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02-08 06:39 4 25353 27 mins

二十四小时的木马幻影

01:43

我不知道该怎么刺激你。电台里咿咿呀呀地叫嚣着各类情事,茶水也凉了,眼皮挣扎了四五下终于投降。旋转钥匙的那一瞬,担心对方会责怪自己,于是像作贼一样轻轻地开门。却没见到他,难免有点失望。报纸下面是尚未整理的CD盒,你随手抽一张,播放。沙发上的外套还残留着气味。靠过去,在习惯中把记忆抛弃。他对你说,别依赖我。那应是第一次见面时的规劝。

你把领带解开,再以你打结的方式在他颈上系了蝴蝶结。当他抱你时,你以为自己是在和一名高贵的王子亲热。他用胡须摩擦你的背,随意地一咬,像挑食的猫,先尝,然后才把你完整地吸收干净。你问过他,什么才是理想中的身体。他只笑而不答。

电话第四次响起时,你探了探身,盖在胸前的杂志滑至地板。穿着深蓝色礼服的男子从铜版纸上轻盈地走来,鼓掌声在闪光灯的刺激下愈有膨胀之感。他们围着他,谈笑风生。双手插口袋,无趣地把玩旋转门,他朝这边眨了两下,就好像施放魔法一般,把骑士之剑甩了过来,人群皆变成你的宿敌,纷争,电光闪闪。拽着他的长礼服,不听解释地向前冲,他连连叫着这可是样品。那又怎么样,反正又不会当商品去卖。他喘着热气,顿了顿,我们去吃夜宵吧。

喂,怎么都不接电话。你嘀咕道,睡着了……帮我开门,你还真的反锁了。那还不是因为你不放心。抱怨是一回事,当他推门而进时,你还是忍不住睁大睡意十足的双眼,只为欣赏一下他的那身搭配。啧,真够味儿!他摸摸你的脑袋,然后故意摆出偶像架势敞开怀抱。鬼才需要。他耸耸肩,也罢,反正我很累。

当分针又跑了半圈后,他从浴室里出来。你将那本掉地上的杂志翻完,接着翻他刚带回来的时尚刊物。他朝你这边瞥一眼,说一句,上床吧。你很干脆地合上杂志,把它带进他的卧室。把你剥光时,他却不知所措,他说这情况还是第一次。或许你不需要我的疼爱,当然,这也不是说你很需要疼爱。最终他把嘴唇贴在你的颈下,轻声说,我们就这样睡去。做一个梦。你推开那扇门后,他正仓促地整理自己的衣物。你问,又要出门么。他默不作声。你帮忙叠裤子,却突然将自己的上衣除去,难道这身体对你来说没有任何一点可用的价值?他冷笑着说,怎么会,你瞧我不正在解剖你的身体吗。刀子从颈下刺入,你低头一看,左胸被掀开,本应血流不止的心老老实实地屏住哭泣,他用他的白衬衣裹住,然后放进行李箱。对了,我不在的时候,别忘记锁门。

好的好的。你下意识地点头。凑过来,一吻。你转向右边,他正像孩子一样地闭着眼,靠在你的手臂上。把灯关上后,就只剩下呼吸。

抱一下?

好。

02:35

如孩子那般不懂掩饰自己的喜好,很焦虑地朝我这边投来关注时,我就知道你会出现在我的梦中。我问你,你愿意陪我一起逃课吗?你很随意地点头,走啊。我们从学校的后门溜出来,躲在巷子里先抽会烟,然后跑到网吧里打游戏。烟熏,缺氧,沉滞的呼吸。之前,你说你不清楚,仿佛叛逆的孩子永远都认为直觉最重要,我就说不清楚没关系,反正时间是可以浪费的。空调包厢里很冷。我用膝盖故意去触碰你的。冰凉。冰凉的死尸。我开枪把你杀死。你戴着面罩,正上档,准备攻击我。但急性子的我,容不得别人主动过多,于是我带着胜利的笑把你射倒在地。要回家吗?还不想回。那去哪儿?去,去我家吧。你不是说不想回吗?你和我一起去。把门关上后,我就再也找不着你。我担心这是一场捉迷藏的游戏,可你毕竟不是幽灵,无论怎样都有迹可寻。跪在床边,我把你的双腿拖下来,靠近我的,依凭这温度来抓住你。你说好痒。我知道一切都是说笑的游戏。你死了吗?我死了。为什么还能说话?你躺在我的床上,我的身体却开始浮升,贴在天花板上,只能观望你,无法抚摸。我对眼泪下了禁令,不准下坠,不准迸发。

小睿皱紧了眉头,翻身,从左边到右边,又翻回来。最后平躺着,眉线渐渐柔和,眼角渗出一滴泪。夜干涸了这场梦。

03:16

男人关闭电脑的同时,用手指按着眼皮,缓慢揉动。黑暗中那个少年的身影浮上来,诡异的表情,似乎在嘲笑自己。也罢,我只是腐虫。

——你是伪君子吧?

这句问话让男人陷入沉默,竟没有纠正对方的用语。甚至有点不敢去看站在面前的人。受训斥的感觉,不,是等候发落的犯罪之感。可是问话者不期盼任何解释,干脆地走了,如风一般的幻觉。

——歪老师,你怎么了?

同事进来的时候,男人才恍悟自己失神到上课铃响起都没听到。这里是学校,铃声就是制度,是对自由和囚禁的协调器。最初在黑板上写出名字时,下面安静得让他难以忍受。突然一个男生在教室后方大声说,这姓太少见,得,叫Y老师吧!顿时室内一片哄笑。男人禁不住脸红,边把黑板上的字擦去,边探向学生这边,附和着说,随便吧。那时候的他应该也笑了。

就这样,不是绰号的称呼在学生与老师间流传开来。他也记住了自己正式任职生涯里的第一名学生。

是你。

把毛巾拧干后,迟迟不肯放手。捂在嘴前,咬住,镜中的男人胆小如鼠,谨慎,却不设防线。没什么好怕的,只是一个夜晚。毛巾摊好,男人一脸平静地睡下。把闹钟调到七点五十。上午第三节课。遨游宇宙。

03:55

小睿把被单踢开。嚷一句,给我滚远点。墙上的独角兽面具轻微歪了下头。月光从窗帘的阻拦中挤进来,这个房间并不需要诅咒,真可惜。

“你刚才说什么?”

“一起逃课吧。”你再次说。

04:21

有那么几秒,你以为他还醒着,耐着好奇想看他的睁眼。假设一个场景,他问你怎么还不睡,你问他做了什么梦,然后彼此倾谈,夜慢慢淡去。他许是真的累了,抚摸眼角时有一丝紧绷,好像还有什么鬼东西在缠着他吧。比如我。你望着天花板,数着一二三……他总是侧着身睡,你纠正地说这对身体不好。他无所谓,笑着,说不定哪一天晚上就睡到地板上去了。

他躺在地板上,召唤你,来,来打游戏。

你疑惑不解,那你躺下去干什么。他说,地板砖贴着皮肤会很舒服。无奈地把他拖起来,就在闻到他体味的那一瞬间,你失控得放手。他重新回到地板,还好脑袋没砸下去。喂,你玩我是吧。不是质疑,而是命令。他要你做什么,你欣然应允。

肩贴着肩。两个人靠在床沿,对着小屏幕鬼叫怒骂。闪烁画面。暂停。重新开始。GAME OVER。你死我活。他在此刻已变成另一个人,一个你不再放在心上的玩伴。我不玩了,你丢掉手柄。他拖着你的手臂,好言好语。是一个谎言。

最后靠在他手臂上睡着的你并未觉察到他落在你脸颊上的吻。那之后,他像是失踪了一样,这间公寓是失落的游乐场,一切断电。但是你依然每天来此报到。因为你相信只要有人探访,那么熟悉的气味就永不消褪。好似回忆一般。你又何苦守着一间空屋子呢?小睿把冰淇淋递给你时随口一问,也不期待回应。放学后,小睿总会在校门口对面的店铺前等你,像是规则的遵守,你从不问小睿为何要等。两人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多半沉默,时而小睿会问你,你只答是或不是。影子平行,偶尔重叠。

那是被拉长的黄昏。

你把门反锁后,却听到房间里的电话响。重新摸出钥匙,奔进去后,已经是一片寂静。拿起话筒,细细听里面的忙音,仿佛人群骚动的阵阵回响,只有身处其中才明白热闹的代价。我在忙我在忙我在忙我在忙……你将话筒放回去。喝了口水。等候五分钟。没有第二通候补电话打进来。

铃音是你为他调设的,此时响起。他已听不到。你摸至床头他的手机,轻轻握在手心,然后压在你的枕头下。音乐还在持续,但渐渐地,只飘成一曲夜歌。

05:57

“对了,你知道那个新来的英语老师吧,真是好欺负。”

你这么说时,正拽着我的书包掏杂志。

“喔,怎么教你们高三了?”

“原来那个休产假去了,所以说这个新来的要带我们到毕业。”

“一个高二班,一个高三……”我嘀咕着这也很不轻松,你就已经岔开了话题。

“去他家玩吧?”

“为什么叫我去?”

“他不在,而且我想带你去见识一下。”

“见识什么?”

“他的魅力。”

“妈的,别耍我行不。”我骂完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抱着你,周围路过的女生朝这边奇怪地一瞥,随后各自走开。我却朝你甩出一拳,你和我认真打起来,西去的太阳仿若被你碾碎一般,点点红光落在我的眼眸里。你的面庞血红,残留着恶魔气息,却那么无助。于是我也不顾旁人怎么看,就在路边死死抱紧你,模仿情侣的拥抱。可一切都是假装。

小睿在高潮的一瞬醒过来。下身的湿热让他很不适应,一是颤栗持续,而是喜悦与遗憾交织。脱掉,脱掉旧幻想。穿上新内裤,穿上了今天,是一个开始。小睿收敛自己的脚步,窗外灰蒙蒙的,隔壁的父母翻身不断。跳动的心脏,有力。是发动机。

洗漱完毕后,小睿再将头发好好打理一番,清爽的面庞朝他一笑,不无骄傲。回到房间,把书桌上的金属手链放入包中,环视一周,再无落下之物,便拽着包离开。

06:29

他把手压在你脖子前,窒息之感缓缓逼近,你惊醒,把他的手推开。那时候他也醒了,问,要走了吗。你嗯了一声。坐在床前穿T恤。他再度把手绕上来,挽着你的腰。他一直未睁开眼,仿佛吐梦话一般地说,你的身体真热。

把衣服套下来,便握住他的手,两人相持不放。

我送你去学校,好吗?你很诧异他提出的要求。但又不想马上拒绝,犹豫着。他很快补充说,我想看穿着校服的你消失在那群同一款式、同一搭配的校服中……还没说完他就笑了,那感觉肯定很好。

他顿时又不说话了,又睡着似的。

把挽留的手从身上解下,你下床后连打了两个呵欠。困意的清晨,与半睡半醒的他,你在两者之间整理你的意识。他说,你刚睡醒时总是皱着眉,一副很不爽的神情。你有点无奈地笑,我不喜欢那个瞬间。

刚醒来的?

就好像要入口的蛋糕被瞬间偷去一样。

07:03

“你总算来了。”小睿在二楼的走廊上望着。你一抬头,他朝你眨眨眼。过后他转向楼梯间,准备奔下来。你没等,径直朝一楼的教室走去。却被拉住。“喂喂——怎么了?”小睿几乎是把呼吸贴在你的耳朵。

“没什么,就是困。”你继续朝目标教室前进。但那只手依然施予力量。被牵制着,但你熟视无睹。他继续问,“吃了没?上午有哪些课?你中午有空吗?……现在去后面好不?”小睿的问题像气泡一个个自行破碎,不求答复,只将热情发泄。你苦笑着,“你像个白痴。”

“走吧走吧,早读就免了。”等于是他强拽着你跑到后面去。所谓后面,是两栋教学楼之间的一个死角,坏事滋生之地。例如,小睿将你压在墙面,夺取了美妙的清晨之吻。满是牙膏香气的口腔运动。

“好,我坦白。”小睿斜着头,不解。

“我觉得你很好玩,所以就多看了几眼。结果你还真是白痴。”你面不改色地说实话。

“哪里好玩了?我很笨是吗?”

“说自己笨的人心底都清楚自己可聪明呢,哈哈……”

“那你是什么意思?”

“没意思,你到底还要不要继续?”

小睿这才意识到两人的衣裤早已不整。人为痕迹。隐蔽内心。你才不管当时的情形有多恶劣,将手上篮球往那边狠狠一掷,正好打中那小子的额头。是蓄意的谋杀。正因为明确目标,事情变得更为简单。你开始向他索取,一张入场券。是午后进场,接着便体验惨白惨白的杀戮与死亡。小睿的后脑勺总有一小撮翘出来的发,你望见透光的发丝,便笑着拍拍他的头,说,“小孩子吃糖不?”小睿很认真地说,“要……”脸依然朝向荧幕,嘴微张,人群低吟,映照灯从头顶上削过,只剩下一副空壳。手指分开,将一颗一颗的糖剥在手心,然后帮他握紧。你按着他的后颈,将小睿的头扭过来,然后对上那未闭合的唇,一秒两秒,接着很随意地把玩手里的糖纸。小睿摸下你手背,轻声问,“我们出去吧?”

“然后呢?你不怕被警告?”

小睿捏着自己的下巴,“无所谓,不就是旷课嘛。”你知道逃课没什么大不了,可逃一天,自己是从未想过。眼前的小子不停怂恿,“反正一节也是逃,一天也是逃,性质都一样……”你觉得好笑,其实这可以算作训话。

“我要回教室了。”

但你知道准会被他拉住。小睿将一个湿热尚存的金属链子塞在你手里,然后越过前面的你,自己先走了。

你很无奈地对那背影说,“我要上完第三节英语课。”

07:37

他猛灌了两杯水后,睡意已彻底清退。桌上还放了一份未拆的盒装蛋糕。是生日?还是,补偿?他倒怀疑是没睡醒时的幻觉,于是不在意地转回卧室,将床整理完毕。再度回到客厅,桌上的蛋糕依然在,他这下特意嗅了嗅,是新鲜的奶油香。移出椅子,他坐下来,瞅着眼前的盒子发呆。双手轻扣。

你喜欢他的手指,坐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拿过来当玩具把玩。细长。骨节分明。易断。一个恶魔手铐。把你锁在这里。他很宽宏大量,总是任你摆布,只是有时候会说,别玩过头,我也会痛。真的吗?你总觉得不可思议。他应该是完美的人偶,身材具备无限可塑性,那么手指也必然能随意改造。为了尝试柔韧限度,你无数次地将他中指向后扳,那弯度让你着迷,还特意提着他的左手放在他眼前,你看这形状!

他总是随意地笑,试图掩饰点什么。用那只曾被你妄图改造的手抚摸你。划出一条激情的河流。然而他并不渡过。你好奇地拉扯着他的耳朵,其实却对他说起悄悄话,我们什么时候去游乐场吧。

07:49

幸好没有做梦。现在对他来说,美梦也是变相的惩罚。男人睁着眼,已经有一分多钟了,他光盯着闹钟看。看分针的恒久运动。一圈之后,闹钟兴奋地献声歌唱,室内充溢着昨夜的倦怠尘埃。肆意起舞。男人等至音乐的结束,才起身。

将窗帘拉开。男人很乐意看到晨光的明媚。这对于他来说是莫大的鼓励。

——你喜欢夕阳?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在靠近。男人对于来者只能无奈地叹气,正要说放学了怎么还不回去,可又被对方抢了话。

——真是老东西歪脑筋,难怪走路总低着头。没准就被车撞死……

——少讲这些对你有好处。

本不想回驳,可不经意间又吐出师长口气。

——又是这句!做这个有好处,做那个有好处,您怎么不说帮我发泄一下对我的身体发育有好处呢?

陷入最尴尬的沉默。男人不想转身就走,也不愿接触这小子的目光。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边,低头去拿裤袋里的打火机。就在此时,烟已被身旁的人夺去。

——给我打火机。

男人再次抽出烟,接过打火机跟着点上。正当他俩在天台相继吞云吐雾时,却被楼下路过的校长逮个正着。

男人此时很开心地笑了,揽着你的肩膀。

你愤怒地推开他的手。将烟头吐在他脚边。男人依然好脾气地弯腰捡起,踱至垃圾筒,丢进去。

——你应该……

——是的,我不应该碰你。对不起了。

男人急匆匆地在后面追着,口里念叨着等等。等等等等。你在心里却嘲笑着他的迂腐,与老气。要不是因为那张脸在自己兴趣范围内,你是决不会接近这个男人。在头一天上课的介绍中,你便从男人那畏缩的眼神中发掘到与自己相似的猥琐神光。你相信,这是抑制内心的自然泄露。

等等。你别那么做。妈的,让你爽还不好。你不情愿地抬起头与男人直视,他的眼神恍惚,似嗑药的空洞之感。你知道,你缺乏耐心。很好心地补上一吻,你说你真是未经性事啊,你又说你为什么不睁开眼看看你自己其实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没关系没关系我不需要你负责。

等等等。男人将号码抄在通讯录上,迟迟不放下笔。你的手真不好玩。男人记起你说过的一句话,便仔细观察起自己的手,执笔的手显得有点短,中指上有个茧,是写字带来的礼物。左手轻触右手。粗糙而干裂的质感。死去的工具。真奇怪,你坐在电话旁居然不打电话,害我等半天。你进来时,男人猛一颤,仿若见鬼。你怎么进来的?门没关啊。你轻松地说。

等等等等。你对男人的习性了解得还算彻底,认为就算把他当动物养也应是容易的事。唯一麻烦的就是男人比较死脑筋,没做完的事一定要做完才转向别的地方。你早已经耐不住枯燥的讲解,但对方仍不费口舌地讲递给他的试卷,既然来这里要做点正经事,那么就忍吧。男人问你,懂了吗?你说,懂了。男人说,那么看这句话的语法。你拉过他的手,笔被甩到地上,这些我都懂,你的嘴可以先借我用用吗?

当然,男人与你并排走在一起的时候,你会装作很热情,来迎合那些学生对男人的礼貌问候。而终于赶上你的男人仿佛更拘谨些,对学生们的热情不善招架,边点着头边躲闪着你的目光。夕阳已经看不见了,只有灰白的云。透着如你般的轻蔑之光。

至于窗外,虽然是高楼遮蔽的风景,现在却已让男人很满足。窗帘是那天换下的,因为你说色调太暗,男人特意换成湖绿色。吹了个口哨,你转过身对男人说,歪老师,我看你还是别当老师了。

08:46

“啊啊,终于熬过最讨厌的语文课啦。”小睿的短信和下课铃同时到来,这让你很欣喜地靠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喂喂喂,手别搞过来!”后面的小胖抱怨道。你索性两手向后一抓,将他的头钳在桌上。惹得他直骂杂种。

你转过头来,低声说,“等下我要走,老班来了帮我应付。”小胖一脸不爽地说,“你自生自灭吧,我说你生病也没人信。”说完还故意摇摇头。

“好吧,明天我把你的照片贴在学校公告栏。”

“你敢!”

“怎么不……等下,我接电话。”你转出教室,在走廊尽头按下键。他的声音从喧闹的女生畅谈中传来。是明晰而简练的命令。转瞬即逝的祝福。他以愧疚的身份向你陈述罪状,却指定你来解除困境。你同样无奈地摇头,那么明天你就要走了……他默认了你的结论。操场上暂无人造访,干净的地面上落着几片梧桐叶。他说,你就好像一个守着自己蛋糕的孩子,自己始终舍不得吃,直到它坏掉,可是蛋糕的愿望就是被你吃下。你沉默。他继续说,我知道我很抱歉,可是你要明白饥饿并不都能填满。

胡说。你嚷着,那时铃声已经响起。从归巢的学生中穿过,你躲在体育馆右侧,靠着墙继续抢他的话,你发什么神经啊,不就是一个生日蛋糕,你不愿意吃就扔了。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他将温开水端来,然后在你对面再次郑重地说,你又瘦了。嗯,你从杂志上探出头,瞟了他一眼,又埋下。他随后说,生病的关系吧。他顿了顿,才说,所以你不应该待在这里。你吃惊地将杂志合上,盯着他说,不欢迎病患就早点说。他摇摇头,将药丸倒在手心,请他的大手捂在你正在责怪的嘴上。落入。咽下。随后而来的洪水将一切冲得干干净净。他说你需要休息。你只看见那双温爱的眼化作冰寒的雨点。不由得将被单裹得更紧一点。

有短信传来,你也懒得动手去拿手机。反而是稍稍移出身子望向客厅。他背对着,像是在看书,也可能是在写什么。电视依然开着。广告播不停。声色流光。你慢慢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悄悄逼近。突然被蒙上眼,他却很开心地笑着,我就知道你会来这招。你压着他的头,你在干什么。

喏,整理相片。他仿佛在自言自语。对着过去的影子微笑。你不屑地抢过一张,说,小时候真难看。也故意笑一下。但他什么反应也没有。你推推他的脑袋,喂,装死人啊!

他转过来,露个鬼脸,说,就你小时候是美人胚子。

你得意地笑,起码也比你那灰不溜秋的皮肤美。他抬起头捏捏你的脸蛋,唉,谁让你从小就那么幸福呢。幸福吗幸福个鬼,老子是没爹没娘的孤儿。你挣脱他的手。但是他执意揽住你。骗人的孩子。

或许你认为这是一个故事。总有一个结局。可惜你自己总看不到结局。

谁说的?

我。

装那么深沉吓谁啊。你吐着舌头,然后绕过沙发,将电视关了。他盯着你的背说,你明天不用去学校吧?去,为什么不去。你回过头,他正准备站起来,但很快又坐下去。我想带你去后台。

看热闹?他摇摇头。你很想过去敲他两下。

好吧说实话,我只是想被你看着。看着我向你走来。他居然露出一丝苦笑。你随即也附和一笑。惨淡异常。

就像是将虚掩的门推开后却发现本该在的他只是一团虚影。无辜的房间。与不幸的幻想。将你拖入这场永不停息的漩涡里。他说,你知道我怎么看,囚禁并不能将一位小王子养成国王,即便玫瑰花死去,狐狸也不会因为你的哀伤而被驯服。我是探访者。你是守护者。

还有什么呢?你到底还想说什么听不懂的话?你在这边怒吼,风擦过你的前额,在树叶间奏起唦唦的哀鸣曲。不远处的操场上,还有三个男生打着篮球。与地面的摩擦声,隐约传来,刺耳而欢快的噪音。我说我们去游乐场吧。他重复着。

一场讨好?

不,是放松。

我下午要上课。你整理着衣领,这电话也该结束了。但他很闲散,沉默也是消磨的方式。你们的课没什么要紧的,凭你的能力,复习也不缺一下午对吧?这倒是事实。你并不感到骄傲,反而对他的语气很不满。然而你说,好,我奉陪,你就安心等我。

嘟。

嘟嘟嘟——他叼着的那颗樱桃总算吞下去了。柄吐出来。嚼两下,三下。酸。微甜。不腻。是美妙的进食。将多余的部分去掉。将无法消化的扔弃。可惜你不在这里。慢慢地在食道里滑行。阻碍。缺氧。终于失去意识。喂,你为什么把灯关了。不,现在有我陪你。

09:58

队伍散了。小睿朝一楼那方向望去,而你正好从人群中穿过。借着课间操的人流,朝自己的教室走去。离教室后门四步之远时,突然转向走廊左侧。进入。异味空间。人来人往,咳嗽,怒骂不断。你拉下裤链。

——哎,单词都没记,等下又要听写了……

——对了。听说他们班新来的英语老师是同性恋?

——真的假的,我还没见过。

——我看见了,一说还真觉得是那种人。

——还好不来我们班。

——你小子怕什么,就你那丑样儿!

——嗤,就你最帅!

——噢,对不起。

水已经溅湿了那个浅栗色头发男生的半个衣袖。你不慌不忙地将开关拧回去。然后甩甩手。走出。

——喂,给老子小心点。

正要进教室,衣领被人抓回,还以为是找茬的跟来。“你没上课吧,”小睿笑着说,仿佛他中彩一样,“上节课你没上吧。我看见你从体育馆那边赶回来……”你歪歪嘴,“好了,放开你的手。”

他却反箍着你的颈,偷偷地在左脸颊亲一口。

可在旁人看来,这两人肯定又要准备开打。你没心情理会小睿的玩笑,直接逃进教室。

“别忘了说的事。”

10:34

他重新抽了支粉笔,将例句抄了一遍。

——歪老师,你的单词又拼错了噢!

男人只得慌忙地找黑板擦。重新补上后,他面有微红地继续下面的句子分析。从主语开始寻找,寻找一个应有的意义。比如说,是一个补充。你觉得很好笑。于是开始损他。

——喔,你以为你缺少了什么就想索求什么是吧?

男人摇摇头。我不是傻瓜。

——你不是还要我对你负责吧?

你狠狠地抓着男人的双肩,摇动,试图让对方从迷魂的状态中解脱出来。可是男人只一个劲地说着傻瓜傻瓜……像个木偶一般。你不禁笑了,便又开始吻他。忽略掉男人的嘴唇,太不动人,清扫着男人面部的一切一切。

——对了,你是喜欢我吧?

——唔……

——快说喜欢呀!

你简直是以命令的口气逼着。可男人除了重复几句呻吟便再无言语。下巴被手托住,如即将被惩罚的男宠一般地逆来顺受。眉目清秀,写着与世无争的暗语,想必当老师是他祥和的人生理想。在慢慢地教与被教中,把年华送走。男人早已闭上眼。你却扯坏了他的衬衣纽扣。

没关系。你想着,这只是一个开始。我随时都可以让它停止。

——你这么晚还不回去,家里不担心吗?

——没人在乎。你在乎?

——你自己呢,又在乎谁?

把鞋轻轻放在架上。你却盯着那鞋架,眼睛不再移动。男人站在你左边静静呼吸,隐约传来你亲吻留下的气味。可那时却很让你反胃。猛推了男人一把,扭开门,就跑了。

男人坐在地上。一个劲地叹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找号码。按键。一阵忙音。

——喂喂喂,我不在家。

——喂喂,别装死。

——喂,歪老师别犯傻呀!

男人拿教案的手猛一颤,本子差点掉下来。顺势继续沿过道向前走了两步,回到正常嗓音:

——下面我们看这篇完形填空。

你转着手里的笔,盯着男人的耳朵看。嗯,嘴巴不行,耳朵倒还凑合。也许打上耳洞会更好一些。

10:59

“这个给你。”

“谢谢。”

接过之后,随手插在后裤袋里。然后冲到楼梯间,正好碰上刚离开的数学老师。打招呼。嗳等等,你上次缺考了吧。哦噢,我睡过头了。与其编谎话,还不如说实话来得爽快。别太不在意了。知道的。回头,嬉皮笑脸。奔下楼梯后便将其抛在身后。在一楼第三间教室门口探问。凝眉以示。

“他一下课就走了。”

“啊?”

“好像是跟着歪老师出去的。”

“办公室……”

“不不,没去那方向。”

“谢了。”

扬手在那男生身上拍拍,便冲向操场。还好有几个班正准备上体育课。刚想用手机联系一下,却看见你就在台阶下方。只露着脑袋,与衣领上露出的颈。隐约还能看见戴着的项链。你转向一边,正与谁在说话。

小睿大声叫你的名字。转过头来。微微一笑。然后又转回。

反倒是另外一人,向外走了几步,接着高举着手朝小睿挥动。那时,小睿有点失态得合不上嘴。不过很快就适应过来。迈下台阶。你把小块纸装蛋糕塞在小睿手里,说,“你也没吃早餐吧。”

11:21

好,我马上过去。他合上手机,转过来对你说,公司要我去一下。你点点头。头发被抓了抓。凌乱。小睿在说再见。杯中的可乐已经喝尽,冰块在吸管的搅拌下发出清脆的叫声。走吧都走吧就走吧还是走吧。你并不理会小睿的那些玩笑与趣闻,捏着吸管,把玩着可乐杯。“知道吗,我们班上有个传闻,说你是学校幕后出资者的公子,连校长也怕你三分。”

“放屁。你又不是没去过我家。”

“反正就是这么说的,那些女生也把你当偶像嘛。”

“无聊。”你停止转吸管,将杯子推到一边。懒洋洋地趴在桌上,闭了会眼。“你困不困?”

“精神好着嘞。你昨晚干吗呢?”小睿伸手想碰碰你的头,却被你突然睁眼给吓住了。“没什么,我们走吧。”

两人走出KFC。人流如蛇一般扭缠。小睿差点就要跟丢你。最终扒开几个人,紧紧地握住你的手。有些微凉。汗湿的手心。摸着尖硬的指关节,仿佛是在触摸一把旧锁。以摩擦与爱抚来解旧时光的封印。他说保密。你连问什么什么。是秘密。是不可言说的私心。那么我先睡好了,天亮了就不再记得。你却始终记得他得意洋洋的嘴角,泄露着讯息却又自信满满地关上闸门。他是守夜人。手指碰到你,不,还未触到你的肌肤,便可破解你身上众多的谜。哦,有奇妙的快感吗?小睿猛地贴在你耳边一语。

“有你个死人头!把手拿开。”

“不要。万一你走丢了今天还搞个屁。”

“你真是小孩子呢。”

“那是。你不仅是玩具。”

“好了,放开吧。”

“过来亲我我就放。”

面孔一闪而过。在人群里走动仿佛是逃难。但又不像,如此悠闲,你看见那个身影有如那个男人一般的笨拙,不禁笑了。随后还在小睿的手背上掐了几下。酸疼,与微甜的信号。

12:00

作文本中掉出张纸条:“歪老师,你脸红是挺可爱,但是不要抓头好吧?”男人挤出点笑容,把纸条揉掉。掀开杯盖,放茶叶,然后去泡。呼噜。呼噜呼噜。一串串的气泡都死掉了,只剩下最后一个,你在其中。裸着身,将双手放在两腿间,蜷曲。眼睛虽睁着,但死寂无光。男人小心翼翼地靠近,慎之又慎地去触碰气泡,一切还好。你被男人吻着,像被宠爱的睡眠,孤傲的你绝不会泄露一丝柔情。多余的。可是男人只要能抱着你,就像傻子一样地呵呵裂着嘴,再无其他。你却很生气,凭什么自以为是。没,没有,我只是……睡在气泡里的你化作华彩,一闪而过,但是男人清楚记得还在床上睡着的你所说的每一句梦话。你是疯子你是疯子,你不要我。唿。唿唿唿。吹出来的气,使深绿色的茶叶翻滚不断。唿唿——我在坠下你也要坠下。

你把那把剑插在小睿的喉咙上。“快说,饶命。”钥匙三四把,铁链,还有肥大的加菲猫头像。清凉的金属触感。微热的手指,始终散着些许寒冷的敌意。“你要就拿去呗。”锯齿形状,十字柄,细长的剑身,不规则的节,有气质的刃。在手里,是义无反顾的利器,杀了我杀了我,可血流不止的总是梦不尽的暗夜。

他在大街上奔跑。出租车偶尔闪过,过客如影子一样栖息在车里。去哪里回我的家。他无意间会瞟一眼。司机的脑袋后面有张微笑的面孔,安分有礼,时而眨着调皮的眼,仿佛在说我知道你正在看这里。摇摇头,顺势将墨镜摘掉,他的眼睛映照着一个迷宫。一圈一圈的荆棘回旋。圆心是靶子,是被利箭刺中的万般无奈。人群像乌鸦一般只管飞离。黑色讯号。剩下的都是长眠不醒。植物疯长。已成世外。你拿着相机急匆匆地闯进来,化妆师都停下手,回头盯着这位凌乱如风的少年。而正闭着眼的他却安心地聆听室内的电子乐,是迷离的灯光,神圣祈祷,闻到你的气息甚感骄傲。

12:52

“我以为你不来了呢。”将门打开后,小睿很快丢来一双深蓝拖鞋。但其实也不用穿鞋,赤裸的脚与瓷砖接触,很是清爽。你跟在他身后,但看见软沙发后,便很主动地跃过去,压着,靠着,世上再也没比此更舒服的事了。“喂,《杀死比尔》与《罪恶之城》你选哪个?”你凝着眉,“就没轻松一点的吗?”这时小睿笑嘻嘻地说,“那我们来看《梦想家》。”

红色。黄色。黑色。肌肤在帐篷里化为空白画布,亲吻是最有效果的颜料。对白。模拟。影射。牵着手奔跑,计时,在老去之前大口呼吸。请猜我。请猜我的梦。

“别来烦我。”手依然在动。从上到下。从发稍到脚趾。像贪欲的蛇,对引诱的课题兴趣甚浓,探求不息。苹果。苹果花已开。

要惩罚。要惩罚。原罪。亵渎。女孩平静地躺在地板上,凝视着。在高潮之后痛哭流泣,是对你的感恩。是喜。是怅然。可是为什么这场暴动却带走了远方的你。不,像你所说,我们活在自己的王国,我们自己革命。梦像一把火,烧掉了美好,灰烬全是奢求,这是破晓时的童话。你说。不正常。太不正常。

“好了,别靠着我。”

“真小气。碰一下会少块肉啊!”

“你满是汗……”

旧摇滚。伤情的说辞。只有岁月见证抗争的青春。纸片飞扬,散发的可不是爱情。你把上衣丢给他。屏幕中的男孩只手抓住,轻轻地说了句Merci,礼貌地转身。消失在夜慕下。小睿露出脑袋,两只手也随后套入袖口。“喂,你喜欢谁?”

“反正不喜欢你。”

最后一刻钟的时候,你在石凳旁频频踱步。不远处的吵闹声悦耳得像背景鼓点,嘭嘭嘭,这是最强劲的呐喊。小睿手里的冰淇淋都要化了。可惜。这些草被人脚踏。禁区自是最受欢迎的。你不耐烦地看着手机时间。58。59。00。01。02。03。数字世界。没有情感的循环。

“我喜欢泰奥。”

“什么?”

13:44

男人先是将纸牌整好,然后任电视开着,靠在长椅上闭目而憩。电话号码。如果您有兴趣请播打屏幕下方的电话。洗发水。要是您需要我们可以给你带来轻盈。眼药水。您经常忽视的总是随处可见的小风景。胶卷。留下来的总是您的福分。口服液。为了您的健康请不要忘记我的细水长流。

——你在喝什么鬼东西呀?

你冲过来,抢掉男人的药。生病了?绝对不可能。室内温度恰到好处,尚未转秋的微热天气,男人光着上身,缓缓坐下。清了清嗓子,你特意对他说:

——下星期我再来,你不准故意离开。

正准备走。但瞅着男人那白皙的皮肤,又有点心痒,探出右手轻扫着,麻痹的手感已经得不出什么结论。胸膛低沉地伏动。骨头隐匿。是美妙的立体构图。只有你才能完成的雕塑。

将地上的外套盖在男人身上。你再度转身。

——我们。结束。

确是精简的词语。涵盖一切。

你像恶猫一样扑过去。抓起男人的头,使眼神直视,然后狠狠地咬男人的鼻头,涩,微咸。是猎犬让骨头消失。从此再也没有诱食。男人有些颤栗,但双手紧紧地抱着你的头。如同拥抱自家宠物一般。卑微。但胜过一切。

——饿了吗?

——我才不要吃你的东西。

14:23

你摸着右边的嘴角,仿佛残留着未吃尽的什么东西。对了,笨老师的手艺确实不错,但你都一脸鄙夷地将就吃几口。香气都是用来刺激的。旁边透过几缕小睿的发香,淡淡的,夹杂着些微体味。看着他被刘海遮蔽的眉线,又有了帮他梳理头发的冲动。伸手是为了表达自我。触摸才是感受。

“在你家洗澡可以吧。”并不是询问,而是说明一下他要干什么。因为说的同时小睿就手拿换洗衣裤,准备往浴室方向去。你默不作声地转回头,继续看电视。

“哎,你也没洗,一起来嘛!”

盛情的邀请。诱惑的场景。你以为这只是美好假设。从秀场归来的他,脸角还透着疲累的高光,冰冷的刺,压制着种种好奇。风的气息,与喧嚣的过影,在他身边萦绕不绝。只是他一点头,便激发了更紊乱的想像。永远是没完没了的以为与猜测。

他给了一个吻。再平常不过的慰问。眼神平静,带点不可思议的闪回。你怎么还在这里。

当然要在这里。

你盯着出浴后的他,像欣赏未完成的艺术品,思量着如何挖掘下一步的美感。可是他将毛巾扔给你,便冲你挤挤眼,快去洗洗吧。当然,干净是最为重要的。身体条件,与气质。还有那不可预测的心。即便躺在一起,同一张床,呼吸同一房间的空气,交混,融汇,不分彼此,可梦见的却永远是自己的囚牢。噢,他就在对面。

“瞧,他在那里。”

小睿拉拉你的肩,使你转向他指的那方向看。无须辨认。行走的他是骄傲的君主,旁人只管俯首称臣。还是那件黑蓝外套,手上却提了个素白的礼品袋。长长的,像是武器。也许是玩具。

你马上就拉着小睿离开。往人群更密的摩天轮下走去。

“喂喂,干吗要走啊?不是等他么?”

似逃亡。小睿只是你手里的人质罢了。在众多不确定因素面前,你选择保留人质的性命。熙熙攘攘的陌生大军里,全是你的耳目,可好,可消失你的踪迹。当然,暗语是必要的。小睿抓着头,一脸疑云。不懂你的喜形于色,也不敢问。你甚至看见锁链绑在小睿的脖子上,而对方却沉静地享受,步步跟随。我们去哪里。不,你不该这么问。

当迈入包厢时,你舒了一口气。小睿开始乐呵呵地说,“好像是约会喔!”你伫立在窗口,一言不发。趁着包厢上升一格高度,小睿从后面抱着你。用鼻子摩擦头发。嗅觉是发射机。

他一脸空然地站在旋转木马旁。左顾右盼。

15:07

男人一觉醒来,发现你已不在。

房间没多大变化。格外整齐。低声自语一下都有回音。把音响打开,屋里便被填得满满的。旋律。男人记得你在第一次之后哼过某个调子。几近戏弄的声调。眼里一派澄澈,手脚已不安。借口是好笑的。男人轻松地拍掉自己衣服上碰到的壁灰,然后取钥匙,旋转。一圈两圈。

——我家没人,歪老师你请我吃饭吧。

饥饿的饭碗也耐不住艳羡,兀自奔向地面。哗啦。碎片是日常记忆。手指是男人勤勉不息的雕刻刀。你是插入。放首歌,放点音乐吧。那些破损了的自然是无法复原,利器是清冷的游魂。你抱着男人,手里的筷子几乎就要刺向他的双眼。近在咫尺的逼迫。不,你心有所想,这是所得。

——嗯,我真喜欢你的耳朵。

你似好不容易拥有一件玩物那般,反复不倦地舔舐着男人的薄耳垂。他虽有说住手,但你不明所指。在这种情况下,应该是住口才对吧。觉得男人乖戾得异常,索性咬了几下。是吃不得的毒菇。

男人光会颤抖。脱于年龄的无知。你无奈地越抱越紧。就要扼杀他。

他侧身坐在那匹棕黄色的木马上,手里的礼品袋顺势放在膝盖上。有些介意周围的嘈杂。时而清嗓子。时而重新打理衣领。略微低着头,以为时间过得很快。手表是你喜欢的那支。黑亮的框。里面有个孤傲的灵魂不停逃亡,但是陷阱不断。反反复复的倾谈。

骑士坐在那里聆听。

黑森林里的荆棘肆意称霸,各种花都已绝迹。王后说,你去开拓迷津之地。木马骑士俯首接命。银灰色头盔。银灰色铠甲。还有白色的长靴。他身配乖巧的木精枪,爱马的眼里镶着象征美好的绿宝石,一切准备就绪。在薄雾的山谷,木马骑士遇见了一位剑客,剑客问,你要去哪里。骑士很骄傲地告之。剑客十分轻蔑地说,黑森林只会敞开怀抱接纳你这等自负的家伙,而乌鸦也不会为你通风报信,荆棘是虚无锁链,孤独是你的刺。骑士摇摇头,我不明白你的来处,可是你当前的生是黑森林赐予的吗,还是说,你目前的死已经被黑森林祝福?剑客裂开嘴,笑声在山谷回荡,阵阵悠扬。我只劝你别迈入黑森林,进去只是一场空,那里没有新生的土,也没有可改造的树。木马骑士拍拍爱马的头,想撇下这个多言的家伙。可啰唆者继续,不如随我去山崖城堡看看风景?

不了。你推开小睿的手。他百折不挠,无赖般再次缠上。拒绝才不是坏事。默许也很危险。“你在看什么?”

“看天空。”

“看云?”

“看地面。”

“看他?”

“看人影如蚁。”

剑客继续劝说。木马骑士手握缰绳,手指捏拿不停。马儿很静心地垂首休憩。话语声像一曲山歌。喂你。喂我。去哪里。跟我去那里。剑客手上并无兵器,服装传统,透着邻国的样式。坦率,眼光真切,仿佛骑士是他的旧识。而危险的警示也在义务之内。你可以先休息一晚,明天再去探访也不迟。城堡里皆是美酒,与宝剑收藏。

木马骑士轻微地点着头。清风吹得他的头盔直贴皮肤,目光熠熠有神,却被剑客幽深的眼神给击溃。动摇的决心。闲散的姿势。他几乎就要抱着木马睡着了。看守员好心地把他叫醒。先生,如果您不乘坐,请下来好吗?

从高处看,地面被分割成一块一块的田地。车流不断的街道是分界线。人是地里不甘寂寞的虫子。时刻蠕动着身子,时刻进食,时刻打着呵欠责备着你我他。被人觊觎,也窥视人。你看见顶篷上的圆球缓缓转动,想起他家里的那盏壁灯,阴暗的光,花纹繁复,缓缓扭动。是他的眼球。

是他眼中如傻瓜一般木然张嘴眼光光摹刻他的你。

顶篷下,他还抱着那匹木马的头,脸贴在棕黄色的鬓毛处。闭眼。睁眼。一丝微笑。旋转的风将他的发吹得张狂如魔。你是谁。我是你的主。

剑客微笑着牵着木马,带领骑士进山。满意十足地,自豪地,介绍着种种。木马骑士无意听取任何无关使命的讯息。四处留意植被。突然间,问剑客一个问题,这座山已经多年未有人迈入了吧?

是的,我把秘密藏了许久。可还是被你揭破。男人在莲蓬头下清洗身子。背脊上有两个烟烫的印记。暗红。年少时的寒冷不断袭来,如瀑布直降。瑟瑟发抖的是记忆。

15:51

——影子不断催促我,应该正视这个谎言。虽然在夜里的疯癫不是我本性,但烟与酒的刺激,是最自然的脱俗方式。凡世在下,我已登仙。拿着本子写小字,是我的自恋之镜。即便在外人看来,我是多么直率的家伙,可虚伪的鬼魅之音总在耳边飘荡。是贱人。是骗子。是一颗又硬又苦的毒药。是雨人。是失控玩偶。是在良年之中兴风作浪的小祸害。你已无可奈何。我在“你”面前是杀手,也是疯子。

——他就像我的隐形眼镜。戴上,有疼痛的快感。取出,是慌张的四处寻觅。可有时候,我只想把他敲碎。只有这样,他才记住我做出的一切,不仅是傻瓜式的求助。而是一场恶意破坏。与再创造。

——自从那个梦之后,我再也没有想起从前,以及承诺的这些那些。对我来说,一切都像必然要关的灯一样,光明仅是浅尝辄止,黑暗才是我们的所属。刺激不是良药,抚慰亦可麻痹。只有你,是闪闪烁烁忽明忽暗在海岸线挺立的灯塔。你好。又见你。

——他让我想起多年前的那少年。但现在我已不会哭泣。如果吸烟可以将回忆化为烟,散去散去,我想二十四小时不停歇地抽下去。化飞鸟。化苍狗。化白驹。化作海市蜃楼。他沉迷当前的游戏。热度持续。直到气急败坏地砸掉这部烂机器。我。遇见另一个过去。

16:38

木马骑士喝住剑客。你到底是谁。剑客回头,带点不正经的笑。我是谁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山崖上的城堡确实存在。如果你信任我,就跟我走,反之,你也可以原路返回。骑士望着黑压压的树冠,一言不发。剑客扶了扶打猎帽,接着中断的路往山顶爬。

“我们转了几圈?”小睿兴高采烈地问。从摩天轮下来后,你就寡言少语,聒噪的小睿只顾在你旁边制造他所谓的气氛。还算平衡。闹腾的跳蚤总会带来不一样的骚动。

“哎,去玩旋转木马吧。”

依然是陈述状态的一句话。等反应过来,已经被他拖到了售票处。古旧的木马席上,沉落着童年的灰尘。游乐,是奢念。他总是被你问,他也总是这么回答,我满足于当前状况。是止步的木马。也是拔剑的骑士。但只要开关一动,两者皆成幻影。你伸手欲抓,却只成空。

乌鸦在那棵树底下叼啄着什么。是死尸。还是骨骸。骑士不得而知。剑客一声口哨之下,黑鸟群拍翅而散。这是封印。不不。是看守的职责。木马骑士附以一笑,带过剑客的解释。反倒是,剑客开始吞吞吐吐地絮叨一些历史传说,还有城堡的诡秘。骑士不紧不慢地牵着马穿过城堡的铁门。黑森林已在身后。

他继续坐在那匹木马上。一场旋转。一场幻象。手里握的才是坚硬的真实之物。有了点困意。但他更想看见你的笑。

“快上来啊!这里这里。”

你有些不满小睿的大声喧嚷。也没说什么。坐在他左前方的那匹红色木马上。是上下摇摆的双子星。觉得无趣,干脆靠在马头上故作撒娇状。就在这时,旋转已经加速。你差点从木马身上被甩开,在偏头一刻,看见他同样抱着马头,脸贴着,像沉睡的婴儿。隔了几匹马。更像是你的幻觉。永远捕捉不住、追赶不上的去影。

喂。喂。喂。你回头呀!

剑客回过头,看见骑士正要摘掉头盔。忙阻止。不不,在城堡里最好别取下那个。这不是空城堡吗?当然是,空的是人,其他东西却不空。骑士耸耸肩,双手又将头盔套好。剑客很安心地一笑。然后继续点大厅内的灯台。这是什么?骑士拿起一张形似面具的东西。剑客并没转身,静静地说,是被女巫扒下的人脸,长久凝结后,便被猎人当成防魔的吉物,虽然并没有特别的作用。但是。据说戴上之后便再也取不下,直到本人死去,它才脱落。骑士露出苦笑,真骇人。正因为它丑,所以噩梦也不再烦身。

“嘿,看我抓得住你。”小睿真是精力充沛,探着身子来碰你的肩。你稍稍移着头,便能看见那块星座牌在小睿的衣领外沿荡来荡去。“别掉下来了,笨蛋。”

“凭我的身手怎么可能。”他一脸不屑地又坐回去。老实地抓着马耳朵。

你没好气地骂,“上回都从床上掉下来。”

“谁说的?”

“你妈。”

“别信她的。我睡相好着,你又不是不知道。”

“不敢恭维。”

要不要比试。剑客从架子上随意抽出把剑。依旧光亮刺眼。骑士刚想摇摇头,算了,这种毫无意义的你争我拼只是一时玩性,但另一把刺剑丢了过来,也不得不接手。致敬。距离。手势。剑身抵挡。剑柄还原。只有闪电才懂得柔情。弯度。韧度。交错感。刺与斜扫。一场换位。然后又如风驰电掣般躲闪。出击。甚至丢了护腕。只可惜胜之一方霸占着夜的领土。怒吼已无济于事。骑士优雅地折手还礼。剑客冷冷一笑。剑术还不错。

他从木马上跨下。迅速地走出铁栅栏。

男人在那后面问是谁。你报出名字。一声扭转。铁门即刻开放。下午好呀,老实人。

17:47

咳咳。他转过身猛烈地咳着。你将水递过去。他接过来,依然侧对着你,一饮而尽。小睿坐一旁,望着你们,似笑非笑。过后终于摸了摸你的脑袋,如愿一般释然。“你干吗啊!”但小睿已将脸转开。

这时他却笑了。

你又笑什么?你将目光重新投向他。坐在对面的他,双手紧紧握住杯子,一本正经地说,你们俩很好玩。你斜了他一眼。将盘中的食物一一吞下。他和小睿都盯着你的进食,也毫不在意。是饥饿让我发现了这乐趣。

是你。是你故意耍我的吧。是又怎么样。你放下筷子。反正该玩的我们都玩了,钱也是你付,这就没什么区别。

噢,没什么。不过我可没坐摩天轮。

此时小睿噗嗤一笑。你瞥一眼过去,笑容立马消失。他倒是有点苦恼地抓抓头,本来熨帖的发早已如一团草堆。爱情。什么?你说什么?你很得意地笑着告诉他们,性小说大师劳伦斯有篇《草堆里的爱情》呀。

他与小睿两人面面相觑。如在雾中碰面。嗨,你好,那边有太阳吗?嗨,你好,这边没太阳,你那边天黑没?

你摇摇头。双手插口袋。起身。说。去结账。

他很爽快地上前。

小睿那鬼一般的笑容再度上脸。

你掐掐他的脸,“你真是大无赖。”小睿连忙嗯嗯地点头。他在前面招手,可以走了。你还特地下力用肘推开小睿,先行离开。“唉,神经病。”

18:24

剑客敲着门。走廊上袭来一阵寒风。木马骑士仰面躺下,天花板上有幅壁画。天使的笑容,纯净却呆板,在恶魔的挑拨下张翅而起,羽毛是神圣之光,照耀着恶魔手里的金苹果。这不是最后的晚餐,也不是创世记。在流转千万年之后,天使与恶魔又签订另一场协议。夜晚须是堕落的,白昼给予重生。剑客推门而进,骑士已经在翻枕下的一本旧书。金黄色的镶边依然散发出智慧微光。

——你又在看什么书?

其实男人戴上眼镜很好看。但是你不愿意有这么一层屏障。是透明的距离。将手绕过男人的胸,把眼镜放在台灯下。尚未入夜。男人将头靠在未合上的书面,颈袒露无遗。你却主动地将男人的衣领往下拉。突挺的脊骨像绵延的山岭消失在未知的黑雾。那两粒红日在半空中慢慢地被销蚀。是祭祀之音。歌谣响彻山谷。骑士问,今夜是满月?

剑客点点头。顺便将窗户关严。夜里要小心,风会很大,而且刺骨。骑士也点头。起身送客。门关上。室内顿时黑暗。剑客在门外大声说。忘了说,明天早晨请先去二楼的露台。

你轻轻按着那两个印记。男人低吟着。室内的光线又暗了下来。窗帘被风吹开,台灯的电流不稳,一闪一闪,肉体被染上奇异的色彩,像平面的油画,也像立体的模型。只用触摸。不拥抱。

——喂喂,跟我说说那个家伙吧?

——啊?

——就是在你背上留下这印记的家伙。

——从小玩大的……

——现在呢?

——他早就搬家了。

——还有呢?

——说完了。

——这个烟印还没说。

——走的前一晚弄上去的。

——真好看。

——……

——为什么是两个?

——我不知道。

——为什么是两个?

你加快步子。也保持着沉默。而他与小睿在后面闲扯,话题自然是你。街旁的路灯已经微微绽放。垃圾筒也吃饱了,开始漏嘴。他说,你吃饭总是吃不干净。用手指帮你点掉嘴边的米粒,你倍感羞愧。小睿则回应说,“你的恶作剧简直在我们学校挂牌了。”

“还有什么没说的?”你好不容易插上一句。小睿却将你一把推开,“去,嫌疑犯不要多嘴。”你冷着脸,转回去,故意拉开距离。

他那时撇开小睿,追上你。将袋子塞在你怀里。一个小惊喜。你的惊喜总是没惊喜。你淡淡地说。

这时小睿也赶上来,“我知道,这肯定是分手安慰。”

顿时,你与他僵在那里。只剩下小睿一个人在大街上的哈哈笑声。

19:41

你沉闷地提着袋子回家。甚至有点想把手上之物扔得远远的。但躲在身体里的软弱者恳请着你,留下吧,这是纪念。也许到以后,也只有破旧的盒子里会碰出惊喜,噢,这就是以前非常想要的东西。即便现在早已不稀罕了。可过去的珍藏总带有稚嫩的疑问语气,你想得到的是你未拥有的一切。

他说了句,我晚上还要去工作,就不陪你们了。小睿脸上满是感激之色。财主走了,元宝还在。你面无表情地目送他离开。最后还是被小睿推着朝家的方向走。

那时你站在他面前,很平静地向他陈述你与小睿的种种事情。他也很平静地再次表态,你的自由我不干涉,我希望你开心,也将其带给别人。最后反倒是你尴尬地抓抓头,转身返回那间暂时归你的小卧室。他还补充了句,别依赖我。

“你干吗要赖着他啊?”

“要你管。”

“喂,你可说过你们没做过。”

“……这又没什么。”

“哼,他肯定是无能。”

“是你很淫荡吧。”

“说这句话你自己也很没立场哦。”

“我……”

“得了,把盒子拆开看看。”

而你在那时也并没有真的按小睿的话去拆。虽然夹在怀里,但觉得这盒子的重量还不如一根羽毛。是双节棍。不久前和他提过这玩意儿。你总能想像他买东西的各种习惯,比如把玩标签,总会请店员从里间取货,喜欢套两个礼品袋等等。兴许在这个白色礼盒里还藏着他的一根头发,无意间把犯罪凭证夹在了一个即将被抛弃的密室里。自此,永远是清白的许愿。

小睿再次追问时,你矢口否认。反而不耐烦地说,“你有完没完。”

他吐着舌头,“好,就你最神秘。”

“我心情不好。不想回家。”说完就撇下小睿,朝另一条路迈去。

20:09

男人将水烧开后,先将自己的茶杯倒满。再慢慢将水壶放在茶几上,热气从壶嘴中不断冒出,像喘气的病人,间歇抱怨着这些那些身体漏洞。他望着那条湿润的线,禁不住凑过嘴去将水壶的热气一一纳入口腔,体验,与实验,将饱满的热气吞下已经是另外的好奇了。这肯定是有治疗的功效。男人这么笑着,也略微满意地靠在自家沙发上。嘎吱嘎吱的响声,弹簧已经生锈了,那些海绵体早已减肥成功。一切万事大吉。你是有福了。

你来的时候,虽然一概不说,但冷淡的眼光足以表明对室内环境的厌恶。但是有最好的拯救方法,将视线转向男人身上。是开掘不尽的遗迹。是假山石公园。

——你身上总有股洗不净的气味。是来自过去的气味。

当然靠在男人身上的你,以下定论的口吻说着一切。你不准反驳。男人像守旧者那样,守护着你熟识的气息,你只需要凑过来一闻,将宛如幻像的记忆抽丝剥茧,一层层铺在男人平滑的身体上,就自是美妙的体验。

男人不善言辞,即便站上讲台上,也只说着最官方的教学术语。你很不满意这点,总想方设法来挑刺,可男人也只会频频脸红。连向学生的道歉也免去。在你面前,他更是小心翼翼地回话。最终还是你投降。转战场。在身体接触上,他是输家。

有个关键步骤是,得开音乐。要选英文歌曲。男声。

男人会在背景乐中隐藏自己的声音。小心。轻放。你嘲弄着他的羞涩。但这样也好,对方会更自然。只是,你很介意音乐里的嗓音,仿佛在刺探着你,和这场性事。原来你是伪装者。

把音乐调小声,男人走过去开门。门铃声持续。

门口的你,并不让男人觉得吃惊。将拖鞋丢在地上,男人转身就走。你将他送的礼物靠在玄关的墙壁上,手扶着,换鞋。等了一分钟,再回头喊了一声,“喂,你进不进来?”

男人这回好奇地探过头张望。小睿的脸从黑暗中浮出时,让男人发怔了一小会。“啊,老师好。”小睿笑了一下,摸了摸头,你找了双拖鞋丢给他,小睿赶紧换上。然后,门总算关上了。

趁着水还很热,男人准备去泡茶给两位小客人。

——不用了。

你说。可是小睿却高举着手说,“我渴了。”你皱皱眉,男人微微一笑,继续做招待的琐事。在那刻,小睿转向你问,“哎,叫我来这里干吗呢?”

“是你自己跟来的。”

你起身甩开小睿。走过去抓住男人泡茶的手。轻微一颤。溢出的水被男人的衣襟给吸尽。你托着男人就要往后倾的背,吻上去,男人的唇使劲偏离航道,但你都有办法扭转。许是在小睿面前,男人更为害臊。有什么关系,我也是你的学生。

——这里是客厅……

——你还不是躺下了。

你溢着坏笑剥去男人的上衣。然后低头。一个念头冒出来,扭头对旁边的小睿说,“你要不要来?”

小睿连忙摆手,“我就算了。”

头已经顶着酒柜,男人轻咬着唇,一下两下。你并没看见。

吉他声安静下来,仿若落尽的枯叶,只轻微地窸窣取暖。风也死寂。鼓点突兀响起,男声更添一场风暴。Fuck-You-Fuck-You-Fuck-You——不再结束。陷入迷狂的循环圈。是咒语。也是怒骂。

小睿叹了口气,将手伸向裤带。

21:13

那把剑就要刺进眼睛时,突然垂落在地。清冽的风将剑吹得更为倾斜。骑士弯身将剑拔出来,仔细辨认剑柄处的文字。暗森。骑士想起了一个熟悉的地方。一直想去却从未去过的地方。那里应该有很多秘密。使命是什么。骑士抓破头也想不起来,只好继续赶路。木马时而耍耍脾气,但大多数时候都很听话。踏着湿湿的山路,没有足音。剑客说,去黑森林是多余的,在此山中有比它更离奇玄妙的谜。但一路走下来,只有这把剑成为多余的暗语。暗森。是激励。骑士再次举起手里的剑,望着剑面里的自己轻笑着。那时,暗森飞离骑士的手,再度向他的眼睛刺来——

不。是讽刺。骑士从梦里爬起来后惊觉。再缓缓躺下,靠在木枕上,听着黑暗中的万物呼吸。不远处剑客的鼾声隐隐传来。轻轻的。一起一伏。波浪袭来。毫无感情。

男人像是睡着了。静静的呼吸声,填满了这间古旧的屋子。你拍拍他的脸蛋。惩罚赖床的孩子。锁骨处还黏着两三根发丝,应是男人从你头上抓下来的吧。将他身上的的汗水舔尽,发觉已经把自己的头发吃了下去。反正是自己的,能消化的也是不可多得的养分。

——你好歹也说说话,像个木头人。

拉男人起身时,不小心将酒柜旁未斟满的茶一倾而空。早已冷却的水从男人头上浇下,一缕缕的水线仿若是他流出的泪。雨声在窗外响起。小睿叫了句“糟了”惊慌地将手里捏着的面纸揉得更紧,然后投进茶几脚下的纸篓里。你把男人丢在那,跑去里间拿毛巾。

窗户又未关紧。吱啦吱啦。骑士再次起身,将窗户扣紧。窗外的雨,已经达到灾难的地步。明天恐怕是下不了山。风再次侵入房间。冻结了骑士的脸。两手不紧不慢地推紧窗子,然后再沿脸颊边缘将冷却的面具小心卸下。是美好的、面无表情的过去。吹口气。骑士把手里的面具夹在枕下的那本旧书里,扁平扁平,就只化为书页的纹案。翻一页,硝烟在别处升空。

剑客在晚餐时说,你要得到的东西并不在黑森林。

你替男人穿好上衣。还蹭着衣领再次闻他身上的气味。小睿在身后轻咳了一声。你松开怀抱。抓抓头。拽着小睿准备离去。

——等……等,我去给你们拿伞。

小睿面露惊诧地看看你,停住穿鞋的手。搭在你肩上。

22:22

楼梯间的灯早已坏掉。用手触摸着凹凸不平的墙面,仿佛洗礼就在昨日。满目疮痍的脸,在黑暗中慢慢隐褪,不可忘记只是借口,最终还是忘了面孔留着稀薄的印象。这就是仅有的美好了。男人说着什么,却连自己也听不明晰。最后,嘴唇麻木,形同虚设的告别。

你问着小睿,“要不要上来?”

小睿进你卧室后立马扑向小床。衣服往上缩,露出来的腰部尚有阳光的润泽色调。你随后贴着床,稍倾身子,从小睿后裤袋里抽出便签一样的东西。

“嘿,情书?”

“唔,帮我丢了。”

“长得如何?”

“我不喜欢,你不喜欢,行了吧。”

“说不定她会为此哭的哟。”

“得了吧你,还说我!”

“呃?”

“他哭了。”

“那又怎样——”

“你最爽的时候老师却在哭,你,唉……”

抱着身子,以为就会慢慢暖和起来。但这作用明显不如披上一毛毯。一切归懒。小睿窝在沙发上,目光虽投向电视,却无心。而期待着一份惊喜的铃声。突兀。撕破寂寥的惨白之脸。他知道有更多的主观意愿,但也情愿将回答转成含糊其词的应允。

“你喜欢我吧?”

“看情况。”

阳光下的身影,与斑驳树影叠合,细碎的微笑,与眯成缝的眼,仿佛在开一场谋杀玩笑。这是葬身之地。身躯靠在树下,慢慢腐去,因迷恋而放弃自我的灵魂在此祭悼,也舍弃肉身。他知道,这微笑终会杀掉自己,以最缓慢的方式,用漫长的等候来品尝醉人的积血成河。我相信这个时刻,只有诚实的身体,没有伪善的面具。小睿慢慢地坐下来,依势靠在树干,靠在正在浅眠的你的肩上。

“哎,帮我们捡下球好吗?”

开始和结束都应以感叹词来标记。诸如,啊,遇见是件幸事;唉,离开是短暂的。男人老老实实地坐在第一排从左数第九的座位上,双手扶膝,衣冠整洁,比一般老师甚是干净,干净得仿若空白的存在。闪光灯。眨眼。调整呼吸。再眨眼。就留下了永久的一瞬。或许以后再也想不起这天的天气,记不全名单,你站在他身后,是全部的失忆所在。看着微微抿嘴笑的自己,男人觉得虚伪十足,这应是你最初说的伪君子之相。可又如何,现在大可以肆意嘲笑这张照片上的“我”,那是旧壳,是万般无能的井底之蛙。男人轻轻触摸着你,被食指轻易可遮盖的头,露着苦笑。依旧谨慎地。电话响起时,男人装作没听到。直到你再次拨过来,他才顺手提起。

——晚上出来吃饭。今天发奖学金了。

“噢,我都差点忘了,你小子是不是该请客?”小睿捶着你的肩膀,露着蹭饭的嘴脸。还好你并没有一掌拍下去。“说什么呢,你还不是有家室的人。”听到这话,小睿反倒装傻,“我怎么不知道?还是说你答应我的邀请了?”雪落下的时候,两个人嘻嘻哈哈地在大街上横冲直撞。车子是暂停器,嘟一声,我们就此了断,生命冻结,没有的不再惦记,拥有的不再丧失。喀嚓一声。轮胎的摩擦生热让谁谁谁出轨,你我都不在乎。

“我得回家了。”

小睿放开拥抱。热度扩散,在空中。你故意将他的呆脑袋瓜弄得乱糟糟。小睿自己也很满意,“这样帅不?”

23:32

那时候,他正在照镜子。全身上下,无不熨帖。眼睛瞪得越来越大,恍若见鬼。房间里通透的光将他的骨架一一映在镜中。脆弱的站立,手里握着一把断齿的梳子。他以为,形象是最起码的礼貌。可是在这室内,哪怕成为邋遢大王也自得其乐,因为并无观看的你。在偏头之际,无意间又瞅见你从身后钻出来,抓着他的手,揽在你的下巴处。或许总有那么一个卡位能容你栖息,呼吸自由,也不愁展翅。他欣赏完毕后,向镜子下力一捶,碎片划破拳头,血一旦沾染上记忆,便会凝结一切痛楚,可感知的和无形施压的。倒在沙发上,用杂志盖住脸,就可将一切交给睡眠。

电话响起时,他用脚碰了碰。哐啷。话筒与地面亲密接触。躲在里面的电话小人着急地发出一连串的问号。是谁是你是谁是我是谁是他。

在会场结束后,他匆匆地披上大衣,在门口等车。摸着手机,但犹豫着是否拨打。喂,你睡了吗。或者,呃,出来吃东西?随意挑选问句,然后把备感寒冷的呼气声也传达过去。目的,是一番假设。他缩着脑袋,将大衣裹得更紧。最后躲进黑色出租车里。

去一个迪厅。永不停息地旋转这任性的身子。

00:00

Side A

故事重要的是过程,开头结尾随时都可替换。现在我坐在你面前,对你说,我将在小说里尽情地虐待你。这里提及的是虚构意义里的情节假设。施力者在我,而你是好奇的等待者。我将问你很多问题,比如说,他的长相,他的习惯,以及他将如何离开你。噢,你当然可以沉默。省略号在任何时候都具有莫大的暧昧气息。当然,你知道小说中的性别所指,毫不在乎的你最后对我说了句实话:我喜欢的体位是坐在他怀里,两人同向。是,这已是最亲密的姿势。像高潮之类的无趣味性的调料,在小说中只充当过渡与突转的关键事件。你,总是对我无话可说。可是,我也对你一知半解。

Side B

在阅读时,我常常会停下来思考。那些人物皆如幻影一般,样貌、身份、性格以至年龄都含混不清,就好像做了一场梦,刚清醒那刻还记得,可喝杯水,就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当然我应是你叙说中的插入者,一个局外人。两眼旁观,也无法改变你的固执意愿。这篇小说中的空白太多,人物像是事不关己一般地盯着时钟转动,停顿,穿插,也有笨拙的衔接。我很担心,“你”这个人物的性格分裂,将造成整篇小说的一个败笔。至于他,则是过于梦幻的存在。是夜的守护者。我渴望的,自然不会是一瞬的高潮。你知道。

Side A

我已经尽量平实。结构是我冥思苦想的玩意儿。在未动笔之前,我曾想模仿伊恩·麦克尤恩在一篇小说里用过的叙说倒带与快进的方式(当然并不是他的首创),可是真正写起来,只出现了意识错乱。我承认这也是我失败的地方。在短暂的一天,竟以全知全能的眼光来体验几个人的细腻内心,在客观写法上,这是过于干涉的做法。哪怕叙说倒回,我也只想实现节奏上的共鸣性。照映,这是故事过于死板与无奈的一笔。

Side B

在意识的处理上,确实有够晦涩。或许是我无法跟上你的思维模式。也或许是你在糊弄读者吧。说起来,你究竟想以人物各自的心理来展现什么呢?可能这并不在你的考虑范围,兴许你仅仅是心血来潮。看见木马,便艳羡着骑士。从我这里询问了过去事,然后编织成幻影画卷。其实,“你”更像是一个伪君子。男人倒是傻得可爱。如若在现实条件下,我会选择小睿。当然,幻影是总将被风吹灭的。你又能留住什么呢?

Side A

我还是想把他和“你”配成一对的。嘿嘿。

Side B

这,我只能说你真是爱做梦!

00:53

说实话,在一个人的家里,心跳声比时钟声更令人胆战心惊。就好似安放在体内的定时炸弹,久久未适应的也许不是等候的心理,而是如何走出去。甚至大吼出来。你像玩着门槛游戏,一只脚在门外,另一只在门内,现在的你是否属于这个家呢?摇头并不是无知,而是对答案的恐惧。

他反复对你说,算了吧,你东西差不多都搬了过来,还不如留在这里。自然前提就是,你爸妈的缺席。是一个好的空位。也有一个好候补。他总是笑呵呵地开门迎接,以为这是最平常不过的回家程序。

但你依然选择定期回此处。一个名存实亡的家之意义也许就像看在影院里看一场电影,重要的不是电影的好坏,而是周遭的气氛。清冷,已经升为气质。拿起自己桌前的照片,小睿在相框里搂着你,笑得灿烂。

是一个午后。

小睿撒娇似地贴着你。“来玩游戏。”你不置可否地一笑,在此领域,还没人敢犯上。可是大意却是输掉的主要原因。结论倒是,你得委屈于小睿的变态要求。反悔、嘶喊、怒斥都不是你的做法,忍气吞声倒也是一番乐趣。只是在你身后贴着的小睿本人倒没觉察出你咬牙声中的阵阵欢歌。不管小睿的面孔以后变得多么愚笨与狰狞,你都会好好地摸上两下。嗨,还记得我们的赌约?

是一夜虚空。

不想将眼睛捂住,因为你在面前。又不忍看见那张泪脸,小睿只好闭着右眼,死死盯着你的背。光滑,有幽暗之神的足迹。左手握着下体,以为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宇宙探险。轰,轰。白色火箭带着人类的幻想飞奔太空,是亲吻,亦是广袤的拥怀。甚至可以命名为“宽厚爱仁博大胸襟的窥视者号”。黑宇宙有众多黑洞,小睿知道自己必定会被其中一个吸收干净。此后,再也没有多余的非分之想。你将很清闲。必定要说,记得帮我捎宇宙食品呀。

被单下全是湿湿的汗。皮肤也很饿了,空气是储备粮食。索取也应当掌握委婉用语。小睿编辑了三五次,还是只将短短的一句话发送出去。手机的灯光照在他鼻子上,仿佛失宠的小丑,一脸浆糊的色彩,是五花八门的午夜恶作剧。喂,我要当鬼,你就等着被我吃掉。

“明天,你,还是向歪老师道个歉吧~晚安。”

头发尚未干透,却已经枕着枕头,慢慢向睡眠请安了。若在之前你肯定会玩弄他起床时的头发。小睿同样有劲地奉陪。

为什么弯曲的总是你的秀发?

01:11

男人在一点整,把电脑关闭。用了七分钟洗浴,三分钟发愣,一分钟整理床。在具体的时间刻度上,有具体的事情可做,便已算是充足了。他试图定一个计划,让自己像虚无的永动机一样时刻忙碌。但面对镜子后,便开始黯然神伤。重要的不是干什么,而是想干什么。男人觉得一败涂地的地方是面对那段独白,将全部的自傲光芒都弹开,剩下的只有男人个人的卑微。

——你会觉得自己很有用武之地。我相信你,正如你信任我给予的压力。沉默寡言应是我的标签,戏谑讽刺是修辞手法。可也深知,固执与任性才是天才的本性。我不警告你,也不提醒,自知之明的底线是抵达最胆小怕事的一面。微微一笑,骄傲便少了很多资本。热情,就已是后来事。

默默想着,男人还真的微微一笑。直到灯火在窗外迷离得闪为幻境。他的嘴一直裂着。仿佛等候着使者的撒梦。

弯曲的身子,像半括号一样张望着黑暗中的你。

骑士意识到天亮还得多亏木马的嘶叫。床边,那杆流传甚久的绿精枪泛着白光,召唤主人,这已是诡异之地。黑暗仿佛没褪去多久,不,恰当地说,应该是黑暗本就未造访。木马骑士在虚假困意的伴随下,推开门,走廊光可鉴人,足迹这东西似乎是冒昧的。移过几扇门,在原本剑客下榻的房间前伫立些许时间,再推门而入,却满是灰尘的领域,蜘蛛网是国界线。骑士平静地转身,沿楼梯绕至二楼,看见尽头的光亮,便飞奔过去。

视野里满是青翠的树冠。只在正前方的尽头处,有一圈如王冠般的黑色低地,在树林的围绕下,黑地好似一团暗沼。可那里也正是黑森林的所在。仔细辨认着抵达路线,默记,然后精神熠熠地起程。下山后,城堡轰然坍塌,砖块落入峭崖。

清旷的回音,木马骑士安心地向目的地驶近。

01:42

虽然已经躺好,但睡意匮乏。你把手机铃声当成救命稻草,两眼光光地盯着来电信息。就是这个时间没错。三声之后,你挂掉。

他本是想再喝杯咖啡,熬过这一夜的。无奈家里的咖啡已经用光。无聊到借助电视,但只更催眠。当杂志翻至三分之一不到时,他俨然一位书面瞌睡君。手机压在颈下,滑至肩头,快捷键的触碰全在九分之一机率的偶然。

嘟。嘟嘟。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听。

你像猫一样在园区跃过。翻墙,绕至小巷。穿越。疾走。横扫午夜军团。在另一爿与先前风格类似的居民区前停住脚步,绕着圈子,吸气,纵身一挺扒住铁门,紧握,翻身而坠。最后气定神闲地走向熟识的建筑。电梯。11层。在左侧的门前,小心谨慎地旋转。一圈。两圈。两圈半。开启的不仅是他的房间,还有其睡眠。

领带要绑成蝴蝶结,这是你的习惯。他只会微微低头,压住你准备抽离的脑袋。卡在他的颈下。成为连体玩偶。来,左脚走,右腿跟。在他的臂湾里,满是熟悉的清风,扬帆,无须出航。

你绕过沙发,将电视关掉。啪嚓。

啪的一声。是他脸上的杂志掉落在地。你不禁摇摇头,赶过去将其收拾好。他的睡眠一向很浅,只是此时恐怕陷入美梦。他说,你从未出现在我梦中,这真是好事。为什么,你很奇怪他的推断。因为这样,你具有更浓烈的现实性。你只好附和地浅笑。

俯下身,吻着他的额发。淡香入鼻。阵阵痉挛如骤雨忽至。

我们只亲吻。我们只拥抱。仅是如此。

没关系。木马骑士挥着木精枪对你说,我带你们去探访邪恶的黑森林。

End
Happy Birthday, Sui
BGM
Calla
Tiger Lou
Electric President
Laura Veirs
1月27日。午 | 01:43
1月31日。午 | 02:35-07:01
2月2日。午 | 07:01-08:46
2月4日。夜 | 08:46-11:21
2月5日。夜 | 11:21-13:44
2月5日。午 | 14:23-15:07
2月6日。夜 | 15:07-17:47
2月7日。夜 | 18:24-21:13
2月7日。午 | 21:13-23:32
2月8日。夜 | 00:00-0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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