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 · 眠 2

3 无知凝望

食品车从过道推了过去,摩擦声单调地增加车厢内的沉闷。昏昏睡眠成了一个人的本质回归。那些坚强的和软弱的人们,也只有在短暂的时光里与死亡亲近一番,无限安稳而又重回清醒。拥有能力去自省,在正确的轨道上转道至无轨的列车,恰和人心一般安全且自持地驶向一个又一个驿站。

彻暂不知自己能清醒多久,也不知目前这毫无方向感的好奇欲最后会把自己导向何处。但这阵对凝望的沉迷,莫名的良好情怀,让其不肯放弃这孩子气的行为。

凝望,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无望认知。终其一生,也无法深切了解对方。那爱的决绝,牵扯在似是而非的观望中,无尽如深渊。

男孩微抿的嘴,轻动了几下,嘴唇上边的绒毛干净又纯粹,嘴角上似乎挂着对食物无尽回想的贪恋。脸庞精瘦温和,使得颧骨不过突显,且起落有致。他无法与雕塑媲美,也不是完美的人像模特。但这残忍的破坏之美才让偶遇而来的寂寞者心动不已。眼角眉梢的拼贴,额与鼻的曲线,让彻的意识与欲念在男孩脸上的地图翔游自在,流经每个小且奇特的地点,没有言语的叹出,这不忘怀归路的旅行竟在于一场眼神与面庞的遐思神游。

彻终于明白自我的贪欲。亦在这能体现世界之小的车厢空间里放纵了所求所欲。他想爱恋的来临究竟是先达眼睛还是先至内心,至少这瞬间的而快意的潮涌已侵占了整个身心。

身边那女生摇了下头,忽然醒了。随手拿了本杂志,开始迷糊的阅读。

彻望着女生的手指,秀气如婴孩。后来视焦点回到窗外,面对着飞逝,猛然笑了。想到万一那男孩知道自己的脉脉凝视,他到底会以何种表情来回应呢,那时候也还不知是谁先尴尬地脸红呢。

毕竟,彻是一个行走在淡漠浮片上的孩子。而被注视的男孩,性情想必会比彻来得更单纯直接些吧。率真不成个性,也会成为时尚的。

4 距离的诱惑王牌

彻的凝望与观看。归根结底是被距离所深深诱惑。

你可知道,距离是十分诱惑的王牌。你会深陷于这空空的美感中,怀以信任与思念,来坚守下去。感情真的需要考验吗?两个人一定要分开才明白珍惜么?距离不是万能的考官,它只是一颗充满无限诱惑力的爱情王冠上的珠宝。你时刻都在拥有他,但切不能以物质意义地去触及。

彻说,我只是很想知道完美外露的他,到底距离我的真实会有多远。

彻还说,我从不奢望去衡量我与爱情的距离,因为那是抛出的流光,烟花般致命地散亡。

这个男孩仅是一面镜子。一面让彻无法摆脱而想去看自身容光与暗面的镜。

你知道爱情是不讲距离的。

它只讲各种各样的矛盾与缓和,没有间隙地让你窒息。

5 黑之环

风是矫揉造作的附属物,在各种场景为各种故事的延续肆意地煽情。但彻在那时候根本没有故事的其语,而他也不讨厌风。

刚上高中的时候,彻的教室位于四楼。那一层只有四个班,即所谓的快班。四楼以下便是另一窗风景的集体。三楼和二楼都有从这幢楼伸延至另外楼房的天桥。惟独第四楼没有。彻觉得这伙人已经清高得可以独自上天国了,但又被伤情地卡在半途中。

凡是困倦的傍晚,忙累一天的学生和未老先衰的心态,皆相互裹挟着在校园的集合圈内脱离而去,散发着久逢甘露的辛苦状喜悦。在这种时候,彻喜欢毫无牵挂地倚在走廊的栏沿上,望着下面小人群的走动,拢聚又散离。那颗粒归家的花色棋子让他觉得独享校园的优越感。

他喜欢看三楼天桥的一个男生,留着可以盖住耳朵的长发,风一吹,便凌乱得爆发线条的张狂力度。那男生时常百无聊赖地发呆。眼神异常迷离,没有焦距的定感。彻望着他的侧脸,线条也迷失在夕阳的斜扫中,温暖而迷人。男生就像处在半睡眠的无我意识状态中,陶醉在心性与烦忧之外,被他人淡忘,但又不经意间残留给人印象。

如此,彻就凝望了那男生一年,几乎在每个晴明的黄昏。忘记了自己的遥远,与他的未知。似乎没有好奇心,是不带爱恋的迷失性凝望。

到后来,彻知道了那男生的班级与名字。告知消息的女生是彻的好朋友,从小学起就断续同班至今,一起画画,一起说笑。高三初始,那男生成了好友的男朋友。彻很遥远地想念那别致的莫名凝望。却又如劫难一般,不再将痛苦施与,这或是一种幸运?

通常会把人视作太过单纯的生物,于是在模式之眼下,人呈现规矩的表象,但浅潜于下的欲望要么得以稳妥地转借,要么隐忍而不知痛楚地暗抑。作为一个学生,彻可以披上光明而有生气的外壳,那幽暗的灵魂暂时可以在解脱之前的缝隙间孑然舔噬自身的孤寂与饿乏。

也不知算不算幸运,彻从来不知道爱是什么,于他而言,只有真切实在的欲望。过了平静的一两年高中生活,敛淡地与人交往,确实无法做特立独行的猪,那也甘心做默然吃草的牛。其实,做自己,比学习爱,更加体味生活的苦味。

彻知道高三是黑色的,但也仅当了解,从不相信。那时转了一些补习生,小教室显得更加拥挤。他终于明白这众生的饥渴,那盲目的昂首寻找中的相互残忍对峙。书山垂之笔剑,一颗颗即欲充实又纯粹无知的头颅在这狭小但又无限的可怕的世界里闯荡着,来去无边。

彻是乖戾的兽。虽然还是尾随着大集体。却心猿意马。

很累很累。过完昏沉的沉闷下午之后,将是倦殆的临界点。他喜欢静静地伏在课桌上,已不再出去走廊那细数夕阳的温存了。能在座位上发呆,单纯的发呆,那或许也是彻的学习生涯里最富有的回忆遗珠。

喜欢回头看最后一排的那位补习生。他每天下午无一例外地扑头大睡。在教室的角落。在外窗的临靠。彻就这样侧身望着他。这时的睡眠,饱含了深沉的宁静回归,许是全身心地遗弃困倦吧。窗开着,阳光照不进来,他的头发随风而飞,好似要逃离他的头,整个画面干净,也有素描画作的淡雅。那种面貌之外的混沌感就这样被半个脑袋的表象营造出来,睡眠成为了一件甘美而令人醉心的事。彻早已忘记了他的名字与外貌。这些人插班进来只读了一个月,便又消失在忙碌的时段中。此后,彻明白自己迷恋上的是他那般无拘束彻头彻尾的睡眠,连风也来忘情催眠与拥怀。

高三的最后时日,彻过的确实轻松。他不是那种很刻苦的钻研者,但能算得上是很会经营学习的能力者吧。晚自习的苍白至底,无边无际的死囚漫步,这带上枷锁的舞蹈会有多自在,每个人只是尝试各自的胜局方案而已。

彻有时下晚自习后,会坐到自己有好感的男生旁边,和他一起看会书,而后等候熄灯的来临,黑暗中前后摸索着下楼,在人群里,茫失光明。彻和他会随便聊些天,到他宿舍路边便分开,彻再独行回家。

但更多的时候,彻是一个人下楼。会特意挨到很晚,等黑暗中的人群不再那么拥挤茫然之时,他再收拾好一切,自个摸着楼梯扶手,慢慢走下去。一圈一圈,似乎走得没有底线,这黑暗与行走成为循环缠绕下去,不分彼此。连最终渗进的路灯微光也化为了无限中罕见的有限奇迹了。

教学楼的黑暗,是每个学生的心境所在。

彻在这样一圈圈地走下黑暗的飘忽行程中,淡忘了现实。

也许,每一个自我时刻,都是天黑黑。

6 幻谈

一条隧道能够象征性地走完一段人生吗?那穿行黑暗,似乎等同于穿行深邃晦暗的内心。这种毫无定向的纯粹,让彻异常着迷。他确实不知道黑暗途经会有多大程度的拯救,但外部的任何界定都无法实现自我的救赎。彻对自身的堕下付以一种随性态度。这种不确属感才发展衍生了一种向黑暗致敬的性格。

彻在黑暗的窗子里看不到自己的面影,看不到任何有形的与无形的东西。他知道自己从未爱过任何人,倒是许久之前就玩走了或多或少爱他的人。

现在的彻,也看不到那个让他着迷的男孩了。用手指温柔地轻拭车窗玻璃,宛如在亲手涂抹黑暗一般,渐淡渐浓,一层层沾染上暗之劫难。

车厢的灯很迟钝地在进入隧道之后的好一会才亮了起来,来得傲慢且毫无内疚感。其实彻更向往纯粹的黑暗,那样反使人安心,亦能反思自我所求。

在那之前的黑暗中,彻什么人也看不到,但他知道他在那,便也知足地平静下来。这陌生人给予的存在感真切得过于矫情,但彻也很贪婪地接受。人总是靠“想”活下来的,广义地铺伸开一种有着落感的“想”,近乎成了一场奢侈的快感飞行。彻明白,他错乱的胡思乱想是对自我的过分依恋。而这男孩,成了表象的一层依托,情感或许皆不在其上。

半明半暗的肖像,有象征主义画作的隐匿中的风雅。彻着实迷恋那男孩由内而渗出的气质。不苍老,不稚气,宛同透过交错的繁叶林望天的那股澄净与纯蓝。彻突然想给这男孩取个名字,仿佛为自己的私心做个标记。猛然间,“煊”这个字侵入了意识。

煊说,你为什么老是盯着我看。

彻说,可能是我迷恋着你的外在或者内在的某一种吧。

煊说,可是我并不喜欢你这方式的迷恋,至少我不喜欢男孩,并不如你所愿。

彻说,那你到底讨厌我么,还有我同时而生的行为呢。

煊说,虽然不觉得反感,但……

彻说,那就没关系了。我要的仅是我可以望着你,像这样静默无声,仿佛细观我迷恋的每一幅油画作品一样,而你可以全然没有意识,对我无知,可以漠视我可以淡忘我,但我可以延续我那小小的喜欢,便很满足。

煊说,你可能是从自恋外露到了眼睛,但我尊重你的所作所为,至少我可以闭上眼睛。

彻说,正是你睡眠中的模样,让我迷恋上这时说话的你的另一位内嵌的你,或许我在发掘着真实的你,于是我想说我喜欢上的一定不是你的表象。

煊说,你是个会思考的奇怪爱恋者,令你失望的是,我习惯目前当下的我。任何假设的我,都是完美的幻影罢了。至少,我不自恋。

彻说,呵呵。对于你,还是喜欢沉静的样子。如果有机会,我想在那时刻吻你。

煊说,哈。我想那种可能还只能是存在于梦中,但是,在那个世界的我,我肯定还是强烈的异性恋者,于是我会抵御你浓烈的方式。

彻说,但我到底还是可以自主做梦的。嘿嘿。

煊说,随你!

然而这时,煊真的睁开了双眼。彻真切地望见了如他所想的眼神,澄澈而有力,甚至于彻连多望几下也会有莫名的压力。这种压力才是煊纯然的真实吧。

那些空无的对谈只能是存活于乌有的梦蝶粉翅之上的。丝丝轻盈的快意,皆是彻聊以自慰的假想,不能算作他对欲念的妥协。而煊归根结底是彻认知表上的未知空位,那句句语气的成立恰似对煊性格及人品的一轮揣摩。真实性与虚构性合力跨越了故事的原本脉络。

彻所想做的是,把煊真正当成心中一个鲜活人物,再给以血肉任其生长在某种私人情结里,层层推进的状态设想或许会成为彻心理的反传统的小说情节。

此刻,真实的煊在醒着。似乎在彻毫不知晓的火车驶出隧道一般,煊也从黑暗中投归了光明的苏醒。那一瞬的状态转移,已湮灭在飞驰而过的明暗递变中。煊挠了一下左后方的头,随后猛揉了下脸颊。手放下后,眼神瞟向了彻这一边。

彻接住那注视的眼光,但不坚守此对视。便敷衍性地拿起未看完的《扶桑》来,文字的图纹顿时与人像的余彩交叠开来。彻好像做错事的孩子,为了躲避妈妈的凝视而缩在一旁,但其间又偷偷地瞧着对方的动静。夹杂着青涩的害羞。

那时,煊很随兴地摆弄起了随身听。彻立马平静下来。

7 你好,终站

不管怎样,能默默凝望自己衷情的物或人,都将是自我对不可企及的魅惑的挑战。静止,思绪,碎音,凝神,守望,欲求等等,这苦涩的距离所一一拉开的事象,将拼贴成对你情愫的一板摹刻。究竟能还原当时风貌的多少,那也只能由情感投入的浓烈分量来决定。

你最终还是想为自己留下点什么,才眷恋一切细节的凝望。午后的迷离到酣眠,明暗间对气息的沉迷吟哦,最终在那个叫做“怀念”的终站停靠。

彻当然知道,一切皆会向这列车一样,恍然之间便带你一块停驻在目标处,哪怕是早已料想到的,也还是让人觉得遗憾。而感情尤为如此。

于是彻只能这样说,满怀安慰又颇无奈地说,你好,这万劫不复的时光列车。

TBC

彻 · 眠 1

# 题记

不会忘记你的睡脸,那番短暂的麻痹侵袭了我所有的回忆。原来你在那里,我想过去,要你在我身边。那时,我才可以安静地沉眠。请在我身边,把遗忘留给幻觉,我想没有烦恼地睡眠,就像没有欲望地去爱。

0 醒

列车早已开动,速度匀调下来也无法让人平静。静止的风景,深稳的脸庞,以及那充溢欲念的心皆在方向的行进中,聚拢,又消散。

男孩始终在东张西望,嘴也不示弱地叫嚣着,一会儿叫嚷奶奶一会儿呼唤妈妈。他的头发细柔地恰好打在眉梢,一转头便像花坠子一样地散动。你从小桌上扬起头,眯着眼望向前方的男孩,似乎也不埋怨这小孩打扰到你的睡眠。转而兴致起来,看这男孩的随意闹腾。

你稍稍整了下头发,揉了揉眼。顿时清醒。

男孩说,我看见河了。有船有船。

你笑着从包里翻找出一本书来,靠座而看。进入文字。

1 初望

彻一点也不清楚那状况是怎么降临的。那时刻的小男孩早已悄然无声,头不再探出座位来。他们前排的人热闹且悠闲地打起牌来。声音渐弱,但在车厢内仍将平静撕破。空气中不时汇有各种食物呼吸的洪流。每个人的嘴都不同程度地吸食着这晌午的滞留时光。

他看书觉得累,索性将书反盖在小桌上,两手臂也伏了下来,脸撑在手臂当中,侧眼看了看初夏的稻田,飞驰的绿意逐渐蔓延至心底,瞬即而逝。风景一经探访,便永恒消失。

一个人踏上旅程,有意推迟时日出发,仅想分得这炎日下的清净。那阵子同学们都结伴而离去,他在宿舍里过了几天充足的睡眠时光。白天及黑夜都没人侵扰。阳光时强时弱,车声时刻涉入。

彻简直将睡眠美学发挥到了极致。可以一天四分之三的时间不离弃床,把床当成作业空间,写字看书画画以及做梦。他认为也只有在睡觉的时候才能体现最接近完美的灵魂,包括外表与内蕴。当然只有他认之为真理。

退缩到最初,你一定不会说着明朗的话。而那张沉默的嘴,裹藏着众多潜伏已久的讯息,也许不被破开便是暗涌的幸福。

在窗外快速与静止调和的迷离色中,麻痹了视野的欲求。他突然又想睡了。刚一扭头,便觉察到那个戴耳机的男孩在左对角那堆座位里最为引人注目。

彻尽管喜欢观察人,但却从不知该如何形象地去描述。就像有太美妙的设想,一接触实际便又哑然返回了原点。连接过。但已短路。

那个男孩和彻一般年纪。短发干净,低额平和,脸庞精瘦,下巴亲和。无论怎样,彻也不可能在自己心中建立起他的完整形象。一闭眼一转身便可忘掉的照面。用千篇一律的形容词来套设这男孩的外貌,将会可悲地成为彻今后为数不多的美好回忆。

若彻现在回想起当时自己的穿着,只依稀记得黑色的T恤,连裤子的样式都留给了模糊。而那男孩的衣饰却被清晰地印在他的脑中,橙色棉质T恤,暗黑的细牛仔裤,亮白蓝条的运动鞋,左手有条环链,以那时彻的距离是无法看清图纹的,可总觉得有猫眼的诡异与亮质。随声听的耳线,由右裤袋从内穿过上衣顺延而出,睡眠中呼吸的微小起伏,让连接线也渐显经脉。歌声在内部空间安抚着梦幻的平静与喧腾。

彻很想知道他在听什么音乐。在这个季节。

他突然觉得男孩睡脸上的眼线与眉毛连接,恰似橄榄形的纽扣,眼睑部的暗色不无低调地渲染着与旁人的距离。

火车那糟糕的节奏正不协调地陪伴每一个痛苦入睡的乘客。

那个时候的彻,几乎不想睡了。

2 淡忆

如果从联想跳跃到幻想,那可能有天真成分在作祟。由于有太多无法亲眼触及的事象,才提供肆意想象的自由空间。彻从那男孩的面容细部中,看到了众多身份不明的影子。

不要耽于幻想。这又是一个懦弱且自卑的借口。彻合上书,又打开。翻不到几页,便又闭拢。严歌苓讲述妓女扶桑的故事,有一个白人少年克里斯深情满怀又抑于欲望地凝望着她。

现在的狭小空间里,他在望着他。

早晨的清新,终归是短暂的。窗帘时而被微风撩起。光线不太刺眼。

彻侧着身望向右边的迹,背光的脸庞依旧安和。微微的呼吸声让彻深切感知肉体的真实。他并不喜欢别人深夜的鼾声,如今醒来时刻,迹的轻微鼾声却传来亲切的召唤。

同一所学校。迹比彻高一个年级。彻从初一起就认识。两人平平地来往着。彻至今还未与任何人确立正式的关系。如果因为寂寞而空空,他宁愿趴在自家阳台上守望,并等待那永远等不来的人。

如果因为寂寞,你还可以想象在天空在深海的亲密同行。

那也只是想象。

彻凝视着迹的脸。色泽红润。睫毛很弯,一睁眼便不觉得长。深陷的眼眶着实魅惑。彻从不觉得身旁这男孩帅。也从不与那些有着外貌通行证的男生来往。

不知几点了。彻的家。把迹叫过来,仅在一念之间。

彻望着迹那微拢的嘴唇,突然很想俯下身去吻他。但彻清楚,只要自己怎么做,那他一定会醒。

他下床到客厅喝了口水。忽然感到这清静的室内,冥冥中潜伏着忧思,徜徉不为人所知。

回到卧室,心想这闲得无聊的早晨还是补觉比较划算。便又倒了下去。换个方向。避免眼睛与阳光的亲密接触。窗帘,懒得拉拢。风携着慵懒的通行证,串门无阻。

不久,明显有力的手揽住了彻的腰背。彻被拉回床的右侧。倏至的温热显得突兀。彻什么也没想,猛地拍打滑向腹前的手背。

放手!混蛋。

迹却在他的颈背上猛吻一阵,然后离床而立。彻浑身一松,顺而由侧身转过来,仰躺着,望着天花板上面的纹样发呆。

你老妈今天还不回来吗?

不清楚。

要我留下来吗?

你小子是想赖我一顿饭。是吧?

嘿嘿。真聪明。迹靠过来。想俯下身压住彻,彻决意不让,按着迹的肩膀,爬了起来。彻其实很不愿意回想昨晚的事情,相对于过去,他更愿意为未来考虑。于是后来,彻和每个人都分开,并没有执意留住谁,哪怕还会迷恋他的身体。

迹说,你对细节迷恋,在很多地方又太过任性。记得他那样说时,彻微仰着头,看着站立的他,背光的阴暗别生一层模糊面容。

在那时,迹惊讶于彻对待欲望的平静与收放自如,不自觉地时常过来敲彻的家门。几乎每次都是彻一个人在家。看书或者听歌。迹得自己打开大厅的电视,观赏无比静寂的喧闹。没过多久,便擅自进去,剥光自己和彻。透过窗帘的蓝光打在两相交叠的年轻肉体上。彻的大床仍是让人觉得寂寞。怎么也触不到边,这亲抚,这热情,这欲望。

迹早已穿好衣服。骄傲地扬起嘴角说话。

彻干脆对他说,我们出去晃一下。他只能乖乖点头。关上实际意义上荡然无存的家门,回响顺延着阶梯一级一级地流淌下去。踩踏着回声的两人会手牵着手,以表亲昵?不,过于暧昧不明。直到楼梯口,迹强行将彻的头按过来,吻了一记。然后拍拍肩膀,各自走出去。

街路。店铺。广场。超市。是那么陌生的意识投影。彻看着自己匆忙漂浮的影子,很快掠过每处不自在的地方。最后那刻喧闹场所。彻望着五米开外的迹,正沉迷于琳琅的游戏软件中,便抚着微皱的衣襟,双手插在后裤袋,兀自走开。

你还想见他么?不,我想见见爱情。

学校使学生聚合同时又疏离彼此。学习一个游戏规则,然后才学会运算出所谓“无聊”的多变结局。也可以改变最终的出口,只要你技巧过硬,直到你明白游戏与现实将会相互把你吸噬,消解。

从周末走出,又是老套得让人绝望的单向生活。彻又变回乖孩子了么?他背的书包承载着对自我的许诺。与迹擦肩而过,迹都会很有礼貌地对他微笑,点头和问好。从不叫彻的名字。因为那更像是冷漠而来的非卖品。

星期一与迹的碰面,是在学校图书馆下的竹林边。彻刚从里面借书出来,迹亲密地和一个短发女孩走上斜坡。那时刻,迹用一贯来的骄傲对彻抱以微笑。彻同样回之一笑。

把书放在书桌上,彻拉开卧室的深蓝帘布。他想,那应是他的女友吧。彻从一开始就知道迹不是喜欢同性的人。而自己也甘愿把性当成玩具。彻的漫不经心,加上迹的浅尝辄止,才是两人关系的维系所在。

我也许爱他,但应有其他选择,我把他当成暂停。彻突然觉得自己很有前途明路之感,深呼一口气,想想也马上要上高中了。

很久之前的重逢,迹的一句话让彻记忆犹新:

“你平时应该多和男生一块玩。”

那天,彻望着迹离去的身影,高大而修长。他陡然间觉得很陌生,却又无比迷恋,这种将其当成陌生男孩而重又深爱上的感觉,能让彻真正成长。彻轻松地笑开。你笑了,那时他望着他,还是暧昧,与几分明朗。

彻倚靠在窗沿,小帘布打在肩头。他应该还在幽远的音乐里沉眠,脸部的阴影时而闪回高光,肌肤柔和地调着光色与肉韵。彻明白自己对这个男孩存有好感,只是不太明白欲望从何而起。

正是许多对事物的不确定,才造就不完美的心性。所谓爱上,不就是一件不明白的糊涂事罢。

TBC

吃爱:《可以吃的女人》

“你一直在想方设法把我给吃掉,不是吗?”她说。“你一直在想方设法同化我。不过我给你做了个替身,这东西你是会更喜欢的。你追求的其实就是这个东西,对吗?我给你拿把叉子来,”她又干巴巴地加上一句。

——第二部 · 30节

要是你爱的人给你来上这么一段,你能有多大勇气把那个“她”吃下去?这个可以吃的女人,她早已独具匠心地把爱情物化为一块人形松蛋糕。将这块爱情吃下去,将迷茫之心吞吃,埋葬。

所谓的理解与知心,在食欲面前无力。

你想控制她,想她归属你。但你真能吃下么?吃下整个她的精神、灵魂,于是才成立你绝对的爱。倾入,与付出,都以此来断定。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于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完成这部处女作,沉寂了四年,终获出版后掀起了女权问题的波澜。她本人以为,与其说是女权主义,还不如说它是原女权主义的作品。以此而言,玛丽安便是阿特伍德对当时加拿大社会中孕育的女性本原归属的产儿。

玛丽安沉着安稳,是个有点疯狂的平常与非平常女人,和男友相处和谐。仅是表象。骨子里的迷茫不知所归时刻渗透着句句轻松诙谐的言语,字字浸染。传统优质男彼得外貌与内涵无以挑剔,却无法摆脱“结婚惧恐症”的心病。一群单身朋友的亲密相聚,骤然间一个个离他而去,奔上结婚的正道。

彼得每遭受一次离弃便郁闷一次,压抑到难以解脱。从内而出的困境迷陷了他。每次必找玛丽安做爱,怪异得纯属自我安慰。第一次,是在他卧室的羊皮上,第二次他开车开四个小时,在田野里一块粗毛毯上,第三次便在其卧室冷硬的浴缸里。

彼得行为中的大男子主义是千百年来的正统精神,延及社会中性的地位对应。所谓强权或占有,不过是主观意识之外的一种冲动,将生理欲望的满溢上升到对精神抚慰的冲动。彼得想要的,仅是玛丽安对他自我压力与渴求的中间调解,偏激的做爱癖成为其形而上的爆破点。

然而玛丽安在恋爱行进中的疯狂更为天真。当彼得与她的朋友伦聊到兴起,全然冷落她的时候。玛丽安先是独自躲起来流泪一番,后来在几个人回家的途中猛然一个人发疯似的大跑大逃,尔后被彼得他们截住,又返回伦的公寓喝酒,但当玛丽安意识到他们三人沉浸在各自的事情里,她出奇地躲在床底,这样却意外窄小地找到了自我。

玛丽安以为,“我开始把他们看成是在‘上面’,我自己是在地下,我给自己掘了个小窝,我觉得很安逸。”这绝不是孤单者的自嘲。

玛丽安莫名地退缩回孩子,躲匿在床底的世界,开始给自身与外部划上清晰界限。这一乖戾调皮的个性正是她想要的,就像她对同居女友恩斯特所提出的疑问,“你看我这个人正常不正常?”恩斯特的回答恰似一切人的心境:“正常并不意味着跟大多数人一样,没有哪个人是正常的。”以此,玛丽安的爱情反抗便成一种正常。

“他用一个手指揉着眼睛,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他没穿衬衫,瘦骨伶仃的,肋骨突了出来,就像中世纪木刻中那些皮包骨的人像。他胸前的皮肤几乎没有颜色,并不是白的。而有点接近旧床单那种暗黄色。他光着脚,身上只穿一条卡其短裤。一头直直的黑头发乱糟糟的,从额头上披下来遮到了眼睛上,他的目光显得固执而悲凉,像是故意摆出这副神情似的。”

——第一部 · 6节

工作中邂逅的邓肯,逐步成为平衡玛丽安杂乱意识的存在。这个有点神经质的男孩,玛丽安最初有意识地排斥。好似腾云驾雾般的思辨大脑模式让早已从大学教育脱离出来的玛丽安措手不及,然而邓肯本人确定的是,就因他这点与众不同才吸引女性的目光。玛丽安对于邓肯,不是无条件地被征服,而是若有若无地在怪异心境中产生共鸣。

从初次工作访问邓肯,到洗衣房的偶然邂逅,还加上一次电影院里梦境般的相望,邓肯作为爱恋的旁枝早已美妙地伸展开来。他全然称不上是浪漫的代表,但不可掩饰的孩子气天真,恰到好处地勾起玛丽安的怜爱:

“在他身上有些地方与他孩子气的外表截然相反,它使人想起一个未老先衰的人,那种老态龙钟的心境是无法给予安慰的。”

他倒有意思地发言,每个女人骨子里都是南丁格尔。喜欢安抚与关爱别人。

邓肯的心境独立而强大,至于后来玛丽安与彼得订婚晚会上的热闹与喧哗,都与他无关。他像个抗拒长大的孩子一般逃离了明亮的室内,投身黑夜的孤寂拥怀。在热闹中走动的玛丽安和他有着同样的愁绪,这明明为她举办的酒会硬是找不到和谐的安身处,到处拍照的彼得像站在另一个世界,玛丽安带着对邓肯牵扯不断的情怀偷溜出彼得的家,温暖,家。

找到邓肯,是妖娆暗夜向爱情与婚姻发出的最初挑战。之前两人想发展关系,却苦于没有地方,如今的夜奔自然成为投靠旅馆的前奏。完事后的邓肯抽着烟,平静,沉稳。夜燃起解脱,散出纠缠。

邓肯郑重地认为性是成为男人的重要经历。话语蕴含的忧虑与欲念起伏不定,时时袭来。这抑或是邓肯完整的人格魅力,正好与玛丽安互补。作为一个男人努力探寻着自己在社会中的归属位置,冥冥中借助于群体力量,同时也夹杂了个体的私欲。急切找到自己,迅速迷失未来,这或许是一种半小孩化的成人反抗行为。

可要记得的是,玛丽安第一眼看到他时,认为是十五岁上下的男孩,还想其叫他父亲来回答有关啤酒的调查。细看后,才醒悟这差别。

邓肯不失平静地说,我二十六岁了。

“……也许彼得是想毁了你,也许是我要毁了你,或者我们俩都想把对方毁掉,那又怎么样呢?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你已经回到了所谓的现实生活当中,你是个毁灭者。”

——第三部 · 31节

自从与彼得订婚后,她的食欲急剧下降。平常吃的食物一样接一样被自己的胃排斥,那具身体仿佛一个渐趋缩小的圆,一直缩至圆点,将一切事物排斥在圆心之外。有次去邓肯合租的公寓吃饭,为顾及做菜人的面子,玛丽安每趁谈话高潮,立马将肉抛给邓肯。这个抛接游戏甚是有趣。

无法将厌食困境向彼得倾诉,以为会自然而然地痊愈。可是却越来越焦虑,越来越迷茫。就在与邓肯夜逃之后,玛丽安将花一下午做出来的人形松蛋糕摆在了彼得面前,同时也将反吞噬反控制的较劲摆在彼得与她的爱情餐桌上。

彼得显然没把它当成玩笑,严肃地观望,可还是心怀惧怕地逃出了属于玛丽安的饭局。

是邓肯拉下戏剧化的最后一幕。他毫无惧怕地吃完了她的蛋糕,玛丽安感到由心而发的喜悦,松蛋糕总算圆满完成本质任务。然而,当时好友恩斯特目睹玛丽安的作品后,大惊,大声说着“你这是拒不承认你的女性身份啊!”事实上,蛋糕只不过是蛋糕,满足吃食的欲望罢了。玛丽安并未盲目地烘烤象征和喻意。

她暂且成了毁灭者。某种程度上,彼得的爱情何尝不是玛丽安食欲的毁灭者?或许后者比前者的毁灭更为猛烈些吧。

邓肯全神贯注地吃,玛丽安聚精会神地看。他吃完了,说着谢谢真好吃之类的话。谁也不知道这两个毁灭者的未来,会不会温情地共枕而眠,会不会平淡地朋友相亲?

化为食物的爱。有异常浓郁的香味,又能见其形。

爱从来不是吃与被吃的磨合过程。

陪你在一起,就是陪伴一个饥饿的灵魂。说爱你,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征服占有对方的全部。需要相守,需要彼此眷顾。如果有一天,眼前那人已被自己同化,那也没有继续走下去的必要了。

他冷敛,丝毫不会伤害对方。一步一步走近她。她无处退却。因为爱他。所以茫然。正是茫然为自由引发导火线。你想距离,他想松手,她想高飞,我想浅眠。人都在想象,不是爱恋中人才是幻想的动物,而是人本就是很能想的动物。

于是,从享有爱,到经营爱,再到习惯爱,倦怠爱,最后放弃却依然怀念。每时每刻,无法忘记自我与身份。他还是他,她还是她,从不是你爱的那个,永不分离与永远在一起同样荒谬。

抗拒强求的爱。从食欲的生理本能出发,着实是一项挑战。到头来,精神向的爱,仍需要物质向的吃,才得以维系。

松解束缚的爱。已然由精神向下,渗透被禁锢着的食欲。在放手与拒绝间,所谓的爱,成为了所谓的自由。

并不是阿特伍德初次尝试小说体裁,然而此书的叙述转换玩得着实娴熟。第一部与第三部以主人公的第一人称讲述,而占据全书大量篇幅的关于玛丽安食欲与爱情渐变过程的第二部以第三人称叙述,阿特伍德饶有趣味地进行了一场全知全能的作者介入叙述。

叙述手法还算新颖,然而轻松幽默的语言更讨巧。当时阿特伍德的诗歌已获些许奖项,小说一开始则以严肃命题探讨女性与社会,处女长篇《可以吃的女人》的语言尚未有浑然天成之境,但其先锋与锐利俨然开启女性写作另一面明窗。

整体而言,小说前半部的节奏控制欠缺火候,进入情节突变的后半部才显得游刃有余,并留下开放性的收尾余韵。随之,高潮于吞噬泉眼喷薄而不停息。

同时,阿特伍德便以此开始她“可以吃的小说”的趣味旅程。

说画#003 | 记忆的延续

The Persistence of MemoryThe Persistence of Memory, 1931
by Salvador Dalí

Side A 遗忘者·失忆钟

当薰衣草紫、睡莲池蓝、猫眼石绿和松面包黄的色屏逐一刷下天空时,棕色皮层般的岩石开始在水边矗立起城堡殿堂那无与伦比的精致细部。水色的清雅时而闪回波光潋漾的迷离。

你来到这里。终于明白了面包松软的持续性,恰好为心之空乏提供一种近乎贪恋的抚慰。总是无能为力地任时光硬化这面包物体与这心性的生长热情。

于是你恍若遗忘了自己,全然踏入这魔性的土地。似乎有声音在劝告,切不可回忆美好与颓败。当下便是毁灭的暂停镜头。

此刻你早忘记是从哪来。遗忘瞬即将记忆的发条扭松,那时光的流沙旁若无物地散发着芳香离你而去。你已然陶醉,但悔叹已晚。当知道永远不可能习惯困顿与茫失,便可停止寻找。

时间的发条永不会让你找到切入的旋转方向,它皈依地照耀着每一个面具下的笑脸或哭脸,一一安抚又一一破坏,万能本性的支撑使其潇洒地不轻易留下凝固的印记。寻找,抖然间成为乌有的空城。

你不必害怕迷失,也正像不应惧怕时间的流逝。

看到的那些枝桠脱去繁华的衣饰,不觉凄清地甘愿在风中屹立。你可以走过去抚摩苍凉,也发觉自己的衣裙被调皮的风换成印象黑洞中马赛克拼贴。那时光流光溢彩地在每一条间隙中温情流转,你揉一下眼,再揉一下,仿佛在自己身上看到小时候的滑润,又眨眼间风裙一转,那褶皱影射的苍老无比贴近地提醒着你的遥远。

提一下裙,在抬头的刹那,猛然惊醒漏失的时钟。如此具象但又冷漠地突现你面前,没有滴答紧促的致命乐点,没有飞驰而失的速度螺旋,宛若睡莲的绽临水面那般幽秘而静默。

你无法触摸它。因为你不在现在。你遗忘了过去,而又来到过去。

这时间的迷津布阵,建构着梦幻与现实的种种永恒。哪怕是假设的瞬间,质疑的霎时。

时钟在干枯却毫无死象的树干出现。在无半点根基的平台移动与静睡。也在半人半兽的脊背上飞行。那时你前脚刚迈出,这空间如同错位一样,打了一个喷嚏。

所有时钟渐渐软化,流淌,轻扬,如水。

波浪的异常纹样,给平台的赭褐壁镶了一块金亮突兀的装饰。

那软化的空间,且不会像水流般消失殆尽,但时间被软化后会不会错失了本该存在的事象与记念呢?

半人半兽静谧地沉眠,睫毛优雅地挑逗你每一个泡沫状起伏而亡的欲念。你自然在它的睡相神情中找不到半点答案。于是,你只好对自己摇头。

土地稳沉不动,空中的流气将空间的推进吹向极限。极限之内的平台上无根树伸手而出的枝丫,俨然一拐杖支撑着时钟。你担心它会自动脱离主干,携软化时钟而坠入轮回流转中。人一老就靠拐杖打点着暖色调的余光,拾拣着往昔记忆的脚印。拐杖的一点一探,敲击着时间无迹可寻的脉搏,又测绘了抽象虚无的的流年具象地图。

风把不知几重过去的红棕败叶散飘到视野之外的荒原,你也不觉得冷,没有感受到孤立的单薄。无法凝视远方无边的澄澈,比起那里的鲜明归属感,你现今所处的时间错乱的空间荒野更具存在的魅力感。

当缺失与充盈共同流淌在失忆与回忆的河道上时,可以淘回能指点迷津的坐标也只有那份沉静。

不要苍凉地赞美时光。不能自负地轻视时间。

当你终于发现钟盘上那紧攒而聚的黑蚂蚁时,凝聚起来的焦虑开始侵入你心,那蚂蚁脚触相碰的讯号,比时钟急跑的警鸣还要猛烈地侵噬并消融了属于你又不属于你的时光。

你拖回蓝裙。逆风而逃。原来,你只是也只能是个遗忘者。

半人半兽幻觉般地眯着眼望着娇小的你这仓皇一逃,仍悠闲地驮着软面包的时钟,打算游走下一幕空间里的荒野海滨与枯树平台。暗色与亮光呈调和状凑成视觉的原始梦境。无法透视的黑暗,亦如深渊,罩住一切意外遗失的记忆。皆沉溺,又静谧。

当你逃到另一个紫、蓝、绿和黄的色屏天边时,这个叫达利的男人在天空中抚着若有若无的小胡子,似是而非地对你说来:“时间是在空间中流动的,时间的本质是它的实体柔韧化和时空的不可分割性。”

那时刻,你开始微笑。坦然看你的过去被自己遗忘后在时空漫无边际地延续。延续下去。

他也疯狂地大笑。天一下就黑。你早已明晓。

Side B 所谓的永恒旧好

那时候的达利从早期反叛宗教同时又请倾情神学的矛盾中,淡然画了下来。沿袭着众多古典派的着色技法,抗争那学院派的陈旧方法,开始实验达利式的色彩。毕加索称赞他,他也敬重对方,但又不无张扬地说自己的色彩比毕加索运用得要好。

于是,在达利癫狂叛逆之后,稍趋平和地产生其沉思时期的梦境之作,将弗洛伊德的潜意识转移到意象的外延,且毫不掩饰达利自己狂热的野心。就像《记忆的延续》画作中呈现的轻盈与静然那般,达利将惧怕与欲望隐蔽其中,缓缓渗出,一点一点地消散矛盾。

时间被他处理得具象物化,软弱而又易于崩溃,甚至被托以软时钟的柔韧性,那些或静止或空洞的时间理论通通在色彩面前黯然失色。生机的力量在达利的笔端流淌出对时间的抗争与缅怀。其实,想表达的意境之深远是无法预测和调控的。正如时间无法成为你我手中线那般清晰明朗而有走向。

达利将时钟分配到每个拥有纪念与瞻望的梦境中,仿佛对记忆或印象做一个母本的胎记,不被各种眼光揣摩后的私化给磨灭。时钟从此成为一个典型的达利式意象,皆软化而柔韧。两指针在6与12的垂线附近,预兆着每个黑夜白昼的模糊边缘,毫无界限之感。时间早已在他的潜意识下变得错乱且能为人所控。这抑或是人的万能还是时间永恒的断裂?

蚂蚁的聚集意象成为时钟的旁附陪衬,像双子星一样立着欲念的另一面。达利以为,那是焦虑的自然化结果。

时钟软至流淌,能象征的广义时间早已被赋予消逝的命运,但又正像记忆般永无殆尽的状态。时间处在半流淌半静止的片刻便更具平和感。但是人永不会那般顺从自然,焦虑好似蚂蚁的无意蠕动,那么地无目的无意识。

或许达利脑内营造许久的梦境天堂,仅需要即兴地派出几根神经便能搭建而成。

色彩的明媚与深重,只是记忆中不断更替的舞台背景。那种超越现实的晶莹感,却被人绝望地希冀能成为真实存活在生活里的每个转眼。

无法推翻和不断梦想,是记忆在时间中得以存在的依据和确属。

达利说要推翻时间,便大玩软时钟与拐杖树枝的对手戏。从每一个拥有时间惧怕症的迷案中,他却又以宽悯的情怀夹杂着贪恋注视着时钟欲坠而不能的瞬刻。

当保罗·克利在慕尼黑分裂派中,以蓝色情结那轻柔化的音乐元素,将鱼与各种配置物游翔于时间的循环衍生当中;当康定斯基以非具象的色彩构成,来捕捉即兴灵感与符号激情的刹那永恒时,达利对应性地铺开一条开满软时钟柔情花朵的道路,说是通向未知与永恒,但布满坎坷与残忍。

正像达利本人最喜欢的词语Espana,西班牙语义为荆棘,这条道路诞生的片刻安宁与间歇恐慌,让人行其上无法瞻前顾后,无法划开真实痛苦欲望的焦灼。

荆棘的隐形蔓延,将时间的前景后方置于了停滞的睡眠休克。人无法欲其回流,而时间又缓缓流逝但从不流逝彻底净决,卡在其间,人便触摸到赐予的残忍礼物。

于是达利后来在自传体《我的秘密生活》的开篇宣言中,便张狂大胆地向众多事象挑衅,其一矛头便是“时间”。

“反对时间,拥护逝去的时光。”达利将时间这对人类致命的达摩克里斯之剑,磨得光亮尖锐,背刃上的惋惜使对立面的反抗行为显得温情些许。

时间无法具象,才更具威严与客观。软时钟、松面包、黑蚂蚁和空抽屉还有长拐杖,这些达利化的意象将时空的些微与宏大展现得冷静的焦虑与残忍的平和。

或许揣摩达利对永恒的理解,不在于客观的实体,恰在于 无限膨大的真实内在心性。物理时间的不可靠性,切换入心理真实的内敛世界时,刻度的旋弛前进才或是心灵时间的刹那永恒。

对往昔逝失的不断追忆,只为将自我记忆延续到现在。而现在的时间轻鄙你的主观臆想,流淌到了将来,你无能为力地注视,又心怀美好的回溯。那所谓的永恒又在哪个流段等着你呢?

口红A:所谓幸福的理解模式

题记:
爱上柳美里的四色口红ABCD

指引:
Side A 伪评论
Side B 伪梗概
Side C 伪同人
Side D 伪后记

1. 她们

“不远的将来,在日本,能够构建新小说思想或思想性小说这种文学世界的,惟有年轻的女性们……”大江健三郎款款道来他的预言。

在经济如泡沫般快速膨胀又瞬即破灭的现今日本,文坛夹杂着浮躁与轻佻的潮流中,也渐渐轻淌出一条细腻情性的底色澄澈的水流。

2003年狂卖日本的《在世界中心呼唤爱》,复归了古典的温婉情怀。片山恭一他尤以女性般细腻的领悟力揣摩出了人物及关系间感性的交错与迷失。而今年芥川奖的两名新秀,绵矢梨沙和金原瞳分别是十九岁和二十岁的少女作家,却以真切自然的作品打动了不同年龄的读者与评委。评价甚高的绵矢梨沙的《想踢他的背》更是创下了二十八年前村上龙的芥川奖作品《接近无限透明之蓝》的突破百万册的销量佳绩。

两位少女作家不仅给日本文坛注入清新自然的活力,而且又在新世纪开启女性文学的力量之门。就像早在1978年,中泽惠十八岁创作的《感受大海的时候》掀起了女性文学热潮。

不管是中泽惠的自传性抒怀写作,还是川上弘美那朵朵如暗夜状神奇诡异的异想世界;无论是常青树吉本芭娜娜的异色“甘露”层层分离着的哀愁与死亡,还是新书写者江国香织在“冷静与热情之间”游走的后现代爱恋生长;还有山田咏美由大胆描摹女性欲望过渡到静然反思婚姻与情变,以及柳美里自始至终对家庭对亲情朴实无华的剥离与解析,她们都一一为日本文坛增添上不尽完美但真实动人的多彩涂鸦。

2. 写生命的她

韩裔的柳美里尽管自称“既不是韩国人,也不是日本人,只是为了越过自己与他人之间的沟壑才进行创作的”,可客观上她仍被归为日本文学范畴。24岁以短篇小说《鱼之祭》获37届岸田国土戏剧奖,后又以《家庭电影》获得芥川奖,从而奠定柳美里小说家的地位。

“写作便是活着本身,是每天与种种冲突、纠葛战斗及挣扎的痕迹,也有刮伤、也流血,我就是写这个部分,去战斗或是刮伤的都是自己,而去写这样的自己,有时是必须将结好的疤掀起来,正视此一伤口,甚至用手指触摸伤口,常使伤口扩大,是十分辛酸的作业过程。”

从小就饱受家庭分离与破碎之感的柳美里,在生存的抗争中靠着文字来搏斗命运,并且时常承受不了这冥冥的重量。她的写作,是为了她纯粹的生活而写,或许没有道路延伸下去,但能给即时的自己一种抚慰。

很早就离开了学校。更多的灵性来自对生活的感悟。家,和社会,带给柳美里宽泛的人生哲学。悲剧与喜剧的两面旋转,让每一个身处其中的社会人更该懂得如何去控掌生活的压力。

父母是在日的韩国人。而柳美里依稀记得的母语却仅是父母亲吵架的污言秽语。十几岁的时候,她默默走向了通向大海的桥。但面对着广袤,却坚守一份勇气回头走了出来。

家已然破碎。心可以期待另一份圆。而真实的人,是脆弱而又不甘心的个体。于是,柳美里从那刻起更为看重生命流淌的质感,是不放弃的血性。

靠着这种真实写作的她,显得格外清醒。把身内身外的物欲与私念一一打点成宛若静空世界完结后残余的物什,柳美里将其都翻刻成唱给生命源泉尽端的摇篮之歌。

3. 家的瓷砖

男人喜欢找一个幽静的公寓,最好不与邻居打交道的那种。生存的困惑似乎还没有达到顶峰,其实还是想自省罢了。离婚的独身,性无能的困扰,欲望的索求挑逗,这些都似乎可以平静下去,仿佛泉涌的间歇。当一切都枯竭了,生之能量还是会在某处喷涌而出的。

男人迷恋上了瓷砖的工艺。亲自动手将房间铺上伊苏战争的图纹。偶尔邂逅的女孩成了助手,两人都着游泳衣再工作。欲望与静默,顷刻间挑矛而搏,但都归到自然淡漠。

一开始男人就在一本小说上找到自己的影子。萌发与女作家见面的念头。后来机缘巧合地面谈。女作家明白是进入了圈套,但还是很平静,知道后来才产生了死亡的恐惧。男人想要她给性无能的男主人公安上个结局,但似乎也不是为了男人自己的欲求。甚至他割了自己的手指,来胁迫女作家。

她写了。而冥冥中的力量却让男人杀了。早前,他说,恐惧的感觉之后是什么?她摇头,他说是松弛,是平静。

柳美里的中篇小说《瓷砖》以男性视角为焦距来刻画了一男子与性、孤独还有迷惘生存的反复纠缠这一系列的斗争。大气的笔锋,沉入人物深层的心理,仿佛暗流的沉潜蕴藏着力量。到男子杀女作家的时候一下爆发。

尾声处的男人与助手女孩一起躺在铺好的瓷砖上,那女子被埋在瓷砖之下,用一隔板。那时刻的男人顿时脑子真空,只是呆呆地问着,醒来后能干什么。

故事中的男人似乎远离了家。但却在家的范围之外延伸出无家的后现代生存境况,解脱与绝望同时并存。

但在《客满新居》中更是一种家被失离的悲凉。父亲混存于赌博业,早已不存在的家已无法复合,可他梦想靠一处新家来拢合妻子与两女儿的感情,但谁也不愿意住进去。偌大的房间没人注入生气,理想化而又苟合的父亲居然找来了一无处可归的四口之家。这家人在大女儿眼中简直是理直气壮地住了进来,但悲哀之外却又无力阻挡。

那家的小男孩慌报火警。随后,他姐姐立马点上了火,有点疯闹地说这下就是真的了吧。夜色乱舞,而这新居也就在火光中不尽叹息地喧腾。而这客人们,真的让其生机起来。

家的亡败,让人没有丝毫力气来想清原由。似乎就那么轻易地冲了个出口,身处其中的人都觉得顺然。破灭了的东西,都是请不了时光来修复的。心境开始回转,再怎么样,也只能让其平息,而不能复归美好了。

就算是表面完好的家,也时处暗含各种破裂的前兆。在《少年俱乐部》中,柳美里让一群小男孩们在性之迷惘和家的波澜中起伏摇摆,几近青春的短暂而又时刻掩饰不了青涩的苦楚。

但到了《女学生之友》的世界里,两条表象美满的家庭开始了现实悲喜剧的交织。老年的弦一郎在儿子儿媳上根本得不到安妥的关怀,少女的未菜却在同学圈中受边缘排斥又面临着家境败破而不得不去做援交的命运。

年龄的差距一点也没有拉开弦一郎与未菜之间心境的契合。这样的两人无助而又俨无绝望地抚慰相互的孤独与愁绪。在弦一郎谋划地敲诈他那不肖儿子的钱时,是未菜和她那几个同学上演着色诱戏,之后的老人与少女在旅馆度过的一夜,成了去除暧昧与繁复的无性之夜。

老人也在几天后死去。梦见了亡妻。幻觉亦真切暖人。

亲情与友情早已死在资本高度化与拜金主义高涨的社会框架下,疏离的情感与冷硬的物化似乎成了主流,陌生人之间的鄙夷与轻淡也构建了现代社会交际元素。

然而孤独与失离感总让人谋寻契合的咬齿之位。于是老人和少女也可以有逾越爱情亲情的边界。

4. 情的口红

2001年出版的长篇《口红》,说是柳美里第一部爱情小说。

里彩是有一定心力的女孩。想专心走自己的生活路子。俨然不受外界的诱惑,在当今物欲横流的迷离世界堪属珍稀动物。不情愿进入演艺界,但迫于公司的安排才配合工作。

她其实只想拥有小小的工作及生活圈子,满满地填充着日子。尽兴而自然地活下去,按自己的愿望与索求。不追求时尚之流,想素面朝天地活在自己最底层的自然面具下;不希翼更广的社会圈,喜欢平和地来去;怀疑着众多道德传统,但又不生硬偏激,个性化的见解散化在朴素的存在观中。

里彩的世界或许窄小,但窄小反而却异常坦然,谁又能保证比之广阔的世界会更幸福呢?

不受外界力量和刺激的影响,不太完美,自信又经常怀疑自我,想要相信什么却又无法相信。里彩的哲学阐述开始有着异变的色彩,时而让你困惑,而却让你喜欢这方式。

爱上才华横溢的黑川,又在淡淡的爱恋恰是开始之时结束了。没有一切煽情反复的叙说。孝之对黑川的爱,也是淡然却又来自血性,贴近心之欲念却纯然宛若无物。

失去。也那么轻易。三人迷宫的城墙倒塌,在季节的慢调面前,似乎不那么凝重,哭泣也没声响,更没有人群观望。

里彩始终不肯主动涂上的口红,顿时有了色彩表层的隐喻,爱恋中带着枷锁般无法呼吸的钳制性的困惑与无奈,更有着人性剥离不断的疏离,同时又矛盾地渴望温情。在色彩的面具下,那率真的心呼唤的不过是对于爱恋的小小欲望,过于奢求,过于理想化,但却那么贴近本性。

本能的伸手,是人行动的始发点。到最后各自的悲剧分离,一切终结时释放的无能力量,才把人从关系边缘拖到了各自的深渊,尽管不再交错,但都无限制地蔓延在不归之路。

幸福。与梦想。才是爱情本质的东西。但都不可能真实得到。等于是幻影。而只有幻影才让人有生活与追寻的念头,可人真的要怎么绝望地浮在这幻空的虚无表面,才能勉强装饰下幸福的门窗么?

“我不幸福,如何向你描述幸福。”柳美里给我们这样一个超脱但清冷至极的解说。而你,可以继续发表你的高见,哪怕也仅当解脱。

5. 模式为幸福

近年来,接连发表的《命》、《魂》和《生》系列,开始直面纯性的家庭,在家庭制解体的理念下探讨出一种新的家庭模式。不同血缘、不同姓氏和不同年龄的人走到一起,组合成一个家。却尽有完满而温情的维系情感。

她,以自身的经历,融合一起来对家庭这种社会元素提出质问与反思,将社会配置与人性根本放在性情上寻求吻合齿轮。

或许,就如她借《口红》黑川之口说出的里彩的生活方式是“对幸福生活的理解模式”,柳美里本人以自身与文字同时双向但同归地铺就了多种对这理解的模式。

而模式本身是冷的。她隐藏的对现实的冷批判,却莫名又带上了款款温情,哪怕一点,哪怕吝啬。

毕竟,生之力量才是活的根本。写作也仅为表达方式罢了。

说画#002 | 你往何方

Woman Holding a Fruit
Woman Holding a Fruit, 1893
by Paul Gauguin

侧目。张看。探询。观望。天色与草色一样素雅。

而亲爱的你要去哪里呢?

这里便是岛屿。这里就是你的圆。你站在这里。留守着你的坚持与信念,但从不忘记寻找。而你又如何找寻众说的界限呢?由此,可以停下,可以静看周遭。草地上的花纹至此漫步,到你的裙,与那肉色健康的身。

岛屿是有距离的王国。可以等待。可以绝望。从不需要将一切看透。因为那皆是叶落的熟至。

你很安定,很清醒。于是起步将这里当成那里的圆外围,这岛屿的禁锢之圆不再把你束缚,你可以从界限这端步上圆心的旅途。

当你从这里走出来,走出梦想中的画,进到所谓的现实,那画的色彩仍残余着高光。

但亲爱的你,要带着你的果去何方?

要知道,爱你的我还在这里。

说画#001 | 女孩与白狗

Girl And White Dog
Girl with a White Dog, 1951-1952
by Lucian Freud

惊愕。由皮肤细孔开始渗入,紧接从眼珠轻易渗出。无法闭眼,无法推倒这盲目的观望。

浅色,鹅黄,深色,赭石,浅色,灰白,深色,黛黑,你是否能为我爱上这些。背光深凝,遗忘的空间却不是因你的缺失。

抚胸。这里不是我的无限。也不是你的欲念。在拥怀之外,便简单将亲切的温度遗忘,美好不曾提出质问。并没有做好准备来迎接,也从不想,那只是深一层的怀想,而望着你的本性恰恰是云端间隙般的记忆。不想无辜地奉献,自我就是迷宫。

这无谓的身体正有你想要的淫乱之意象,但稍纵便磨灭。

疼痛。恐惧。惊诧。平静。憩止。无望。我放开手,松下脚,无比柔情地袒露。凌乱地光线不甘心你的靠近。于是退后,于是相望,至死。

狗,无比骄傲地注视着你。白色从不纯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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