果不是蛇舌,路易是不会和阿马在一起。要不是阿马本身带点对阿柴的诱惑,那么阿柴又不会进入阿马的另一恋生活。

阿马很忠实地爱着路易。打掉了挑衅一小流氓的两门牙。结果不知怎么的那流氓就死掉了。路易知道后拼命隐瞒。可仍改变不了阿马死去的命运。她不想他离开。只因他对她两个门牙的爱的证明。到最后阿马死之后,她把两颗牙都嚼碎,吞进肚中。只想让他的爱不再流失,永远属于她一人。与她融合一体。

阿柴说,如果你和他分开,就和我结婚吧。这个做爱时喜欢猛掐住路易脖子的男人,不曾温柔地抱过她。他们彼此沉默。做完之后,就是并靠着墙抽烟。言语与刺青的工作缓缓进行当中。

阿马消失后。是他第一个打电话给她。那时候,明眼的读者都应该知道杀手是谁了。

于是结局惨痛,实在不仅仅是绝望的初步。阿马被人强奸后再被杀,脖子、身体都是惨不忍睹的伤,阴茎上缠绕着线香。路易看着曾属于自己的身体被人破毁成如此面貌。她忘记了哭。只是拼命地在舌头上加重蛇环。这种生活的乐趣,只想给阿马一个人见证。如果人不在了,那么所谓的蛇舌也没有任何意义。

如此的路易坦言着自己的未来是无所谓无意义的。要是有影子可以让这肉身隐匿起来,那该多好。

阿马确实是BISEXUAL。阿柴确实是杀了阿马。路易在阿柴的抽屉里发现麋香的时候,就像当初为阿马处理流氓杀人事件一般,迅速处理掉了麋香。

她躺着。他醒来。她宛如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与他过起了居家生活。阳光是否明媚都不重要。至少她觉得自己是在生活。而不是纯粹的梦幻般游走。

中篇小说。简单的三个人物。由对话支撑起的框架。没有叙述的交替变化。女视角的第一叙述深入到所谓叛逆生活的些许阳光祈望。获芥川奖时,五位评委全票通过。而笠赖野子和辻仁成尤给以肯定评价。另外的像村上龙和宫本辉提着硬件上的一些缺失。尽管在作品上,金原瞳确实没有绵矢梨沙那样有成就性。但真实的细节构成与直观心理话语述说倒弥补了艺术上的不足,才显得自然可亲,与年轻人有强烈共鸣感。

要知道,金原瞳获奖时也就20岁,和19岁的绵矢梨沙共同成为芥川奖史上最年轻的得主。虚构与现实并行的世界里,阿马死的时候也不到18,路易也刚成年。他们的伤痛与绝望,皆是作者本人对青春最底层的一次反思。就如她想要达到描写心理上的复杂性的目的一样。

译名。我看的是《外国文艺》的版本。翻成了《蛇与环》。其他的有《蛇环》、《蛇舌》和《裂舌》等等。蛇的意象,不仅是男女主人公的舌头改造,还有着一番决裂的意味。至于是不是与所谓的牛仔女,朋克族或者其他的群像类的社会意识,就不得而知。

虽然结局遁入到了平缓的弧形结构。但金原瞳明白已经安稳得借渡了绝望。那么其他的情绪,就等待在她的另一次伸出她那异色的舌头的时候吧。

很快地进入故事。很快地在苍白灯光下看完。合上书,有阳光流过眼皮的幻觉,是路易对当下生活的满足么。

离开图书馆。正好接起了LunaSea的电话。于是,低沉地穿越时空,不仅是一裂开的舌头。

新娘 | Going Home

10660339
[门牌号,已经日渐模糊]

by 裹尸布里的新娘

关于“回家”这个动宾短语

下颌的线条不由自主地变得圆润优美,双唇轻启、吐气如兰, 舌尖与齿轻啄,做着相互挑逗的游戏,于是声音不遗余力地悦耳动听,最终迸出两声温柔清脆的音节。

回家。

匀速行进的汽车碾碎前方冰冷粘稠的雾;发动机的呜咽淹没了空气的悲鸣,始终不曾改变的频率和振幅,一如车窗外凝滞的灰色风景。长条面包状的空间似一道屏障,将时空屏蔽在外。

回家,回家,我轻轻地念上十遍,二十遍,上百遍。行李箱躺在架子上,时而随车身颠跛,耳机里是《卡门》,热情的女郎口衔玫瑰,与我的心情不相吻合。我明显缺乏回家时应有的兴奋。

汽车依旧匀速行进,长时间保持着相同的状态。

现在的家对于我,仅仅是个上下结构的汉字,一个名词,一个地理概念;所谓回家,不过是个生硬乏味的动宾短语,特指一段389公里的位移。仅此而已。仅此。

Going Home

也许也许,它再不能描述我现今的状态。

I’m just going back to where I used to live.

门前的幻想

我静静地站在家门口。厚重的银灰色铁门,说不出的压迫感。

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呈现出怪异的形状。空间扭曲。时间穿梭。幻想逆袭。

门开了。是妈妈。

“哦。”她说。一如既往地简约。

爸爸坐在客厅看报纸,见到我他略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屋子里暖暖的亮亮的很舒服,厨房里飘出番茄酱的香味。

我们之间从不多话。可我一直认为,所谓家的感觉就应该是这样,暖暖的淡淡的,却无法割舍。

厚重的银灰色铁门,说不出的压迫感。

扭曲的空间,我静静地耽于幻想。

视线纠结在门铃的按钮上。我从未发现它竟是如此光鲜诱人,红润得仿佛要滴出血来。放肆地诱惑我,我忍不住要去触碰它,想象着将它刺破,看鲜血顺着手腕滴落。

无声的咒语。战战兢兢地伸出的手。

猫眼令我心悸。

这本是用于隔阂的小透镜竟如一个冷静而冷漠的窥探者,将我完全看穿,毫不留情地把我剖析得体无完肤,并一针见血地粉碎我的一切幻想。

门铃刺耳的尖叫把我活生生地扯回现实。

不会有人来开门。我早知道的。

转动钥匙,拧开把手,开门、进屋、关门。一连串的动作,一系列的声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光的波粒二象性

流云、斜阳;枯藤蔓、落地窗;摇曳的风铃、风干的野菊;一本摊开却沾满灰尘的书,一扇没有上锁却不愿打开的门,一个不知谓何状态的人。

窗帘不安地躁动,随风舞,暧昧地抚上我的脸。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将半个脸藏进衣领,无法停止颤抖。

据说,灯光给人以温暖。

我近乎神经质地打开所有的灯。门厅、书房、客厅、卧室、浴室、厨房,灯光毫不吝啬地充满每一个角落。然而光与影永远并行。明亮的灯光明亮的房间。我始终独自一人蜷缩在阴影里。它是囚禁我的笼,却也是保护我的盾。

“灯光给人以温暖。”

于我这是个假命题。失去了“家”这个前提,灯光的含义便只到达物理层面,既一种微粒,同时具有电磁波的属性,严重干扰我的脑电波。

如此如此,思维开始混乱,开始涌动开始升腾,不规则地扭曲,然后流散。

音响的音量调到了最大。这极其无公德的恶习,为了宣泄,并且急于切断在脑子里蠕动纠结并肆意蔓延的苍白惨绿的乱麻。

记忆是相会的一种形式,忘记是自由的一种形式。那么且让我暂时的失忆,暂时的自由。

严寒,在暖色调的灯光下欲盖弥彰。我逐渐冻僵在瓦格纳近乎抽搐的热情中。

凛冽的时光,我闭上眼睛紧紧拥抱我的小熊

夜幕不合时宜地降临,它张开巨大的双翼,不容妥协地吞没一切,唯有时钟做着无谓地挣扎,它滴答地嘶喊,妄图破坏这寂静,却反倒使它越发地浓郁。

滴答滴答,寥寥星辰寂寞运行,周而复始;

滴答滴答,痴叶枯草丝丝轻响,风过无痕。

滴答滴答,月亮穿出云层倒挂在天空,弯弯的好像老天爷阴冷的笑。

滴答滴答,我搂着我的小熊,将脸贴上它暖暖的毛绒绒的大脑袋,仿佛回到了好多年以前,那时我还和它一般大。

滴答滴答,在这凛冽的时光,我们闭上眼睛紧紧拥抱,踏上悠长的螺旋梯,深远深远。

彻 · 眠 6*

16 仅是猜想

十字路口。交错的是不同理解模式的均力抗衡。此时你要掌握的是深沉反思,对于自我,对于爱。那些漫无边际的猜想泡沫就任其无限飞扬,它们是你对心性的各色总结,飞走了,消亡了,而你却也成熟了。即使你会怀念,即使你抗拒成长,你仍将会携同着思念沿着单轨向未来走去。

你将在一个又一个分岔路上选择你热烈的爱。邂逅人群又融入野地。错过美好还将停靠想念。你看风景的浮想联翩,是鲜活心泉的澄明涌动,鸟群会飞过,树叶会枯落,而你将虔诚地保有那一分“真”。

你想起的爱,想起的情,终将在一个个站点转换间混杂而后消逝。你不会回头,因为前头还有不可探访的终站,那里没有你,没有人,没有爱,那里只有“拥有”与“记得”。

时间从你单轨列车沿经的遗忘岁月末梢丛中星星点点地落下。你在脱壳。谁在闪光。

17 离

抵达。终结的同义词。一种状态的结束,另一状态的欣然启动。到站的感受是无法用百感来形容的。那却都是过去了的感触。彻看见很多人都情不自禁地站起来,为迎接这莫名盛大的结束。

女生请彻帮她把架上的行李箱搬下来,彻自己光带一个背包,觉得清净才好。聚散的光环无时无刻不在人们头上笼罩。她微笑,彻对她微笑,些许好感些许距离。车子在缓缓地进站,呼啸声与沸腾人声共同填充终站的等候。彻站立着,些微彷徨,看见对面的煊走过来,走到他的跟前,真切地。这是巧合吧。

麻烦你让一下,我取下箱子。

彻恩哦地让出,想这也就是他们最初与最后的对谈吧。声音略微低沉,但听起来是很清澈,迷人的线缠绕而出又散化成无,消失的花没有遗忘地把香气带走。彻看着煊把箱子从架上取下来,姿势的弯曲度也被一一收藏起来。彻开始欣慰地笑,检查好包,在人群里挨着,等着,解脱之门即将打开。他他将从聚集点上发散出去,不明方向。

后来下车后人群熙熙攘攘的离散场面着实有种归家的安慰感。他们走了,带走了什么,或者丢失了什么。但总归是疲累的。人松弛或忙碌,都是累的,没有一刻人生会是轻松的。彻一个人踩着众多人的影子,是如何也连接不上对方的心灵感应中枢的。

彻看到煊走到自己前面去了,有点故意地向前张望着,靠着他的衣服辨认着只属于他的色彩。在所有庞杂的物质事象面前,可以坚守一份色彩确实很难。煊是活动的信念,是属于彻的紧攒的信念。

煊走路的样子很老实。有点笨拙的可爱。如果用过滤镜夸张地看,要是一摇一摆像企鹅那样才叫极致的可爱呢。他单手向后拖着行李箱子,另一只空余的手插在前面的裤待里,头似乎在看着脚下的路,很老实地规矩行进着,后面看他的发,那种早被风带走的柔顺此时显得干爽而有质感,凝固而又破碎,凡是极具美感的东西都是即将死亡的。

他乱踩着节奏。在人群中显得很轻快,活像穿梭盲目人群的鱼。彻像尾随猎物的嗅觉生物,紧咬着距离。但彻突然又想笑了,这种行为的确很孩子气。彻想起自己先前的狂想,那里有众多的绝望,自己也沉溺其中,似乎很快乐,但不明白到底哪里是水面。现在自己真的在跟着他,跟着这个几乎心属的男生。像鱼一样寻找前头永在前头的温暖水域暖流,死心塌地,不离不弃。

检完票。已经是无法再跟上煊了。彻望着迷乱的混彩的人群,那束橙色光已经不再纯粹地单为他一人闪烁。彻要是跟紧了又能如何,能拍上去,说朋友你好么。现在这样的迷失所望,才是隧道的唯一出口。光芒太刺眼,你要先捂住眼睛,才可以接受现实的转换。

彻后来在车站门口等人都散尽了。那些小卖部的叫嚷声,有点陌生地进入耳朵的养料中。随便买了面包,充当肚子的养料,尽管不很饿。后来,不紧不慢地走到公交车那里,投下硬币,开始另一个短暂的行程。

出发。停止。循环。

18 走来走去

去往彻所在的小城要再用去一个小时的汽车行程,这种不长不短的尴尬时间只留给人发呆傻坐。这段路上的小风景是腻人的,眼睛可以打烊了,心呢,旅途也够累呛了的。汽车的味道更具小空间的沉闷与眩晕。彻决定在呼吸不顺畅的汽车上小睡一会,希望可以醒来便是家的温馨扑来。看看周围人也很多在补睡眠。

不到十来分钟,先是短信来了。彻不打算去看。依偎着自己继续睡。但马上电话就打过来了。彻实在是不想在这里时候这种状态接,径直按掉了。但紧接着又重打过来。彻一直没有看是谁,但也知道是谁,索性关机了。然后,头脑空空地交给睡眠。

停止思想,是消遣时间最轻松的方法,一下就到站了。彻最后一个下车。确实觉得还是有点困了。毕竟前一天是通宵到今日的,在火车上又没睡多久,都是断断续续的碎眠。一个劲地臆想,真的很浪费脑力的事情。现在也还觉得没补过来。但已经到家了,就没必要再为如何困倦而愁了。

开机后没多久。电话打过来了。

为什么一直不接电话。短信也不回。

哦。我在睡觉啊。现在还困呢。

火车上挤不挤啊,身体怎么样了。

还好啦。我这个时候回当然不挤。

早就让你早点回了。没事赖在学校干什么啊。

恩恩。现在回来还不是没事做。

好了不管你了。我出去玩了啊。你自个热下水洗澡啊。

哦。知道了。马上就回去。

而彻仍慢吞吞地走下这段坡路。似乎有漫步者的悠闲,那种精力过剩真不像困倦的人所能呈现出的。路面
干干净净的,看来家乡并没有下雨。彻一直很喜欢家乡这种晴朗干爽的天气,不那么湿冷,冬日的太阳也强烈地铺张着热度的扇面。这里热得浓烈,却不窒闷,冷得温和,毫不冷酷。比彻读书那个城市的热冷不定的变态气候要好得多。

在这里度过的几年,走过的路也不是很多。那些建筑的苍老一点也不能打动彻对岁月的感怀。他喜欢新奇的东西,但却也珍惜狭隘的往昔。如果不是都过去,那么你又还能记起什么。

彻挑了一条弯巷绕进去。拐了几个弯。然后重新进入城区。但街道上已不见烦乱的车辆。

在有常青藤的房子前停下来。那里的茉莉花开得盛大而淡雅。彻在包里翻出钥匙串,找到那一片银色的。他突然想起,这是第一次由自己主动来打开这扇门。顿时陌生起来,但门一下就开了,不等多考虑犹豫什么。声音很轻。但时间已近落晚。

彻几乎要碰跳着进屋内。但又怕太过惊扰。于是悄悄地迈开步子。花香在醒来,迫不及待。他明白这是迎接的礼物。

19 归家

如果有一天,你忘记了回家,黑夜在星光的敲打声中俘虏了你,请你沿着睡眠的迷香走下去。那里有最安全的港湾。直到你发觉你已经累了,发觉你开始想念一无所有的梦。那时,你的家,就在你的密语心地。

什么时候你都不可能做到坚强的。那你就允许自己柔弱一回,在最深的眠。

等你醒来。那时,阳光把爱恋的火点带给你,燃起你的身子,你笑得很灿烂。最后火焰与你化成了清醒的烟云。不散。俯望着生死。

20 眠

关上门,便似乎隔绝了一个世界。彻从安静中找回属于自己的停靠岛屿。将包随手扔在不远处的红色软皮沙发上,桌上的烟蒂仍在有情地燃烧着。

他走进洗手间。水声。呼吸声。回忆声。萦绕在他的耳边。出来从冰柜里抽出一罐可乐。或许是旅途的麻痹使他没有闻到这房间里淡淡的香气,那也许来自花草也许来自屋主人的气息。彻从窗台处抽了支干花放在眼前,纹理已错乱的茎干放弃了对青春的留守。抬头就瞅见窗外庭院里茉莉的花开与叶繁,正以无比盛大的姿态向夏天致敬。虫鸟也许会淡忘炎热的到来。

在窗前同样也看到了道路的终结,交错后的归点便是此处。只要彻明白自己的所处。

他将饮至一半的可乐罐放在窗台上。转身想楼梯走去,上楼时踩着零乱的步点,心里似乎放松下,在哼歌。彻忽而揉着眼,推开第二间房门。屋内窗帘的宝石蓝微微光芒迎入视野。

你为什么喜欢蓝色的帘布。

因为它让我宁静。

我讨厌蓝色,称之为忧郁症结。

那是由于你没有一个温暖的爱人来调和冷色。

彻想起自己的衣服很少有蓝色的,大多是黑色系。就连自己画的作品用上蓝色,也要用白色掺杂调淡,减低纯度。曾经那个若即若离的迹每进彻的房间,便会拉起窗帘,让他的身影叠合着彻的面庞。现在的彻走进阴影里,扬手拉起窗帘,宝石蓝的背光顷刻收敛在一侧。

他闻到了自己皮肤的倦累。

开始是伸了一个懒腰,顺之而来的呵欠声让他觉得清醒是间杂在混沌里的。自己久未言说的声线开始破裂,又等待重新的愈合。

彻轻转着身,径直靠在床头。右边是熟睡的男子。傍晚时分的懒意全集中在光影的渐换里。把头枕在双手之上,彻低头望着身旁的他。

毯子沿胸裹着男子的身体,裸露在外的脊背处游弋着阴冷的精灵,线条精简制约,光线一转便舞向繁复。颈上的些微汗液,与骨节的高凸构成差位图。上身流溢出的干净与肉香,足以形同此酣睡麻醉清醒者,隐匿的诱惑从静态的肌肤平面流淌出来。彻仿佛看见光的流蚁从男子后脸庞爬至脊背深处,微曲的身形隐含敛睡的兽,在欲念的梦里贪顾着幻游。

他伸手触摸着男子的脖颈。后来用食指轻拭骨节的走向,在肌肤间读写他精神睡梦的经历。彻猛地忘记这男子是谁,许是无名的情客。但也不必追究,因为彻极其喜爱这刻的感觉。

把头缓缓地移至枕头上,从此低视角观望天边,夕阳被云朵拉扯着坠沉下去,金边的云彩缝线将今日白昼埋葬。彻把手从他颈处伸过去,揽在他的胸前,闻着他的体香,尔后彻又紧紧地拥怀着他,把自己的头埋在他的后颈,在他气味里沉迷亦放失自己。如此紧搂着他,彻也不担心他会醒,彻是在内心里命令着自己这样去做。男子稍微动了下身,但彻这般不离弃地抱着,分外安稳。

一个只有一张床的房间,窗帘拉开,暗光溢散到此。两个人同向依偎着,你只想和身边的男子共同睡眠一段,同时也深爱着此刻的他。你毫不清楚醒来后还会不会爱着他,但至少现在迷恋并依赖着沉眠里的他,对你来说已足矣。如此依怀,紧密如此。

依稀记起屋外的茉莉在夜晚会更香,你会在梦里笑。醒来后干什么,你什么也不想。因为答案永远是未知的。爱,亦如此。

End.
Oct 30 – Dec 21, 2004

暖冬飞雁

*写给雁

后来我来到图书馆后面的草地上,静静地躺下,身旁的杂志被风吹开几页,头顶的树叶簌簌地摇曳着风的浸染。冬日的阳光是和煦的,我用手指在透明蓝的天空画一只雁,笔笔明晰,是一只会飞向你那处远方的灵物。忽而,我听见数声鸟鸣奏起温暖的回归曲。

她开始梦见。无论多么暗冷的场景都可以忽略不计,只要还有想念。她告诉我,她是岸上的鱼,是独自腐烂的阿修罗。一个人抱着自己一的双肩,感觉自己的破碎。睁眼或闭眼,都有海洋盛大无边的生命循环祭奠,那向她招手的人影,该不会是他吧。或许这只是梦,我远远地告知你,你先敛下笑,然后再度绽放,对我说你会等待苏醒的最初洗礼。

将淡定的情怀结成不可挽回的错误,你也知道还会有另一种新生,或许每一个环节都是醉美的潮涌,你无法躲闪。我看见你轻举的手,那是在向我说再见吗。不。是他。对着一个长长的去影不断问候,思念,又消逝。

她会在学校里安安静静地读书,然后忙完考试,疯玩着时间。有时会发来信息说,这里太阳很好,你还好吗。其实我十分想知道你过得真的好吗,在那个异乡。如果她平和地冲时间笑笑,然后靠在树下温习,阳光也会温切地问候。

我不在这里。你说。那里的那里,既是现在,也是回忆。但我清楚你想要这里的安详。无人可以剥夺上天予你的恩慈。

她那时是哭了吧。我猜。而他面对她的泪落又会有怎样温柔的安抚呢。我坐在这里,面对一切假想无所适从。我相信她坚强,能坚强地爱一个人,能将爱放入坚守的轨道。即使终无归站,却也驶过流逝的美景。我想谁也会喜欢你春暖花开的笑容。那天,我这里没下雨,却能隐约望见她那片天的雨落,阴冷地坠入心灵。音乐响起,他会离去。门关,无声。

你说,我听着朋友博客上的背景音乐,反反复复,沉浸许久,外面的雨落得无声,但也能感受到它的来势冷冽。我想在维也纳,就算两个人行走也会觉得孤寂,想有好心的音乐神灵降于你,撑起伞遮住雨的音符。伤情彻底落入地底,另一次萌发将是生机的律动。

什么都将复归到等待里。生命的流水总是如此细细地找着每一处遗失的河岸。她知道他在远方,便将爱恋系于双方的信念。等待,是不必强求的。当她终于平静地度过一年,对我说她也要去维也纳,他所在的城市时,我是如何也看不见她明媚笑容后面的哀凉。他知道后,会不会很惊喜,还是会沉稳地将想念过渡到彼此的温存间。但总之,她搭乘上时光与思念的列车抵达他的终站。那里的月台停驻着以往的莫名想象,他的生活、学习与留守的爱,都一一浮现在风景之上,而后离她远去。

那天你在维也纳的地铁上目睹了行人间来去的距离。不止猜测,遐思,终于停息下来。来往的空隙里,你闻到安全感的沉醉香味。你不在这里,你在那里设计着距离。爱情万般躲藏,也不过隐匿一时。

他决定离开她,或许是无奈的决定。他要她记得要忘记,又感谢她给予的时光。等思绪沉淀下来,她才发觉了自己的痛楚,那也是心甘情愿的甜蜜折磨。如果忘怀,那就铭记他的真诚与关切。矛盾突发之后,什么被缝住了,什么被吹走了,所谓爱,又是什么和什么?

你问的是什么?我错过了时间,无法领会。但告诉你这是结束,也是开始。就像你当初发来里尔克的诗一样,星光在冷暗的夜里也依旧闪耀,哪怕一起去死,也温暖无比。但现在,你失去的不是你错过的。由此,可以珍惜一切。

沉寂些时日,她说了一个词,独自。结束了一段恋情,许是件轻松的事情。若打点了生活,自己是否也触及到其中的轻盈质感呢。她说,开始没有爱,但是会爱上幻想中的人,很爱很爱。万里之外的我遗憾听不到她吐字的清晰明澈。但亦能感觉,在心底格外舒畅。开始独立行走,习惯一个人爱自己的生活。季节变换,也习惯了自我的坚持。

你从云端眺望着那城市,离去,又会回来。但回到家,总是好的。维也纳的天气始终不错,但在夏日的飞行可以将一切无名的伤感扼杀。到家,能无边地睡上一觉便是美事。你笑,云也淡去。

她还在那城市里读书,在想象中阳光是万分温情的。乘着音乐的吹拂也可以进入曼妙的眠孟。那天她梦见,梦见,他。那张微微泛黄的纸上写着他的一切倾诉,她几乎要哭泣。他感谢他们曾经相爱,希望她可以有新的幸福。那些无声的情感渲染氛围后,便悄然溜去。留剩她一人,揣着对他的缅怀,最终明白自己忘不了他,但已不是痛。现在或仅成私人的一份纪念,无法推翻也无法覆盖。将最恒久的爱之过往,封印,安宁一切。

独立行走。拥有了一个方向,就可以朝圣。这番各自朝圣,是你我对爱只终途的瞻望与探求。

在大海的面前,她能想起的,亦是海子的诗与简·坎皮恩的《钢琴课》。后来她对我说,在夜里安静地听着《钢琴课》的原声音乐,浮现的是小女孩无比欢快地在浪花冲叠面前起舞,脸上宠溺的神情印进音乐流淌里。如果这样生活,也要温暖记得最终的归属和此刻的陶醉。在自然终极面前,人类烦恼之类附属才能还原纯粹。

草生长着,在这个暖冬,蕴含的生气源源不绝,涌向无形的怀念。我起身来,拍拍背后的草迹,仿佛都能拍下一地的回忆。拿出手机困难时间,后来就翻到第一条短信,是上个深冬你发来的,保留至今:“我不想刻意去等什么,慢慢去爱,喜欢时间缓缓流过的感觉。”我笑起来,想这个冬天自己的城市是又不会下雪的。 如果你那里下雪了,请告知于我,我将在这片天空想念你那片天空里雪日的飞雁。用手指,一一在天空摹画清晰,成形后便携着思念飞向你。温暖,请远方的你永不淡忘。

你还好吗?

幸福只剩喝咖啡

初冬的阳光仍然浓烈地射在书桌上,慵懒的午后让人只想睡懒觉,什么也不用考虑,醒来了只发觉口渴,是喝杯水呢还是花点心思泡杯牛奶咖啡呢?这刻唯一的幸福莫过于此,那香气与热情皆如烟而渗入你全部的思想,你不会想动,最多就是稍微移下头,悠闲地看窗外的离人远去。

忽然看到了贝尔格走来。手中捏的幸福忽然死去,蓝色的风衣配合着蓝色书页的翻动。我想寻找,你想出走。那么谁会真给我们幸福呢?等咖啡冷去,你也进入了她的故事中去,几乎忘记了寻找的急切,其实就在身后,幸福观望着你。

1 出走与寻找

鲁特一露面就声言她无聊。开始觉得老了,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花园,可以一个人望着物物凋零,也不期盼朋友们的舞蹈。她会化妆,但那丧失意识的嘴唇上似乎不为自己存在,鲁特不知道要为谁化妆。她相信幸福是有尽头的,但一旦身陷其中又以为能永久下去。开始在梦中与一个从自行车上摔下来的男子坠入爱河,捧着他的脑袋深情接吻。走进饭厅,醒悟这不过是梦。但在厅内看到一个男人,一个和梦中吻合的男子。现实的他有一个胳膊是假肢。鲁特直勾勾地望着他,他饭后便过来与她攀谈。开始约会。后来在鲁特的房间做爱。卡尔始终进不去她的身体。鲁特望着灯光打到的床头柜上男子的假肢,并慢慢抚摩,发现确实对它产生了真挚的感情。卡尔在鲁特身上闻到难闻的气味,那似乎是苍老的身体的气味。他知道自己面对鲁特是性无能,却被她唤醒想与年轻姑娘过疯狂性生活的欲望。卡尔出走,意外和一个妓女上床。次日面对鲁特,他望着窗外,她问他,他一言不发。她问为何一碰他,他就会缩回去。他明白自己确实喜欢他,却就是产生不了欲望。他始终沉默。已冰冷的她最后问,你觉得我太老了吗?卡尔终于望回她,点了点头。尔后,卡尔在失控的房间里意外死去,谁也说不清。鲁特随后也等候着死神。

黑尔格最初与薇拉在阳台上喝酒。星光浪漫,思绪却飘到了云外。他在酒吧里弹奏钢琴,也在不同的女性身体上走过场。发现所有人都走了,他也决定出走。想找一个无话不谈又不必作多解释的女人同行,想亲手点燃一个加油站,却立马又不想干这件事。想到去威尼斯,喜欢那里一处公寓,现在过去想死,等死,生命的闲逛已让他很疲累,他想累到结束自己的生命。呆在狭窄潮湿的公寓考虑如何去死,但思绪太乱,抓不到线头。决定今天不自杀,到下面酒吧喝点什么。带着酒瓶就发现了有如隧道般的目光,打量人群。一个如同鲁宾孙身旁“星期五”样的天真淳朴小伙子坐在黑尔格旁边。已经孤独且已经死去的心灵顿时被这面庞感动。他给了他酒喝,他跟了他走。开始在小巷子里接触,后来在公元树林里依偎,到后来自然而然倒在黑尔格的床上,野兽一样疯狂性交。黑尔格有了这样一个伙伴,开始不想死了。喝很多酒后,两人可以去散步。黑尔格却在散步时意外死去。

贝蒂娜将最后的温情睡在一个不眠之夜。早晨便赶走了那男人。她想做洒脱的女人,却又在平庸之辈间为生活打点着一切。她爱上一个音乐家,对方却很快忘了她。在酒吧看见那男子跟着薇拉走了,心里骂的也不知是谁。随便招引一个男人,却还是无法亲近心灵。后又错误地遇见一个男人,他与她睡了三天,第四天离开。贝蒂娜用巫师求来的药,等待男人回来。真有人来看望贝蒂娜。她感恩地拥上去,和男人每夜亲密同床,但却也睡不着觉。她想要男人爱她抚摩她,但巫师并没保证能让男人爱上她,而只是让他归来和她在一起。贝蒂娜又决定和他一起去马拉喀什的地方,找另一巫师让男人爱上她。但那已是失败之旅。最终她离开这自己深爱却不爱她的男人。远行。马上远行。

托姆被她赶了出去,哭了。得另外找寻生活。他想醒来过新的生活。一直想找一个愿意陪他看橱窗里的小火车的女人。炒掉上司,简便整装就搭车出走。到巴塞罗那,却一抵达便开始仇恨。住进所见的第一座公寓,在炎热、臭味和寂寞中听清死亡的声音,他躺在床上越来越虚弱,蜷曲着身子躺在他自己拉撒的地方。最后不知不觉移进了医院。

诺拉决定离家出走,去哪里毫不知晓。都是跟着感觉走,仅是不想再回去。在巴塞罗那有个德裔的小伙子与她搭讪,带她去他家,饶舌似地与她说起施虐淫狂和受虐淫狂。诺拉问可以住在这里吗,他说当然可以。亦着他走进性虐待的商店,回来后诺拉被托马斯铐在床上,她开始衍生自己会被他锯下的幻觉。两人一直这样生活一星期,在地下室,封闭阴暗。到头来诺拉把睡在跟前的托马斯捆绑起,用鞭抽打他,用蜡油滴他皮肤,拉他头发。她微笑着,然后走进浴室拿剃须刀割自己手臂,再把手臂慢慢放在他手臂上,望着滴落。后来诺拉也来到医院。

他们在医院见面,然后相爱。诺拉站在那,托姆说跟他走,甚至可以合计抢银行。最终逃到威尼斯。他们依恋彼此相互抚摩,认为感觉很好。他们尝试交谈,但觉得似乎理解困难,诺拉有点被抛弃般的离开,托姆又在广场找了回来。因为他觉得有了诺拉很满足,诺拉睡在旅馆却发问自己为何在他面前又变成另外一个人。但托姆知道他们是在玩一个“长大成人”的游戏,他们搬进一离威尼斯不远的村庄。

贝蒂娜的故事是为一家报社而写的。来到这威尼斯的岛屿。托姆碰到旧情人感到很意外,而诺拉当然感觉不怎么样。贝蒂娜邀请托姆与诺拉去他家坐,诺拉没呆一会便出去走,飞奔,抓破脸,咬自己直至出血。但一回去说是陌生人干的,他们当然不信。她独自上床睡觉,贝蒂娜就在厨房大笑。次日早晨,贝蒂娜想的主意是租辆车去温泉。诺拉执意不去。

他们去了,也即刻回来。贝蒂娜渐渐想让这坐在身旁的男人重给自己安稳。而托姆却思考着如何回去说爱诺拉并与她一起安定生活下去。独自的诺拉守着窗与时间,想他们都不会回来了。他们想回来,也确实没再回来。连诺拉也离开这空房。而三人的尸体却还是再度交会。

那时候,薇拉在喝咖啡。

2 薇拉

薇拉确实想过一种轻松的生活。不去期待什么,不考虑幸福与否。去办公室也只是去喝咖啡,然后便是去想那个会改变一切的男人。不用去相信什么,也没有什么可相信。占卦婆对她处境的言说,她也是一笑,便走了。

但诺拉,她的女儿已离家出走;黑尔格,她不知为什么与之结婚的丈夫也走了,但这些预言应中的时候,薇拉面对四壁无语期间,已认识了皮特。是走出贝蒂娜邀请的派对后在一家酒吧遇见的。一夜醒来,薇拉便迷恋上抚摩他身体这种温存。当双方考虑是否爱对方时,沉默携夹着空洞的言语包裹着感情。不管说什么,听来都异常空洞脆弱。他俩的感情是若即若离的。

她心绪不宁是因为诺拉黑尔格都走了,好友鲁特死了。所以皮特一说去美国,她也应允下来。两人终究在生活细节中分裂着情感,她对这样的皮特感到惊奇。最终他呆在印第安部落不走,薇拉也可以轻易离去,最后他也死了。

但薇拉想改变自己的一切,决心找个新的工作,去新的地方找所新的公寓。一个人抽烟在房中,一个人裸身行走。也可以随便找个性伙伴,但男人身体一靠近,厌恶也随之而来,便可以走开。不想刻意安排自己的生活,想和动物探讨一下如何生活这个题目,薇拉也会觉得有意义。

去威尼斯度假。她觉得生活重要的时刻是坐是窗口,其他一切皆不重要。

阳光。咖啡香气。烟的飘散迷雾。围绕着她。没有对谈,没有索求。幸福似乎就流经了血脉。

3 死去

德国女作家西比勒·贝尔格在处女作《在寻找幸福中死去》中,将主题词“死”的暴力美学发挥到了极致,文中几乎所有主要人物皆死于非命,且死得不寻常和无法解释。

情节推进中的第一例死亡是卡尔的死。当卡尔为鲁特那句“你是觉得我太老了吗”的问话点头时,两人在封闭的几近失控的房间里对峙。他被不知什么人推了一下,半个脑袋夹在暖气片间,又有人扯着他头发拉出来再撞,撞来撞去把骨头弄进他脑袋里。他感到恐惧,他不想死,血流进嘴里,一只眼看到另一只眼流出的脑浆往下淌。他不想死,但他已没有思想讲述后来的情景。

鲁特是和这卡尔和卡尔的尸体在房间里呆了二十多小时,埋葬他的时刻,她把假肢从挎包里取出再扔进土坑。在一个早晨,鲁特醒来便知道今天有点不寻常。她不知道要等待什么,然后她把一盒子的药片取出,吃下,坐在椅子上才知道自己要等待的是什么。它缓慢且如铅般重地来了,她开始惧怕,但后悔也来不及。

那个独自留下的皮特后来发现钱被人偷了,也不知往哪去,然后在一小酒店喝下一个女人的一杯的东西,开始觉得有什么破裂,后来便迷糊地明白自己的头皮被那姑娘拿在手里,才感到疼痛,但什么也无法叙说。

曾以为找到幸福的黑尔格,是不想死了。但却在与伴侣星期五一同散步至弄堂与运河间时,他的脑袋不知被谁击了一下,就掉进运河里去。他都无法思考,臭水已填充他一切。他不想死,却不得不死,才能解脱这痛苦。

托姆与贝蒂娜死与车祸,诺拉死于火灾。已分不清前后顺序。诺拉独自在房间里看着那不再叫诺拉的生物找到汽油,然后点燃,然后看着火少至身体每一部位。托姆与贝蒂娜开夜车归家,撞上拐弯处的卡车,顷刻托姆的脑袋飞离其躯体,贝蒂娜被甩出车厢,一根金属杆从下往上把她拦腰劈断,一些内脏尚在怀里。

书中还有两个次要人物的死,是贝蒂娜最后离开的男人和另一个皆认识托姆、贝蒂娜的叫保罗的男人。他俩一起去沙漠,其后,保罗吃了男人,鸟兽吃了保罗。夏日炎热,无比炎热。

作者给人物都安上残酷的死亡落笔,却并未时刻溢出血腥的气味,许是贝尔格她巧妙的叙述片断化解了部分张力,在断裂时空的行进中消淡了绝望与恐惧的阴影。一般都变换角度来叙说他人之死,如卡尔是鲁特回忆起的,鲁特回到作者介入的第二人称的叙述,黑尔格、托姆与贝蒂娜是归入第三人称他方叙述,而诺拉的死则是自身衍生出另一本体目睹垂死之身的行动,意识与感触极近真实。

死亡,来得如此轻易,让人对幸福的观望显得格外冷漠与淡敛。或许,这生是为死,死是幸福的终端而已。

4 喝咖啡的薇拉

尾声处安排的薇拉是在威尼斯度假,喝着牛奶咖啡。她瞬间想到黑尔格,想到了诺拉,也想到了贝蒂娜,但不过是一瞬而已。喝牛奶咖啡的时候,望见一条装了三口棺材的船从她身边驶过,她继续喝着。眼睛睁开,望着太阳。日光或许苍白。

“就这么死了,真傻。一切都只是为了爱。只要有牛奶咖啡和香烟就行了,至于一个人他到底爱什么,这根本就无所谓。连一杯牛奶咖啡都没喝就这么去死,这实在是太傻了。”

这只不过是薇拉的思绪,但片刻便忘却了。她继续抽着烟,喝着她的咖啡。贝尔格在结尾处以观望者的淡漠来回溯一切的爱或非爱,生或死。

女作家采用新颖的视角叙述,全篇由88个片段构成,可成各个人物的依次内心独白,亦可成精小的情境独幕剧。在每个由小标题统领的片段里,标题揭示中心人物与其动作或状态,如“薇拉喝咖啡”、“有人与诺拉搭讪”、“黑尔格去散步”。这些片段里多数由第一人称主观叙述,忽而依情境需要转向他方叙述。如此,人物内心便直接走进情节,各色的人物性格鲜活地摆在读者对故事的好奇欲面前。

但贝尔格采取这种破碎的叙述模式仍存在较大的缺陷,多重人物的内心独白间或有重叠感,在推进情节上稍显混乱。但这方式最大的好处便是将多个人物的内心同时呈现,情节呈多线多方向前进。在贝蒂娜与那个男人同床时刻,前一节呈显贝蒂娜失眠而对男人爱的反思与期求,后一节便紧接描述男人当时假睡的内心,并告诫天真的贝蒂娜:爱情是不会来的。

在结构的框架上,语言这层肌理被贝尔格处理得干净简洁,富含反讽的黑色幽默随处可见,内心独白的展开伸延出众多意识流,格言化的认知从颓废迷离中抽丝而出,却又烙印上不同人物对生活、信念、物质等感受。

开头结尾都是“薇拉喝咖啡”,相互照应的同时又包裹了一切故事,那种苍凉的回忆蔓延至深。

薇拉,这人物的设置不仅是一切线索的维系者,也是唯一与死亡对照的生活体系。但薇拉同时又具备着众多人物性格的影子,她的拼贴便成了一种中性的综合存在。她在一刻决定改变一切,终找到让心回归的道路,至于是否掌握幸福,那也无所谓了。

薇拉的片段多数是第三人称叙述,却能更多地让作者贝尔格介入叙述,从最初的独白到最后的观望,贝尔格在薇拉这人物身上倾入了自己的主张,让她代言生活,来与死亡与爱抗争。

抛开主题,这其实是一本很耐读的书。可以从从读到尾,可以从中间读起,更可以依个按人物的主题章节挑选着读。不管怎么读,开始都要接受混乱,并要岁混乱深入再理清头绪,那时你才会找到这迷宫细部的共鸣之处,并在细节上沉迷不已。

5 爱是信仰,还是幻想?

单个的人总要靠相信什么才可以依托活下去,可若找不到什么东西来相信,那只能期待别人赐他一种思想。贝尔格指出这也是一种思想,但缺乏必要性而已。那些一味期待着的人都不幸福。

开始行走。并不意味着有方向。没有道路,爱与孤独也会无际延伸。若纯粹是茫然惶惑,就算逃往哪里也是无助的。黑尔格开始等死,疲累且单纯的思想空白勾勒出垂死心灵的盲目,或许他凝视到的感动仅是死亡馈之的回光一笑。鲁特老了,卡尔无能,谁和谁都是在爱情真实领域里交错而行,所谓真正地相处携手,也难以契合彼此对爱欲的误解。诺拉远行,流放青春,在爱未萌发之前便亲自践行着每一步的痛楚,步步深郁。托姆要一个幻想的女人,陪他观看橱窗里的玩具小火车,寻找与珍惜之间总有太多的错位,这可以不仅是梦,但也得付以真诚的心性才可以挽回一串爱恋泡沫。

在陌生人群里找寻安逸感,自己认识自己的影子,不必有任何对群体的惧怕。行走,与人交错,又迷失了归路,他们不以寻找为目标,却又贪求寻找的冷静与快慰。去了远方,也仍为拨开旧身的残壳,无法哭泣,无法奔逃,要么是静坐下去宁心等待生命里的什么降临,要么在缓慢行走中由此进入另一迷途。

爱不是目标物,它是折磨人的无意义的消解物。信仰、追求、惜守与呵护诸如此类,在爱的名义下也逐渐削平了本身意义。

贝蒂娜对爱的坚守与绝望是最为彻底的。也早也明白这是一个被人欺骗且不知被骗去什么的时代,当她与那并不爱她的男人去马拉喀什找巫师让爱眷顾她时,同时也领悟到“爱也许是本世纪最后一个思想,是我们在本世纪末未得到的最后一个可以作为信仰的思想”,这样的认识自然是挽救不了她的悲剧。当爱最终沦为是不能相信的幻想时,贝蒂娜知道人类会在新世纪集体自杀,那刻,地球会发出轻快笑声。

这般悲观认识正成为他们那代人的思想映照。在德国经济腾飞的时代,他们物质上充足,却怎么也弥合不了心灵上冰冷的裂缝,精神流失且莫名出走,而真正寻找到的又还是盲目。爱几乎成了很傻很不幸的事,那么无奈地亲近这代人,刚挑起一点兴趣,又冰冷决绝地瞬即离开。就仿佛是奢侈品,只能成为观望及假想的意念物。

贝蒂娜说这是一种病,望着他爱上他时,是一种不断恋爱并不断感到不幸的病,复杂的感情弥漫这一代人的心理,尚未病入膏肓,却已无法补救。被人眼睁睁地看着染病,当事者与观望者都只能各自淡漠下去,迷途之羊就连上帝也懒得为之指路,陌生荒原,枯萎精神迷宫里,那么努力寻找的中级莫非只能是死亡?

薇拉将生活的幸福寄于实实在在的喝咖啡上,单纯质朴的信念亦真切暖人心。爱若是过往泡沫,就别再乘幻想飞翔,沉下心踏稳大地过一种狭窄自我自足的生活,也是对惬意舒适的幸福的一份旁注。

6 活

当贝尔格写下这些痛苦迷失且分离孤决的文字时,早已将自身倾入到每个人物灵魂深处。贝蒂娜的童年往事,几乎便是对贝尔格的伤情纪念。她的母亲想用煤气自杀,结果煤气爆炸给炸成碎片,当时的贝尔格只身在异乡,听闻噩耗也只能默埋于心。

生活从不缺少什么,不同的是如何选择重要的。

说是想要平静生活,真要平静下心来也不是件易事,更别提在情感错乱后的迷途走失中。如果所谓重要的已不属于你,静静地呆在自我的窗前观望天空如何暗下来,望起生命无数的尘埃落下,那也是格外安心和满足的感知。

在那里,不用等什么人,即使看见人来人往,也明白自己的所在。一切喧闹的对面,有你明晓静谧的流动。活着这刻,便冲淡一切无聊与空虚,便知也该充实起来了。

如果给你杯热咖啡,你会不会加上牛奶呢?

如果更碰巧还有盒烟,你会在喝咖啡的间隙优雅地迷乱光影么?

如果又有人问及幸福,你该会笑了吧。望远方,平静,无语。

雨过后的晴天总是非常珍贵的,这个初冬的我听见几年前的贝尔格吐出的字句,感谢喜欢并购买书的朋友,为她即将购买的房子添上一砖。斜阳下的笔色开始变得有晶莹的流动感,我想这时她的房屋已建好了吧。

当戴着浅色墨镜的她,开始观望时,我明白她在思索什么。

阳光忽闪忽闪。谁家的鸽子扑腾着羽翅打着天蓝,谁家的咖啡冒着浓香飘过叶绿,你我一同观看,却也发觉幸福的事情所剩无几。她那时邀请我们去喝咖啡,便如顽童般欣然而至。阳光终于落下,你的烟蒂未燃尽,又消散。

彻 · 眠 5

12 信念

相信与信任,是一个渐强的情感力度。你很难掌控那柔韧系数不定的心性弹簧。将心全部交给一个人,是一件放弃勇敢的无知行为。以为这样就可以得到最安全的羽翼的庇护,可以有无私的爱与互悯的恨,然而那是理想主义的飞行试验。真正的爱,还是在自我,如果一个人不能坚定地决定自己道路,那么两人的爱也只是虚设。是充当修饰的从属关系。

不管距离多么贴近,也不管距离多么遥远,都得相互确定彼此的信念空间。爱一个人,在相信他之前,要相信自己。妥善地互不干涉,保持私有的自由,这是恰当的爱的做法,但却很难真正做到。

当彻在四月生日时收到弥从远方来的礼物,淡淡一笑,便将包裹推进桌子下,那里面的信上只有四个字。彻想起这是弥许久之前承诺过的事了。如今想来,那时光已经泛黄地翻到了书本的末章。

生日刚过没多久,彻搭了很长时间的车,到张的住处,与他了结一次麻木而无关性欲的做爱。归来的公车,苍老地叨唠着性情中的时光,似乎只有自然才是人类生为本原生物体的唯一永恒不变的信念。

13 雨落

想起印象画派的光影描摹,点点触上了画家对风景的凝神细察。这朦胧的细雨开始落下,世间一切伟大的与渺小的都将被笼罩,在此之际,或许你才是我而我是伟大,爱才是恨而恨是无。彻望着窗外雨点细碎的落笔,在大地上洒下属于点彩画派回归自然原色的色点,风对雨显得格外殷勤柔和,飘摇中洗净了来自天堂的劫难遗痕。田野中早稻已经收割完毕,一堆堆稻垛留守着田地的神脉精髓,那些仍在绿意荡漾中生长着的稻田,贪享着这甘露的恩泽。

如果爱就是一种恩泽,那它是否不会再看对象,而物物公平地细洒福光呢?这种恩泽不该预先宣告了其作用与功效,那已带给人们的盲目期待,正成为埋葬幸福的深坑。

至少不要贪求一切美好的事物。若美都不存在,那么丑也黯然退出舞台。

至少雨的恩泽是实际而可触的。我想要珍惜的也是如此。彻这样想道,转面瞅了瞅对角的煊。空调还是原样,车厢内称不上温暖,其实外面也不见得就有多冷,这种季节的睡眠还是很美妙的。彻真心希望煊可以做一个好梦,可以翔游一个与现实世界并行不悖但又更添美妙的精致世界。这种思想的双线螺旋前进,是无数可能性的衍生环。不过彻最希望的是,多重并行世界里可以有一个世界,彻吻了他,然后煊爱上了彻。如果命运有条不紊地行走下去,这也只是虚幻罢了。你可以笑笑而已。

周围四座的人开始苏醒过来,午后的喧嚣顷刻占满厢内每处闲置的角落。这种喧嚣仍是宁静的,你大可感知人性最底层的热度与寂寞,还是有少数人能安然沉眠,煊便是一个。彻想那或许是他所听的音乐便从大空间中分隔出完整而相对独立的内部空间吧,那般睡眠是令人艳羡的,尤其是在旅途这无聊透顶的时刻。

彻决定起身活动一下,要不然老坐着也不舒服,顺便去上个厕所也是很好的。路经煊坐的那处时,彻偷偷地向左瞟了几眼。其实大可不必偷偷地,煊本人是绝对不知道自己是他人的欣赏物。这种仅此一方的窥视,大可坦荡荡的。

煊的喉结细微地动了几下,睫毛是安静地弯着,原本没印象的鼻子,现在以这个站立的角度看来是优雅地挺着,稍微显出卓尔不群的傲气,向来这种徽征是彻所惧怕的,现在如此近距离地观看难免有了压力。走过去后,发现煊的鬓角与后颈还是那么的清爽干净,很容易就萌生去亲吻的冲动。

从洗手间半敞开的小窗中看田野,细雨中有两人并肩持伞而行,那种远处的相对看来,是无比至上的详和与安谧。那两人可能是姐妹俩,可能是兄弟俩,或者是兄妹、姐弟俩,或者是情侣,那皆是背影。

而彻真切看到的是自己和好友莫。他和她在弯弯曲曲的巷子里行走着,平静,和谐,没有紧促感,仿佛那巷子是走不完的仙境之途。深冬的早晨是黑夜一般地统治世界,高三生的彻从家里出来,碰上岔路上来的莫,没带伞,她也不匆忙,仿佛雨点是万分甜蜜的拍打。两人共撑一把伞而行,在那条弯巷里,上学的出口是莫名的平衡破坏,两人可以那样静心地走在这弯巷中,长而无限,宛若不知足的探宝者。

没有多说什么话。因为知道有些话是不必说的。彻记得那次问起最近看起的漫画,也是他推荐的。但或许结尾在莫那里。彻也不清楚自己追问的情节是什么。只知道那是关乎情愫。

两个人本来一开始就注定要在一起的,却总要磨那么多卷漫画,然后才在结尾由他们在一起,这就是人生模式吧。

莫的细语在深巷中听来,幽幽却有亲和力,回荡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彻完全忘记自己说了什么赞同的话。但清晰地记得望着身旁的女孩,她深敛的眼神与淡拢的嘴唇,有着确属情谊的真切。就算是分开了,他想那也会有一个好朋友的存在回音。

彻自然告知了莫自己的性向,那是一个无比温暖的答语。

“我不在乎你是什么,对我而言,你就是好朋友的存在。不管你发生了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不管你在哪里,如果你需要,我会立刻赶到你身边。”

那个暗夜的文字在手机屏幕上看来,是闪烁着火苗跳跃的热量。因为理解,人的个体有了价值的肯定与包涵,因为相互取暖,可以有了浪漫的旁生与现实的拯救。

雨静静地落下,那是新生的起点。是坠下的轻松与自在。彻走回座位,靠窗的风景依旧缠绵在蒙昧的雨幕中,那些忧伤的精灵全都翩然回家了吗?那些绝望的堕之天使都已经找到回升的源泉了吗?世上有人不幸,有人伤情,便把这清丽的雨叫下来了吧?

彻望着雨落的频率,不怎么绝望,却想起绝望的阅读。那是作家张维中的《白色雨季》。男子A已经身患爱滋病晚期,男子B是细心照料他的亲密爱人。男子A痛苦地想自杀来避免瞅见最终病魔的狰狞面目。男子B竭力挽留,无比伤痛地望着爱人的憔悴与绝望。男子A要他好好活下去,为弥补自己的过早离开,也要一个人活下去。男子B要他现在为了他的爱活到最后一刻。

城市。公寓。雨季。病期。男人。男人。死亡的肉身。健全的肉身。爱他的情感。爱他的信念。他自杀一次,他拼命救过来,雨在静静落下。他又自杀一次,他还是努力地抢救,雨继续地下着。这种生死线上的挚爱,是绝望的烙印落在各自的灵魂里。你死了,我还爱你,你活着,我更爱你,于是我要把你从死亡拉出来与我生活,即使我将无比痛楚地交换这价值。两个人的甘苦厮守,都是慢性自杀。他要死,他要先于痛苦地死。而他害怕失去他,害怕失去爱,害怕自己在他死后,丧失本能的生存力量。

雨季。窗口。守望。凝视。世界失色。心灵失色。一切的一切还原最本质的白色。爱情是在落下还在早已死亡,希望与拯救又在哪呢?

男子A最终如愿地自杀成功。男子B独自在阳台上,望着绵绵无期的雨季流淌无限白色的茫然与不知。泪,可以流下,也可以永不流下。

如果我死了,你愿意为我而死吗?

这个问题,彻是找不到一个人来提出。但又在白色雨季中的漫长中,小心翼翼的珍藏下去。

如果我死了,你愿意为我而死吗?

我想会的。

不。我要你为了我好好地活下去。

彻想不下去这样的梦境。因为雨落的轻盈让人无法去深重想象,悲伤落完之后,那又该是什么再落下。一切都必将清醒过来的。这是法则。

14 梦

彻开始奔跑。天空很晴。开始是一直安安静静地走着,但总觉得头顶上有东西在压下来,他走到哪,那就有这种紧坠的无形物。那些街道没有多少人在行走,彻发现他们都乏力地抬放着脚,步履异常缓慢得如同玩偶一般。彻那时猛地记起自己是要赶去上学的,看了看手腕上的表,顷刻间拔腿而跑。但一跑,便发现头顶上的不知名物体也紧紧压随过来,并开始有了队伍行进的整齐如一的步点,那种停顿协调的声音在彻听来简直是有如催命钟般地惹人生厌,但又同时惧怕无比,那种杀气是阴阴地压在头顶上。不散开。

没有什么地方可以摆脱自己的危机。冲到学校,却发现那里在朗读声之上的天空异样地凝结着云朵,虽然曼妙但毫无纯粹的美感可言。彻决定不去上课,算是睡过头没醒来,毕竟想跑到一个尽头将头上那无名物给竭力挣脱掉。

又开始奔跑。双腿一切的弹力都将用尽,但还可以快速地奔逃,不明力量地。肯定不是拯救自己的性命但确实想把自己从一种束缚中给拨出来,用双手狠狠地拔,出来之后再厉声命令其奔跑,没有目的没有尽头地逃。

彻也不觉得累。但怎么努力也还是达不到飞翔的快感。那双臂的轻摆,让线条的跳跃激发了周遭一切事物的舞蹈欲望。那堆无形物还在后头不紧不慢地跟着,细细听来,有时钟清澈的滴答声, 有男人女人的对谈声,有孩子纷杂的叫嚷声,有各种各样的鼾声,还有激情万千的呻吟声。

不管怎么听,不管怎么思考,是没有结果的。冥冥中的惧怕开始升腾在脑海里。彻发觉听不到自己奔跑中的心跳声,猛掐着自己的喉咙,也还是没发出紧张的喘气声。

风大声地吹喇着赛跑节奏。但世界却显得很平静与安和,这是一个不可理喻的颠覆时代。彻清晰地记得那过程当中的玩味真理的爽快畅透,正是莫名奇妙地奔逃,使他反逆着许多事物的真相。

城市林立的建筑,冷冰地竖立着无意识的构成。那些不明物将阴影投递在这里那里。彻穿梭钢铁森林的间隙中,最终冲了出去。那是旷野,他知道,那种道路的空无前景开始开拓另一神秘而明朗的光明地。他开始缓下呼吸,发觉自己身上的汗一下就坠在泥土里,然后青草立即开花,花却狰狞地衍化为盛意的荆棘,顷刻那片旷野全都覆盖了这种寄生物。彻继续开拓着道路。但格外艰难。

鞋没有破。但鞋沿边上的小腿肉有被细刺划过的痕迹。彻顿时间不想跑了。于是心甘情愿地跌倒下来。

但就再也站不起来了。头上的不明物先是转着圈徜徉着。后来一格一格地压下来。最终进入了彻的身体,从每一个肌肤上的细孔。那时刻,彻霎时有了力量,坚决地站了起来。但却闭着眼,始终睁不开。向前走路,脚也不在流血,也走上安全的路。但却很清楚的看出,他是在睡眠状态中,这种行进的微妙轻盈展露着彻内在的渴求。他只是想不停地走下去而已。最好是没有痛苦。永远在路上。

但却在那时,有人越过荆棘野地,紧挨着彻,猛拍他的肩。他醒了,对这陌生人说,你好啊,你也是刚做了个美妙的梦么。

这不明性别的陌生人什么话也没说,突然吻了彻的脸颊,然后头朝向前方,与彻并肩走着。

彻看不清这人的真面目。但也无关紧要,彻接下来最重要的是邀请这个人陪同自己走下去,能走到哪里尚不知,因为这汗凝成荆棘路是要走去很多时光的。

彻垂下手,捏着自己的大腿。觉得特别酸痛,有种过多活动的遗留症。他是猛地低下头,才从靠窗的睡姿中脱离出来,于是清醒了。周围一切都还是那样的静态,但自己的头发一觉醒来已经乱了。窗外的雨稀疏了许多,天空还是半阴着,毫无光线破开的源洞。

那个时候的煊已早于彻清醒,开始闲散地观看着窗外。一会儿,从身边包里换了张CD,重新开始读取音乐。

15 思想·流

列车的行程已完成了大半,车上陆续有人在中途站下去了,厢内的座位空了不少。雨小下去了,随着车的南行,将会进入无雨区了吧。气氛总是从冷清过渡到热闹,又遁回到冷寂中。乘客的未完成心态开始情绪的停滞,抑或即将到来的结束会给这松弛遐思的状态带来一个翻转。什么都会有尽头,无常的心境是给不了永恒的愉悦。彻周围的面孔都渐趋熟悉,但眨眼便会遗忘掉,这面具表象下的真实是如何也无法探访的。这是间隔。

而眼前的这位煊,不管表面多么和善,对于彻来说也只能是一潭深渊。彻就是站在悬崖上,无比欢悦而又贪恋不已地深深凝望着脚下,那距离与时光早已迅疾地落入虚无。煊似乎在自语,似乎在哼歌,不管怎么样,都不会诉与彻听。两人早已交错而过了,只是都怪彻牵强而不知趣地赖在交会点不走。煊是时间之外的煊,是过去的彻所遇到的,现在的煊是属于未来的,但现在的彻仍无奈地望着过去的煊,将来的彻将远离未来的煊,也只能这样孤立下去。无奈在蔓延。

彻把书签放进已看了三分之二的《扶桑》,合起来,放进随身的行包里。大概这最后的闲暇时光是不适合精神幻游的阅读欣赏。煊从一开始就打算是在音乐的陪同中抗争无聊的。现在彻望着他轻扬的嘴角,想想自己旅途上遇见煊的幸运。

假设。如果彻所在的学校没有像现在这样令人生恨地推迟放假,而是像其他学校统一放假的话,彻应该会早日作好假期的安排。如果彻不是未能如愿在那个城市找到家教的话,身为大一升大二生的他不会急急地回家。如果当初去火车站买票的时候,彻没有投机巧妙插队的话,自己是买不上这张恰好靠窗的票。如果开头那个吵闹的小男孩没有用其尖嫩的嗓音把彻从睡眠中拉出来,那前一天去通宵上网的他怎么样也会伏在车桌上呼呼睡死的。

但正是这为数不多的条件,才使得这时这地的彻可以注意到煊,可以从幻想中取悦自我深藏的情欲。而每一个假设都是对所谓机缘的反诘,缘分的浮出尘世只会惊起世人贪求的目光。假设的破灭后,现实还是哭笑不得的现实,是永不谢幕永上同一场悲喜剧的生活剧场。

首先这个开始,我要念出两个词:懦弱和羞赧。但我也从未郑重地自我解释过,因为发现自己的来临便是各种错误的集合。世界,内心,我跳跃着一个又一个词语的字面意义阶梯,但早已知道是无法完整地表达出自我。

我是彻。是一个内心懦弱而羞赧的人。面对命运的有趣轨道,我百依百顺地眺望着线路与地平线,心想反抗而又不能。承认自己,便是承认了世界。驱赶身体的寒冷后,我承认了性,以及自己暗涌的欲求与自虐。我找不到丢失的衣服,丢失的眼泪,丢失的情感,找不到我丢失的尾巴,丢失的角,时光把我早早地带走,又遗弃了我,我一无所有地赤裸着身子,在一个比一个空洞的房子里游晃,寻找,脚印,等待,言语。小的时候,不明白天堂,不知晓地狱,却在一个个拥抱自己的男人与自己的身体碰擦间看到生命源于天性的裂缝。那些男人的假意笑容被欲念的利爪撕得粉碎,手臂贪婪地伸开,只是想触摸一下自己无法引发的快感。他们爱他们的性,不是我的,我是麻木的孩子,痛恨表象的性,痛恨深层的爱,痛恨各式绝望的矛盾。

现在上帝派来的煊,只是男色诱惑的一色而已。我望着他,深情地凝望,毫无感情地想去接近他。在火车这等物欲集大成的载体上,他的出现,是黑暗灵魂唯一微弱的光,我只是知道,他激起的是我的情欲。他可以不是特别好看,但气质鲜明而有蕴涵,那种由内层外溢的气质散发的迷香很容易让脆弱者丧失抵抗意识。

我想接近他,不是为想和他做爱,而是为了和他相爱,想触摸他拥怀他,不是为了性,是想就这样亲密无间下去。和他在一起,和生在一起,和死在一起,和勇敢决绝坚毅相信在一起,和懦弱羞涩无奈无能在一起,和彻底的黑暗在一起,和永不落地的堕下在一起,和毫无天堂可言的飞翔在一起,和没有归路的逃离在一起,和永不轮回的无限流放在一起,和单纯的他天真的他质朴的他干净的他幻觉的他虚空的他永久的他在一起,和我自己在一起。

如果他也望着我,我想从他眼睛澄澈中找到那一个我,跳进他的眼睛,找到他世界里的我:

a. 你暧昧地望着我,旁生的无情喧嚣遮掩不了永不回头的眷恋与反叛,你是想要我吗

是你一直在望着我吗?是的。是一直在幻想乐园中拼贴着我吗?恩,是的。看来我会有很多很多的假想版本,都在你无法自控的迷恋幻觉里。我望着你,是真实的宿命,可以这样平静下去,也别无所求。是这样吗?是的,因为无能的我并不能将你复制还原成我要的真实。那你的深切凝望是一种致命的折磨,你还在期待什么尽头吗?不,我沉迷的是现在,遥远的以后你也不将是吸引我的你,那种未知是珍惜现在的必要。如果有机会,你会说你爱我吗?但可能你会沉默,所以不说。如果你丧失了勇气?其实早已将勇气抛离,毕竟我一直在胆小窥视我之外的世界,而你对我而言,是一个迷彩交叠的世界。你真的懂什么是爱吗?不懂,也永远不懂,但不会假装,更多清楚的是敏感而已。你是谁?我是你的对面。

煊开始走过来,一直端详着我,思索着细节的尽善尽美,或者退一步猜想完整。我直视着他前进的脚,微乱的发,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我不会低头,也不会脸红,唯一会的是口吃。他开始笑了,他开始说了,我开始聋了,我开始哑了。那是一个只可见背景的音乐剧,人物尚未交锋,音乐便已放完。我望着自己的舞蹈在柔弱不定的自责中死去,我看到他的利器在简明的战场上寒光四射。

我猛掐着自己的脸皮。然后他疯狂地大笑,笑我的无知与天真。那时的煊已经走到了眼前,他居然抬手轻抚着我的发,接着将手放在我战栗的肩上。我说,你该说再见了吧。他仍是给我一迷人的微笑,如果你把你的喜欢倾诉于我,我想我会接受并珍惜,可能这也是喜欢吧。

我开始不安起来。很多蚂蚁从我的皮肤爬过。恍惚间才发现自己和煊相向站在人群早已散尽的站台上。我的行李和他的行李一左一右排着,怎么看也像是离别的陈设。

他后来过来吻了我,说起了爱。我开始忘了,而他还在笑着。

如果这种滥俗情感可以随地开花,那么沿途的风景早就将平淡晦暗扼杀。而这种理想,不能只浮于云端上,世俗的真实眼泪是咸的,你是世俗,我便是你的泪。美好是第一步台阶,我想所谓俗套也不过如此,但还要努力从这个煊眼睛中,剥开外壳,进入另一层的煊。那时你会知道,人才不可能单纯,请收起你无瑕的微笑吧:

b. 是你执意追逐了我的罪恶,我的自残白花凋谢在你流泪面庞,我是爱你的呀

我开始跟踪他。紧紧地拽着我的包。轻巧地选择便捷的路线。他应该不知道我的兴趣所在,不会留意到都种焦灼的目光探询着。我只不过是望着下午的剪影有些遗憾且叹惋的迷恋,仅是迷恋这种单向前进的好感。

煊在一个拐角处停下,然后转过身,稍低头。我依然平静地走过去,假装陌生。他猛地拉住正要走开的我,说,既然你要跟,那就让你跟到底。他就这样狠狠地紧抓着我的右手,绕过一条又一条繁乱街道,来到一个有些破旧的公寓区。他把我领进一间仓库房,要我坐在靠窗的椅子上。他到里间去喝水。我透过小窗望着外面的芒果树,始终看不到纯蓝的天。悄然间,他已在我的身后,突然反拧着我的双手,用不知哪来的绳索绑捆着,接着把我转过来,直接锁在窗杆处。我没有说一声话,没有流汗,没有心慌。他开始点烟,姿势同样干净优雅,但那丝坏意开始隐隐飘泄出来。

你是想要我吧?你是想我和你在一起吧?想我能摸你,想我吻你抱你和你做爱?可是我不知道我怎样可以让我满足,让你满足,但你如此倒是激发了我的欲望。这是临时的,又是长久的。是纯粹的,又是浑浊的。这是偶然的快意将我爆发在旧我之外。你想要爱?还是要我告诉你那不过是一个笑话?你想要满足吗?但我恐怕我的小心翼翼只会是让你备受难过。如果要我喜欢你,那你得先喜欢痛苦的隐忍,间杂的深敛的快乐。

煊把烟塞在我的嘴里,麻乱有力地脱掉我的衣服。瞬间,终成一丝不挂。他拍打着我的手臂我的肩膀我的侧胸我的腰部腹部腿部。后来只拍打我的脸庞,一声比一声清脆。他又把烟重又取回去,叼在嘴角,俯下身,在烟雾总挑逗着我的下体,烟雾未尽,他已消失在这个房间里。我身上的处处伤痕才或是对爱的迷情挽留。

我在房间之内说,我想追上的身影永不属于我,但我还是想望着他一步步离我远去,我按自己的方式追逐,那只不过是占有了别人的梦。

他在房间之外说,你是探求,我是错误,一切的罪恶是相互间的排斥与亲和,你想接近我,但我隐晦地罪要挣脱你。你是无穷,我是淫乱。

绳索是我。烟雾是他。

在绳索的死结里再尝试去解脱烟雾的纠缠不休,但发觉不过是过去的影子。

呵,如果真的有这样硬性人物的硬性故事诞生于我的周围,那么新奇感与恐惧感,都只怕被源源不断的对绝望爱欲尽头的忧伤给淹没。不要无病呻吟,不要故作清高,如果你要走开,我还可以看风景,那里有静止的爱情。尽管是淡漠的迷宫:

c. 你如释重负地找来,我意犹未尽地离开,你要的路标在那,我要的出口在哪

心里开始放下一样东西,神经也平缓自然起来,我不再看你,我已找过你。你是橙色的男孩,是生命流动总沉淀起来的热忱。我知道我脚下是急流的河,所谓爱的最后一座桥已被击垮而飘走,这是没有路的前途,但我这一类人却竭心尽力地前行。无路可走却也不能后退了。没有上天安排的合理之路,我还要顺着心之自然去踏出一条属于自己的正确道途。

你是煊。你是站在我面前的男孩。有由心而发的微笑。有随乐而生的吟哦。煊在近处,却是在离我相隔的彼岸。那是有如天堂圣殿的欢乐极限之地。他站在那,对我无知地微笑,将自己的魅力送给清风送给流水。我冥冥中找来,却发现我的尽头只是河岸,他永远不会是我真切的尽头,我可以放下担虑的包袱,我可以没心没肺不计后果地望着他。他是对岸。我是望着樊笼世界之外的世界。他抬手。他低头。他收脚。他转身。那些属于我的分镜头一幕幕在眼前被“忘记”收回了胶卷。我最终还是不能记得他。最终将遗忘这条河及它的彼岸。时间带我走,但又分秒刺激我的过去,最后把我抛弃在一个陌生地,我唯一怀念的是当时莫名的涌动,那种温暖不为任何一人。

他站了许久,终将起脚离开。我看见他神色惶惑地寻找着什么。我想那应该不是记忆。他收拾好一切,却背负好探求的灯盏。我从来不了解他,从来进不了他的真实。他的困惑苦恼他的黑暗湿冷也永远隐匿在我所见的印象之下。我喜欢他,现在也可能他喜欢的人给了他一个谜语。他猜不出来,就走不过去。他停驻在此地,不无留恋地想离开。我清晰地看到最终的谜底,想等他离开,我便心甘情愿理所当然地转身,离开。

我说,我从开始就倾情凝望着他。他离我很近,但永不会听到。

他说,我爱的美好还需去寻求。我在他对面,漏失了讯息,但觉得他是面善的人。

我跳到的空间都不是真实。那个世界我想去探访,而谁给我钥匙?

什么时候开始,我的想象开始枯竭,这种陌生的无能为力带给我一种道路纵横交错的迷失性空白。如果不再臆想下去,我是我,他我不认识,我他不认识,他是他。如果真实推想下去,我喜欢望他,他讨厌我望,并将一直厌恶着我,排斥这样错乱神经的我。如果现实观望下去,他会去他爱的女孩身边,我会再继续无望地寻找。那些从他眼睛里翻出的混杂镜像中的我,是各种分裂的我。种种可能与不可能,可信与不可信,早已消亡在主观的幻变思想里,一时的兴奋,便能从手掌之面构建起欲求的殿堂,但结构元素都是自己的断想。我还在这里,煊还在那里。他虽是我的主角,我却只能永是他的观众。我为他鼓掌,他看不见我,仍迷人地答谢微笑着。我是暗。他是明。

他什么都不会改变。能改变的是我幻想的色彩。

我为何要如此看他。我更可以接受夏日的洗礼。如果因为我是错乱,那么我就应该正确地撕毁自己的痴性眼神。我不是在爱他,而是在爱我幻想中的偶像,爱的是我的幻觉。我把自己迷失了,那我又是谁?是那个一直在男子身体与身体之间一晌贪欢或奴役于性的男孩吗?看着颠倒的自己,怀疑着性与罪,怀疑着世界。或许那名以色列女诗人的正色宣言“我是一半长着乳房一半长着即将勃起的阴茎的天使”,更能归属我这种人的自由自在的无爱疆域。但我不是自诩的天使,我只是永不愿哭泣的孩子,我不会迷失,但想一直奔逃,想去一个美丽地方,但永远要在路上。我可以不要性不要爱,但我还是想要飞翔,尽管早已堕下疼痛不已,只要羽翅还在。

如果时光轮回,我有了万能的钥匙,我愿生为沉默的树,生长那树的沉默稳重,始终和天空大地恋爱。花静静地落下,旅人即将远去,天空与地面的结合处将又缝进谁的思念。

你一直在凝望着什么?喂,说你啊。

彻几乎听不见女生的问话。即使脑内有意识,却也不情愿回答。他后来随口应付了几句,尔后开始从窗外沿路的红壤土层截面中寻找记忆的流线,那里的时光被叠积起对生命致敬的祭奠之塔。彻没敢再仔细观察煊,怕自己的胡思乱想更会使周围人看出表面呈现的不安与焦虑。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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