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自己的路上梦游

黑色。粗大的膀子。肌肉蠕动。Henry Rollins用他的肢体语言挑起我们的欲望来翻开这本书,然后他自个走了,我们扎进他那无尽的琐碎乱麻中,在情绪化的搏击里感受生命流动的缓慢。当他说, 我觉得生命的蠕动放慢了速度,靠,我写不下去了。于是便仍是一个光膀子的眉毛粗黑的Henry Rollins注视着我们阅读的结束。他放下了麦克风,不歌唱,但一直在说,事无巨细地勾勒生活。

或者说,在这本书里他只是一个充当“黑旗”乐队主唱Henry Rollins的另一个涂鸦者Henry Rollins,望着影子化的乐手Rollins,两不认识,接着一个开始对另一个的生活进行记录,细致地在大大的白纸上留下如旁观者般的思索、劝导、辩解、反抗和焦虑。这并不是硬核音乐的生活史,更不是一直明朗着的诗性散章。可以看见两个Henry Rollins在同化中挣扎,又在异化中舔噬着彼此的伤口,他大叫着“我们是彼此的海洛因,我们那么想分离,但是我们不能。我们生存的目的只是彼此吸彼此的血,便彼此都虚弱,不舒服”。这番自我的审视,从内在的力量之源喷出对真实友谊的期求,那是一个彼此依赖却彼此又分裂的乐队精神,但不能保证在真正朋克精神面前有人不曾心虚过,后来Rollins听闻Greg解散乐队的消息,觉得奇怪但格外合理。再后来,他最好的朋友Joe Cole被枪杀,他在死亡之线中整理着清醒的自视挣扎出路。

种种游走四方的乐队生活不仅需要激情,更需要的是力量。而这力量并不简单地从肉体掌控中来。在控制与逃离、艺术与沼泽,还有喧腾与宁静中找到动机单纯的掌控之力,一个人的精力总是有限的。他认清了这局限,自己的僵式,于是他有欲望去突破。很突兀地,却那么真实地源自性情。

我们也不该总以那些声符漂游的表象来评判一个音乐人。他们癫狂他们愤怒他们失常他们忤逆,谁也都知道自己有局限,也正因如此谁都时刻焦虑着内心底动力的终临崩溃,那是一切。Rollins拥有粗大膀子的力量,可不见得内心的挣扎会减少多少。欲念之人,时刻行走,时刻又压制住临界点,那也要坚强活着。对生活分解,对艺术消解,一个做音乐的Henry Rollins迟早也得看清自己活着的摇摆不定,但也可以看成是自己的坚定不移。

可以不用说朋克精神或生活方式,也不必夸大着“朋克中的朋克”的硬核之道,当Rollins说自己的灵魂变得疯狂,他也逃避着生存的罪恶,又等待地狱之火的绝对净化,他无家可归,只因自己烧了屋子。朋克音乐在道路上前进了多远,又推进人类自审历史又有多深刻,都不重要。他仅从骨子里重重批判生活中时刻都深切热爱着生活,尽管他絮叨着生命与自我的卑微,可我们看见他的眼神笃定真诚,那是对贴近灵魂的一番凝望。那些颠沛流离的游走演唱,欲念的性与暴力,支配的自慰,失纵的个人争执,锐利的攻击言辞,宁谧的内心渴望,他一一任生存的张力发展并摆布了一切。然后很顽皮地回头笑笑,继续上路,完全孤独。

一篇又一篇的日志。黑色的边框。清晰的生命流变。不是所谓硬核乐手的心灵史,也不是一个所谓反英雄式人物的强大历程。这文字的流动下,显呈着一心性的自我颠覆与自我妥协。黑色的Henry Rollins是时时矛盾的双面体。他把流水帐的碎言集录到一起,像跟从脚印一样,把自己的矛盾重新理了一遍,还更增添了一番总结性的思索。如果说那些散漫之章是无意识的,那这本书的出世便是有意识地疏络。

但是,这本《上车走人》(Get In The Van)毕竟是原生态的生活粗俗。正因是最原始的,才能给人以生命蠕动的质感,他的那些黑色幽默的笔记,以及有些孤绝的内心独白,都来自有些局限的视界。世人批评为粗俗的无意义流水帐,或者是摇滚的所谓旅行游记,都不能成为本书真正客观的评定。而Henry Rollins在文字里流露出来的无意识心绪,才是对摇滚精神在生活化层面的朴实还原。就像他自己喜爱的美国“无意识写作”匠手亨利·米勒那样, 一点一点地把生活的场景拼贴成内心永不破裂的梦想图景,只属于自己。但留给别人欣赏。

“我站在我自己的路上,完全孤独。太阳升起,温暖我的脊梁。我是我自己的。我是正在爬行的眼镜王蛇。我是我自己的终结。我正站在自我世界的边缘,注视着自己荒凉的大脑。”Rollins吐出这样的宣告,同时也温暖着热爱音乐与生活的我们。什么是心性的纯粹感,那便是对自我的绝对忠诚,哪怕自我已是罪恶,已是不洁。

不断闪现的演唱。一场又一场。那些各色迷惑中的Rollins把些许沉溺的Rollins拉将出来,然后对他说这里是沼泽地,那么接下又该往艺术的哪里逃去呢。他从来不给任何人答案,但一直提醒着注视过他的你我。也许他的言语粗劣而含混不明。但流转的摇滚一直在继续带走一拨拨的人群,谁也都在正视着实质精神。谁都在找开掘的着力点。

郝舫自《伤花怒放》后,竭力为我们呈现一个摇滚歌者的真实上路编年史,他的功劳也编织进了布满俚语的流水文字当中,当然,我们看见的精神不也正是译者的借渡。朋克精神一直都在每个人的心性里,人人都可挖掘并发扬。就如郝舫新译的《请宰了我——一部叛逆文化的口述秘史》(Please Kill Me : The Uncensored Oral History Of Punk)这书名袒露的,最该颠覆的也只是个“我”字。

而给我们带来的Henry Rollins正是如肉兽般撕咬着“我”的旅行者,忽略一切过场,只看到能够听见太阳升起的声音的Rollins,然后又在落日下翻开亨利·米勒的《北回归线》随意读开,渴望阳光给予内心力量与温暖,再接着就可尽情在自己的路上,梦游。而他大声说必须记清我是谁,一刻都不能忘。

什么都随生活流失了,这辆便车很快就上路却丢下了价值,在一切混乱萌发之前,那我也学Henry Rollins让身体的血保持纯净,而别人重视的就去他们的吧,我要“懂得宁静的语言和头脑中静谧的声音”。哪怕是梦游,也时刻比生活还清醒。

艺术生活化的亨利·米勒用南方阳光般温暖的语句书写着行走者的梦境。谁走了,谁也会回到最初。

哼,兔子的房间

并不是翻来覆去。我双手伸起来,然后碰到墙壁,沙沙的声音落了下来。我发现这一个星期的上午都是在床上度过的,唉叹也无济于事。所有上午的课都逃掉。在一个人的宿舍睡大觉,似乎是很闲散的生活。他们都走了,我迷糊了头脑与时间,还是不愿意起来。

脑中仍是Snow Patrol的磁性嗓音,我是看不到阳光,毯子包裹着我的身体,然后就迷幻了一切明朗。我醒来,只是发现我有些颓败。这个不算早晨的上午,我梦见了兔子。哼,亲爱的兔子!

我习惯做重复延续的梦。有一个梦,我从小做到了初中。那是一个云状的无名物体在天空中追赶着我,我很渺小,但并不惊慌地逃离。速度,渐渐都感觉不到了。仍然有快感的存在。这个梦,以不同的片断出现在我的童年。反反复复,自己都觉得麻烦。

今天梦见他。好象是第三次了。第一次居然是兔子乘船来看望我(咦?为什么是船?),阳光明朗的一天。而如今的第三次,是第二次的重复与延续。我想大概又要这样循环下去了。

其实一开始,他就消失了。我走了进去,与他擦肩而过。兔子毫无表情地走出房间。我仿佛当他是空气一样地直往前走。然后整个梦,兔子就不再出现。

那是一个怎样的房间呢。突兀的形容总是变换着跳到我的视野里。小而精致,乱而有人情味。当然那不是我待过的房间,也从来没去过任何一个妄想中的房间。我坐在他的书桌前,翻看他的本子(好像是日记什么的?汗,不会吧?那么是相册吧!嗯。)。大量的色彩可以虚构出来,然后发现自己的无聊。没有一点风,可也突然觉得冷起来。那么趴在他桌子上睡一下,当然也明白这里面肯定没有我的存在。

暂停。暂停。暂停。窗户可以被谁推开。讯息一切也走漏出去。这里不是虚无梦境,而重要的兔子也消失不见。我是什么人物,有什么权利出现在这个空间中。

从双肩处消失的重量再度压了下来,我仰仰头,下意识地打开一个又一个抽屉。噢,这些都是我家亲爱的隐私(那么我是在作贼咯?)。当然这些抽屉并不是达利小胡子所谓的空空无一物的抽屉们。我在找什么呢。好像后来抽屉自觉地伸出了脑袋,整个房间都发疯了。(自然我也知道是我虚构的幻景。)

后来是怎么出了那个房间我也不知道。但忽然就和一堆人去探访什么桃源仙境,我也觉得很莫名。那里面似乎有以前的同学,更多是陌生面孔。但他们口中头提到了兔子这个人物,我甚是觉得怪异。我闭口不谈,但心里默想他们天真他们傻冒。野外的行走,变得喧闹得让人窒息。河水冲着沙滩,脚印也消失,聚会在短暂的言谈笑语。

最后的场景是,在类似一个Party上,屏幕上打出来某人的动画作品。我突然觉得很好笑,周围人也被作品给吸引住了。只有我知道那个作者是谁,但我被拍一下肩膀,我就醒了。

房间总是在变动。人心冷漠如故。第二次梦里,也是在他的房间里作贼一样地走动。最后这个短暂的碎片就消失了。或者顺序颠倒了。或者人物替换成无意识的物品。我不是解梦者,不会分析真实心理原由。但都清楚每个梦都带来忧伤,不管色调明朗与否。

仿佛这几次梦到你,都是在该死的你失踪的时候。哼,要失踪我也会。你就好自为之罢!啊呀,梦到你不代表喜欢你的。看你造的孽,最近要严厉打击你。

明天要过好。昨日尽情欢乐,然后遁入睡眠。

罗洛亚·卓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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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洛亚·卓洛 | Rorozoa Zoro

所谓信念,只依照自我灵魂的神祈行事,不管世人狭隘挑剔的眼光;野心,扼杀一切芜杂不安的欲念,哪怕过于顽固;勇毅,挺着胸膛迎向各色凌利刀光剑影,哪或敌人的刺探;冷酷,将款款温情压制为低沉的潜流,其时脸上还有明朗;豪气,指着天空发誓,惊震四海;幸福,适时认识自己,哪怕在为时过晚之前半秒钟才认识到。所谓最强,站在自己的极限上缅怀逝者的灵魂去保护想保护的东西……

当然我并不指望卓洛这个冷漠男子会将内心冰山披露一角,他的背影雕塑般地直入你眼瞳,等你感知到无形的魄力,他就昂首阔步地启程。卓洛迈入伟大的航路,至高的信念便是成为世界上最强的剑士,这股信念烙印在心门并令热血流贯全身。而什么又是最强的呢,当然不是纯粹地让武者之剑沾染上无数血魂即可,真正的强是剑士紧握着剑赌上性命那番笃定的尊严。

卓洛加入路飞的海盗之途后,已不顾名声的好坏,坏蛋也好,什么都好,他只要他的名字轰动全世界。这便是他纯粹的野心,名字这无非是个符号罢了,要响彻全世界是他的气概和执著。“总有一天,要让天堂也听到我的大名。”这不是随意的口头禅,而是一次又一次为梦想摹刻心性的真实,连同她的份。

可以说卓洛信念的雏形起于古伊娜这名少女那里。当他卯起劲跟她比试,想争胜却还是落败。然而当古伊娜含着泪倾吐着对他身为男孩子的艳羡之心时,卓洛会气冒三丈也正因为他看重古伊娜本身的实力而非性别。可她死了,在他和她订下竞争的誓约不久,也在她还未成为世界第一剑客之前。他会咬紧牙握紧古伊娜的遗剑大声宣誓,亦是因为古伊娜的梦想如同她的柔意微笑一般传承到卓洛的肩上。

所谓梦想,也无非是一次次的自我证明。他使上三刀流,便也化用了古伊娜的梦想,他不允许自己在死者魂下失败。他以头扎黑巾双手握剑嘴里再横叼第三柄剑的姿势,以置生死于身外的博劲,以无怨无悔的决意,向自我信念祭血向亡者之灵献香。

或者,卓洛试图看清自己的局限,然后他苛刻地要求自我去突破所谓的缺陷。他的心里亦只有变强再变强如此念头。可以说笨,他自己也承认,但他同时也坦称这是自己选择的路——成为最强的剑士;但不能说盲目,他的血汗淋漓建构的用心你知我明,他对搏击的追求早已超越了无目的的杀戮,当卓洛留下“不好意思,我没把你放在眼内”这样一句话时,王者的霸气与风范已真确跃然纸上,画面衬景的立体真实烘托出他对强者欲求的澄澈之心。

当败在鹰眼米霍克黑刀之下,他不顾男子汉流泪的耻辱,决然立剑向路飞发誓,保证不会再失败。“我保证……”这三个字眼凝聚了决绝的韧劲和个人尊严。卓洛按着额头,想拭去泪水,可其实就算那刻流泪的他也是呈露出了大气的坚强。由此船长路飞以他标志性的笑容默许了船员卓洛的保证书,“说得好,我相信你!”

相信,是一种人心的信赖提升到精神力的化用。卓洛重要的是相信自己,才继而相信伙伴。他的方式是每个人抱着必死决心做自己份内的事,或者说他恪守的不过是个人极限的破开。那么真正有力量才是更强的,而他在自我渺小和敌人渺小面前看明了“你才是我而我是伟大”这一真理,让那些无谓的逃避和躲藏见鬼去罢。坦荡的是刀刃,先锋的是剑尖,卓洛剔除了摇摆不定的阴影,以伟大的精神力张显出傲行于世的豪情。

那么当他用剑挺起岩石向更强之道迈进时,当他感受到生灵万物的呼吸后将如铁般刚强的Mr.1斩倒时,当他应战时常吐露“勇于面对的人才是最后的赢家”如此心声时,你我都会心一笑明晓他能变得更强更强。

其实我总想回顾有关卓洛你的那么几个场景:比比已留在她的国家,路飞那伙人趴在船栏杆上两手摊摊齐声叹喟“人家寂寞嘛!”,你不屑地回敬他们,我想问你就真的无法流露点温情么;倒回,你路飞刨根问出在海上飘忽不定生活的原由时,哇我想说,你,是,路,痴;再倒回,她骂着你是大笨蛋,却也流着泪和你握手做了个相随一生的约定,你肯定至死也要为之实现吧,也正是你握紧剑年少轻狂地嚷:“我们来做个约定!总有一天,我或你要成为世界第一的剑客!”

卓洛的最大幸福是有剑为伴,并紧缚起不灭的信念。尽管旅程还很漫长,冒险的跌宕海浪还待席卷全世界,我却是多么想快进这绵长的画卷,激动万分地看到卓洛登上世界第一剑客的那颠峰一刻。

小川洋子的场景,笙野赖子的梦境

或者我无法生活在惬意的梦幻真实里,那么只要场景搭配成理想的模式,我也可以努力去揣摩一切用心。当然,如果那是梦的程式,谁也无法跳出来更改,只能在里面沉溺,再沉溺,最终发觉自己被吞噬。不过也有积极的方式,那就是和程式抗争搏击,化张力为生存的内缩之力。场景是有领悟力的灵魂,其实它睁着眼,也可以让你相信自己早就被拖进了梦魇。

小川洋子·场景的主角

那时不敢看小川洋子的《妊娠日历》,是害怕它会像林白的《我要你为人所知》那般细致地触及女性与胎儿的维系点。国内好象也只翻译过她这么一本作品集,也只能从这里窥探小川写作的心机。所以像她那本《沉默的尸骸 淫乱的追悼》(1998)短篇集,我们大多是没机会看到了。小川洋子后期更加强小说写作的实验探索,但绝不生僻,我定能想象她笑着说要以随和的心态贴近大众生活,于是映射到《沉默的尸骸 淫乱的追悼》里,便是对同一事件的不同细部的多米诺骨牌式影响,将一篇短篇小说串联到另一个当中去,敏锐地概说人性被忽略的种种。

其实小川洋子的小说常包藏着隐秘的猎奇视角,是她的艺术化书写标志。小川会从很细腻的情绪波动中,探源出反差颇大的动机,并很快便成为故事的端倪而挑起读者阅读的新奇感。你经常会感慨,呀,这本来很平常的事,可我为什么仍觉得新鲜少见。而这大约就是她对生活的魅力提炼的结果。

就像在短篇《学生宿舍》里,小川洋子沉溺在她近乎病态的声音描述与揣摩里,并且也不奢望读者能亲历那种境遇。她只是甘愿如此,先习惯性地把详尽的感受作为故事延伸的框架,然后才缓慢叙说相对封闭空间内的故事。“我”与表弟、还有仅剩右腿的宿舍管理员恰恰成为小川式场景的装饰品,他们主观地反映情绪及发表着生活反思的意见,然后一齐作为附属品躲藏在宿舍的意蕴之后,那里神秘且自满。

“宿舍”这个空间原本是很单薄的设置,又掺合进“学生莫名失踪”这样俗套的调料,最后小川不甘心,便终于以声音作敏感介质返归到宿舍楼层中的蜂巢,归宿一说实在不恰当,她提供了蜂鸣的自然背景衬托,却仍是一淡然的神秘结束。由于人物带点事不关己的价值观,环境就染上了主观的意味。情景的血肉远要丰满许多,大概也要拜小川事无巨细的心理呈露所赐。这是她的人格化场景,人物倒成了陪衬的棋子。

与《学生宿舍》的蜜蜂之源那借渡手法不同,《跳水泳池》抛弃一切技巧上的佐料,一如清澈池水就开始了女孩对男孩的暗涌情怀的抒写。但跳水泳池也同样成为场景,这种叙说的氛围界定在小川的作品里屡屡可见,它们往往模糊而可忽略的,但其开放的包容空间却更好地引导叙事紧密的封闭性。这才是小川生活化作品里为何涌现出新奇的小世界的原由所在吧。

《妊娠日历》摘取芥川奖,着实提升了小川洋子的名气,更多地是传达了她对日常生活的细节处理。她很高妙,也很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生活,在避免世俗化的同时,又提醒自身不要攀高到自赏的境界。《妊娠日历》这个作品看似处处温情,但看进去看到底才醒悟内在世界的淡漠,那只是一个女孩对自己姐姐妊娠的心理记录,但却让人感到惊恐。隔阂一天天在孕育成熟,生命的破生远不如情感的疏远来得痛感十足。

她洁净地雕刻着情感塑像,我认为这样很地道。但她贪心地臆想着另一并行世界,这番观念闪现在作品的某一角落,才让读者看到她的可爱与奇妙。《在森林中燃烧》近乎天堂收容所的呈现,却仍是现世生活拟态的异世界,从耳朵里挖出“发条”腺听来有点悚然,但跟随着平和下来,远不及时刻的精神反抗那么压抑。《选美比赛》颠倒了主配角的位置,两个女孩的接触契机也是各自偶然的插入影响,主人公冗长的陈述背景力主为另一女孩的故事建构真实。从此,仍看到小川对人性猎奇心理的探究。

就像《学生宿舍》里“我”对宿舍管理员看似平淡的问候与亲近,无形中也是对他隐秘生活的刺探。管理员身体怎么致残的,已不成为谜样的重要悬疑。失踪的学生与寂寞的宿舍存有多大的联系,皆不需去考察,但令人晕眩的叙说干扰性成为结构循环性后,小川试图阐说的暧昧性得以在丰满的生活层面存活,而不随情节戛然消逝。

或许是她太介意自己“主妇作家”的身份,在《绣花女》和《红茶未凉》着眼点作品中流露出较大的局限性。我们会为她絮絮不断的描述而忽略了故事的衔接与走向,这不能不说她光沉溺到某一方面去了。读者想要的理解性阅读,小川想要的完美性世界建设,两者该如何挂钩,我们不知道,小川也只能凭空去贴近着真实。总有一点不能忽略,生活化的写作仍需奇妙的感染性和费解性,这是日本评论家对她的概括,我无法讲述清关乎小川洋子的暧昧。因为自知了解得不多。但对她腼腆的微笑反倒直入印象。

笙野赖子:梦境的程式

笙野赖子是个有趣的人。于我来言,她就像我家那位老是板着脸的姑姑出乎意料地笑了一下,却格外慈祥。对于大多数读者来说,她是个爱做梦的作家,自身也扯进无尽的诡异梦游中,一去不复返。而笙野赖子的有趣,正体现在做梦的过程当中,她仍怀有强烈的欲望来记录那神奇故事,靠无形而又无对象的倾诉来反思梦境与现实的反差。调皮的是她的笔,她随意在“幻想”这张纸上唰唰地就成就一段冗长的梦,然后抚平成品的纸,说着无所事事的话,便兀自醒来。

先放眼笙野通篇的结构与叙说情境,我必须得承认这并不是那么好应付的叙述迷宫。笙野赖子似乎很想用自己晦涩的框架来渐离大肆流行的物语文学。在她的文字梦中,并不存在与现世相连的时尚符号。其实,每一个细节的处理都已经生活化,但这样的构建的整体却仍是很难深入。就像是她世界里的樱花,“越是离得远的花,越是带有神秘的淡紫色,与天上的云溶为一体”。我们看着她记录下下的一切细节贴近着生活,却反而向整体内核处的神秘涌去。

《二百年的忌辰》是闹腾的聚会,厌世与避世情结俯拾即是。如果说是魔幻现实主义的日本本土化,那么笙野赖子绝不甘心做一个精神文化的嫁接者。她提倡一次性的旅行,这是颠覆传统氏族的聚合。血缘关系在忌辰中显得那么脆弱,谁都是谁的陌路人,遗忘这抽象心境也到了极点。但只要后代深切想念谁,谁就会有机会重生来参加二百年的忌辰。现世一切关系在法事中化为乌有,遗忘也一点不可笑,可笑的是那些重视重生的亲友多过现实的忙碌者们。

笙野把幽默底蕴一直压制到最后,借法事终结的亡灵升天才吐出来,对体制的嘲讽以及对血缘关系的淡漠陈述在闹剧中静静流淌。笙野喜欢玩一种推翻的把戏,下一出就推翻上一出的陈设,但终将显露出其真实意愿。

那些法事的梦幻过场,亡灵与现世的擦身,个体在庞大的体制内的反抗,笙野一步一步地解开宛如梦境的咒语,最终也只回到空寂只一人的现世。《无所事事》是流露着私人化的生活气息,然而也强硬持有着抵触现实的情绪。“我”困扰在双手“接触性湿疹”的怪圈中,在自我的局限中发掘出无穷无尽的心绪蔓延。在看似无所事事的生活里,“我”已思索到广阔的空间,把自我推上批判台,将现实的错乱归结到价值观的迥异上。这里还是一个梦境,是自己看明自己幻影的梦。笙野试图用个人价值来解答虚无论的困惑,尾声则回到自然主义的平静。

鸟群拍打着寥落的羽翅,然后预告下一天的紧密登场。

如果是在《无尽的噩梦》世界里,那可要小心,这恐怕是个危险的信号。因为那里的“乌鸦是一种批量生产,大量消费的杀人机器”。而梦境成树枝状伸延,并且充斥了恶劣的对立意识物。战斗,不停战斗提升为主题。在梦幻般语句的描述中,这仿佛是一场有结局的游戏。

主人公“我”一下子从漫长的自述中跳出来,将主观性的“我”抽离,然后以“桃·木·跳·蛇”这样的人物作为叙述的替身,还特意贴上性别的标签。于是在噩梦世界里,跳蛇斗争的激烈程度如实对映着现实中抗争人群的心理。尤为醒目的是,这大量夹杂了女性主义的反抗意识。本原的母体开始自身的反省,那是内隐的反抗。语言是这个世界的攻击武器。在“血光之城”里,活尸又成为一批难以对付的敌人,从心理学援引过来的“阿尼玛”也成为性别上的敌人,各种套路在这里交错,然后起争执,最后期待话语权的结束。

笙野赖子以《无尽的噩梦》集日本“梦境写作”之大成。漫长的噩梦斗争成为抑郁心理的象征,各类暗喻也不必拿来比较现实生活,因为生活已经越过了这个无边的梦境。

她设置梦境的目的,也就是让生活在梦境里得到推翻,然后再重建。又是一理想化的蓝图啊。各种矛盾在梦境里加以激化,然后冲突,然后某些桎梏崩溃。《二百年的忌辰》是家族间的疏离的噩梦,《无所事事》是个人化的虚空噩梦,笙野设置下这些梦境,接着等待着,她知道梦境里的行走者会意识到梦之程式的束缚性。最后她不解任何质疑就走开。

笙野赖子的趣味集中体现在她对现实超然的关注。我知道,她是生活深底的梦游者,并看清了我们生活的种种局限,然后才依赖做梦来抗争现世无形的压迫。有些逃避,但不乏积极。

其实小川发掘的不过是生活的细部,但可以让人感受到大而广的背景真实,我想应该得益于场景的精妙设置。我也觉得总应该先从生活过渡到梦境,这样才合理。而从生活出发,每人都要抵达自己的梦。那是自己给自己下的程式,可以不必积极解答,不着急,总有一天你能破解而出,那么笙野的意图也显露出来,梦魇不过是梦魇,但我们可以操纵自己的行走方式,那就足够。

礼物已化土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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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其说这是爱情小说,倒不如说死亡小说更为贴切。一开篇哈尔便以郑重的口吻道出:“我对尸体没有兴趣,我所感兴趣的只是死亡本身。”后来我们知道这是他在事发之后的发思,但也可说成是他成长心灵挥之不去的黑色意识。哈尔用他破碎语句的日记片段及各色涂鸦竭力向我们呈现一个知足而乐的哈尔,一个沉溺在短暂七周内与巴里相伴的哈尔。他头发金黄,身材细长,对冲浪痴迷,也因自个儿乘帆船“筋斗号”时船翻而被巴里所救。于此,他再度踏上寻找心灵伴侣的魔性旅程。

两个人的纯粹交往,先剔除暧昧不明的暗示,再脱离一番欲念的樊笼,其实说到底哈尔和巴里的关系单纯且直白。哪怕后来哈尔用不同数据来统计自己与巴里七周内的生活情形和相爱隐喻,事无巨细地描摹着这情愫从最初的萌发到最后的开败以至癫狂。这其间并没有情欲张着魔性的双爪蛊惑两少年的任何一个,但最后还是一个死在另一个的面前。虽然忽略了其死亡过程,但阴暗的生存意识自始至终沾染在生活的每一个细节。对于十六岁的哈尔来说,最重要的心灵伴侣巴里在十八岁的关口与死亡亲吻而去,其次才是爱人。

钱伯斯玩着聪明的伎俩,把性与死亡两大主题掺合进一部少年小说里,并且好不得意他处理之高妙与圆整。最初哈尔一步步拉近与巴里的心理距离,俨然一少女仰慕情怀的自然流露。而渐入佳境后,俩男孩间的同性之爱绝不会让你感到别扭。他们洁净且贴心,他们只是需要着彼此,他们再没有可依靠的。或许是一场隐晦的冒险,谁和谁也不能保证出路的坦荡,就如当初他俩都无法预知自己谁会死在这认识之初。钱伯斯将一切都赋予隐喻的形式,例如性,“接着他给了我一件特别的礼物,你希望在场吗”,两男孩的作爱就成了美妙意象的给予与被给予,读起来含蓄而平静。

隐喻遍布了生活的细碎之处,睡一下都可以碰及他人的私隐。那天巴里带着哈尔乘铃木摩托兜风,撞上一群摩托少年们,两相抵触,甚至后来大动干戈。带有同性恋倾向的摩托少年们自问自己人,我们是兔子吗?耳闻这样的俚语,谁也保持沉默。

如果不正常已然发展着,谁也不指责,当然不成罪过。尤其,谁又能定义何谓正常何谓不正常。哈尔与巴里亲密无间,起初巴里那大块头的粗壮母亲笑脸看着哈尔与自家孩子相处,她隐约知道巴里的倾向,但更明了孩子的当下快乐才更为重要。于是,她颇大度地想把自己的家当音像店全交给这两个孩子管理。要是故事一直这样,那简直是王子与公主的同性翻版罢。

卡丽很早就出现在故事框架内。站到哈尔面前,她站在这个性意识甚起的男孩面前。在海边卡丽说了句我们以后还会见面吧,就消失在哈尔面前。后来等哈尔与巴里交往甚密时,两人与卡丽碰上,又是在海边。那次,哈尔并未多介绍什么,巴里便也随卡丽走远了。

其实哈尔对卡丽也有性意识的欲望,但对巴里全心全意的依赖似乎比它强多了。巴里则完全是谁来谁上的性子,两个人差不多都是境遇性同性恋,但矛盾也在那一刻埋下。背信弃义,成了两男孩间的争吵。甚至于把与卡丽的做爱当成了吵架的佐料。

谁妥协,谁挽救。谁也没停止发狂的最后宣泄。然后巴里为了追赶突然跑出音像店的哈尔,骑摩托出车祸死了。哪怕还在生气,从收音机听到死亡讯息的哈尔,也还是会觉得整个世界都停滞了转动。

故事演变到如此境地,似乎也该结束了。但作为哈尔的回忆日记仍在继续。回过头来看前面的线索,有个叫J·K·阿特金斯的女律师一直穿插着她对哈尔的访问笔录,若隐若现地把结局提到前头。钱伯斯格外喜欢玩弄某些文字游戏,虽说少年口吻的笔触确实亲切得真实,他仍准备好另一面的技巧留给少年之外的读者欣赏,大量的镜头回放,叙说倒回,稚嫩的涂鸦,还有剪报、笔录等穿插在日记文体之中,而脚注也成了小说故事叙说的一部分。他故意挑出一些直接性的线索,针对着主体,像这句话“尸体令人恐惧,它们害我非浅”。其后作者立马重述意思,“更正:有一具尸体曾对我伤害非浅”。以哈尔的口吻道来的尸体自然就是巴里,这是在开篇就点明的事实。我们心知肚明地接受了既成死亡,也还要看着他回忆下去和生活下去。

确实,只是一个男孩死了。那个英国小城并未多改变什么,世界依旧运转下去。但对于丧失了七周之乐的哈尔意义却不一样,他有一个约定或是使命去完成,去跳舞,跳舞。

最开始他是格外想见巴里遗容一面,无奈巴里母亲戈曼夫人对他有强烈的憎恶感,哈尔只能找卡丽,与其合谋导演一出戏。于是钱伯斯又写起双人戏剧,来表演哈尔扮女装去看望死去男友巴里一面的荒诞一幕。可哈尔伸手去摸巴里的脸时,戏顿然被拆穿。他和她奔逃不息。

约定得很早,实现得也很早。第一次与哈尔做完爱,巴里挽住要回家的哈尔的腰,说出自己要对方守护的约定,起先哈尔觉得莫名而持有犹豫,可为了爱他的巴里答应了下来。

谁比谁先死,活着的那人就要到另一人的坟墓上跳舞。

哈尔离经叛道的坟上起舞由此看来仅是遵守盟约。哪怕第一次失败,险些挖掉戈曼家的坟土,第二次也还是踩着月光再来疯狂起舞。哈尔被潜伏着的巡警逮住,然后什么也都不解释。可一直保持着界限的戈曼夫人却要提起诉讼。这才带出的女律师辅佐了情节。

之前哈尔身心俱疲时,在巴里家洗热水澡,如此发言感慨:“热水澡是——避难所/安慰剂/滋补药/弛缓药/清新物/人工呼吸器/修养疗法/精神振奋剂/反弹器/活力剂/康复药/复兴剂/精力恢复剂/重塑自我。”他坦言怎么一长串的形容,其实也只是借热水澡来形容出现在他生命面前的巴里。

哈尔一直想找一个可以共同拥有心灵魔豆种子的伙伴,邂逅巴里,便坠入约定终生的誓盟里。巴里给出另一个约定,却最终了结生命。谁也没有错,两少年的青春正在肆意生长。波浪与浮腾的音乐,还有沉淀的文字,都衍生一群成长的狂热精灵。他们俩,谁也没有说过谁爱着谁,最终的背叛似乎不成立,仍成了彼此的痛。

巴里一开始探险着叫哈尔的这艘船,而后习惯,随之有厌倦感。哈尔依赖坚实可亲的巴里,并想他全心属于自己。一方占有,另一方也是占有,不同的是追求的终站。巴里征服欲一旦完成便想完成,想寻找另一目标完成征服的快感。哈尔习惯强势的占有后,死心塌地要守住对方,将爱养成长久的开放。

最终死亡从虚无的弘光中遁生而来。那么突兀与决绝。没有死亡场面,但有足够多的死亡意识。作为哈尔的文学教师奥斯本协助他回忆紊乱心绪时曾说过,你满脑子都是死亡,还有什么意识可言。巴里没死之前,哈尔也滋生着晦暗的死亡情结,以安抚无趣的生活与心境。

于是,深入少年心境中的现实成了一场幻觉,“现实的世界只是没醉酒人眼中的幻觉”。谁都可以随时行乐,尽情地贪图感官快乐,谁也想活得畅快,同时谁也可以轻易死去。作为孤独守望者的哈尔一直虔诚地期求一位真实的心灵伴侣,作为一个支柱,来抵挡现实中无法以力量抗衡的失常错乱洪流。这洪流里有什么我们不知道,但哈尔天真得只想等洪流过去后好好长大,和他最真心的朋友。

他人坟上的草总是更绿。一点也不清楚这句话的叙述者,是哈尔还是作者钱伯斯,已不重要。当哈尔把月光的轻盈舞进向亡者之灵致敬的舞步中去时,当不和谐的场景搭配上流畅自如、已抵达忘我之境的跳舞者时,当颗颗思念的汗水淌下并渗进埋葬之土时,那些草兀自生长疯狂成群,同时也向世间张显着绿意,那里凝结最无私的爱。哈尔没有流泪,谁会等候在那个高潮之刻静默地感动呢?巴里笑着说出约定,如今他会笑着看这快拍的青春死亡舞步么?

此处自然是全书的高潮,是钱伯斯不吝笔墨铺垫而出的终极之舞。谁跳了这场舞,读者也许会原谅谁。互赠的爱,像一份脆弱的礼物般化土成灰。可哈尔与巴里性格上的自私都真切袒露着,可以不喜欢他们但不须指责他们,因我们热爱这个故事。就像他们带着青春特有的狂热热爱着彼此。

生活中布满了坦荡荡的危险迷局,我们无法热爱并都厌恶着,但还是得热爱那包容我们的整个生活,那本身并没有暗喻。相互约定死亡之后,就裹挟着彼此曾拼命找寻包容自私的爱,跳舞也成了祭祀的形式。哈尔在死亡过场后,以文字生活来反省自我的脆弱与任性,把自己拉回到生活的意义当中来,巴里作为生活热情的礼物已成灰已逝去,哈尔必须在缺失状况下生活着,他还没长大,于是焦虑地徘徊不前,等待着,但总有另一个朋友闯进他的心灵世界。

当他与那冲浪男孩在一起时,哈尔成了对方的礼物,我们都不在场,但都可以想象。生活以一种不在场的状态,注视着人们的种种放纵,最终每人都感悟到生活之礼化土成灰、化枯为荣的恩惠。

在生活之核,爱决然抛弃了性别,心灵相知即可。钱伯斯总是在卖弄聪明,他说也不全是理想国度的大想象,“我们每个人都以某种方式摆脱了自己的过去,——惟有这点最为重要”。

年 花

from 《百鬼夜行抄》之“盗花者”

花守

那天似乎阳光灿烂,她虽有点意外地看见我跪在面前,可笑容依然恬淡。叶片打过来的斑驳阴影延续了她的微笑,我亦低下头吐出自己的请求。有时候想挠下头掩饰些许不自然,但我宁可相信瞬间里的真诚。

庵主。请你救救晶小姐。

我当然知道她会很为难。但自从律说了花朵的事后,自己是无论如何也压抑不住来请求她帮忙的心情。我说前头已没有路了,可诚心的使者还是会把人带出黑暗的。什么时候自己无能为力了,还是残留着对他人的信任。她单手挽着花束,洁白的花瓣呈显出丝丝时光的纹样,我知道那是人灵魂的时间。

她后来会对我说,不可轻易乱用花朵。是对佛祖的敬献。

我后来会对她说,那就用我的生命罢。将其换成救人的花。

结果使了劲抬眼看,自己的头顶也只生出一朵。而我已不记得她大声惊愕我往嘴里塞满花种籽的表情。或许这种命中注定的玩笑也仅有愚蠢的我拿来忍受,就算是无力的玩笑,上天也不会轻易让诚真痴心者落泪。那是我的信仰。我会坚定地对她说,就算只有一朵,也要拿去救晶小姐。她说,可你马上也会死去啊。那刻我是沉默了吗?早就对所谓的人生无所谓了,我本来就是三分人七分鬼,现在活着仅仅是幸运的遗光。但晶截然不同。

我会坦率地说出晶是我最重要的人,哪怕眼前的她会感慨单纯又愚蠢的爱恋。而我依旧低着头,假装没看见庵主她双眼的晶莹。

风轻拂而过,就像死亡不经意便带走了许多笑容。我只想起与晶牵手的那个夜晚,不管有多宁静,我也只管她有多害怕。夜光下的发泽亮质明晰,眼眸的暗语让我努力尝试解读。可那只是表面夜色温柔的晚上,无人能看见夜行袭鬼的踪迹。她只是想保有什么,恰恰正是我要维护的。

可握住她的双手我迫切想让她感受安全,此刻男人才会明白女子纤细柔弱心性的吸引力所在。我不停地要她放心,自然不愿她再受任何伤害与惊吓。

三郎,你会在我身边吧。她望着我,一声留恋。

当然!不会远去,决不。我抚过她的乌发。

是的,我会在你身边。即便你现在静静躺在医院,我也会去守着你。等待你生机的再度吐绿。即使你我的生命都只剩下一半,那也没什么,只要在花朵未谢尽之前,你与我不可再离开。答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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