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 · 眠 2

3 无知凝望

食品车从过道推了过去,摩擦声单调地增加车厢内的沉闷。昏昏睡眠成了一个人的本质回归。那些坚强的和软弱的人们,也只有在短暂的时光里与死亡亲近一番,无限安稳而又重回清醒。拥有能力去自省,在正确的轨道上转道至无轨的列车,恰和人心一般安全且自持地驶向一个又一个驿站。

彻暂不知自己能清醒多久,也不知目前这毫无方向感的好奇欲最后会把自己导向何处。但这阵对凝望的沉迷,莫名的良好情怀,让其不肯放弃这孩子气的行为。

凝望,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无望认知。终其一生,也无法深切了解对方。那爱的决绝,牵扯在似是而非的观望中,无尽如深渊。

男孩微抿的嘴,轻动了几下,嘴唇上边的绒毛干净又纯粹,嘴角上似乎挂着对食物无尽回想的贪恋。脸庞精瘦温和,使得颧骨不过突显,且起落有致。他无法与雕塑媲美,也不是完美的人像模特。但这残忍的破坏之美才让偶遇而来的寂寞者心动不已。眼角眉梢的拼贴,额与鼻的曲线,让彻的意识与欲念在男孩脸上的地图翔游自在,流经每个小且奇特的地点,没有言语的叹出,这不忘怀归路的旅行竟在于一场眼神与面庞的遐思神游。

彻终于明白自我的贪欲。亦在这能体现世界之小的车厢空间里放纵了所求所欲。他想爱恋的来临究竟是先达眼睛还是先至内心,至少这瞬间的而快意的潮涌已侵占了整个身心。

身边那女生摇了下头,忽然醒了。随手拿了本杂志,开始迷糊的阅读。

彻望着女生的手指,秀气如婴孩。后来视焦点回到窗外,面对着飞逝,猛然笑了。想到万一那男孩知道自己的脉脉凝视,他到底会以何种表情来回应呢,那时候也还不知是谁先尴尬地脸红呢。

毕竟,彻是一个行走在淡漠浮片上的孩子。而被注视的男孩,性情想必会比彻来得更单纯直接些吧。率真不成个性,也会成为时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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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 · 眠 1

题记

不会忘记你的睡脸,那番短暂的麻痹侵袭了我所有的回忆。原来你在那里,我想过去,要你在我身边。那时,我才可以安静地沉眠。请在我身边,把遗忘留给幻觉,我想没有烦恼地睡眠,就像没有欲望地去爱。

0 醒

列车早已开动,速度匀调下来也无法让人平静。静止的风景,深稳的脸庞,以及那充溢欲念的心皆在方向的行进中,聚拢,又消散。

男孩始终在东张西望,嘴也不示弱地叫嚣着,一会儿叫嚷奶奶一会儿呼唤妈妈。他的头发细柔地恰好打在眉梢,一转头便像花坠子一样地散动。你从小桌上扬起头,眯着眼望向前方的男孩,似乎也不埋怨这小孩打扰到你的睡眠。转而兴致起来,看这男孩的随意闹腾。

你稍稍整了下头发,揉了揉眼。顿时清醒。

男孩说,我看见河了。有船有船。

你笑着从包里翻找出一本书来,靠座而看。进入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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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爱:《可以吃的女人》

“你一直在想方设法把我给吃掉,不是吗?”她说。“你一直在想方设法同化我。不过我给你做了个替身,这东西你是会更喜欢的。你追求的其实就是这个东西,对吗?我给你拿把叉子来,”她又干巴巴地加上一句。

——第二部 · 30节

要是你爱的人给你来上这么一段,你能有多大勇气把那个“她”吃下去?这个可以吃的女人,她早已独具匠心地把爱情物化为一块人形松蛋糕。将这块爱情吃下去,将迷茫之心吞吃,埋葬。

所谓的理解与知心,在食欲面前无力。

你想控制她,想她归属你。但你真能吃下么?吃下整个她的精神、灵魂,于是才成立你绝对的爱。倾入,与付出,都以此来断定。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于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完成这部处女作,沉寂了四年,终获出版后掀起了女权问题的波澜。她本人以为,与其说是女权主义,还不如说它是原女权主义的作品。以此而言,玛丽安便是阿特伍德对当时加拿大社会中孕育的女性本原归属的产儿。

玛丽安沉着安稳,是个有点疯狂的平常与非平常女人,和男友相处和谐。仅是表象。骨子里的迷茫不知所归时刻渗透着句句轻松诙谐的言语,字字浸染。传统优质男彼得外貌与内涵无以挑剔,却无法摆脱“结婚惧恐症”的心病。一群单身朋友的亲密相聚,骤然间一个个离他而去,奔上结婚的正道。

彼得每遭受一次离弃便郁闷一次,压抑到难以解脱。从内而出的困境迷陷了他。每次必找玛丽安做爱,怪异得纯属自我安慰。第一次,是在他卧室的羊皮上,第二次他开车开四个小时,在田野里一块粗毛毯上,第三次便在其卧室冷硬的浴缸里。

彼得行为中的大男子主义是千百年来的正统精神,延及社会中性的地位对应。所谓强权或占有,不过是主观意识之外的一种冲动,将生理欲望的满溢上升到对精神抚慰的冲动。彼得想要的,仅是玛丽安对他自我压力与渴求的中间调解,偏激的做爱癖成为其形而上的爆破点。

然而玛丽安在恋爱行进中的疯狂更为天真。当彼得与她的朋友伦聊到兴起,全然冷落她的时候。玛丽安先是独自躲起来流泪一番,后来在几个人回家的途中猛然一个人发疯似的大跑大逃,尔后被彼得他们截住,又返回伦的公寓喝酒,但当玛丽安意识到他们三人沉浸在各自的事情里,她出奇地躲在床底,这样却意外窄小地找到了自我。

玛丽安以为,“我开始把他们看成是在‘上面’,我自己是在地下,我给自己掘了个小窝,我觉得很安逸。”这绝不是孤单者的自嘲。

玛丽安莫名地退缩回孩子,躲匿在床底的世界,开始给自身与外部划上清晰界限。这一乖戾调皮的个性正是她想要的,就像她对同居女友恩斯特所提出的疑问,“你看我这个人正常不正常?”恩斯特的回答恰似一切人的心境:“正常并不意味着跟大多数人一样,没有哪个人是正常的。”以此,玛丽安的爱情反抗便成一种正常。

“他用一个手指揉着眼睛,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他没穿衬衫,瘦骨伶仃的,肋骨突了出来,就像中世纪木刻中那些皮包骨的人像。他胸前的皮肤几乎没有颜色,并不是白的。而有点接近旧床单那种暗黄色。他光着脚,身上只穿一条卡其短裤。一头直直的黑头发乱糟糟的,从额头上披下来遮到了眼睛上,他的目光显得固执而悲凉,像是故意摆出这副神情似的。”

——第一部 · 6节

工作中邂逅的邓肯,逐步成为平衡玛丽安杂乱意识的存在。这个有点神经质的男孩,玛丽安最初有意识地排斥。好似腾云驾雾般的思辨大脑模式让早已从大学教育脱离出来的玛丽安措手不及,然而邓肯本人确定的是,就因他这点与众不同才吸引女性的目光。玛丽安对于邓肯,不是无条件地被征服,而是若有若无地在怪异心境中产生共鸣。

从初次工作访问邓肯,到洗衣房的偶然邂逅,还加上一次电影院里梦境般的相望,邓肯作为爱恋的旁枝早已美妙地伸展开来。他全然称不上是浪漫的代表,但不可掩饰的孩子气天真,恰到好处地勾起玛丽安的怜爱:

“在他身上有些地方与他孩子气的外表截然相反,它使人想起一个未老先衰的人,那种老态龙钟的心境是无法给予安慰的。”

他倒有意思地发言,每个女人骨子里都是南丁格尔。喜欢安抚与关爱别人。

邓肯的心境独立而强大,至于后来玛丽安与彼得订婚晚会上的热闹与喧哗,都与他无关。他像个抗拒长大的孩子一般逃离了明亮的室内,投身黑夜的孤寂拥怀。在热闹中走动的玛丽安和他有着同样的愁绪,这明明为她举办的酒会硬是找不到和谐的安身处,到处拍照的彼得像站在另一个世界,玛丽安带着对邓肯牵扯不断的情怀偷溜出彼得的家,温暖,家。

找到邓肯,是妖娆暗夜向爱情与婚姻发出的最初挑战。之前两人想发展关系,却苦于没有地方,如今的夜奔自然成为投靠旅馆的前奏。完事后的邓肯抽着烟,平静,沉稳。夜燃起解脱,散出纠缠。

邓肯郑重地认为性是成为男人的重要经历。话语蕴含的忧虑与欲念起伏不定,时时袭来。这抑或是邓肯完整的人格魅力,正好与玛丽安互补。作为一个男人努力探寻着自己在社会中的归属位置,冥冥中借助于群体力量,同时也夹杂了个体的私欲。急切找到自己,迅速迷失未来,这或许是一种半小孩化的成人反抗行为。

可要记得的是,玛丽安第一眼看到他时,认为是十五岁上下的男孩,还想其叫他父亲来回答有关啤酒的调查。细看后,才醒悟这差别。

邓肯不失平静地说,我二十六岁了。

“……也许彼得是想毁了你,也许是我要毁了你,或者我们俩都想把对方毁掉,那又怎么样呢?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你已经回到了所谓的现实生活当中,你是个毁灭者。”

——第三部 · 31节

自从与彼得订婚后,她的食欲急剧下降。平常吃的食物一样接一样被自己的胃排斥,那具身体仿佛一个渐趋缩小的圆,一直缩至圆点,将一切事物排斥在圆心之外。有次去邓肯合租的公寓吃饭,为顾及做菜人的面子,玛丽安每趁谈话高潮,立马将肉抛给邓肯。这个抛接游戏甚是有趣。

无法将厌食困境向彼得倾诉,以为会自然而然地痊愈。可是却越来越焦虑,越来越迷茫。就在与邓肯夜逃之后,玛丽安将花一下午做出来的人形松蛋糕摆在了彼得面前,同时也将反吞噬反控制的较劲摆在彼得与她的爱情餐桌上。

彼得显然没把它当成玩笑,严肃地观望,可还是心怀惧怕地逃出了属于玛丽安的饭局。

是邓肯拉下戏剧化的最后一幕。他毫无惧怕地吃完了她的蛋糕,玛丽安感到由心而发的喜悦,松蛋糕总算圆满完成本质任务。然而,当时好友恩斯特目睹玛丽安的作品后,大惊,大声说着“你这是拒不承认你的女性身份啊!”事实上,蛋糕只不过是蛋糕,满足吃食的欲望罢了。玛丽安并未盲目地烘烤象征和喻意。

她暂且成了毁灭者。某种程度上,彼得的爱情何尝不是玛丽安食欲的毁灭者?或许后者比前者的毁灭更为猛烈些吧。

邓肯全神贯注地吃,玛丽安聚精会神地看。他吃完了,说着谢谢真好吃之类的话。谁也不知道这两个毁灭者的未来,会不会温情地共枕而眠,会不会平淡地朋友相亲?

化为食物的爱。有异常浓郁的香味,又能见其形。

爱从来不是吃与被吃的磨合过程。

陪你在一起,就是陪伴一个饥饿的灵魂。说爱你,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征服占有对方的全部。需要相守,需要彼此眷顾。如果有一天,眼前那人已被自己同化,那也没有继续走下去的必要了。

他冷敛,丝毫不会伤害对方。一步一步走近她。她无处退却。因为爱他。所以茫然。正是茫然为自由引发导火线。你想距离,他想松手,她想高飞,我想浅眠。人都在想象,不是爱恋中人才是幻想的动物,而是人本就是很能想的动物。

于是,从享有爱,到经营爱,再到习惯爱,倦怠爱,最后放弃却依然怀念。每时每刻,无法忘记自我与身份。他还是他,她还是她,从不是你爱的那个,永不分离与永远在一起同样荒谬。

抗拒强求的爱。从食欲的生理本能出发,着实是一项挑战。到头来,精神向的爱,仍需要物质向的吃,才得以维系。

松解束缚的爱。已然由精神向下,渗透被禁锢着的食欲。在放手与拒绝间,所谓的爱,成为了所谓的自由。

并不是阿特伍德初次尝试小说体裁,然而此书的叙述转换玩得着实娴熟。第一部与第三部以主人公的第一人称讲述,而占据全书大量篇幅的关于玛丽安食欲与爱情渐变过程的第二部以第三人称叙述,阿特伍德饶有趣味地进行了一场全知全能的作者介入叙述。

叙述手法还算新颖,然而轻松幽默的语言更讨巧。当时阿特伍德的诗歌已获些许奖项,小说一开始则以严肃命题探讨女性与社会,处女长篇《可以吃的女人》的语言尚未有浑然天成之境,但其先锋与锐利俨然开启女性写作另一面明窗。

整体而言,小说前半部的节奏控制欠缺火候,进入情节突变的后半部才显得游刃有余,并留下开放性的收尾余韵。随之,高潮于吞噬泉眼喷薄而不停息。

同时,阿特伍德便以此开始她“可以吃的小说”的趣味旅程。

说画#003 | 记忆的延续

The Persistence of MemoryThe Persistence of Memory, 1931
by Salvador Dalí

Side A 遗忘者·失忆钟

当薰衣草紫、睡莲池蓝、猫眼石绿和松面包黄的色屏逐一刷下天空时,棕色皮层般的岩石开始在水边矗立起城堡殿堂那无与伦比的精致细部。水色的清雅时而闪回波光潋漾的迷离。

你来到这里。终于明白了面包松软的持续性,恰好为心之空乏提供一种近乎贪恋的抚慰。总是无能为力地任时光硬化这面包物体与这心性的生长热情。

于是你恍若遗忘了自己,全然踏入这魔性的土地。似乎有声音在劝告,切不可回忆美好与颓败。当下便是毁灭的暂停镜头。

此刻你早忘记是从哪来。遗忘瞬即将记忆的发条扭松,那时光的流沙旁若无物地散发着芳香离你而去。你已然陶醉,但悔叹已晚。当知道永远不可能习惯困顿与茫失,便可停止寻找。

时间的发条永不会让你找到切入的旋转方向,它皈依地照耀着每一个面具下的笑脸或哭脸,一一安抚又一一破坏,万能本性的支撑使其潇洒地不轻易留下凝固的印记。寻找,抖然间成为乌有的空城。

你不必害怕迷失,也正像不应惧怕时间的流逝。

看到的那些枝桠脱去繁华的衣饰,不觉凄清地甘愿在风中屹立。你可以走过去抚摩苍凉,也发觉自己的衣裙被调皮的风换成印象黑洞中马赛克拼贴。那时光流光溢彩地在每一条间隙中温情流转,你揉一下眼,再揉一下,仿佛在自己身上看到小时候的滑润,又眨眼间风裙一转,那褶皱影射的苍老无比贴近地提醒着你的遥远。

提一下裙,在抬头的刹那,猛然惊醒漏失的时钟。如此具象但又冷漠地突现你面前,没有滴答紧促的致命乐点,没有飞驰而失的速度螺旋,宛若睡莲的绽临水面那般幽秘而静默。

你无法触摸它。因为你不在现在。你遗忘了过去,而又来到过去。

这时间的迷津布阵,建构着梦幻与现实的种种永恒。哪怕是假设的瞬间,质疑的霎时。

时钟在干枯却毫无死象的树干出现。在无半点根基的平台移动与静睡。也在半人半兽的脊背上飞行。那时你前脚刚迈出,这空间如同错位一样,打了一个喷嚏。

所有时钟渐渐软化,流淌,轻扬,如水。

波浪的异常纹样,给平台的赭褐壁镶了一块金亮突兀的装饰。

那软化的空间,且不会像水流般消失殆尽,但时间被软化后会不会错失了本该存在的事象与记念呢?

半人半兽静谧地沉眠,睫毛优雅地挑逗你每一个泡沫状起伏而亡的欲念。你自然在它的睡相神情中找不到半点答案。于是,你只好对自己摇头。

土地稳沉不动,空中的流气将空间的推进吹向极限。极限之内的平台上无根树伸手而出的枝丫,俨然一拐杖支撑着时钟。你担心它会自动脱离主干,携软化时钟而坠入轮回流转中。人一老就靠拐杖打点着暖色调的余光,拾拣着往昔记忆的脚印。拐杖的一点一探,敲击着时间无迹可寻的脉搏,又测绘了抽象虚无的的流年具象地图。

风把不知几重过去的红棕败叶散飘到视野之外的荒原,你也不觉得冷,没有感受到孤立的单薄。无法凝视远方无边的澄澈,比起那里的鲜明归属感,你现今所处的时间错乱的空间荒野更具存在的魅力感。

当缺失与充盈共同流淌在失忆与回忆的河道上时,可以淘回能指点迷津的坐标也只有那份沉静。

不要苍凉地赞美时光。不能自负地轻视时间。

当你终于发现钟盘上那紧攒而聚的黑蚂蚁时,凝聚起来的焦虑开始侵入你心,那蚂蚁脚触相碰的讯号,比时钟急跑的警鸣还要猛烈地侵噬并消融了属于你又不属于你的时光。

你拖回蓝裙。逆风而逃。原来,你只是也只能是个遗忘者。

半人半兽幻觉般地眯着眼望着娇小的你这仓皇一逃,仍悠闲地驮着软面包的时钟,打算游走下一幕空间里的荒野海滨与枯树平台。暗色与亮光呈调和状凑成视觉的原始梦境。无法透视的黑暗,亦如深渊,罩住一切意外遗失的记忆。皆沉溺,又静谧。

当你逃到另一个紫、蓝、绿和黄的色屏天边时,这个叫达利的男人在天空中抚着若有若无的小胡子,似是而非地对你说来:“时间是在空间中流动的,时间的本质是它的实体柔韧化和时空的不可分割性。”

那时刻,你开始微笑。坦然看你的过去被自己遗忘后在时空漫无边际地延续。延续下去。

他也疯狂地大笑。天一下就黑。你早已明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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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红A:所谓幸福的理解模式

题记:
爱上柳美里的四色口红ABCD

指引:
Side A: 伪评论
Side B: 伪梗概
Side C: 伪同人
Side D: 伪后记

1. 她们

“不远的将来,在日本,能够构建新小说思想或思想性小说这种文学世界的,惟有年轻的女性们……”大江健三郎款款道来他的预言。

在经济如泡沫般快速膨胀又瞬即破灭的现今日本,文坛夹杂着浮躁与轻佻的潮流中,也渐渐轻淌出一条细腻情性的底色澄澈的水流。

2003年狂卖日本的《在世界中心呼唤爱》,复归了古典的温婉情怀。片山恭一他尤以女性般细腻的领悟力揣摩出了人物及关系间感性的交错与迷失。而今年芥川奖的两名新秀,绵矢梨沙和金原瞳分别是十九岁和二十岁的少女作家,却以真切自然的作品打动了不同年龄的读者与评委。评价甚高的绵矢梨沙的《想踢他的背》更是创下了二十八年前村上龙的芥川奖作品《接近无限透明之蓝》的突破百万册的销量佳绩。

两位少女作家不仅给日本文坛注入清新自然的活力,而且又在新世纪开启女性文学的力量之门。就像早在1978年,中泽惠十八岁创作的《感受大海的时候》掀起了女性文学热潮。

不管是中泽惠的自传性抒怀写作,还是川上弘美那朵朵如暗夜状神奇诡异的异想世界;无论是常青树吉本芭娜娜的异色“甘露”层层分离着的哀愁与死亡,还是新书写者江国香织在“冷静与热情之间”游走的后现代爱恋生长;还有山田咏美由大胆描摹女性欲望过渡到静然反思婚姻与情变,以及柳美里自始至终对家庭对亲情朴实无华的剥离与解析,她们都一一为日本文坛增添上不尽完美但真实动人的多彩涂鸦。

2. 写生命的她

韩裔的柳美里尽管自称“既不是韩国人,也不是日本人,只是为了越过自己与他人之间的沟壑才进行创作的”,可客观上她仍被归为日本文学范畴。24岁以短篇小说《鱼之祭》获37届岸田国土戏剧奖,后又以《家庭电影》获得芥川奖,从而奠定柳美里小说家的地位。

“写作便是活着本身,是每天与种种冲突、纠葛战斗及挣扎的痕迹,也有刮伤、也流血,我就是写这个部分,去战斗或是刮伤的都是自己,而去写这样的自己,有时是必须将结好的疤掀起来,正视此一伤口,甚至用手指触摸伤口,常使伤口扩大,是十分辛酸的作业过程。”

从小就饱受家庭分离与破碎之感的柳美里,在生存的抗争中靠着文字来搏斗命运,并且时常承受不了这冥冥的重量。她的写作,是为了她纯粹的生活而写,或许没有道路延伸下去,但能给即时的自己一种抚慰。

很早就离开了学校。更多的灵性来自对生活的感悟。家,和社会,带给柳美里宽泛的人生哲学。悲剧与喜剧的两面旋转,让每一个身处其中的社会人更该懂得如何去控掌生活的压力。

父母是在日的韩国人。而柳美里依稀记得的母语却仅是父母亲吵架的污言秽语。十几岁的时候,她默默走向了通向大海的桥。但面对着广袤,却坚守一份勇气回头走了出来。

家已然破碎。心可以期待另一份圆。而真实的人,是脆弱而又不甘心的个体。于是,柳美里从那刻起更为看重生命流淌的质感,是不放弃的血性。

靠着这种真实写作的她,显得格外清醒。把身内身外的物欲与私念一一打点成宛若静空世界完结后残余的物什,柳美里将其都翻刻成唱给生命源泉尽端的摇篮之歌。

3. 家的瓷砖

男人喜欢找一个幽静的公寓,最好不与邻居打交道的那种。生存的困惑似乎还没有达到顶峰,其实还是想自省罢了。离婚的独身,性无能的困扰,欲望的索求挑逗,这些都似乎可以平静下去,仿佛泉涌的间歇。当一切都枯竭了,生之能量还是会在某处喷涌而出的。

男人迷恋上了瓷砖的工艺。亲自动手将房间铺上伊苏战争的图纹。偶尔邂逅的女孩成了助手,两人都着游泳衣再工作。欲望与静默,顷刻间挑矛而搏,但都归到自然淡漠。

一开始男人就在一本小说上找到自己的影子。萌发与女作家见面的念头。后来机缘巧合地面谈。女作家明白是进入了圈套,但还是很平静,知道后来才产生了死亡的恐惧。男人想要她给性无能的男主人公安上个结局,但似乎也不是为了男人自己的欲求。甚至他割了自己的手指,来胁迫女作家。

她写了。而冥冥中的力量却让男人杀了。早前,他说,恐惧的感觉之后是什么?她摇头,他说是松弛,是平静。

柳美里的中篇小说《瓷砖》以男性视角为焦距来刻画了一男子与性、孤独还有迷惘生存的反复纠缠这一系列的斗争。大气的笔锋,沉入人物深层的心理,仿佛暗流的沉潜蕴藏着力量。到男子杀女作家的时候一下爆发。

尾声处的男人与助手女孩一起躺在铺好的瓷砖上,那女子被埋在瓷砖之下,用一隔板。那时刻的男人顿时脑子真空,只是呆呆地问着,醒来后能干什么。

故事中的男人似乎远离了家。但却在家的范围之外延伸出无家的后现代生存境况,解脱与绝望同时并存。

但在《客满新居》中更是一种家被失离的悲凉。父亲混存于赌博业,早已不存在的家已无法复合,可他梦想靠一处新家来拢合妻子与两女儿的感情,但谁也不愿意住进去。偌大的房间没人注入生气,理想化而又苟合的父亲居然找来了一无处可归的四口之家。这家人在大女儿眼中简直是理直气壮地住了进来,但悲哀之外却又无力阻挡。

那家的小男孩慌报火警。随后,他姐姐立马点上了火,有点疯闹地说这下就是真的了吧。夜色乱舞,而这新居也就在火光中不尽叹息地喧腾。而这客人们,真的让其生机起来。

家的亡败,让人没有丝毫力气来想清原由。似乎就那么轻易地冲了个出口,身处其中的人都觉得顺然。破灭了的东西,都是请不了时光来修复的。心境开始回转,再怎么样,也只能让其平息,而不能复归美好了。

就算是表面完好的家,也时处暗含各种破裂的前兆。在《少年俱乐部》中,柳美里让一群小男孩们在性之迷惘和家的波澜中起伏摇摆,几近青春的短暂而又时刻掩饰不了青涩的苦楚。

但到了《女学生之友》的世界里,两条表象美满的家庭开始了现实悲喜剧的交织。老年的弦一郎在儿子儿媳上根本得不到安妥的关怀,少女的未菜却在同学圈中受边缘排斥又面临着家境败破而不得不去做援交的命运。

年龄的差距一点也没有拉开弦一郎与未菜之间心境的契合。这样的两人无助而又俨无绝望地抚慰相互的孤独与愁绪。在弦一郎谋划地敲诈他那不肖儿子的钱时,是未菜和她那几个同学上演着色诱戏,之后的老人与少女在旅馆度过的一夜,成了去除暧昧与繁复的无性之夜。

老人也在几天后死去。梦见了亡妻。幻觉亦真切暖人。

亲情与友情早已死在资本高度化与拜金主义高涨的社会框架下,疏离的情感与冷硬的物化似乎成了主流,陌生人之间的鄙夷与轻淡也构建了现代社会交际元素。

然而孤独与失离感总让人谋寻契合的咬齿之位。于是老人和少女也可以有逾越爱情亲情的边界。

4. 情的口红

2001年出版的长篇《口红》,说是柳美里第一部爱情小说。

里彩是有一定心力的女孩。想专心走自己的生活路子。俨然不受外界的诱惑,在当今物欲横流的迷离世界堪属珍稀动物。不情愿进入演艺界,但迫于公司的安排才配合工作。

她其实只想拥有小小的工作及生活圈子,满满地填充着日子。尽兴而自然地活下去,按自己的愿望与索求。不追求时尚之流,想素面朝天地活在自己最底层的自然面具下;不希翼更广的社会圈,喜欢平和地来去;怀疑着众多道德传统,但又不生硬偏激,个性化的见解散化在朴素的存在观中。

里彩的世界或许窄小,但窄小反而却异常坦然,谁又能保证比之广阔的世界会更幸福呢?

不受外界力量和刺激的影响,不太完美,自信又经常怀疑自我,想要相信什么却又无法相信。里彩的哲学阐述开始有着异变的色彩,时而让你困惑,而却让你喜欢这方式。

爱上才华横溢的黑川,又在淡淡的爱恋恰是开始之时结束了。没有一切煽情反复的叙说。孝之对黑川的爱,也是淡然却又来自血性,贴近心之欲念却纯然宛若无物。

失去。也那么轻易。三人迷宫的城墙倒塌,在季节的慢调面前,似乎不那么凝重,哭泣也没声响,更没有人群观望。

里彩始终不肯主动涂上的口红,顿时有了色彩表层的隐喻,爱恋中带着枷锁般无法呼吸的钳制性的困惑与无奈,更有着人性剥离不断的疏离,同时又矛盾地渴望温情。在色彩的面具下,那率真的心呼唤的不过是对于爱恋的小小欲望,过于奢求,过于理想化,但却那么贴近本性。

本能的伸手,是人行动的始发点。到最后各自的悲剧分离,一切终结时释放的无能力量,才把人从关系边缘拖到了各自的深渊,尽管不再交错,但都无限制地蔓延在不归之路。

幸福。与梦想。才是爱情本质的东西。但都不可能真实得到。等于是幻影。而只有幻影才让人有生活与追寻的念头,可人真的要怎么绝望地浮在这幻空的虚无表面,才能勉强装饰下幸福的门窗么?

“我不幸福,如何向你描述幸福。”柳美里给我们这样一个超脱但清冷至极的解说。而你,可以继续发表你的高见,哪怕也仅当解脱。

5. 模式为幸福

近年来,接连发表的《命》、《魂》和《生》系列,开始直面纯性的家庭,在家庭制解体的理念下探讨出一种新的家庭模式。不同血缘、不同姓氏和不同年龄的人走到一起,组合成一个家。却尽有完满而温情的维系情感。

她,以自身的经历,融合一起来对家庭这种社会元素提出质问与反思,将社会配置与人性根本放在性情上寻求吻合齿轮。

或许,就如她借《口红》黑川之口说出的里彩的生活方式是“对幸福生活的理解模式”,柳美里本人以自身与文字同时双向但同归地铺就了多种对这理解的模式。

而模式本身是冷的。她隐藏的对现实的冷批判,却莫名又带上了款款温情,哪怕一点,哪怕吝啬。

毕竟,生之力量才是活的根本。写作也仅为表达方式罢了。

说画#002 | 你往何方

Woman Holding a FruitWoman Holding a Fruit, 1893
by Paul Gauguin

侧目。张看。探询。观望。天色与草色一样素雅。

而亲爱的你要去哪里呢?

这里便是岛屿。这里就是你的圆。你站在这里。留守着你的坚持与信念,但从不忘记寻找。而你又如何找寻众说的界限呢?由此,可以停下,可以静看周遭。草地上的花纹至此漫步,到你的裙,与那肉色健康的身。

岛屿是有距离的王国。可以等待。可以绝望。从不需要将一切看透。因为那皆是叶落的熟至。

你很安定,很清醒。于是起步将这里当成那里的圆外围,这岛屿的禁锢之圆不再把你束缚,你可以从界限这端步上圆心的旅途。

当你从这里走出来,走出梦想中的画,进到所谓的现实,那画的色彩仍残余着高光。

但亲爱的你,要带着你的果去何方?

要知道,爱你的我还在这里。

说画#001 | 女孩与白狗

Girl And White DogGirl with a White Dog, 1951-1952
by Lucian Freud

惊愕。由皮肤细孔开始渗入,紧接从眼珠轻易渗出。无法闭眼,无法推倒这盲目的观望。

浅色,鹅黄,深色,赭石,浅色,灰白,深色,黛黑,你是否能为我爱上这些。背光深凝,遗忘的空间却不是因你的缺失。

抚胸。这里不是我的无限。也不是你的欲念。在拥怀之外,便简单将亲切的温度遗忘,美好不曾提出质问。并没有做好准备来迎接,也从不想,那只是深一层的怀想,而望着你的本性恰恰是云端间隙般的记忆。不想无辜地奉献,自我就是迷宫。

这无谓的身体正有你想要的淫乱之意象,但稍纵便磨灭。

疼痛。恐惧。惊诧。平静。憩止。无望。我放开手,松下脚,无比柔情地袒露。凌乱地光线不甘心你的靠近。于是退后,于是相望,至死。

狗,无比骄傲地注视着你。白色从不纯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