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微光#050 | 鱼之回环宇宙

book of fish

如果说《盲刺客》是书中书的结构,那么《古尔德鱼之书》本质上便是“书中书中书中……书”。毫不夸张地说,书这一载体限制了它的发挥。将时间、记忆、历史与虚构一股脑儿撒进泛着幽光的鱼缸里,随着光影浮动,你就能看到美妙的鱼之舞,你凝视着鱼,也凝视着深渊凝视着地狱凝视着谵妄凝视着无穷尽的蜕变。

鱼之虹

鱼是观望对象。在这里,它是扑腾着死亡的准标本。故事要从被偶然发现的鱼类图鉴《鱼之书》说起,很简单,一名古董商人从一个二手储肉柜里找到了一本用水彩颜料自制的《鱼之书》,他沉湎于浸透着斑驳生命之色的字与画,神魂若失,随时把这本书带在身边。后来他在图书馆里翻到了没有任何笔记的第二本《鱼之书》。然而,不幸的是,在一次醉酒之后,他遗失了第一本《鱼之书》。为了回应自己那无望之爱,他决定重写这本书。

于是他成为叙述者,试图把记忆中的涌动好坏参半地倒出来,把起起伏伏的决绝、恐惧、奇思异想不加修饰地涂抹出来,把鱼的虚空、死亡的虚空、文字的虚空冷漠无情地讲述出来,凝视他的读者、造就他的作者以及他化身的画家、囚犯、逃亡者,在某种程度上统统叠影成一人。正如他凝视着的那本《鱼之书》,幽幽鳞光闪烁、跳脱,逐渐覆没了他的手臂、他的身体,覆没了他的孤独、他的庸常。为了讲述鱼的故事,他必须成为鱼。

鱼的色彩跟鱼的死亡一样令人头晕目眩。每一幅画作背后,游离的隐喻与肆意的虚构两相交织,故事或说叙述在不确定中循环往复,从时间的边角抵达记忆的岸礁,没有目的地,没有照亮晦暗的象征灯塔。从一片鱼鳞窥见历史的一隅,而你永远无法确定真实与虚构、善与恶的边界。也许死亡是无比明晰的,也许死亡也是坍塌的牢房、上涌的囚笼,在恍恍惚惚间,你跳出了这个牢笼,在光亮明灭间,你游向了深邃的虚空。散装故事在你的头顶投射出一道虹光。是《鱼之书》穿越时间与虚构发来的湿气催眠,是从书皮蔓延开来的斑斓梦境。

鱼之梦

鱼的记忆并不短暂。水的连绵亘古穿透了鱼之身骨。短暂与永恒,在鱼的腾跃、海洋的翻滚中频频换位。他为什么要重写《鱼之书》。是为了祭奠亡者,还是满足喷涌不止的虚荣,或爱?答案在二十六个字母里,在能容纳二十六个字母却无法用之描摹穷尽的宇宙中。

为了讲述、为了更好地“重生”,他披上了“我”的外衣。“我”,毫无疑问是个不可靠叙述者。捡东丢西,记忆回光返照般跳起了舞。是“我”与黑女人的启蒙之舞,是“我”在烈焰刑场的死亡之舞。你不能相信任何一件令人瞠目结舌的惨案,那些巨细靡遗的描述、不动声色的改写,都归结于一头陪伴猪的一坨如梦似幻的屎。是的,你可以相信屎是这本书、这方南半球的世界、这个充斥着鱼之幻梦的宇宙中唯一的真实。它包裹着生与死,凝结着逃与追,在色彩与气味的搅拌下,将所有的光怪陆离和离经叛道都撒满所谓充溢着希望、希望与希望的大地。不说绝望,那些酷刑、惩戒就不会结束。不说绝望,那些隐忍、痛苦就不会传染。不说绝望,那些逆反、颠倒就不会回归。

入侵,坠落,起舞,死亡,虚空。是鱼之闭环。人是蝼蚁一般的旁观者。在殖民文化的此岸遥想着声色犬马的进化之旅,确切的欧洲,不确切的文明,确切的欧洲,不确切的空想。为了几幅鱼类图鉴就卖掉自己自由的威廉·古尔德,何尝不是获得了一种纸面上的自由呢?从完成任务式的敬畏到真正心之神往的热爱,他经历了太多,有理智的解铐,有技法的提升,也有走马灯式观景的迷离。诚如他在救世主遗留之书中重温的梦,定义归属于下定义者,自由同样如此。

他在燃烧的书页上看到了自己的过去、当下、未来,看到自由正在被吞噬,看到梦境正在苏醒。被写就的他,自由早已被限定。唯有破除枷锁,才能( )?唯有烧毁记录,才能( )?他与“我”,我与你,以及试图写尽一切、画尽一切的你,都在这个硕大无朋的梦境里。梦的主题是逃亡,梦的色彩是悲剧,梦的关卡是游戏结束。

——所有的书都是宏大的愚行,注定永远遭到误读。

鱼之歌

永远是虚无,永远是悖论。

“我是威廉·比洛·古尔德,我的名字是一首终将被唱响的歌……”身份与名字逐一摘除、替换又重塑,在故事面前,寡淡的事件只能浓妆艳抹,妄求博人一瞥。这是伪装。他的讲述在迷宫迂回中来到死角,或许可以到此为止,又或许可以重返天真烂漫的原点,如威廉·布莱克吟唱的那首诗歌。在历史的凝练中,故事被风干,书被压扁,化作另一本书中的注脚。

在真真假假间,在男男女女间,在伏尔泰的启蒙香气中,在济慈的浪漫吟诵中,故事在鱼的虚空嬉戏中不断变形、变色,变成不可捉摸的谜。奥杜邦画鸟画生画梦想,古尔德画鱼画死画噩梦。是对照,也是致敬。“我”画鱼不是为了名声、不是为了给孤独交差,他重写《鱼之书》也不是为了填补爱之遗憾。“我”是他,他是“我”、是每一个凝视鱼看见蹉跎时光万千宇宙的你。他不怕束缚不怕禁锢,不怕水漫不怕火烤,在群书崩塌如多米诺骨牌的堆叠中仰望星空、窥见真相,在逃无可逃、避无可避的白日梦中藏匿情感、看淡光影,最终他下沉、上浮,蜕去淡水龙虾的壳,成为新鱼。这样或许比人类的孤独要轻松一点。

故事被鱼讲述,被人遗忘。一文不值。不争永远的虚名,只求抵达虚空的彼岸。在字与画、色与声、歌与舞、爱与死的层层叠叠中,他最终会抵达虚空,“没有文字的虚空”。时间、记忆、历史与虚构如衔尾之蛇上的鳞片,无光无色,无休止地沉眠。

你凝视着《古尔德鱼之书》之《鱼之书》之鱼,它凝视着你,也凝视着深空凝视着天堂凝视着清醒凝视着无穷尽的好奇。

“你想成为我吗?”

那么,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