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画#004 | 色彩构成的兔兔

思序

那天,我一回头便看见了我的空白,恰如聆听到你高声宣称身份是身体的主义,有人说华丽,有人说糜烂,有人说理解,话语开始破裂成对背景的觊觎,形式的圆与结果的点,又是谁设置好的和谐?我想知道你内心底所欲求的飞翔将会有多自在,你笑了,那刻谁忘记了去等待明天的开张?

1 马蒂斯 | 音律的青与舞蹈的红

01 Henri Matisse
Dance (II), 1910
by Henri Matisse

如果我能将想象力绚丽地展开,我将进入对你舞蹈的假想王国,在那里你是看不到我的,你会是暗夜,是冰凉而纠缠自我的漩涡,我只是观众,是玛利·波平斯阿姨后面紧跟着的小孩,始终踏不进你魔性的地毯花园,那里你在享受免费的下午茶,青果也开始由平面活生生蹦出。我就在你面前,也看不到你足尖的旋转,但我仍会兴致盎然地在白纸上将你舞姿线条勾活,如果你又站立起来,我恳求你别为我跳,请无比自在地为你而跳,仅此一愿。

就像马蒂斯在那时候开始强调尊重手段的纯洁性,以主观层面进入构图与色彩的平衡当中。或者说,瞬间的破裂性与持续性来重建整体的真实本质,一个人在其间的探讨才还原成心性的平和。要是你相信瞬间,也请你相信未来。哪怕现在的你无半点张力,也无半点激情,但马蒂斯作品中人物的表情早已压抑在心境之下,他说并不需要面部的激情来表现人物。平衡是设置好无用的,剔除掉有害的,但如果元素的内在韵律未调控好,这将是破坏和谐的价值体系。

你会不会因为难过而哭呢?我不会想象你这一放弃背后的决绝与叹息。你说起暗伤,我想起前奏。舞鞋被藏起来,你已习惯缺失,反握着双手,微扭头瞅着自己的剪影,在青色的地板上,亡者的意识顺延而来,魅舞不止。无人歌吟,你喃语着夜开,我在天台拼命抓住属于你飞升的星光。哪怕马蒂斯为我们在《音乐》里奏出曼妙的乐章,我还能相信他言说自然最本质的就是现在吗。青色的舞台和谐分割着属于你的乐趣,什么样的临界点将留给你独舞。

如果我拉起你的手。你还是会觉得人太少,太冷清。把死党都拉来,这番盛大的马蒂斯式舞还是过于牵强,任何一种弥补恐怕只会让如此浓烈的红流下失望的泪。差异与平衡,瞬间与现时,色彩成为情感意识,形象的简约概括,秩序的视觉交涉,他不是野兽。他构图理解力和绘画元素已然超越野兽之上。

他红色画室复古的纹案浮面上,舞鞋如蜻蜓点水般轻佻而过,剪纸的王随后叹咏着悲哀拾起脚印,那王子的芭蕾能否再度如浓郁咖啡的飘香而迷醉众人?至少我看到眼中红色的和谐,尽管舞蹈不再,那青色背景谜样释放着怀念。

马蒂斯终生追求着安谧详和的艺术景象,若你累了,也可在那张马蒂斯的安乐椅上把苦闷留给沁人的风抚慰掉,如此冷静的享受也是一种贪恋,或许。

2 柯罗 | 抒情棕·想象绿

02 Camille Corot
Les Contrebandiers, 1872
by Jean-Baptiste-Camille Corot

至少他开始在过渡,于是这种桥梁的影响力便足以使他脱离巴比松派的沉闷格调中。讲究不强硬的个性,一直默默地写生情绪,将客观的景用主观的眼来框取出来,再添以人格化的笔法。但尚未能与列维坦的“情绪风景”达成各自标志的均力抗衡。柯罗迷恋的人格风景,仍是心理情境上的遨游,从古典风景画到印象主义风景画的递变中途,他将抒情意味的诗性精神传承下来,衍变成性情内的小风景,精致并客观写实的背景外观敛聚起画家的想象。

从没有见过抒情性的兔兔那一面。在我眼里他是一个片刻理性片刻闹腾的独行者,在混乱中审视,在沉迷中追问,于一刻的麻痹中癫狂中抗争出来,能将事情分成对他较有利的碎片,从细节里过上享乐甚至自视理想的生活。我看见的兔兔,是一个未老先衰的孩子,如果他要蝴蝶蝴蝶跟着兔兔飞扬,自由不息,那漫长的蛹蜕与苍老的自我抗争将成为蝴蝶陪同的等价物。

柯罗从来不考虑用色的情感系数。在他那里,棕树干遍是诗的魂,绿的叶便是想象力的肆意扩张,将秋季展现成清新,把夏季呈现为浑厚,漫无边际的情韵把我的想象力给吞吃尽。

兔兔此刻看到,定会大笑我,可能我还是没能领会到柯罗的小情调吧。

3 维米尔 | 优雅的柠檬黄与安逸的蓝

03 Johannes Vermeer
Young Woman with a Water Pitcher, 1662-1665
by Johannes Vermeer

在慵懒的午后读了很多书,有的细看了图画,有的迷失在文字段落里,我在想此刻的你是否已睡醒了。会不会因为口渴而起身去倒杯水,或者是酒或者是咖啡,另或更为悠闲地煮杯牛奶,像那画中女子一样悠闲地倒下。那边的你,会沐浴在暖阳中吗?这个午后的风十分文雅地问候空白的心情,在每一个闲置的清醒时刻都有人在想念有人在守侯。

光线的魔术将我的假想描摹投交给大师维米尔。他会在光影瞬间为我变换一幅浑然天成的你的空间图。在他世界里,柠檬黄是优雅的代表性流淌,在你肤发,脖颈,在你衣,你心,在每一个细微的举止里。我始终不明白为何你就可以如此迷人,甚至有点嫉妒,而你老说这是骨子里的流动。而我更相信维米尔说的用冷光来洒射世俗,将宁静的情调像倒牛奶般注入生活的壶瓶里。

大色块的构成才是空间的立体凸现,他从不吝惜色彩的量,加上对阴影与高光的娴熟技巧处理,维米尔便将优雅演绎成一幕生活,那上面流转的世俗镜头与精神力一同静谧。当优雅成为一种安逸,你也许会明白以前珍惜的存在份额。但现在的安逸若可以使人欣慰地笑,笑一下两下,三四五六若干下,那么这股恬淡也可成为漫射生活的福分,一如维米尔光线漫射的和谐阴影,因为你知道那片阴影是经多次修改而成的。

细节的审美心理在他那里成为对现实的冷光反射。而你此时会优雅地打开远方的邮件,翻看蕴含情意的礼物么?我不清楚你那时微笑的外光印象,却清楚柠檬黄的光线会从窗前洒在你上身,蓝色的帘布轻盈飞去。断裂,我的梦,你的话。

4 勃拉克 | 张力且浓缩的灰

04 Georges Braque
The Mandola, 1909-1910
by Georges Braque

当尖锐的毕加索携着紧张与浮躁朝着风格驶进,或者那些画家竭力让主调朝无穷而去,勃拉克颇为自信地说:“我试着走到张力的核心,我浓缩。”你笑了。我却不懂了。

在平面尝试阐释物体多方面的结构,并且处理好秩序的空间,以及建立风格化的沉静的审美,勃拉克将暗色调运用得浑然大器,将时刻思考付以空间及形式上的验证。如果每次灰暗的傍晚你不是突然消失,我是如何也猜测不到你多面的客观现实。你说,这就是我的命。如果需要给每种理由来番验证的话,只希望能如愿地单纯思考下去。

电话不是催命,也没有破坏你的和谐,甚至它的表象会给你平乏的生活掀起高潮,但这种情非得以的张扬又是谁能控制到静止的呢?你明白你的约定,那种轻盈内的重量会将浓缩的压力随时释放,罩住你身心。这时的勃拉克宁愿从简练的布景中出发,从方法生发的新的统一与新的抒情主义,将调和灰色素的颓废程度。

极具张力又靠近浓缩,将多维度的统一编织进主色调灰的骨架范围里。当然你并不想这番折腾,可以统一各种突兀便可。勃拉克所想实现的,也无非是完成不使自我艺术沦入颓废的奋力试验,其绘画各要部渗透的清醒意识足以他成为一个风格的先行者。风格内的先锋游弋,恰当自控地完成立体主义的心理构成,这种本质的出发才会是主题,而不是盲目的目的。

你急匆匆地走了,可以回头可以转身,但那只是片刻,只是彼岸。你要赴的约,定是我无法想象的繁华,或是拢聚不散的暧昧。那不停地走场,是对张力的控制,你淡敛的笑,我可以沉静地回应你,但谁的心面对空虚或芜杂可以有意识地浓缩下去,直至真切的核心?

灰色,笑或是哭,都将是无法立体呈现的心理制约前景。

5 莫迪里阿尼 | 暗红,等待的红,无言的红

05 Amedeo Modigliani
Reclining Nude, 1917
by Amedeo Modigliani

那次是说起达利,后来说到了电影,说起建筑,他避而不谈,跳过去,又回到了绘画,最后沉沦在音乐里。兔兔说,你来说说莫迪里阿尼吧,兔子喜欢他。

我们在一个深夜,相互取着对方的寂寞。我在迷失,他在等待,谁又在准备归来。莫迪里阿尼将形象简省到一定程度便适度而止,对透视的淡漠与立体轮廓的轻描,将人物形体以几近夸张的曲度来面临观众的窥伺。其实,套用兔兔的话来说,这是画家对私生活的非法入侵与自我窥视。但莫迪里阿尼又将红色的作用发挥到适度的微弱立体构图中,在平面上突现着夸张的自我意识。

他的人物极静止又极具暧昧的心理暗示。若是情欲,便也不嫌范围狭小,万分强烈地昭示映现着观者的潜意识欲求。

森远是谁?兔兔和我说着什么事来着,我猛然间忘了。

莫迪里阿尼的裸女们以其绝对平和的姿势招徕一些艳羡者。却同时又冷冷地将他们拒绝,那些构图简洁略微成线型的人体,吐露着轻微的喃语,也夹杂太多的情绪,由于你听不清,那也成了无言。莫迪里阿尼便是甚喜欢将各种矛盾对立简括在平静之下,那便是最直接的眼神,也会愿为你呈露坚强。

森远是以前那个人吗?我忘记了许多身份。或我才是身份不明的。

莫迪里阿尼已将局部身体夸张标记为自我的符号,其静默的语言与简省的构图达成心理与视觉的图景平衡。他避开众多流派的影响,在狭小的独立空间对自我开始着深一层面的窥视,并挖掘出与先行者塞尚的联系,那便是在描述人生无言的感受上,是相同的。

兔兔要他去见那女子,一位被使者派来的女子,或许娴静或许明朗,但都是假象的陌生。无论心理开拓出多么繁复的夸张,真正到开口便又是哑然。我想森远或许是更为痛苦的旅者,他在路上,也要回来。兔兔的爱已然抛弃了自私,但保留着奢求与独立,淡漠地沦入了暗夜。这个等待的静谈使我仿佛看到森远归来后那绯红的面庞,那时候的兔兔或许早已抱着那叫做春生的狗儿在空屋里睡熟了。天还暗,但即将明。

莫迪里阿尼最初将女子安置成斜倚的模样,他有点残忍地将无言推给她,让她等候着另一个人到来的解脱。毒艳的线条扭动着寂寞,但瞬即缓和下来。

那时他不谈建筑,是因为森远是搞设计的。那刻,可以忘他。

6 卢梭 | 梦幻绿

06 Henri Rousseau
The Equatorial Jungle, 1909
by Henri Rousseau

那也不会很遥远,也不会很飘逸,风不一定还有。但我明白你肯定会详和地躺在那,树叶柔情地包裹着你。开始梦见谁,开始重忆谁,或又会抛离着什么,那都是与此刻并行不悖的真实。

早已听不到你嚷不想一个人睡的寂寞,他是出去了,但你还是疲累地与我说着晚安,那个再见是不是很有夜香的暗释,爱上并想念,时刻不放纠缠的联系,如藤蔓般没有止境。卢梭的原始森林诡谲却不压抑,让你有最舒适安定的睡眠空间。我想那绿光的闪回会不会是你梦见他的美妙梦境的遗漏,叶面硕大,天空被绿意遮掩,生灵的呼吸与你的浮游同步。

如果开始习惯了他的身体,或许只有那温存才是你的永恒。

卢梭给世界带来一套完整的思想,营造出和谐静谧而舒适轻盈的童话梦境,那里有人类性灵的“向往”与“天真”。要是你愿意把他当成你的童话,我想从此刻开始说一个开头,那种说起了从前的完满。他从真实走进梦幻的你,谁又将会进入谁的梦。

至少,森远,开始成为一处可以由你安定的睡眠。他是绿色的茂密迷惑。

7 蒙克 | 烟渐缓升起的幽蓝

07 Edvard Munch
August Stindberg, 1892
by Edvard Munch

蒙克说,我像一个病态的生物来到了这个世界,在一群病态的人之中,我的青春就像一间病房一样。

你会说你的青春将迅疾而过。在色彩斑斓却盲目不已的世界里,独行在杂乱人群。如果你在哪间病房,你还会为排解忧愁而抽烟吗?其实若生命都是有病的,那我们每一个人的欢乐便已成一种慢性自杀。若是绝望,也还不如放松地走向殊途同归。曾经,我不认识你,你已经把“无忧”开败,我开始邂逅“遗失”。你跳的舞,那是怀旧情愫的泡沫,我无以观赏,生怕触伤了你。

蒙克说,我一定要描绘有呼吸、有感觉,并在痛苦和爱情中生活的人们。

我想说凡是为自我活下去,便是最大的恩慈。尽管那都是私人的个性化抗争与独立解读。谁要求被理解,谁要同情,谁开始流失真我。人的纯粹在每处往昔的影子里完整保留着,现在仅是从源头借来流通罢了。自我,是悲剧、邪恶、阴暗、敏感和神经质的暗色集合。如果看到那角落的烟,你便明白了什么叫压抑。但我们都生活在无名的烟中。又如何逃向无名的大地。

蒙克说,要热爱自己的经历而不要害怕它。

你一直在说我的生活便是如此,我敢做敢说。谎言是矫饰的名利。从家里逃出,开始重构自我的历程,你若是后悔也不会真实地说出,因为这本是坦言的诚性。你说你的身体不属于你。是随意的人偶吗?我看不明那控线,似乎太多人在掌握着你各种姿势与行止。干净,是一个外衣,但脱到什么地方去了,早前也已忘了。曾经,你想把自己的经历写出,但终觉得麻烦与无用,便把将来当成另一个历史,热爱自己的历史。

蒙克童年的阴影一直笼罩着他的生涯,画面多以暗色调流露出性意识与暴力,病态与失控,悲剧与破败,等等。那些青春期的病症蔓延到生命的每个细部,一直守望着明媚,却又像蒙克自己燃起的烟一样,精神高度紧张的控制力度始终在急欲崩溃的边缘。那种心理是幽蓝的。却诱惑人去热爱。

你现在是否算是找到了明晰方向的路。心理的湿度还会不会再度降临。那蒙克的星月交辉之夜下,有人该会陪你走向温暖的房吧,若是独行,也会有很多影子般闪现的人举着灯盏为你明路,但即刻又如影子消失在暗中。

8 弗里达·卡罗 | 自我分裂的肉色

08 Frida Kahlo 2
The Two Fridas, 1939
by Frida Kahlo

这是一个对自我意识的割离者。将性别分裂将人格分裂将情爱分裂,将最本原的自我分裂。弗里达给每一个分裂的自我都连上母体的血管,又从另一面用剪刀把每一维系处割断。每一个我爱着对立的另一个我,这或许是超乎性别与人伦的纯粹自我之爱,自我伤害又自我拯救,她的价值体系不是反叛,是在历史维度观照审视着内心的不安与焦虑。

而我们也会在她的情绪与意识外露面前,表现得如同弗里达嫁接的人头小鹿那样,表情平和又震惊,身上有满是箭刺的伤,流血却也不知痛。

我无法找到并确属每一个分裂的自我。而兔兔,希望他能在他人带及的裂变与不安面前可以统一观照身体的每处伤痛。那里的肉色是否还会那么润泽健康。

若身体的主义是他确属了的身份。那心该是什么主义的存在与归属。抑或只能是透明。

9 蒙德里安 | 长条黑·方格白

09 Piet Mondrian
Trafalgar Square, 1937-1943
by Piet Mondrian

蒙德里安从荷兰的理想哲学基础上走了出来,带着属于他风格派的严肃、清晰和逻辑的知性体系,在非具象领域里进行艰难地探索。并满怀激情地把几何体发挥到极至。兔兔说那是他对自我的叙述。

均衡。离心。散焦。纯粹。统一。对立。净化。精确。缜密。思索。中性。叙述性。普遍性。蒙德里安模样的言语面具,简约且概括地创造了一个被我们忽略的世界。那里的平衡格外柔和,并暗含着智慧的思考。黑色的长条网络交汇各色的情感寄托,成为骨架的理性之柱。

但似乎在他那里情感不会纯性地存在,蒙德里安主张纯造型从具象走出来,未必要唤起情感,从而成为“中性”的。就如他本人说的,“形式产生关系,而关系又产生出形式”。各种纯粹思维在三原色与黑白灰的重组中达成新的关联,这种简单的形式恰恰变成蒙德里安式的智能表达。

兔兔想起了非具象与具象中间的画作,却也觉得精神太过疏离。在盲目的描摹中,或许冷静理性在方格白中也能找回一份纯粹。如果不被大众接受,那将是和谐对自我的恩泽。蒙德里安便也喜欢在爵士乐里畅游无限。

我忘记了说再见。但却总是被你领会到。少了红色,蓝黄的和谐还将构成红色。离开谁,谁也是你的和谐。若是他想你,会为你那痴性的白整齐的白纯粹的白等候的白而感动的。

森远是黑。魂归的黑。兔兔是白。心知的白。最终的平衡将找不到个体的差异,补色不再存在。

蒙德里安的梦想是让我们活在实现了的艺术里。兔兔想要的也不过如此吧。

10 克利 | 终极之橙

Cat and Bird
Cat and Bird, 1928
by Paul Klee

你什么时候开始习惯瞪着如此大大的眼,看着我又看着谁。害怕无邪的直视,那是针对内心的刺探。我知道你可以过得很好,要真的好,那你便不会说着混乱不堪。

忘记了那幅美丽的画的名字。就像忘记你曾去过的地方,也忘记你要去的地方。那是未知的安宁与平和。那么近,那么真,但那是你的手中线的延续。克利冒出突兀的箭头指了方向,那或橙或黄的小物件开始导向空间与物质的有序循环中。若是情的轮回,那鱼的四周该会有你的嘴唇,若是恨的遁生,那人偶戏中应会有你的指根。

你不过是尝试忘记一些错误,却瞪着大大的眼望着我。

我记得你说你说每一个男人的情调与品位。都不敢想象你与之匹配的明丽与澄明。要是可以怀念,那也将是属于不可见的参照系。心的清理,是繁复且累人的。但却需要着灵巧的还原优雅能力。把不可见的东西创造出来,是克利的艺术。将曾见过的东西,复归到旅程中去,会是你的艺术吗?

生与死。本就同时衍生。但若觉得自己是永恒,是参照点,那么也会觉得死亡如同没有出生。克利以猫眼为核心来参照着宇宙的虚无与永生。那橙色的鸟与猫都将成为刹那的终极之物,你瞪着的眼,问着的问题,皆是通往内心的弘光。

11 克里姆特 | 华丽金

11 Gustav Klimt
Portrait of Adele Bloch-Bauer I, 1907
by Gustav Klimt

那时候的维也纳,将世俗的情欲拖入礼教的旋涡里,克里姆特面对着错乱仍是不紧不慢地表现着性欲的不健康层面,他确实要做一个反抗者,但又巧妙地将装饰性融入作品化解其张力。

那时候的兔兔,在一个又一个男子的身上清醒地翻身走下来,洗尽不属于自己的味道与温度。独特地行走在自我华丽地狱的门前,那里当然不会有卡夫卡式的无望对问。坚持信念与骄傲个性,是宽悯迷失的深省自视。

克里姆特顽童般在所有作品里布满标记,缓冲了宗教的越轨与个体的反叛,但不无对理想主义的自以为是宣称的反抗。

兔兔要反抗的最终还是自我。那些外在的都只是无庸的配置物而已,他一华丽地转身,便可以遗弃得一干二净。男人与金钱的等价,就相当与政治与艺术的媾和,像那时克里姆特做一个充满激情和反抗且保受痛苦煎熬的艺术浪子,这样的选择也将会是对混乱的华丽装饰处理,至于会有多平和,那谁也不知。

但我明白,他真切的痛楚是任何装饰的拼贴与象征都不能掩饰和隐喻的。若现在那个人真的爱他,兔兔该会是乖戾地尽显纯粹诚性,于是身体的温存成为画面永恒的摹刻。克里姆特的一吻一抱,尽管那么让人不安让人觉得暧昧不明,但也顺延成了真理与事实,直通性情。

12 米罗 | 天真之蓝

12 Joan Miro
Blue III, 1961
by Joan Miro

“用永不疲倦的手努力地修改被邪恶的鸟撕破的蓝色的大洞,开始什么也没有,接着是一种深刻的虚无,然后是深刻的蓝。”

哪怕艺评家巴奇拉德如何将蓝导向一种客观深刻的理性思索,这种刻意深沉的蓝还是过于人为化。

如果蓝是透明地接近着人的最终心性。那么像米罗那样做一片纯粹的天真烂漫的蓝色便是最大的幸福。诗性的点精灵时刻游荡,并邀请着活泼的线条音乐来跳舞,做最完美的自我全方位系列,如果不是梦幻,那便是天真的歌谣。

你始终要醒来的。一切的梦幻都是纯粹的过去,你还会有更为纯粹的未来,也许。我想看你毫无顾虑地大笑,面对着天空与大海的蓝色无限连接,做一个天真的孩子,那将会是最本质的幸福。

迷恋星星的米罗在自言自语:“直到今天,当我在散步的时候,我依然是看着天空或者看着地上,而不是看风景。”

我知道对于你来说风景什么天空什么都不重要了。你可以望着他,可以研究他的星与星的建构空间。在他面前,你或许永远是孩子,但只要天真,什么都可以由复杂转变成简单。那只是一瞬。

森远的房子。你在喝酒。我在陪你解闷。

他走。你睡。我想。

当你终将要去睡的时候,才想起这又是一个身边没有他的夜晚。我不再说下去,那早晨醒来的阳光会独自唤醒想念的你。可惜你仍在梦见他的睡脸,梦中的你看着他在做梦。

一切详和。米罗也叫回了他的小丑。我闭上眼睛,开始天真地睡眠。无梦。

Happy Birthday, fatiaotutu
11/09-11/12, 2004
后·寂 | 孩子的孩子的岛屿

1> 无

很久很久的以前,我还不知道什么是岛屿。

那天下午,昏沉地过完上午的课,我开始发呆。
有两个多星期,没看什么书,一直翻着艺术理论或画册。
看那些精美纸页呈现的优雅与遥远。色彩迷幻的翻转风车。

实在找不到给兔子写东西的题材。便拣着现成的。或许是偷懒吧。
问他喜欢的一些画家。不回答。我说我会。骚扰他。反骚扰。

蒙德里安。柯罗。米罗。马蒂斯。蒙克。勃拉克。

这是他的选择。像在点菜。
幸好蒙德里安还算看过一些。
幸好勃拉克也对一幅画印象深刻。
幸好他没有说到后现代。
幸好他的喜好和我差不多。

不过很出乎意外的是,为何他会喜欢柯罗呢。
后来我又追问了一些人,那是维米尔与克利。
还有,为什么你不说莫迪里阿尼。难道你花兔子又变心?

兔兔在《突然想起新艺术运动》中提到了克里姆特,
并延及建筑的高迪。

把这些人物弄过来,是为满足我自己的私愿。
拼贴属于我对兔兔浪漫的空想。仅此而已。
12个人物,所构成的和谐只是为了一个日子。
数字的人为化,是主观情感的涉入。

无论怎样,这些星光闪回的大师都只是我个人的揣测。
就像死兔子说我的不高雅。却成一种美观的印记。

你看那天深夜问他的。与我截然不同的色调。

马蒂斯 | 冷静的享受 | 粉白 /// 青,红
柯罗 | 小情调大背景 | 灰 /// 棕,绿
维米尔 | 精致 | 金 /// 柠檬黄,靛蓝
勃拉克 | 思考 | 莲青 /// 灰
莫迪里阿尼 | 毒艳 | 紫 /// 暗红
卢梭 | 性灵 | 湖蓝 /// 绿
蒙克 | 压抑,精神分裂 | 血红 /// 幽蓝
弗里达 | 是失控在时空 | 透明 /// 肉色
蒙德里安 | 自我叙述 | 红蓝 /// 黑白
克利 | 面向内心 | 黑 /// 橙
克里姆特 | 华丽的舞衣 | 金+宝石兰 /// 红
米罗 | 是童话的冷酷 | 明黄 /// 蓝

“其实每个画家的风格都是统一的,只是不同时期的不同侧重。”
兔子的原话似乎是这样。我忘记是怎么问起的。
很任性地安放着属于我的画家。狭小且自满。

走出画,可以去世界。真实的世界。那么岛屿在哪里呢。

2> 日

第一天。我昏沉地游荡在校园。阳光很烈,几近夏日。
开始写字。用惯铅笔。在本子上划出淡淡的痕迹。

那是冰岛乐队Múm的《Finally We Are No One》。

mum_no_one

我们最终将是无。

也听了他们的“夏日补偿”专辑。但很快便沉溺于前一张。
反复听,将澎湃的感动融进文字里。很快又忘了初衷。
最喜欢第4首。电音跳跃飞扬。女声到最后才浅露云霄。

他们说,如果你害怕,请将你眼睛闭上。
他们说,穿过绿草的隧道,我们到孩子的孩子的岛屿去。

晚上继续听着《Finally We Are No One》。
他们都去上课了。我在苍白的灯光下,与大师邂逅。
翻了能找的一切画作与资料。生硬地理解。

写到蒙克。我开始简略。写到蒙德里安。我开始沉默。

一直堕落,在欢愉中充实且麻痹自我。
不明白出口,只清楚现有的升腾与坠尽,那是解脱,还是囚禁。

上半夜。他开始上线。本就是一个幽灵的照面而已。
兔兔在家里。他说,他不在我睡不着。

有人说,恋爱中的人都是花痴。也是苛求的动物。

他用视频向我展示房间。干净舒适。
拿来一张一张的CD。一本一本的书。
就差没跳舞给牛看了。
笑得松软。喝酒。哈欠。问候。玩笑。晚安。

突然就消失。

觉得这样的兔子是很幸福的。

第三天。又睡到了下午五点。风很大。
在床上也有寒意。我想赖下去。但不得不起来还书。

第四天。上课无聊。绝对真理。
此刻,我在听[三年]温暖的24-7背景乐。

岛屿在那里。我们马上就出发。一切的动物都要回家。你也不例外。
云朵开始破裂,又愈合。孩子的孩子的岛屿,应该是尽头。

3> 乐

Múm。是冰冷的暗涌。在每一条黑暗的隧道。没有尽头。
丁薇。是沉睡与清醒的冬季。冷,却时刻给人温暖。
24-7。可以说是无比沉醉的吟哦。万人皆眠。梦,有人出售。

我反复地听这种催人入睡但却片刻清醒的东西。

在深夜听Linkin Park。只重复一首《Breaking The Habit》。

后来,反复地听丁薇的《醒来》。但求一直不醒。
后来,在[三年]循环不止的24-7中交付了结尾。温暖开始弥散。

我将去一个岛屿。那里的人海如同绿叶一样,透明地穿上阳光。

fin.

彻 · 眠 4

10 暗身

天一下就阴了起来。云朵积淀着对大地满肚子的怨气,准备适时发散而出。风如何张狂地扯着柔韧万千的脸皮,在车厢里的各色乘客亦无机会遭遇,屏障的冷若冰霜又让你有了内在的暖流迂回。

气温几乎没有降下来。但厢内的冷度骤然凝结起来,空调没有关掉,让人有点发抖的不和适宜的失控。彻将脱掉的浅绒外套重新披上,抱紧了双臂,脚缩回到角落里,并起来。稍抬眼,那边的煊也已双手抱胸,重又闭上了眼。音乐仍在小空间里打着荡漾水波。仿佛他醒来仅是幻觉的回光一闪。

时间不会倒流。但时间会突然变色,刷刷然就黑沉起来。几乎是深夜,几乎是梦游的黑暗。那时候的彻,习惯了暗夜的生活,听着宿舍里同学时而吐出的呓语,十分安宁地笑。会安安静静地做一只夜行的猫,踮着脚走出寂寂宿舍去上厕所,那时候满心胸的松弛让他沉醉,户外的凉意与夜绝好地搭配着,与睡眠为友,又与睡眠为敌,彻只有在那最深的夜里才能吻到最淡漠的身影,抑或这才是最柔弱无能的真实的他吧。一如他的身体。

清瘦。还想用这个美好的词语么。现在已经都成为故作风雅的掩饰。是,彻每逢触摸到自己身躯,便会意识到这有点贫瘠的资本,但又无法埋怨,也不痛恨地自怜下去。当手指的修长嶙峋,接触上瘦削身体上的每根凸露的骨痕,刹那的战栗从每一接触点上疯生疯长起来,怜爱与自责交缠着抚慰肉身。这精瘦的肉身只有在暗夜才会发出幽深鬼魅的微光,彻如此望着自己亦觉得忍耐与恩慈,那种微光正是微弱到不被呵护便会消亡,但它会咬着牙拼命生存下去。无人顾及的自生自灭,总比混乱中的自助要更显毅力。

每当睡不着时,彻便将头枕在双手之上,仰望着头顶有限制的黑暗。床板上的时间携带着无梦者的幻想轻淌而过。不想侧身,一旦侧身便觉得寒冷,迫切想要另一个身体的相拥。彻讨厌自己的轻贱,想在热度的互补中达成寂寞的麻痹与冲淡,但那种做法真具欺骗性。

人就是幻想的生物。有爱的人比无爱的人,更懂得经营幻想的技巧罢了。

你真的很瘦。

抱着你。便觉得你需要人来温暖。

但往往和彻亲近的男子,也只会说那前半句,从没人说过暖人的后一句。彻对言谈的感悟力早已衰弱,无所谓对方是否提到自己身体的如何,也同样会觉得对方的挑拣。

我知道我瘦。现在的我也就如此这般。

我明白你对我的沉默。大约爱,就是你先对身体的坦然接受吧。

但从没开口问你,或别的什么人,要一声爱。我只想让人真心地抱我。仅此而已。

哪怕是一瞬间的诚心。哪怕仅是。

我的身体是错误与自虐的源泉。你无法接受,但请你不要冷淡地走开。

为什么我的柔意请求,只能是你沉默的回应。

彻要对哪个人说的告白呢。是梦中的幻觉吗。他无比真实地看着自己的矛盾言语,或是一番空幻托词。那个要告白的人从没出现过,却好像在每一个站在迷离的彻面前的男子身上皆遗有影子。彻从不哭泣,默自。但总是喃喃自语,如同对死亡的脚步精算得确切的等待者。

温暖的拥抱。是彻真心的欲求所在。精瘦的身体更不过如此。

风,与列车的摩擦开始强劲了。 哨声,时有时无地响彻在驶经的平原与丘陵上。彻按着手腕处的关节,那里声音也清脆。身旁的女生也开始看消逝的风景,但心不在焉。彻与她搭讪,问起她早前换的那本网络小说。

讲的些什么。我不大看网络小说。

这本确实不错。写的青春,到了心底,那种绝望的强烈让人欲罢不能。

这么深刻么。但一直觉得中国现在的小说做得比较粗糙,扯上爱情便可卖了。可别怪我媚外。

外国作品?要说《呼啸山庄》吗?我挺喜欢的。

呵呵。为什么一说就说到《呼啸山庄》。我啊,也确实喜欢。

因为里面绝对浓烈的爱情太让人震撼,呼啸而来的憎恨也分外真实。爱与恨,皆是如此顽固。

你看得倒挺精深。学中文的么。彻问她。

嗯。你呢?

艺术设计。

挺不错的。想当年我也是狂爱艺术呢。边说,女生边很有精神地笑,咯咯声也让彻觉得畅快。后来断续与她聊天,算是共分享无聊吧。但不多久,也各自安静下来。

彻随意找了个角度看着仍是静睡的煊。

而女生同时也望着彻这看人的神情。两人,皆平静如水。

11 毁梦

也并不是没有去尝试寻找。都只怪尝试的机遇太让人失望。彻其实也不想归咎于其它,那些客观事象浮在他的情感云端,只能观望。若是恰如其分地评价一下自己,用“自私”这词的确实在。

没有刻意去张显距离。但就连父母也不能与自己亲近。彻很安静地在大房子里游来荡去,和父母用简洁的言语沟通,三人宛如往不同方向朝圣的行者,有彼此虔诚的心愿,会关爱彼此,但终将不是归属一个地方的人。彻理解父母,也清清楚楚看出他俩之间情爱的淡敛。彻有时想自己会不会有遗传呢。当父亲走过来轻抚书桌旁的他的头时,彻觉得一种被理解的交流似乎太过了,反而找不出话来,便麻木了。

一旦熟络的关系,身处其中的人也只有竭尽全力去拯救,那已开始裂变的牵线。

彻这样一个在父母眼里都有些许自私的孩子,如果对爱大方,真的会确有一人可以陪同走下去,彼此相安无事,静化那此起彼伏的冲突吗?至少彻尝试过,然后发现,珍惜这种情怀俨然淡化下去。

他知道自己是在一个圈子里,但亦讨厌圈子这番限定的说法。这圈子里的集体力量不管多么强调个性和自由,其个体都将是弱势与悲悯的。所谓爱情,更是物欲浮片中的尤弥珍贵的纯洁晶体。

理不清自身的乱麻,便习惯跑出去找同样混乱的朋友一起发泄。419,一夜情。这称法在彻身上是说不妥帖的。彻跑出去都是白日里的事,根本搭不上夜的那分情调。没有半点爱恋,没有情,都是双方释放的欲。

那天去会张,也许是彻这种关系的最后一次。之前无比混杂地发生了几次。见过一个本校的,大二,金融专业。着实是彻喜欢的外型,两人见面的前提也止乎于性,若是谈及感情真倒是不现实的。你怎能要求一次性的性伙伴能同时有相互吸引的契合度呢?

两个人,碰头,沉默,轻谈,沉默,触摸,沉默,脱衣,沉默,做爱,有时接吻,有时拥抱,沉默是运动的背景乐。那只是欲望,那只是因孤绝与寂寞的单向呼唤。

彻喜欢这个人眯眼的模样,淡淡的高傲,隐约的优雅,有时猥亵也坦然表露,那种眯眼方式直接挑入情欲的深底,但又不主动,如此消极地流散诱惑。等彻最终用嘴帮他做了两次后,彻安静得像这个人的宠物一样睡在他胸前,聆听他清晰的喘息和热烈的血流。

这个男生想起身,和彻说了一句。彻要他抱自己一下。男生起先没有理会,思索着其它。彻又轻轻说了一遍。男生说,没有必要吧,唉,你真是……然后他靠过来,彻拥上去,把自己埋在他的颈处,紧紧地感受他的温度。

性伙伴是没有情感的做爱机器,你呻吟,我呐喊,他喘叹,每一个声音尽管那么强烈却内核冰冷。要一个真心的拥抱,那都是不可能的。彻深切知道要找一个真心爱他的人,必须是从最细微的生活相处中来培养感情,但他们那些人一见面仿佛只是首要解决身体需求问题,到事后便又敛起脸,收回身,无法接近任何一颗警惕且极会自我保护的心。伤害,与被伤害,是彻这类人都心知肚明的警言。他根本就不明白什么时候才可以凭思想来和他们交流与亲近,这真实可触的身体就在无比紧挨的关系之上同时又疏离了彻。

离开张后的那天,彻完全对这种混乱状态死了心。同时有些许伤心,在心理上似乎有点对不起一个人,一个遥远却淡忘想念的人。

从细节爱上,才触及真性情。彻仿佛是从声音爱上他的,但只能最多爱到这里。其他皆是虚无的幻影,蒙蔽了你真切渴求的眼。

好像是从聊天室加的号码。后来无意中碰上在线,便开始两人初次交谈。彻记得起初十分艰难,他仿佛是个屏障,除了全然接受就不能有任何抵抗。他的网名听起来十分寂寞,而后来彻更喜欢叫他名字中的那个字,弥。

当初彻和弥搭话时,弥反过来问:

你有男朋友了吗?

那时候的彻还真不想理感情这乱麻,随时就应允别人当临时的性伙伴,身体还没麻木,但不知心是如何。彻回了他一个模拟两可的答案:可以说有,也可说没有。

我只想和爱我的人说话。

但我们可以做好朋友啊。

没这个必要。如果是朋友,我身边也有。现在,我只要一个爱人而已。

为什么怎么固执。爱人不是可以从朋友做起吗?

我已经累了。不想浪费时间,朋友让我体味纷杂的混乱感。

我确实真想成为你的好朋友的。

而我,确实仅想要一个爱人。如果你不是,我也没必要和你说话。

你为何老看得如此绝对。又为何就容不下一个朋友。

不是已经说过了,我已经累了。想休息而已。

那你又怎么知道我可以做你的爱人,或者不是。总该可以做朋友的啊。

我不知道。请你别再和我说话。

那不可以先成为朋友吗?

不做朋友。如果你要做我的朋友。我会把你拉进黑名单。

有必要么?我真的想和你做好朋友。

好了。不用说了。再发信息过来。我就删了你。

彻顿刻被这个奇怪的人吸引住了。想继续和他聊,但又要回宿舍,快关门了。彻留了宿舍电话和名字给这人,对方没有反应,彻最后一刻还是发了几条信息过去说了再见。

匆匆跑回宿舍,已是黑暗一片,摸索到床上,刚躺下不久,电话响了。室友来叫彻接电话,彻隐约猜出是他,但不太相信态度会改变得如此快,不过十来分钟的瞬刻。

他的声音很好听,就是有磁性的那一种。彻问他为何又想起打这个电话,他说只是一时心血来潮,也想来听听彻的声音。彻笑了,先说他的声音自己喜欢,问他是不是学播音的。他说,是么,我只是做过业余播音,是弄着玩的。这开始两人就扯开了,彻还以为如此下去,自己可以和他做朋友的,但一说到这敏感话题。他的语气一冷,我不希望并不真心爱我的什么所谓朋友再继续联系下去,这暧昧不清的关系让我受不了。

我确实不知道你过去发生了什么事,但我只想,可以做个朋友,起码可以关怀一下,至少没有坏处。

那只是你。你可以以这样的方式去找别人。但我不行。

现在你和我说话的目的那又是什么。找我做爱人么。

不是你留电话要我打的么。

如果没记错的话,你那时不是把我拉进黑名单了吗?

没错。是拉进去了。但电话是事先留下来的。

真奇怪。从没见过你这样奇怪的人。彻早已把电话移出房间外,怕影响宿舍他们的睡眠, 其实更不想被人听到自己对他的说话。

他说,我是奇怪,现在就在给一个陌生人打奇怪的电话。人都是要被人理解的吧。你应该知道我心里最想要的最能给以抚慰的东西。如果你还可以继续玩玩的话,那我只能说我已经累了。想安稳地找个人生活罢了。

但你又怎么知道你喜欢上我了。 认识才没多久,而且又没见过。彼此且遥远。

不清楚。可能是当时在网上聊,你对我的态度以及透露出的性格,吸引住我的吧。

呵。还是觉得太奇怪。况且要是真的有发展,还是得先从好朋友做起,彼此相知才行。

他没有说什么,先是沉默,后来淡淡地来了几句敷衍言辞,准备挂电话。彻连忙问他的电话,他不肯给,说没必要了,既然不喜欢。彻和他争执了一会,他还是没给,后来就断了。

聊完已近深夜一点,彻倒头大睡,次日差点迟到。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没有那个人半点消息,网上发信息确实不再有反应,看来真的被拉进黑名单里。不知道他电话,不知道姓名,也不知道他确切在哪。一个奇怪的人要消失真的可以很容易,大概网友也就如此吧。

突然一天清晨,彻在贪睡当中,被室友拍醒来接电话,一听就知道是他的声音。他说,原本是不再打电话的,但想请求你帮忙做件事。说是一个演讲稿,为散文诗朗诵用,想找彻帮忙写一下,原创才会有优势吧。彻答应他去上网,于是逃了上午的课。心里倒是十分高兴他平和的说话语气,有种暖暖的舒适感。

他先是把彻的号从黑名单拉了出来。后来在谈话中,获取一些与主题导向的信息,让彻把握了情感基调。由于稿是要和音乐一起朗诵,行文必须跟上音乐的节奏与意境,当时他想用文件传音乐给彻听,但可惜一直打不开,只能作罢。是下午三点交稿,他留了手机号与姓名,说写好了打电话通知。彻记住了弥这个字。

彻赶回宿舍,搜集了些素材,初步确定框架。那时弥打电话过来,要彻来听音乐,那边在播放着CD。

是班得瑞的《The Change Of The Wind》。唿哨声宛若从平原上升起,静而流淌,节拍张弛和谐而柔和,风的舞蹈打着旋飞,轻快地跃上天堂的木门,虔诚的喃语与轻歌在为宁静祈祷。有人双手合十。有人沉默如蝉。

彻静静地通过电话听着遥远的那边的音乐。静谧声后听到弥的呼吸声,清澈恰似这音乐的流水。后来彻什么也没多说,弥在那边吩咐些什么,他就恩恩地应答下来。

下午把写好的文稿打上去,通过邮件发给弥。其间两人一直在东扯西聊,俨然没有起初那种生硬的隔膜。彻觉得这个时而冷漠时而温和的弥,有点神秘地抓住了他的心,也不知是被弥的哪处给莫名吸引。将稿子发完后,弥说了谢谢,但彻同时也明白弥自己也写了份稿。心中十分不解,开始对弥生气,抖然觉得有种被玩弄的欺骗感。

弥解释说那是刚临时写的。他交的是彻的稿。但彻亦恼火不止,说,你还是把我给删了吧,反正现在被你利用完了。

怎么可以这样说呢。我确实想你帮忙的,别生气啦。

还是别说了。知道你是有目的。你不是最喜欢拉黑名单的吗,现在再来一次。我无所谓了。

我向你保证不会再拖了,好不好。我其实是很想你陪我说话,才又联系上你。

可当时的态度却是很冷漠啊。有点高傲呢。

会吗?那是情绪问题吧。好了,老婆,别生气啦。

谁是你老婆啊,少自作多情!

弥发了一个害羞的表情过来。彻沉默不语。弥接着说,老婆,我要去交你的稿了,晚上再给你电话啊,等我。他就这么下了。彻一直没回信息。对着电脑屏幕发愣,有白花花的盲点开始不停滋生,繁衍成群,麻痹了彻与他周围一切。

弥真的打了一晚的电话。彻找的街边电话亭,先拨弥的手机,后让其打过来,最终将弥的一张50元的电话卡打尽。说了很多话,关于彻的颓废,关于弥的生活。那晚彻也默认了与弥的关系,问弥,我们以后会怎么样呢,他回答,等我毕业找到工作,就来找你两人一起生活。这近乎一个甜美的许诺。只是当时太小的彻并不知道应该去兑现的价值会有多沉重。

之后的故事也没有什么精彩之处。所谓故事就是开头抓住你的心,中间平平淡淡地吊你胃口,到结尾来个出人意料以留你个深刻的印象。真正的现实会更普通,这普通的故事总是平凡地存活于世俗流变中,那世人所说的缓拍过程的重要性便在不知不觉中流失在平淡里。过程,大概都被人遗忘。

彻和弥就那样亲近起来,每天会通电话,说着探询说着晚安,说着体贴到细肤里的呢语说着理解入心坎的诤言,问候无聊问候寂寞问候孤独问候想念问候每一个失眠夜问候下一天的天蓝问候着你想我与我想你。

想念。开始将人折磨。那也心甘情愿。因为它就是让你中毒,却又不给解药。

后来彻有了手机,两人开始短信缠绵不断,转眼到了放假。弥是在海南读书,已经大三,与彻所在的城市确实在遥远拉开着,但弥自己说是在接受距离上的考验,安抚彻的心。那时彻的确很安心地恋着他,全然相信他俩的将来。

弥回家过年。记得那时彻已回到省内的家中,下午的慵懒时光里接着弥的电话。开始听不到风声,只清楚那边的弥在欢快地大声说,说已经在船上。

我正在过琼州海峡,船板上少许几人,风很大,但感觉格外清爽……

这样的口吻在彻听来俨然自家人的问候,让心逐渐温暖起来。彻已忘记他们说过些什么,但明白弥在那刻想着自己,便很知足。可以任心浮在空中好几天了。

等弥回到他四川的家,也渐渐忙起来。两人在深夜发发短信。但渐渐言语开始简练起来。有一晚弥发来说,他实在不想一个人过下去,要彻开学便到海南去,和他一起生活,共同吃苦,会帮彻在当地找个工作,当关键是两人要在一起,彻一收到,便哑了。

第一感觉是太不现实。彻尽管是讨厌家,但不至于要逃避到离家出走。

弥似乎又开始疲倦,说,难道你想我们就这样下去,做一辈子的短信爱人吗?好,我也可以接受,你现在满足了吧。

彻便很不明白当初弥自己说的诺言现在怎么就是成立不起来。这对立面的冷竣让彻渐生寒意。裹着棉被蜷缩着取暖,但却是暖和不起来,心开始揪心地痛,但空空没有丝毫理由,没有任何充实的触感。

算了吧,你别管我。彻这样回复弥。所有一切,与自己有关的,只能任其自生自灭。彻到底认定了这个道理。

整个假期弥和彻是疏离聚合间或而存。他有时还是会来温切的话语,似乎把那个要求抛之脑后,彻也麻痹起来。但这种孩子气的强求,其虚假性只能充当泡泡表皮的幻彩,迷惑真实不一小会,便浑然裂开。这是不现实的,你和他。彻只怕是不想听这样的话。

开学。忙碌一阵。贪享一时。那几天彻是打不通弥的手机。即便是通了也一直没人接,发短信更是石沉大海。彻显得异常浮躁,不安,心空,茫失。仍继续打着不再接的电话。

彻,答应我。我们放假好吗?

你其实是想说分开对吧,要就直接说,不用拐弯。

不是分开。是彼此给自己放一段假。更何况我们从来就没在一起,何来分开。

给自己放假?都好好的,为什么要突然这样。

我自己心里想不开,要好好冷静一下,等心结解开了,我再联系你,好吗。

发生什么事了,难道不可以向我倾诉么,你曾说的,两个人要学会“交心”的,这样才能达到理解共通的情感。

这是自我的压力。任何人都帮不上。而且你已给了我压力。

这样我就更不放心了。你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我喜欢你,就想帮你解决问题。

如果你想的话。那就是答应我,我们放假一段时间。

多久?

最多一年。要是早日想通了,便与你联系。

你还是想以这个借口来甩我。我讨厌这样。

别这样。我向你保证,我对你的感情,没有变过,也不会变。

其实你从一开始就不想听我任何意见,不管我说什么,你还是要放假的,对吧?好,我知道我们之间从来就是不现实的,但我却真切地从你那里学会了爱,至少以前没有人能带给我这些,可以理解我。现在你也开始消失,那我也该乖乖地消失。

不是那样。我没消失。我还在这里,你还在那里,只是放一段假,让双方都休息一下,会有结束的时候。

休息一下?好的,我接受。一开始就知道你是奇怪的人,现在也没有变,谢谢你带给我的想法。

那是弥沉默了好几天后,给彻的最终解释与恳请,态度很温和,但温和之下的淡漠的强硬力量在隐隐凸显,就像以前弥与彻很多电话一样,大多探讨的居然是很深沉的人生问题。很多时候,弥都在纠正彻消极的人生观。“好好生活,活得开心一点,别想太多。”这样的对话是劝导是疼爱是嘱咐还是赠言?最后那次,彻没有在通话中哭出来,彻明白什么都不再有结果。

天一下就会黑,不早点找那回路,那迷失也是你的应有的劫难。

平静生活。可以很简单。躺在自我的瓶子底,蜷缩着,与外界保持最基础的交往,那样才自在地互不干扰心性。彻等于回到原点,回到当初未认识弥的时日。一个人的行走,带最清净的包裹,找一处真实宿命的朝圣地。

弥确实就在彻的生活中淡了下去。原本两个人就联系就很脆弱,现在更成毫不相干的关系。彻早前在身边找朋友,那种欲望的贪恋让彻混乱不堪,心满是疲累的痕印。放弃肉体上的吸引,找一个能互知精神的朋友,却也终将还是虚无飘渺的梦。这梦境本来就不应该被造出来,那又该留给谁来破坏?被毁灭掉了,这微笑和世界仍会完好无损地绽放光彩么?

弥说,自始至终,我是自私的人。

彻说,我更是自私的人,与你相比。

烟云不散。空无一人的广场异常冷寂。你冲进去寻找,那坐椅上并没有人,你想时间已经过了,本来该来的人却没按约定赴约,这种等待是格外清冷的。你还是安然坐下。一会便睡着。梦见本该出现的那男子,他带着迷人的微笑,温柔地对你说,你该醒了,别再做这样的梦。

你缓缓地站起来。走过去,对男子说,谢谢,我想你不应该在你做梦的时候来劝导我吧。

男子开始退了两步,笑了笑。没错,但这是我的梦。

烟云在话语的落点处开始消散。后来你发现广场上满是拥挤的人群,男子在四面八方都有着身影。但你知道你不再梦见。

永不梦见。

TBC

彻 · 眠 3

8 冷静·间隔·热情

即使天气不算炎热,周围环境也称不上喧嚣,一个人在电线杆旁等人,还是一件颇为郁闷的事。况且彻要等的这个人,又是一个陌生人。在公车上开往这陌生的地方时,在中途转车,还差点搭错车。这条通向未知地点的路线,能给彻一股新奇的探索感,因为在路上。

但一旦达到目的地,兴致也随之降到谷底。原来,过程是麻痹人心的过山车。

彻一点也不清楚他会从哪个方向来,只是被约定在这狭窄马路的电线杆旁等候。也不至于会有囚禁之感。然而这电线杆与彻,着实构建出彼此冲突的立体心理图景。

现在回想起来,彻也忘记是怎么在网上把手机号传出去的。那晚的迷幻电子乐将彻整个人搞得兴奋至极而又昏沉遁入无状态。电话响了好久,才从仙境中醒悟过来。彻至少不会那么早睡,于是他才可能和彻聊到很晚。

明天过来我这边吧,如果你方便的话。

好的。

那大概上午几点呢。我去接你。

嗯。要九、十点吧。这个我也说不准。

你不可以早点啊。那么晚。我们还能玩多久。

不行。我要睡觉。这样不喜欢的话就拉倒。

那头的他依依哦哦又磨了半天,才最终对彻妥协。男生的声音还行,透过电话听来还算口齿清晰,没有过多的口头禅,说话也干脆,有点强劲的力度,但不失文雅,却过于冷漠。看来也是那种习惯寂寞且自主的人。彻对这个陌生电话的降临,出乎意外地平和接受。瞬间对邀请的同意,也折服于对幻觉的无法触及的渴望。

幻觉的空无水晶球,有形或无形转换成能被触及的时候,那叫做理想。当理想真切地被你摸抚在掌心上,瞬刻碎败破裂,那时它大声撕喊告诉你它叫现实。彻早已不再依幻觉顺势想下去,因为不想受伤害,与邂逅失望。到后来,那个人的悄然走近,彻也没有毫无前兆的紧张,但说实话,自始至终,彻都没有留下对这个人的初始印象。

他有很奇怪的笑容,嘴角一扬,很轻蔑的不亲和的神情,彻第一反应这将会是个很自恋的人。他有很奇怪的步伐,松散零乱,节奏如灵感一般毫无控制。但彻可以跟上他。

彻跟着他走了大半的陌生校园。还未到达他的住处。从背后看着男生,不显得比彻高。却有宽硕的肩与壮实的背。彻知道他比自己大几岁,但以这个模样衡量,彻想称他为男人。至少自己尚未摆脱困惑欲望的青涩期。

和他一前一后地行进了几乎半个钟头。其间没有一句对话。沉默的步调呼应。忽长忽短的距离行板。很像是无关爱、无关仇恨的默片。似乎欲望,被借以各种形式让先锋艺术家来表达。对谈与亲近,连贯与合理,都不会出现在半点暧昧的镜头里。

抬头浅望。回头张看。互不交错的视线。毫无交流可言。但他又想这样来带领彻的心。

在沉寂的行走中,彻隐约想起了这个男子在电话里说过自己姓张。这个姓太过平常,可以随便就遗弃的。

张领着彻走进一栋灰褐色的楼。刚上第一层的楼梯时,彻便感受到了建筑本身带来的物质阴暗。而到了二三四层,早已被这破烂楼房的错乱迷宫式结构给搞晕糊了。彻抱怨了几句,前头的张微笑了两下,说习惯了就好。彻没再多说,也不想和他说,仿佛他正是让人眩晕的迷宫。

五楼。房号没注意看。门,是和囚房一样的设计。从头至尾,彻便一直骂着这设计师的无能。阴沉沉的走廊就如同医院的病房楼那般渗出潮湿衰弱的生命气息。彻不想左右多看。就闷着头跟着张走进去,死心塌地。而那之前的每时每刻,都清醒地意识到他的宿舍应该没人在的。

是的。这间放的两架双层床空空地竖立起单一而具冷调的立体空间。书桌在床的对面,不是想象中的乱七八糟。彻转过头来问了张的书桌所在,按他指的,径自走过去坐下。随手翻弄起张的书刊和其他小物什。张那时走道彻的左边,扬手将通向阳台的门给掩紧,并从边上把窗帘全部拉了过来。暗绿的阴影铺在张的明皙的脸庞上,肌肤的光泽也被削弱掉一丝表层,但同时更具隐淡之美。

张要彻坐到床上来,他的床是靠阳台那面的下铺。这样的用意格外明显。彻也干脆地走了过去。

我们聊点什么吧。张似乎想缓和一下紧张的氛围,或者说,想努力营造出一个完好而纯良的前奏。但是否可以导向高潮决不是他所能控制的。彻斜着身子仰靠在墙上,双手作无聊状不停扣着手指在环绕,张单手触了发稍,侧过头来,向左边的彻说话。开始说的是身高年龄这类无关紧要的基础话题,而后来他提到了彻的过去。这个久远而有点隐讳的话茬几乎让彻不安。彻闭而不谈,想跳过去。于是很直接地将头靠在了张的肩膀上。

这种陌生身体带来的突兀感,让彻莫名地感到温暖。但触碰之后,又意外地疼痛,从皮肤表层渗进内心深底。

后来,张不再说话。低下头来吻彻。那种姿势十分别扭与牵强,但彻还是随他算了。那段光影里,彻并不觉得愉悦,至少没有精神上的甘愿感。原本,他就不是喜欢吻这个动作的,尤其是连绵的长吻,那简直要窒息而亡失在欲望的幻觉里。

等两人真正意义上的上床后,即便是肌肤相亲的那种润畅也无法让彻觉得有激情。他用双手挽着张的颈脖处,背部紧贴着坚硬有些凉意的床板,全身心地麻木起来。整个人就麻木下去。在他身上这个男子是饥饿的东西。眼神充满陌生与欲念,甚至让彻看出了敌意。彻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着一个人,一个表象沉稳的男人,如此迅疾地改变着心性。他的喘息声让彻感到一阵阵痉挛,他仿佛从来没有过性欲的爆发一样。彻这一身体顿时激发出他满溢的渴求,由此彻也对自己精瘦的身体愈发感得不可思议。

男人。是的,彻从此刻如此称这在他身上忘情的人。他不会做吻遍彻全身那样绝对肉麻与矫饰的行径,也不会施展显示其所谓强劲的大男子主义。男人轻轻地吻着彻的前胸,双手却在大腿内侧向上顺延着。彻平静地把头扭向墙角,对着白花花的墙壁发呆。那些富有挑逗性的动作非但没刺激到他,反倒让他很想笑。

就算是两人紧密地相拥,再紧密无间,也毫无亲密之感,再毫无间隙地互换炙热体温,彻也觉得自身经历的仅是一场不痛不痒的做爱。但男人似乎没有体味到彻的不快,一个劲地继续着独自玩耍。而后,彻敷衍性地为他口交。男人低着头闭着眼,抚摩着彻的背与肩。

气味。温度。汗液。体香。摩擦声。干涸感。迷离大脑。错乱意识。狂想肉身。欲望的床板。无尽的呻吟。有了头却没了尾的接受。有了快感就没了真实的拒绝。遗忘状态与非现实梦境的身体穿梭。彻忘记了自己应该属于哪一个范畴的生命流变段。他被男人压在下面,紧挨着男人的肩头,手指紧紧深按进去,透过汗身,望着上面的床板发呆,那铁制的床板时时侵来冰冷的攻击流。

彻突然间想睡觉了。只想投入困倦潮涌的逃离中。再也不回来。没有地方能回来。

而这时在独自享受的男人,就让其在半醒半睡状态里癫狂发泄罢。彻想静静一个人地睡去,体肤间洋溢的热度就宛若初夏晌午的阳光一样明媚柔和,丝毫也不惹人恼怒,而彻就躺在浅嫩的草地上,安安静静地等待睡眠的覆盖,天突然间会低下来,远处的流水会忽然间空灵飘渺起来,似乎有个人悄悄地走近彻的身旁,悄悄地躺下,先保持着距离,然后拥怀着彻,两人无比细腻地开始阅读阳光与蓝天,深深的沉坠到睡梦里。恍惚之间,梦中的彻也在等待着睡眠的相亲来临。

彻静静地有点死心塌地地躺着。男人还在热情中摇摆。风吹遍了彻的身体每一细部,无比贴近地抚摩着肌肤。溪流开始从彻的脚端流淌而上,卷席了全身,畅快的澄澈明净化为甘露在溪水中从皮肤表面渗透下去,彻明白自己即将被莫名盛大的洪流淹没,仿佛是死亡的盛妆驾临,他感到深切的欢愉与无以名状的兴奋。然而,水流却骤然间消亡无影。

从头发生长根处开始蔓生出缠绵不绝的藤蔓植物,条条绿藤是只只暧昧性感的小手,将他温情地环抱,蝴蝶蜜蜂各类喜好热闹的昆虫飞来,飞向彻的脸部,飞进彻那惊诧略带迷惑的双眼,舞蹈不慢一个节拍地在其内旋转。花,在藤蔓不断将彻肉身包裹的同时,也在一朵一朵地安然浓烈地开放,香味甚是刺激而飘溢出成熟率真的性欲。

绿叶几乎要把他的身体全部覆没了。就只剩眼睛、鼻子和嘴。连耳朵都被隔离在另外一个绿色荡漾的世界里。叶片不断生长繁衍,叶面欲发厚实硕大,而藤条如同变态的但有意识的绳索一样紧紧地卷裹着彻,越来越紧。

彻感到血液越流越快,呼吸欲发困难。而藤蔓上的花朵瞬间结出来的果,迅速而有力地落在他的身体上,一阵一阵地引发痛意。

彻知道自己热得不行。想推开身上这同样炙热的身躯。男人不肯。他想直接而率性地插入彻的身体。但头几次尝试后都失败了。其实最主要的是彻不想主动。男人说你帮帮忙啊。彻有点强笑,我不想动了。那刻男人也无法更尽心地强制实行,只能是这样短暂而不明目的地紧贴着私处。他的身体一上一下地自我摩擦着,全当彻是个反摩擦体。片刻,便伸手抓住彻的右手。让其握住他的坚挺的阴茎,想欲其协助他达成那所谓巅峰一刻。彻毫不生硬地机械套弄起来,热度从那个点蔓延到两个人的身体各部。呼吸,如同哭泣心碎状弥散。

顿时,彻又想睡了。主要是因为厌恶与倦怠。彻清楚,之所以不让男人插入,是因为自己不值得这样对他。到目前为止,他都没有让任何一个男子真正插入过身体里。这种隐匿的童真欲望才使彻明白了自我的价值与真情的毁灭。

哪怕是那个到最后才令彻爱上的迹,也从没完全得到过彻的身体。

就在男人紧触着彻的腹部射出的那一刹那,彻发觉躺在草地上的太阳开始升上了头顶,非常迅疾,眼睛开始有刺眼的阵痛之感,包裹着自己的藤蔓开始退兵,那坠落下来的小果实流溢出一股股淡白色的汁液,芳香甘醇,但却很可惜的是即刻腐坏,恶心之感油然而生。事物总是一下就变质,与本质无关。

彻一直闭着眼了。从男人绽放完欲望那刻起。他无法抵挡这重量之上的重量之体。男人似乎带点余烬还想来吻彻的嘴,而彻转向床外沿,依旧闭着眼。

他紧挨着彻的右脸颊。呼吸声,清晰入耳,让皮肤隐隐作痒。

两个人与一张床,两个独自疲累的人与一张承载疲累的床,沉默肆意衍生蔓延。

你真的舒服吗,还好不。我们呆会干嘛呢。

睡觉。

彻走出洗手间,望见已经坐起来的张。披着满是褶皱的衬衫,穿上了早前那暗蓝的韩裤。开始点烟。刘海与升腾的烟雾一齐被风吹散,整个人的脸形轮廓都遮掩在缭绕的烟雾当中,神秘而又自持。窗帘还是掩合着的,仍处阴暗中的半露身躯略微显呈着别样的阴柔性感。彻知道这又是表象的诱惑,在这迷津中自己才引发开掘出深层的迟来的性冲动。

彻意外地走过去,平静地拉起张。很平和地抱了一下“温暖”,因为彻始终迷恋于拥抱的温存。

当张想进一步时,彻止于了表面。从一个人的怀里挣脱出来,是对冷静的咒骂,那刻你才明白感受是无法表达的,理性是无能的纸,一捅就破。但怎么也不会沉溺在瞬间的温度里,那样你会后悔当初的卑微。但人就是如此卑微。

出去吃饭。走出迷宫宿舍。走出陌生校园。走出这男人的领域。

他问彻还想去哪里混一下时光。彻想也不想便说,书市。于是两人便很快跳上破旧的呻吟不绝的公车。近乎是去向世界尽头。

但没多久,彻便挖掘出了张最真实的性格。也彻底绝望。并没有足够的耐心陪同彻来逛书市,反倒一个劲地催促去他想去的音像店。逛不到几家,彻没有回答张那不知第几句你还要看多久的问话,径直走出熙攘的书市。张也追到了外面,说,你这是干什么。彻淡淡地说,我要回去了。张问道,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没有。张又问,那你是生气了吧。没有。

但却你要突然回去。

时候不早了。也没有想看的书了。

真的没有生气?

没有啦。彻那时十分不耐烦,冷冷地吐着言语。

我给你坐车的钱吧。张伸手到裤袋里。

不要。我有。

彻索性蹲在街旁,张站着,反倒不自在起来,异常尴尬的两人距离。彻对他说,你去吧,我自己等车就行。他走了,说了声,好吧。彻知道自己和他是没有条件与资格说再见的。但又十分痛恨这个到最后让自己看轻的厌恶极致的男子。哪怕从头至尾的厌恶点状颗颗粒粒积淀成深潭。

蹲了好一会。公车是不来。彻清楚他应该又混进了人群。于是干脆折回进一家书城,挑了一本江国香织与辻仁成合写的《冷静与热情之间》。男女作家分别从各自的性别角色出发,写进了情感的温度深处。淡漠,但又渴望温存。出来后,在车上随意浏览,觉得恰似自己的心境。

但当时倚窗的他,瞬间觉得有点对不起一个人。又开始重拾起自己挥落已久的颓败羽翅。本就知道不应该对这样的偶识抱任何期待的,但皆为幻象罢了。

太阳落得决绝而坚毅,从来没见过如此充满人性力量的落法。恍惚间,彻发觉夏天在深沉压来,已将自己的大一生活吞噬掉许多,即将末了。

9 堕与沉

一直以来,并不明白空虚与颓然的解脱之路,或许是因为总是让自我流放。流放的心甘情愿,搭配上拯救的勉强定位,才是破坏一个人的知性美的漏洞侵蚀,于是才将悲惨捧成碎片给人看。你是堕下了,你是自由了。但何时何刻,你才不会逃避梦魇中的破头痛哭与落荒而逃,那世界的你只身在荒野,现实的流沙将你无限追赶。

难道仅有睡眠最安逸吗?你会犹豫一下,然后猛点头。

彻从来就信赖睡眠这安全的容身空间,那里最自我最温切最安妥。但是不知从何时起,一个人会发现空无的死寂会强行与自己挤进睡眠那窄窄的过道中,十分霸道。

于是才开始恶意排斥自我的幻觉,怕是无名的伤害。随遇而安,算是消极地抵御并消解了平衡,若不沉溺而亡失了意识,那也算是一种幸运吧?

就这样了。就这样了。一个人的懦弱,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彻抱着自己的双肩,想重新沉入睡眠。

TBC

彻 · 眠 2

3 无知凝望

食品车从过道推了过去,摩擦声单调地增加车厢内的沉闷。昏昏睡眠成了一个人的本质回归。那些坚强的和软弱的人们,也只有在短暂的时光里与死亡亲近一番,无限安稳而又重回清醒。拥有能力去自省,在正确的轨道上转道至无轨的列车,恰和人心一般安全且自持地驶向一个又一个驿站。

彻暂不知自己能清醒多久,也不知目前这毫无方向感的好奇欲最后会把自己导向何处。但这阵对凝望的沉迷,莫名的良好情怀,让其不肯放弃这孩子气的行为。

凝望,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无望认知。终其一生,也无法深切了解对方。那爱的决绝,牵扯在似是而非的观望中,无尽如深渊。

男孩微抿的嘴,轻动了几下,嘴唇上边的绒毛干净又纯粹,嘴角上似乎挂着对食物无尽回想的贪恋。脸庞精瘦温和,使得颧骨不过突显,且起落有致。他无法与雕塑媲美,也不是完美的人像模特。但这残忍的破坏之美才让偶遇而来的寂寞者心动不已。眼角眉梢的拼贴,额与鼻的曲线,让彻的意识与欲念在男孩脸上的地图翔游自在,流经每个小且奇特的地点,没有言语的叹出,这不忘怀归路的旅行竟在于一场眼神与面庞的遐思神游。

彻终于明白自我的贪欲。亦在这能体现世界之小的车厢空间里放纵了所求所欲。他想爱恋的来临究竟是先达眼睛还是先至内心,至少这瞬间的而快意的潮涌已侵占了整个身心。

身边那女生摇了下头,忽然醒了。随手拿了本杂志,开始迷糊的阅读。

彻望着女生的手指,秀气如婴孩。后来视焦点回到窗外,面对着飞逝,猛然笑了。想到万一那男孩知道自己的脉脉凝视,他到底会以何种表情来回应呢,那时候也还不知是谁先尴尬地脸红呢。

毕竟,彻是一个行走在淡漠浮片上的孩子。而被注视的男孩,性情想必会比彻来得更单纯直接些吧。率真不成个性,也会成为时尚的。

4 距离的诱惑王牌

彻的凝望与观看。归根结底是被距离所深深诱惑。

你可知道,距离是十分诱惑的王牌。你会深陷于这空空的美感中,怀以信任与思念,来坚守下去。感情真的需要考验吗?两个人一定要分开才明白珍惜么?距离不是万能的考官,它只是一颗充满无限诱惑力的爱情王冠上的珠宝。你时刻都在拥有他,但切不能以物质意义地去触及。

彻说,我只是很想知道完美外露的他,到底距离我的真实会有多远。

彻还说,我从不奢望去衡量我与爱情的距离,因为那是抛出的流光,烟花般致命地散亡。

这个男孩仅是一面镜子。一面让彻无法摆脱而想去看自身容光与暗面的镜。

你知道爱情是不讲距离的。

它只讲各种各样的矛盾与缓和,没有间隙地让你窒息。

5 黑之环

风是矫揉造作的附属物,在各种场景为各种故事的延续肆意地煽情。但彻在那时候根本没有故事的其语,而他也不讨厌风。

刚上高中的时候,彻的教室位于四楼。那一层只有四个班,即所谓的快班。四楼以下便是另一窗风景的集体。三楼和二楼都有从这幢楼伸延至另外楼房的天桥。惟独第四楼没有。彻觉得这伙人已经清高得可以独自上天国了,但又被伤情地卡在半途中。

凡是困倦的傍晚,忙累一天的学生和未老先衰的心态,皆相互裹挟着在校园的集合圈内脱离而去,散发着久逢甘露的辛苦状喜悦。在这种时候,彻喜欢毫无牵挂地倚在走廊的栏沿上,望着下面小人群的走动,拢聚又散离。那颗粒归家的花色棋子让他觉得独享校园的优越感。

他喜欢看三楼天桥的一个男生,留着可以盖住耳朵的长发,风一吹,便凌乱得爆发线条的张狂力度。那男生时常百无聊赖地发呆。眼神异常迷离,没有焦距的定感。彻望着他的侧脸,线条也迷失在夕阳的斜扫中,温暖而迷人。男生就像处在半睡眠的无我意识状态中,陶醉在心性与烦忧之外,被他人淡忘,但又不经意间残留给人印象。

如此,彻就凝望了那男生一年,几乎在每个晴明的黄昏。忘记了自己的遥远,与他的未知。似乎没有好奇心,是不带爱恋的迷失性凝望。

到后来,彻知道了那男生的班级与名字。告知消息的女生是彻的好朋友,从小学起就断续同班至今,一起画画,一起说笑。高三初始,那男生成了好友的男朋友。彻很遥远地想念那别致的莫名凝望。却又如劫难一般,不再将痛苦施与,这或是一种幸运?

通常会把人视作太过单纯的生物,于是在模式之眼下,人呈现规矩的表象,但浅潜于下的欲望要么得以稳妥地转借,要么隐忍而不知痛楚地暗抑。作为一个学生,彻可以披上光明而有生气的外壳,那幽暗的灵魂暂时可以在解脱之前的缝隙间孑然舔噬自身的孤寂与饿乏。

也不知算不算幸运,彻从来不知道爱是什么,于他而言,只有真切实在的欲望。过了平静的一两年高中生活,敛淡地与人交往,确实无法做特立独行的猪,那也甘心做默然吃草的牛。其实,做自己,比学习爱,更加体味生活的苦味。

彻知道高三是黑色的,但也仅当了解,从不相信。那时转了一些补习生,小教室显得更加拥挤。他终于明白这众生的饥渴,那盲目的昂首寻找中的相互残忍对峙。书山垂之笔剑,一颗颗即欲充实又纯粹无知的头颅在这狭小但又无限的可怕的世界里闯荡着,来去无边。

彻是乖戾的兽。虽然还是尾随着大集体。却心猿意马。

很累很累。过完昏沉的沉闷下午之后,将是倦殆的临界点。他喜欢静静地伏在课桌上,已不再出去走廊那细数夕阳的温存了。能在座位上发呆,单纯的发呆,那或许也是彻的学习生涯里最富有的回忆遗珠。

喜欢回头看最后一排的那位补习生。他每天下午无一例外地扑头大睡。在教室的角落。在外窗的临靠。彻就这样侧身望着他。这时的睡眠,饱含了深沉的宁静回归,许是全身心地遗弃困倦吧。窗开着,阳光照不进来,他的头发随风而飞,好似要逃离他的头,整个画面干净,也有素描画作的淡雅。那种面貌之外的混沌感就这样被半个脑袋的表象营造出来,睡眠成为了一件甘美而令人醉心的事。彻早已忘记了他的名字与外貌。这些人插班进来只读了一个月,便又消失在忙碌的时段中。此后,彻明白自己迷恋上的是他那般无拘束彻头彻尾的睡眠,连风也来忘情催眠与拥怀。

高三的最后时日,彻过的确实轻松。他不是那种很刻苦的钻研者,但能算得上是很会经营学习的能力者吧。晚自习的苍白至底,无边无际的死囚漫步,这带上枷锁的舞蹈会有多自在,每个人只是尝试各自的胜局方案而已。

彻有时下晚自习后,会坐到自己有好感的男生旁边,和他一起看会书,而后等候熄灯的来临,黑暗中前后摸索着下楼,在人群里,茫失光明。彻和他会随便聊些天,到他宿舍路边便分开,彻再独行回家。

但更多的时候,彻是一个人下楼。会特意挨到很晚,等黑暗中的人群不再那么拥挤茫然之时,他再收拾好一切,自个摸着楼梯扶手,慢慢走下去。一圈一圈,似乎走得没有底线,这黑暗与行走成为循环缠绕下去,不分彼此。连最终渗进的路灯微光也化为了无限中罕见的有限奇迹了。

教学楼的黑暗,是每个学生的心境所在。

彻在这样一圈圈地走下黑暗的飘忽行程中,淡忘了现实。

也许,每一个自我时刻,都是天黑黑。

6 幻谈

一条隧道能够象征性地走完一段人生吗?那穿行黑暗,似乎等同于穿行深邃晦暗的内心。这种毫无定向的纯粹,让彻异常着迷。他确实不知道黑暗途经会有多大程度的拯救,但外部的任何界定都无法实现自我的救赎。彻对自身的堕下付以一种随性态度。这种不确属感才发展衍生了一种向黑暗致敬的性格。

彻在黑暗的窗子里看不到自己的面影,看不到任何有形的与无形的东西。他知道自己从未爱过任何人,倒是许久之前就玩走了或多或少爱他的人。

现在的彻,也看不到那个让他着迷的男孩了。用手指温柔地轻拭车窗玻璃,宛如在亲手涂抹黑暗一般,渐淡渐浓,一层层沾染上暗之劫难。

车厢的灯很迟钝地在进入隧道之后的好一会才亮了起来,来得傲慢且毫无内疚感。其实彻更向往纯粹的黑暗,那样反使人安心,亦能反思自我所求。

在那之前的黑暗中,彻什么人也看不到,但他知道他在那,便也知足地平静下来。这陌生人给予的存在感真切得过于矫情,但彻也很贪婪地接受。人总是靠“想”活下来的,广义地铺伸开一种有着落感的“想”,近乎成了一场奢侈的快感飞行。彻明白,他错乱的胡思乱想是对自我的过分依恋。而这男孩,成了表象的一层依托,情感或许皆不在其上。

半明半暗的肖像,有象征主义画作的隐匿中的风雅。彻着实迷恋那男孩由内而渗出的气质。不苍老,不稚气,宛同透过交错的繁叶林望天的那股澄净与纯蓝。彻突然想给这男孩取个名字,仿佛为自己的私心做个标记。猛然间,“煊”这个字侵入了意识。

煊说,你为什么老是盯着我看。

彻说,可能是我迷恋着你的外在或者内在的某一种吧。

煊说,可是我并不喜欢你这方式的迷恋,至少我不喜欢男孩,并不如你所愿。

彻说,那你到底讨厌我么,还有我同时而生的行为呢。

煊说,虽然不觉得反感,但……

彻说,那就没关系了。我要的仅是我可以望着你,像这样静默无声,仿佛细观我迷恋的每一幅油画作品一样,而你可以全然没有意识,对我无知,可以漠视我可以淡忘我,但我可以延续我那小小的喜欢,便很满足。

煊说,你可能是从自恋外露到了眼睛,但我尊重你的所作所为,至少我可以闭上眼睛。

彻说,正是你睡眠中的模样,让我迷恋上这时说话的你的另一位内嵌的你,或许我在发掘着真实的你,于是我想说我喜欢上的一定不是你的表象。

煊说,你是个会思考的奇怪爱恋者,令你失望的是,我习惯目前当下的我。任何假设的我,都是完美的幻影罢了。至少,我不自恋。

彻说,呵呵。对于你,还是喜欢沉静的样子。如果有机会,我想在那时刻吻你。

煊说,哈。我想那种可能还只能是存在于梦中,但是,在那个世界的我,我肯定还是强烈的异性恋者,于是我会抵御你浓烈的方式。

彻说,但我到底还是可以自主做梦的。嘿嘿。

煊说,随你!

然而这时,煊真的睁开了双眼。彻真切地望见了如他所想的眼神,澄澈而有力,甚至于彻连多望几下也会有莫名的压力。这种压力才是煊纯然的真实吧。

那些空无的对谈只能是存活于乌有的梦蝶粉翅之上的。丝丝轻盈的快意,皆是彻聊以自慰的假想,不能算作他对欲念的妥协。而煊归根结底是彻认知表上的未知空位,那句句语气的成立恰似对煊性格及人品的一轮揣摩。真实性与虚构性合力跨越了故事的原本脉络。

彻所想做的是,把煊真正当成心中一个鲜活人物,再给以血肉任其生长在某种私人情结里,层层推进的状态设想或许会成为彻心理的反传统的小说情节。

此刻,真实的煊在醒着。似乎在彻毫不知晓的火车驶出隧道一般,煊也从黑暗中投归了光明的苏醒。那一瞬的状态转移,已湮灭在飞驰而过的明暗递变中。煊挠了一下左后方的头,随后猛揉了下脸颊。手放下后,眼神瞟向了彻这一边。

彻接住那注视的眼光,但不坚守此对视。便敷衍性地拿起未看完的《扶桑》来,文字的图纹顿时与人像的余彩交叠开来。彻好像做错事的孩子,为了躲避妈妈的凝视而缩在一旁,但其间又偷偷地瞧着对方的动静。夹杂着青涩的害羞。

那时,煊很随兴地摆弄起了随身听。彻立马平静下来。

7 你好,终站

不管怎样,能默默凝望自己衷情的物或人,都将是自我对不可企及的魅惑的挑战。静止,思绪,碎音,凝神,守望,欲求等等,这苦涩的距离所一一拉开的事象,将拼贴成对你情愫的一板摹刻。究竟能还原当时风貌的多少,那也只能由情感投入的浓烈分量来决定。

你最终还是想为自己留下点什么,才眷恋一切细节的凝望。午后的迷离到酣眠,明暗间对气息的沉迷吟哦,最终在那个叫做“怀念”的终站停靠。

彻当然知道,一切皆会向这列车一样,恍然之间便带你一块停驻在目标处,哪怕是早已料想到的,也还是让人觉得遗憾。而感情尤为如此。

于是彻只能这样说,满怀安慰又颇无奈地说,你好,这万劫不复的时光列车。

TBC

彻 · 眠 1

# 题记

不会忘记你的睡脸,那番短暂的麻痹侵袭了我所有的回忆。原来你在那里,我想过去,要你在我身边。那时,我才可以安静地沉眠。请在我身边,把遗忘留给幻觉,我想没有烦恼地睡眠,就像没有欲望地去爱。

0 醒

列车早已开动,速度匀调下来也无法让人平静。静止的风景,深稳的脸庞,以及那充溢欲念的心皆在方向的行进中,聚拢,又消散。

男孩始终在东张西望,嘴也不示弱地叫嚣着,一会儿叫嚷奶奶一会儿呼唤妈妈。他的头发细柔地恰好打在眉梢,一转头便像花坠子一样地散动。你从小桌上扬起头,眯着眼望向前方的男孩,似乎也不埋怨这小孩打扰到你的睡眠。转而兴致起来,看这男孩的随意闹腾。

你稍稍整了下头发,揉了揉眼。顿时清醒。

男孩说,我看见河了。有船有船。

你笑着从包里翻找出一本书来,靠座而看。进入文字。

1 初望

彻一点也不清楚那状况是怎么降临的。那时刻的小男孩早已悄然无声,头不再探出座位来。他们前排的人热闹且悠闲地打起牌来。声音渐弱,但在车厢内仍将平静撕破。空气中不时汇有各种食物呼吸的洪流。每个人的嘴都不同程度地吸食着这晌午的滞留时光。

他看书觉得累,索性将书反盖在小桌上,两手臂也伏了下来,脸撑在手臂当中,侧眼看了看初夏的稻田,飞驰的绿意逐渐蔓延至心底,瞬即而逝。风景一经探访,便永恒消失。

一个人踏上旅程,有意推迟时日出发,仅想分得这炎日下的清净。那阵子同学们都结伴而离去,他在宿舍里过了几天充足的睡眠时光。白天及黑夜都没人侵扰。阳光时强时弱,车声时刻涉入。

彻简直将睡眠美学发挥到了极致。可以一天四分之三的时间不离弃床,把床当成作业空间,写字看书画画以及做梦。他认为也只有在睡觉的时候才能体现最接近完美的灵魂,包括外表与内蕴。当然只有他认之为真理。

退缩到最初,你一定不会说着明朗的话。而那张沉默的嘴,裹藏着众多潜伏已久的讯息,也许不被破开便是暗涌的幸福。

在窗外快速与静止调和的迷离色中,麻痹了视野的欲求。他突然又想睡了。刚一扭头,便觉察到那个戴耳机的男孩在左对角那堆座位里最为引人注目。

彻尽管喜欢观察人,但却从不知该如何形象地去描述。就像有太美妙的设想,一接触实际便又哑然返回了原点。连接过。但已短路。

那个男孩和彻一般年纪。短发干净,低额平和,脸庞精瘦,下巴亲和。无论怎样,彻也不可能在自己心中建立起他的完整形象。一闭眼一转身便可忘掉的照面。用千篇一律的形容词来套设这男孩的外貌,将会可悲地成为彻今后为数不多的美好回忆。

若彻现在回想起当时自己的穿着,只依稀记得黑色的T恤,连裤子的样式都留给了模糊。而那男孩的衣饰却被清晰地印在他的脑中,橙色棉质T恤,暗黑的细牛仔裤,亮白蓝条的运动鞋,左手有条环链,以那时彻的距离是无法看清图纹的,可总觉得有猫眼的诡异与亮质。随声听的耳线,由右裤袋从内穿过上衣顺延而出,睡眠中呼吸的微小起伏,让连接线也渐显经脉。歌声在内部空间安抚着梦幻的平静与喧腾。

彻很想知道他在听什么音乐。在这个季节。

他突然觉得男孩睡脸上的眼线与眉毛连接,恰似橄榄形的纽扣,眼睑部的暗色不无低调地渲染着与旁人的距离。

火车那糟糕的节奏正不协调地陪伴每一个痛苦入睡的乘客。

那个时候的彻,几乎不想睡了。

2 淡忆

如果从联想跳跃到幻想,那可能有天真成分在作祟。由于有太多无法亲眼触及的事象,才提供肆意想象的自由空间。彻从那男孩的面容细部中,看到了众多身份不明的影子。

不要耽于幻想。这又是一个懦弱且自卑的借口。彻合上书,又打开。翻不到几页,便又闭拢。严歌苓讲述妓女扶桑的故事,有一个白人少年克里斯深情满怀又抑于欲望地凝望着她。

现在的狭小空间里,他在望着他。

早晨的清新,终归是短暂的。窗帘时而被微风撩起。光线不太刺眼。

彻侧着身望向右边的迹,背光的脸庞依旧安和。微微的呼吸声让彻深切感知肉体的真实。他并不喜欢别人深夜的鼾声,如今醒来时刻,迹的轻微鼾声却传来亲切的召唤。

同一所学校。迹比彻高一个年级。彻从初一起就认识。两人平平地来往着。彻至今还未与任何人确立正式的关系。如果因为寂寞而空空,他宁愿趴在自家阳台上守望,并等待那永远等不来的人。

如果因为寂寞,你还可以想象在天空在深海的亲密同行。

那也只是想象。

彻凝视着迹的脸。色泽红润。睫毛很弯,一睁眼便不觉得长。深陷的眼眶着实魅惑。彻从不觉得身旁这男孩帅。也从不与那些有着外貌通行证的男生来往。

不知几点了。彻的家。把迹叫过来,仅在一念之间。

彻望着迹那微拢的嘴唇,突然很想俯下身去吻他。但彻清楚,只要自己怎么做,那他一定会醒。

他下床到客厅喝了口水。忽然感到这清静的室内,冥冥中潜伏着忧思,徜徉不为人所知。

回到卧室,心想这闲得无聊的早晨还是补觉比较划算。便又倒了下去。换个方向。避免眼睛与阳光的亲密接触。窗帘,懒得拉拢。风携着慵懒的通行证,串门无阻。

不久,明显有力的手揽住了彻的腰背。彻被拉回床的右侧。倏至的温热显得突兀。彻什么也没想,猛地拍打滑向腹前的手背。

放手!混蛋。

迹却在他的颈背上猛吻一阵,然后离床而立。彻浑身一松,顺而由侧身转过来,仰躺着,望着天花板上面的纹样发呆。

你老妈今天还不回来吗?

不清楚。

要我留下来吗?

你小子是想赖我一顿饭。是吧?

嘿嘿。真聪明。迹靠过来。想俯下身压住彻,彻决意不让,按着迹的肩膀,爬了起来。彻其实很不愿意回想昨晚的事情,相对于过去,他更愿意为未来考虑。于是后来,彻和每个人都分开,并没有执意留住谁,哪怕还会迷恋他的身体。

迹说,你对细节迷恋,在很多地方又太过任性。记得他那样说时,彻微仰着头,看着站立的他,背光的阴暗别生一层模糊面容。

在那时,迹惊讶于彻对待欲望的平静与收放自如,不自觉地时常过来敲彻的家门。几乎每次都是彻一个人在家。看书或者听歌。迹得自己打开大厅的电视,观赏无比静寂的喧闹。没过多久,便擅自进去,剥光自己和彻。透过窗帘的蓝光打在两相交叠的年轻肉体上。彻的大床仍是让人觉得寂寞。怎么也触不到边,这亲抚,这热情,这欲望。

迹早已穿好衣服。骄傲地扬起嘴角说话。

彻干脆对他说,我们出去晃一下。他只能乖乖点头。关上实际意义上荡然无存的家门,回响顺延着阶梯一级一级地流淌下去。踩踏着回声的两人会手牵着手,以表亲昵?不,过于暧昧不明。直到楼梯口,迹强行将彻的头按过来,吻了一记。然后拍拍肩膀,各自走出去。

街路。店铺。广场。超市。是那么陌生的意识投影。彻看着自己匆忙漂浮的影子,很快掠过每处不自在的地方。最后那刻喧闹场所。彻望着五米开外的迹,正沉迷于琳琅的游戏软件中,便抚着微皱的衣襟,双手插在后裤袋,兀自走开。

你还想见他么?不,我想见见爱情。

学校使学生聚合同时又疏离彼此。学习一个游戏规则,然后才学会运算出所谓“无聊”的多变结局。也可以改变最终的出口,只要你技巧过硬,直到你明白游戏与现实将会相互把你吸噬,消解。

从周末走出,又是老套得让人绝望的单向生活。彻又变回乖孩子了么?他背的书包承载着对自我的许诺。与迹擦肩而过,迹都会很有礼貌地对他微笑,点头和问好。从不叫彻的名字。因为那更像是冷漠而来的非卖品。

星期一与迹的碰面,是在学校图书馆下的竹林边。彻刚从里面借书出来,迹亲密地和一个短发女孩走上斜坡。那时刻,迹用一贯来的骄傲对彻抱以微笑。彻同样回之一笑。

把书放在书桌上,彻拉开卧室的深蓝帘布。他想,那应是他的女友吧。彻从一开始就知道迹不是喜欢同性的人。而自己也甘愿把性当成玩具。彻的漫不经心,加上迹的浅尝辄止,才是两人关系的维系所在。

我也许爱他,但应有其他选择,我把他当成暂停。彻突然觉得自己很有前途明路之感,深呼一口气,想想也马上要上高中了。

很久之前的重逢,迹的一句话让彻记忆犹新:

“你平时应该多和男生一块玩。”

那天,彻望着迹离去的身影,高大而修长。他陡然间觉得很陌生,却又无比迷恋,这种将其当成陌生男孩而重又深爱上的感觉,能让彻真正成长。彻轻松地笑开。你笑了,那时他望着他,还是暧昧,与几分明朗。

彻倚靠在窗沿,小帘布打在肩头。他应该还在幽远的音乐里沉眠,脸部的阴影时而闪回高光,肌肤柔和地调着光色与肉韵。彻明白自己对这个男孩存有好感,只是不太明白欲望从何而起。

正是许多对事物的不确定,才造就不完美的心性。所谓爱上,不就是一件不明白的糊涂事罢。

TBC

吃爱:《可以吃的女人》

“你一直在想方设法把我给吃掉,不是吗?”她说。“你一直在想方设法同化我。不过我给你做了个替身,这东西你是会更喜欢的。你追求的其实就是这个东西,对吗?我给你拿把叉子来,”她又干巴巴地加上一句。

——第二部 · 30节

要是你爱的人给你来上这么一段,你能有多大勇气把那个“她”吃下去?这个可以吃的女人,她早已独具匠心地把爱情物化为一块人形松蛋糕。将这块爱情吃下去,将迷茫之心吞吃,埋葬。

所谓的理解与知心,在食欲面前无力。

你想控制她,想她归属你。但你真能吃下么?吃下整个她的精神、灵魂,于是才成立你绝对的爱。倾入,与付出,都以此来断定。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于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完成这部处女作,沉寂了四年,终获出版后掀起了女权问题的波澜。她本人以为,与其说是女权主义,还不如说它是原女权主义的作品。以此而言,玛丽安便是阿特伍德对当时加拿大社会中孕育的女性本原归属的产儿。

玛丽安沉着安稳,是个有点疯狂的平常与非平常女人,和男友相处和谐。仅是表象。骨子里的迷茫不知所归时刻渗透着句句轻松诙谐的言语,字字浸染。传统优质男彼得外貌与内涵无以挑剔,却无法摆脱“结婚惧恐症”的心病。一群单身朋友的亲密相聚,骤然间一个个离他而去,奔上结婚的正道。

彼得每遭受一次离弃便郁闷一次,压抑到难以解脱。从内而出的困境迷陷了他。每次必找玛丽安做爱,怪异得纯属自我安慰。第一次,是在他卧室的羊皮上,第二次他开车开四个小时,在田野里一块粗毛毯上,第三次便在其卧室冷硬的浴缸里。

彼得行为中的大男子主义是千百年来的正统精神,延及社会中性的地位对应。所谓强权或占有,不过是主观意识之外的一种冲动,将生理欲望的满溢上升到对精神抚慰的冲动。彼得想要的,仅是玛丽安对他自我压力与渴求的中间调解,偏激的做爱癖成为其形而上的爆破点。

然而玛丽安在恋爱行进中的疯狂更为天真。当彼得与她的朋友伦聊到兴起,全然冷落她的时候。玛丽安先是独自躲起来流泪一番,后来在几个人回家的途中猛然一个人发疯似的大跑大逃,尔后被彼得他们截住,又返回伦的公寓喝酒,但当玛丽安意识到他们三人沉浸在各自的事情里,她出奇地躲在床底,这样却意外窄小地找到了自我。

玛丽安以为,“我开始把他们看成是在‘上面’,我自己是在地下,我给自己掘了个小窝,我觉得很安逸。”这绝不是孤单者的自嘲。

玛丽安莫名地退缩回孩子,躲匿在床底的世界,开始给自身与外部划上清晰界限。这一乖戾调皮的个性正是她想要的,就像她对同居女友恩斯特所提出的疑问,“你看我这个人正常不正常?”恩斯特的回答恰似一切人的心境:“正常并不意味着跟大多数人一样,没有哪个人是正常的。”以此,玛丽安的爱情反抗便成一种正常。

“他用一个手指揉着眼睛,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他没穿衬衫,瘦骨伶仃的,肋骨突了出来,就像中世纪木刻中那些皮包骨的人像。他胸前的皮肤几乎没有颜色,并不是白的。而有点接近旧床单那种暗黄色。他光着脚,身上只穿一条卡其短裤。一头直直的黑头发乱糟糟的,从额头上披下来遮到了眼睛上,他的目光显得固执而悲凉,像是故意摆出这副神情似的。”

——第一部 · 6节

工作中邂逅的邓肯,逐步成为平衡玛丽安杂乱意识的存在。这个有点神经质的男孩,玛丽安最初有意识地排斥。好似腾云驾雾般的思辨大脑模式让早已从大学教育脱离出来的玛丽安措手不及,然而邓肯本人确定的是,就因他这点与众不同才吸引女性的目光。玛丽安对于邓肯,不是无条件地被征服,而是若有若无地在怪异心境中产生共鸣。

从初次工作访问邓肯,到洗衣房的偶然邂逅,还加上一次电影院里梦境般的相望,邓肯作为爱恋的旁枝早已美妙地伸展开来。他全然称不上是浪漫的代表,但不可掩饰的孩子气天真,恰到好处地勾起玛丽安的怜爱:

“在他身上有些地方与他孩子气的外表截然相反,它使人想起一个未老先衰的人,那种老态龙钟的心境是无法给予安慰的。”

他倒有意思地发言,每个女人骨子里都是南丁格尔。喜欢安抚与关爱别人。

邓肯的心境独立而强大,至于后来玛丽安与彼得订婚晚会上的热闹与喧哗,都与他无关。他像个抗拒长大的孩子一般逃离了明亮的室内,投身黑夜的孤寂拥怀。在热闹中走动的玛丽安和他有着同样的愁绪,这明明为她举办的酒会硬是找不到和谐的安身处,到处拍照的彼得像站在另一个世界,玛丽安带着对邓肯牵扯不断的情怀偷溜出彼得的家,温暖,家。

找到邓肯,是妖娆暗夜向爱情与婚姻发出的最初挑战。之前两人想发展关系,却苦于没有地方,如今的夜奔自然成为投靠旅馆的前奏。完事后的邓肯抽着烟,平静,沉稳。夜燃起解脱,散出纠缠。

邓肯郑重地认为性是成为男人的重要经历。话语蕴含的忧虑与欲念起伏不定,时时袭来。这抑或是邓肯完整的人格魅力,正好与玛丽安互补。作为一个男人努力探寻着自己在社会中的归属位置,冥冥中借助于群体力量,同时也夹杂了个体的私欲。急切找到自己,迅速迷失未来,这或许是一种半小孩化的成人反抗行为。

可要记得的是,玛丽安第一眼看到他时,认为是十五岁上下的男孩,还想其叫他父亲来回答有关啤酒的调查。细看后,才醒悟这差别。

邓肯不失平静地说,我二十六岁了。

“……也许彼得是想毁了你,也许是我要毁了你,或者我们俩都想把对方毁掉,那又怎么样呢?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你已经回到了所谓的现实生活当中,你是个毁灭者。”

——第三部 · 31节

自从与彼得订婚后,她的食欲急剧下降。平常吃的食物一样接一样被自己的胃排斥,那具身体仿佛一个渐趋缩小的圆,一直缩至圆点,将一切事物排斥在圆心之外。有次去邓肯合租的公寓吃饭,为顾及做菜人的面子,玛丽安每趁谈话高潮,立马将肉抛给邓肯。这个抛接游戏甚是有趣。

无法将厌食困境向彼得倾诉,以为会自然而然地痊愈。可是却越来越焦虑,越来越迷茫。就在与邓肯夜逃之后,玛丽安将花一下午做出来的人形松蛋糕摆在了彼得面前,同时也将反吞噬反控制的较劲摆在彼得与她的爱情餐桌上。

彼得显然没把它当成玩笑,严肃地观望,可还是心怀惧怕地逃出了属于玛丽安的饭局。

是邓肯拉下戏剧化的最后一幕。他毫无惧怕地吃完了她的蛋糕,玛丽安感到由心而发的喜悦,松蛋糕总算圆满完成本质任务。然而,当时好友恩斯特目睹玛丽安的作品后,大惊,大声说着“你这是拒不承认你的女性身份啊!”事实上,蛋糕只不过是蛋糕,满足吃食的欲望罢了。玛丽安并未盲目地烘烤象征和喻意。

她暂且成了毁灭者。某种程度上,彼得的爱情何尝不是玛丽安食欲的毁灭者?或许后者比前者的毁灭更为猛烈些吧。

邓肯全神贯注地吃,玛丽安聚精会神地看。他吃完了,说着谢谢真好吃之类的话。谁也不知道这两个毁灭者的未来,会不会温情地共枕而眠,会不会平淡地朋友相亲?

化为食物的爱。有异常浓郁的香味,又能见其形。

爱从来不是吃与被吃的磨合过程。

陪你在一起,就是陪伴一个饥饿的灵魂。说爱你,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征服占有对方的全部。需要相守,需要彼此眷顾。如果有一天,眼前那人已被自己同化,那也没有继续走下去的必要了。

他冷敛,丝毫不会伤害对方。一步一步走近她。她无处退却。因为爱他。所以茫然。正是茫然为自由引发导火线。你想距离,他想松手,她想高飞,我想浅眠。人都在想象,不是爱恋中人才是幻想的动物,而是人本就是很能想的动物。

于是,从享有爱,到经营爱,再到习惯爱,倦怠爱,最后放弃却依然怀念。每时每刻,无法忘记自我与身份。他还是他,她还是她,从不是你爱的那个,永不分离与永远在一起同样荒谬。

抗拒强求的爱。从食欲的生理本能出发,着实是一项挑战。到头来,精神向的爱,仍需要物质向的吃,才得以维系。

松解束缚的爱。已然由精神向下,渗透被禁锢着的食欲。在放手与拒绝间,所谓的爱,成为了所谓的自由。

并不是阿特伍德初次尝试小说体裁,然而此书的叙述转换玩得着实娴熟。第一部与第三部以主人公的第一人称讲述,而占据全书大量篇幅的关于玛丽安食欲与爱情渐变过程的第二部以第三人称叙述,阿特伍德饶有趣味地进行了一场全知全能的作者介入叙述。

叙述手法还算新颖,然而轻松幽默的语言更讨巧。当时阿特伍德的诗歌已获些许奖项,小说一开始则以严肃命题探讨女性与社会,处女长篇《可以吃的女人》的语言尚未有浑然天成之境,但其先锋与锐利俨然开启女性写作另一面明窗。

整体而言,小说前半部的节奏控制欠缺火候,进入情节突变的后半部才显得游刃有余,并留下开放性的收尾余韵。随之,高潮于吞噬泉眼喷薄而不停息。

同时,阿特伍德便以此开始她“可以吃的小说”的趣味旅程。

说画#003 | 记忆的延续

The Persistence of MemoryThe Persistence of Memory, 1931
by Salvador Dalí

Side A 遗忘者·失忆钟

当薰衣草紫、睡莲池蓝、猫眼石绿和松面包黄的色屏逐一刷下天空时,棕色皮层般的岩石开始在水边矗立起城堡殿堂那无与伦比的精致细部。水色的清雅时而闪回波光潋漾的迷离。

你来到这里。终于明白了面包松软的持续性,恰好为心之空乏提供一种近乎贪恋的抚慰。总是无能为力地任时光硬化这面包物体与这心性的生长热情。

于是你恍若遗忘了自己,全然踏入这魔性的土地。似乎有声音在劝告,切不可回忆美好与颓败。当下便是毁灭的暂停镜头。

此刻你早忘记是从哪来。遗忘瞬即将记忆的发条扭松,那时光的流沙旁若无物地散发着芳香离你而去。你已然陶醉,但悔叹已晚。当知道永远不可能习惯困顿与茫失,便可停止寻找。

时间的发条永不会让你找到切入的旋转方向,它皈依地照耀着每一个面具下的笑脸或哭脸,一一安抚又一一破坏,万能本性的支撑使其潇洒地不轻易留下凝固的印记。寻找,抖然间成为乌有的空城。

你不必害怕迷失,也正像不应惧怕时间的流逝。

看到的那些枝桠脱去繁华的衣饰,不觉凄清地甘愿在风中屹立。你可以走过去抚摩苍凉,也发觉自己的衣裙被调皮的风换成印象黑洞中马赛克拼贴。那时光流光溢彩地在每一条间隙中温情流转,你揉一下眼,再揉一下,仿佛在自己身上看到小时候的滑润,又眨眼间风裙一转,那褶皱影射的苍老无比贴近地提醒着你的遥远。

提一下裙,在抬头的刹那,猛然惊醒漏失的时钟。如此具象但又冷漠地突现你面前,没有滴答紧促的致命乐点,没有飞驰而失的速度螺旋,宛若睡莲的绽临水面那般幽秘而静默。

你无法触摸它。因为你不在现在。你遗忘了过去,而又来到过去。

这时间的迷津布阵,建构着梦幻与现实的种种永恒。哪怕是假设的瞬间,质疑的霎时。

时钟在干枯却毫无死象的树干出现。在无半点根基的平台移动与静睡。也在半人半兽的脊背上飞行。那时你前脚刚迈出,这空间如同错位一样,打了一个喷嚏。

所有时钟渐渐软化,流淌,轻扬,如水。

波浪的异常纹样,给平台的赭褐壁镶了一块金亮突兀的装饰。

那软化的空间,且不会像水流般消失殆尽,但时间被软化后会不会错失了本该存在的事象与记念呢?

半人半兽静谧地沉眠,睫毛优雅地挑逗你每一个泡沫状起伏而亡的欲念。你自然在它的睡相神情中找不到半点答案。于是,你只好对自己摇头。

土地稳沉不动,空中的流气将空间的推进吹向极限。极限之内的平台上无根树伸手而出的枝丫,俨然一拐杖支撑着时钟。你担心它会自动脱离主干,携软化时钟而坠入轮回流转中。人一老就靠拐杖打点着暖色调的余光,拾拣着往昔记忆的脚印。拐杖的一点一探,敲击着时间无迹可寻的脉搏,又测绘了抽象虚无的的流年具象地图。

风把不知几重过去的红棕败叶散飘到视野之外的荒原,你也不觉得冷,没有感受到孤立的单薄。无法凝视远方无边的澄澈,比起那里的鲜明归属感,你现今所处的时间错乱的空间荒野更具存在的魅力感。

当缺失与充盈共同流淌在失忆与回忆的河道上时,可以淘回能指点迷津的坐标也只有那份沉静。

不要苍凉地赞美时光。不能自负地轻视时间。

当你终于发现钟盘上那紧攒而聚的黑蚂蚁时,凝聚起来的焦虑开始侵入你心,那蚂蚁脚触相碰的讯号,比时钟急跑的警鸣还要猛烈地侵噬并消融了属于你又不属于你的时光。

你拖回蓝裙。逆风而逃。原来,你只是也只能是个遗忘者。

半人半兽幻觉般地眯着眼望着娇小的你这仓皇一逃,仍悠闲地驮着软面包的时钟,打算游走下一幕空间里的荒野海滨与枯树平台。暗色与亮光呈调和状凑成视觉的原始梦境。无法透视的黑暗,亦如深渊,罩住一切意外遗失的记忆。皆沉溺,又静谧。

当你逃到另一个紫、蓝、绿和黄的色屏天边时,这个叫达利的男人在天空中抚着若有若无的小胡子,似是而非地对你说来:“时间是在空间中流动的,时间的本质是它的实体柔韧化和时空的不可分割性。”

那时刻,你开始微笑。坦然看你的过去被自己遗忘后在时空漫无边际地延续。延续下去。

他也疯狂地大笑。天一下就黑。你早已明晓。

Side B 所谓的永恒旧好

那时候的达利从早期反叛宗教同时又请倾情神学的矛盾中,淡然画了下来。沿袭着众多古典派的着色技法,抗争那学院派的陈旧方法,开始实验达利式的色彩。毕加索称赞他,他也敬重对方,但又不无张扬地说自己的色彩比毕加索运用得要好。

于是,在达利癫狂叛逆之后,稍趋平和地产生其沉思时期的梦境之作,将弗洛伊德的潜意识转移到意象的外延,且毫不掩饰达利自己狂热的野心。就像《记忆的延续》画作中呈现的轻盈与静然那般,达利将惧怕与欲望隐蔽其中,缓缓渗出,一点一点地消散矛盾。

时间被他处理得具象物化,软弱而又易于崩溃,甚至被托以软时钟的柔韧性,那些或静止或空洞的时间理论通通在色彩面前黯然失色。生机的力量在达利的笔端流淌出对时间的抗争与缅怀。其实,想表达的意境之深远是无法预测和调控的。正如时间无法成为你我手中线那般清晰明朗而有走向。

达利将时钟分配到每个拥有纪念与瞻望的梦境中,仿佛对记忆或印象做一个母本的胎记,不被各种眼光揣摩后的私化给磨灭。时钟从此成为一个典型的达利式意象,皆软化而柔韧。两指针在6与12的垂线附近,预兆着每个黑夜白昼的模糊边缘,毫无界限之感。时间早已在他的潜意识下变得错乱且能为人所控。这抑或是人的万能还是时间永恒的断裂?

蚂蚁的聚集意象成为时钟的旁附陪衬,像双子星一样立着欲念的另一面。达利以为,那是焦虑的自然化结果。

时钟软至流淌,能象征的广义时间早已被赋予消逝的命运,但又正像记忆般永无殆尽的状态。时间处在半流淌半静止的片刻便更具平和感。但是人永不会那般顺从自然,焦虑好似蚂蚁的无意蠕动,那么地无目的无意识。

或许达利脑内营造许久的梦境天堂,仅需要即兴地派出几根神经便能搭建而成。

色彩的明媚与深重,只是记忆中不断更替的舞台背景。那种超越现实的晶莹感,却被人绝望地希冀能成为真实存活在生活里的每个转眼。

无法推翻和不断梦想,是记忆在时间中得以存在的依据和确属。

达利说要推翻时间,便大玩软时钟与拐杖树枝的对手戏。从每一个拥有时间惧怕症的迷案中,他却又以宽悯的情怀夹杂着贪恋注视着时钟欲坠而不能的瞬刻。

当保罗·克利在慕尼黑分裂派中,以蓝色情结那轻柔化的音乐元素,将鱼与各种配置物游翔于时间的循环衍生当中;当康定斯基以非具象的色彩构成,来捕捉即兴灵感与符号激情的刹那永恒时,达利对应性地铺开一条开满软时钟柔情花朵的道路,说是通向未知与永恒,但布满坎坷与残忍。

正像达利本人最喜欢的词语Espana,西班牙语义为荆棘,这条道路诞生的片刻安宁与间歇恐慌,让人行其上无法瞻前顾后,无法划开真实痛苦欲望的焦灼。

荆棘的隐形蔓延,将时间的前景后方置于了停滞的睡眠休克。人无法欲其回流,而时间又缓缓流逝但从不流逝彻底净决,卡在其间,人便触摸到赐予的残忍礼物。

于是达利后来在自传体《我的秘密生活》的开篇宣言中,便张狂大胆地向众多事象挑衅,其一矛头便是“时间”。

“反对时间,拥护逝去的时光。”达利将时间这对人类致命的达摩克里斯之剑,磨得光亮尖锐,背刃上的惋惜使对立面的反抗行为显得温情些许。

时间无法具象,才更具威严与客观。软时钟、松面包、黑蚂蚁和空抽屉还有长拐杖,这些达利化的意象将时空的些微与宏大展现得冷静的焦虑与残忍的平和。

或许揣摩达利对永恒的理解,不在于客观的实体,恰在于 无限膨大的真实内在心性。物理时间的不可靠性,切换入心理真实的内敛世界时,刻度的旋弛前进才或是心灵时间的刹那永恒。

对往昔逝失的不断追忆,只为将自我记忆延续到现在。而现在的时间轻鄙你的主观臆想,流淌到了将来,你无能为力地注视,又心怀美好的回溯。那所谓的永恒又在哪个流段等着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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