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只是一层薄雾 [O-Z, 2005]

— 给亲爱的四

Orchid [兰花/淡紫色]

那气息按原路老老实实地退缩回去,消褪得一干二净,事情似乎没有发生任何变化,然后你合上小说。银灰色的封皮落下窗台外的残花,可他即刻起身要从你的视野里退场,桌上是精心为你挑选的唱片,舒心的民谣。下午的阳光亦如最初的气息和最后的他一般要退离,男声唱出流水般澄澈的思乡歌,原来是怀念迟迟不肯撤离。有人嘱咐你快回去,仰头作答,依然陷入怎么一种静然的状态中。

焦急的我从窗前望了望,道路已经开始交错,很快就已不是那个博尔赫斯津津乐道的迷宫。因为路像漩涡一样回旋着,而即便如此,叶子安静如常地坠入那平面,最终融进画。那时候沿小路走过去的她很乖巧地背着包。明黄色PAPA娃娃在回旋之路上与她兜着圈子,阳光细碎地铺满街角。我有些匆忙地奔到柜台。跨下螺旋楼梯没多久后,仍然释放热气的牛奶咖啡,在桌上注视这黄昏的迈步。

高挑的他很快走了过去,却在窗前停留了一会,接着才坐在左侧的座位上。扬手,让服务生把先前的咖啡杯收走。正在此刻,另一个他跟着服务生的步伐向他走来,窗前的他投以一笑,随后依旧凝视窗外。他自然坐在右侧,紧接着轻拍他的脑袋,“嘿,你身上为什么有那种香味?”他扭头正视他的眼眸,发现对方的墨镜已挂在T恤衫领口处,袒露的犀利之光直抵自己的胸口。他问,“这到底是什么气味呢?”而他接过刚递过来的红茶,调和热度,叹道,“那似乎很遥远,现在很少人用如此清淡的香水吧。”

咦,怎么你身上居然还有香水味,虽然很淡,但……她过来抱住我的颈,气息从耳边痒痒地扎进她与我的接触皮肤里。我按紧她的后脑,头发的纹理深深地传到我的神经触端,可却找不见我要的热情。当然,她不可能再给我任何什么了。我紧抱着她,或者,木偶抱着木偶,再或者,谁抱着谁,都已经被黑暗掩没了事实。只是,这香味具体是什么气息呢?

停顿了数秒,他敲开门,其后屋主冷冷地问:“你找哪位?”“噢,原来是故意躲开的呀!”“哎找错人,就别说莫名奇妙的话。”“没有,只是他对你隐瞒了……”“你到底找谁?”“啊!打扰了,再见。”他不紧不慢地下楼梯,昏暗终于迎接惨白的光明,你靠在墙角,看见他便探头以示询问。他摇摇头,自个先踏上回家的路。你把短信发送出去,等屏幕显示时间为18:10时,才缓慢地离开那长墙。太阳已看不见了,似乎要下雨。

凉风拂过,她喝完小杯绿茶,接着又跑去买了另一款饮料,“花·间·清·源”。要一个字一个字念来感知清凉。宛如清风随行,在她旁边的她,看着她乐滋滋喝饮料的嘴形哈哈笑起来。但是她停下动作,凑到她的刘海前轻轻地闻两下,顿刻迷上那种香味。“是么,我随便用了老妈的……”“下次把牌子告诉我。”“行。”“我就知道你是我人生里的香料呀。”“……”“唉不说了不说了,我们去买你等很久的唱片吧。”

天空从小块云朵里抽出淡紫色的气随后旋转成迷乱的圆圈这眩晕之下的行人都散出诱惑的气息却又保持着私密的忠贞如果退缩到原点早已是暴露无疑的情感可偏偏自始至终被天空觊觎和刺探着而最后唯一所剩的欲望还有几分真诚

那时你还是背着包,但是PAPA娃娃闭眼在睡觉,可是夜的女巫分明为谁施了个魔法。

色彩    惨淡的色彩    暧昧的色彩
                            被水渲染成毫无界限的贪恋
蔓延出画纸那方块的樊笼
                                            无边无框
放肆    放肆起飞      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扬
                    那脆弱的苍白为何还不离去
你的追随已扩散成一笔流星
                        只是想念你们        狠狠地    狠狠地
带着最初的谦卑你还想再靠近一点
                        我低下头却看见沉溺的涟漪
终点
                                        色彩及香味

他说了句我很想你然后她就靠近再然后你看见他俩的接吻但是你笑不出声因为你正被更多的东西凝视着那时月亮就已在黄昏初现却是意外的惨灰瞬间你发觉自己轰然衰老于是风吹过最后一种清香来告知你的结局那么做好准备吧一二三他并没有踩上浪漫的节奏却也把你给摘下来

还是下雨了呢,她说,你仍然要去接人吧?

沉默。

死亡香味之浓烈再度刺激到她,而他早已给了她遐想的背影,但花在她手里。

紧握。

Plath [普拉斯]

最近就让我来给你写个故事吧,大约四天后你就能看见这个征求,可我等不到你的要求建议后才动笔的,因为我现在就有很多关于你的场景,当然那是没有重量的想念,也不知道会安慰自己多久。也丝毫不清楚会走到什么地步,大概这种苍白只能一直陪伴下去,我无法扼杀它,也无法扼杀自己。终于在他人眼里自己不过是游离不定的两栖类,亲切感浮现又冻藏,我没有病却也得承认自己是病了。

那时她会常常坐到我的旁边,相互陪伴着度过这该死的考试周。我们将课余时光养成一种舔舐伤口的习惯,在一起的感觉很舒畅。谈吐间我总会不经意地留意到她的手指,真确拥有缓慢生命的美,静静地合拢像花一样害羞。然而等她告诉我如今已经废了它时,我惋惜不已,却仍当它还在敛聚生气。

我想用力量去凝视那双手。

可是她笑着打断了我的想象。

蜗牛的话在树叶的盘子里吗?
那不是我的。别收下。
醋的酸味封在罐头里吗?
别收下,那不是真的。

她来到我们学校是一个秋天,秋天的灰色安慰。最终发觉她拥有更多的热情,却仍可在表面呈露最冷的淡定。你都练了十年钢琴,我说,那为什么……就那么废了,废了呀,始终重复着这样的断句,她的眼神没有落点。的确,她的手始终是我对她的最大幻想,我俩友情的日渐增长也更伴随着我的这种好奇心的膨胀。你说是不是很奇怪的心理。我想我真的爱上她的手。真的,真的,请你不要在未来的某个时刻笑我……

她的手穿过我的梦魇却还保留着白昼的灼烈。

我对她说一起去实现那不大不小的寂寞的梦想。

金戒指里有一个太阳吗?
谎言。谎言和痛苦。
叶子上的白露。洁净的
大锅,絮叨地噼啪作响。

我和她,还有另外一个同寝的女孩,经常在下午的散漫时光翻看华丽满载的《ELLE》,铜版纸反光很严重,黄昏的丰足却让彼此都闻到了奢侈的物质诱惑,她说我们以后也要以各自的身材穿上这样那样流行的衣服吧,大概那时候我看见自己在和自己妥协,当然别人也会向我妥协……

不知为何,我听到这样的话很直接地想到了当前头顶上的罩子,这样的天空看起来多让人窒息啊,真的很希望能快点挣脱它,不是逃,而是充分地利用自己的实力打败这无形的玻璃罩子。她和我一样,都有点反叛细胞在活跃着。

在阿尔卑斯山九座黑色的
山峰上自己与自己对谈
镜子里是一场困惑
大海击碎了它的灰色的眼睛——

有次在阅读里抽身而出,很认真地问了她,数刻后她也很认真地回答,最后是我先笑她也跟着来,彼此都是发自真诚的心态。

“我不相信爱情……”不清楚为何我想给这个暂停加上省略号,但愿你能懂这种意味。另外附上的这首诗是普拉斯的。觉得很有意思就顺带抄上来。

这首诗是普拉斯的,她说。

你以前读过这首诗吗?(没有。)开始看得很莫名其妙,但最后一句出现时,禁不住笑了,很会心的笑。(看来是能触动某根神经的东西呀。)我和她有时却会嘲弄这样的心情,可我们自己仍是无聊的。(当然我也好不哪去。)不是寂寞,而是发现自己总是感情上提供者而非接受者,便会很无力地笑。曾经我向你抱怨过想真的依靠一个恋人,但却是难以寻觅,还是做回一个人的正常好。(我先沉默几秒可以吧?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回应你的心情,这种状态是我也走不出去的泥淖,不,应该是很多人。)要静下心来,那些总是周而复始出现的惯性颓靡,该去冷冻一下了吧。握拳,我们一起加油!(嗯,握拳!)

爱情,爱情,我的季节,她说。这是诗的最后一句,看到这里的你也会和我一样笑开怀对吧。如此地不搭。是的,是的,请为暂时缺席的爱情哈哈大笑一番。我等下要和她一起去吃冰淇淋,真期待。

一切安好。(你也一样!)

这首诗是普拉斯的,她说,前后很有意思。

草地上滋生某种新鲜的欲念然后蔓开来来往往的人群并没有注意到我或者说并未注意到这么一片明媚的绿意我不替任何人可惜除了自己

而故事是什么呢故事一点都不重要吧这个建议五天前的她是肯定接收不到的而如今纸上的阳光又会不会保存起来仅为我的黑夜呢

这首诗是普拉斯的,她说,叫作——《邮递员》。

Quagmire [沼泽]

仍是凉风,和来时没什么两样。槿走出医院后,就沿着林荫道慢行。空气里的湿度增大了,叶子簌簌地落下来。她的身体不知道为何就有点颤抖。在前面那个街角,他立在车门边,向她投以微笑。但似乎她并没注意到,一直向前准备过十字路口。于是宁陌蹦出“嗨——”。

很安静地坐在他的车上,两眼微闭。槿早已忘了他会来接自己。

“我想回去。”

“回哪里?……学校?不行!”

“可是现在已经没事了。请不要再担心。”

“那恐怕是你自己想当然吧。学校的事等以后合适时再说。”

“你知不知道她已经不来上课了,这当然有我的责任。”

“责任?那么我的责任,就是代替他好好地照顾你。”

宁陌随手开了音乐,沉默被音符的群舞所替代。她侧着脸看街景,他稍稍瞅了她一会,右手探过去轻抚她的头。然后再回来开动车子。

是不是就要开进黑夜了。

还没等停稳,泓野就从公交车上跳下来,冲到公寓便死躺在床上,两眼直瞪桌面上的相框。他不清楚以后还有没有那个可能,只是想幻想一番。摸出手机找出那个号码,但一联接却依旧被告知是空号。泓野起身喝水时自言自语,你小子到底是在躲谁啊。正在那时,手机响了,他又扑向床。

谢浅浅回到家,犹豫了半天,最终仍是不想去打扰丁小克,选择了他。泓野在那边的声音是死活不变的赖皮,自己心情也跟着好起来。老妈瞪着她连看了好几眼,于是谢浅浅转移到卧室。

我们要不要再等等,总会找到他的吧。

那个……

还是说你已经放弃了?

不。我想问你的意思是不是继续等。

那当然!这是关系到你和我的大事。

关系到你是大白痴吧……

嗳,大小姐你到处受宠爱就少嘲弄我啦。

不跟你说了,我去洗澡。呆子拜拜!谢浅浅凑过去看自己的脸色,觉得还算见得人。有黑眼圈了么?那是幸福的预兆,还是倦于此的警示?但不管怎么说,谢浅浅已经下了决心。梳头的时候,突发其想地想看到聂矜瓷,明儿找个时间再说吧。

她把发夹放在柜台上,转身去翻睡衣。

她睡衣沙沙的摩擦声在他听来已不再是一种噪音,大概是习惯了吧。轲放下报纸,回过头来给她呈露疲惫的笑,说,我也该去洗澡了,水热了吧?还站在那的她点点头,但是她久久地盯着他脱下来的外衣,幸好轲已经离开了。布代弯腰下来,将外套取到手里紧捏住,然后凑到鼻下死死地闻。可是那香味荡然无存,仿佛起初便是一个骗局。布代有点不甘心了,她从茶几上小心地拿过手机,抬头看了下那方向,再低头查找着什么。突然电话打入时的铃声让她虚心不已,些微冒汗的布代又老实地把手机放回原处。手机在茶几上闪着闪着,召唤着某颗心,肯定是。她把怀里的衣服往沙发上一扔,就径直回那幽怨的卧室。

他从左侧爬上来,仰躺下。她问,你见到她了吗?

已把床灯关掉的他嘀咕一下,算是回答。她抓紧了他的手臂,但他却以此折身而去。有些茫然的她还是贴上去,抱住了他。轲轻声说,睡吧。

Recluse [隐居者]

他没有醒。阳光直射而入,贴着他的肌肤,很灼热。倒是电话将他吵醒了。闭着眼,他直接按掉了,想继续睡。可是又干渴得不行。梦么?好像是没有。他摇摇头,试图把自己从迷混中拖出来,但久不见效,干脆拍拍自己的后颈。

该死的电话又打进来了。他看也没看,就再次断掉。但跟着另拨了几个号码,显然并不是在回电话,“对对,和昨天一样,麻烦你赶快送上来。”

一点也不想出门,一大早醒来,他也不是找不到一点事做。如果说人群,他是想在高处来观察他们,搬到这里来也是因为这个高度很讨喜欢。忽然他有些坏心眼地想起曾看过的电影,男女在很高的公寓外间做爱,窗帘肆意拉开,外面是缓慢渐变的浮云,阳光直入相爱的肉体,甚是刺激的享受吧。

把电脑的音乐打开,又从椅子上拎起那只灰猫,可它讨厌他来打扰睡眠,扬起爪子就是一抓,他索性在直接把它从半空中扔下去。淡红色的线浮在他的左臂上。那时候早餐送过来了,可电话第三次惹人烦地响起,他边接着边递钱给那小伙子。噢,我不认识他啊。他敷衍着,同时用左手往嘴里塞汉堡。真恶心!他皱皱眉,呀,不是说你……然而对方有些生气地追问到底在干什么。

你说什么啊。我只是想搬家而已。

他没等沉默来临,就挂了电话。然后再次抱怨这回的汉堡太腻了,不行不行下次一定要换一家了。

把DVD放进去,没等序幕放完,他就离开了。

在空空的阳台给她打电话。而她那边的声音很小,等他问到她在哪里时,就笑了。鸽群从他的眼皮底下闪过,却让他感到意外的安宁。

呃,这么说你不需上课么?上……肯定是要上的,但是这两节课必须要逃。怎么在我看来,你简直和大学生一般松散,唉真是学坏了啊。这叫做明智,说你吧,难道还蜗在那个地方?是,有机会请你过来参观蜗牛的房子呵呵。等我放假了一定过去打劫。还等什么等,不是可以逃课的么。

哎你……先不说了,这会我要补习哦补习补习,你就自个消磨时光,OK?

Sensitive [敏感]

这天的课是在下午最后两节,苏合涵穿过回家的人群来到安静的图书馆。最后一排靠窗的长座位边,两腿蹲坐起正在埋头看书的便是丁小克。苏合涵跨上台阶,在旁侧的桌沿轻敲了两下,清嗓子,这位同学,图书馆可要下班了!

丁小克抬头看见她就笑了,那么你随便把我关在这里啊。

关你一个人有什么意思,咳,我看我也陪你一起关才好。

你也要?正好来着,顺便压倒你哦……

很、对不起,好像你把角色弄反了吧。

没有呀。丁小克边说边忙着整理书包。这时候的图书馆也确实只剩她们两个人。阴凉透光的座位确实是避难所,格外隐蔽。但苏合涵有点怀疑她坐在这里是不是真能看得下书。

她们并肩在街上走着,说了很久很久的话。快到苏合涵家的时候,她对丁小克说,前天我在前面那个街口看见槿,她上了一个男人的车……

丁小克顺着苏合涵的手指望过去,眼神却不自觉地打了个颤,几乎有点不想去看那街口。苏合涵正要说什么的时候,丁小克抓住了她的手。眼睛直盯着她那修长的手指,细数着指节。几个踢球的男孩这时从她们身边冲过去,传来灼热的生命气息。丁小克放下她的手,转身准备回家。苏合涵说,“明天去找你?”

“好。”丁小克接着补上一句,“合涵,我是真的很喜欢你那双手。”

这不是告白吧?不,这应该不算告白的。

宁陌如此想着,继续等待对方的表示。可是最初对方那张并不像开玩笑的脸,不到十秒还是绽放鬼一样的笑容,宁陌看着便觉得寒颤来了。

开始那句话是,要是说我对你的喜欢也很不一般,那可怎好啊!宁陌回想起来,便移过去给他一拳,那时的泓野还在开怀地笑,真不知道到底是为何而在一个劲地高兴。不过等他平静下来,他依然很明确地说,嗳,我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兴趣,如果真发生了你可要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直接送你两个拳头!看对方如此,泓野更有了兴趣,嘿嘿,我可很喜欢硬来硬的哟,这个可真不好把持……

我看你以后别想见到我这个朋友了吧。

逃么?那,我追……可说到这,泓野仿佛碰到了大巫,真的沉默起来。搞得宁陌还以为自己什么地方刺激到他。他凑到他身边去,说,听她说还是没有找到他,这家伙说失踪就失踪,不过说到底对我倒是没什么。

泓野打断他的话,那浅浅最后是怎么和你说的。

没怎么说呗,还不就说躲起来了。

其实她应该更担心他到底发生了什么吧。

希望只是躲起来而已。另外我也比较自私一点点。

你?看不出来会有这么一天……她呢?

见大学生朋友去了,还特意跑去聊天,想想心情应当不错。

泓野有点无聊地踢飞脚下的啤酒罐。

叮哐叮哐——叮哐——

聂矜瓷听着锡铝皮拖在地上的噪音,终于等到那建筑用车在眼前过道消失完毕。再等一会,谢浅浅也到了。她们一起直奔校外的店铺,各自要了柠檬水赶紧坐下来。那时谢浅浅气色比前些天好很多,她以为这是自己见到聂矜瓷的缘故,当然多少有点心理作用。

她戴一副浅色的黑框眼镜,黑边又显着灰色光泽,在谢浅浅看来特别适合她,很帅气。她说,你的眼睛还是和心灵一样很透彻啊。聂矜瓷听到后笑了,淡淡的无声的笑。

虽然学业不紧张,可看书还是会坏眼睛的。

这回是谢浅浅在笑,我离开学校还不到两年,看书什么滋味都忘记了呀。

那是因为有工作在养着你。

呃……说说他吧。挺郁闷的,还是没人影,奇怪为什么要躲着我。

你呀真不简单,躲人这回事听来还真新鲜。那宁陌还很大度的嘛。

老实说我不清楚他的想法,但这当下要把我俩的事先推迟。

嗯没错,还是周到点好。再说你工作又很闲。

唉别提了,那个摄影室简直就是专找气来生的鬼窝。

没那么严重吧……你不是挺受器重的么,算了不问这。过几天我有一个演出,你过来看吧。方便的话,把他也叫来一起,反正来看的人肯定不多。

行,反正闲着,还可以欣赏艺术。

那我先回去……聂矜瓷起身到旁边提起包,正准备背上时,谢浅浅瞧见那个娃娃的小手,她甚是觉得怀念。这个娃娃你还留着而且还随身携带,看来还是惦记着那个人吧。谢浅浅以为,那个男人的微笑还真是迷人,声音就更……

聂矜瓷将PAPA娃娃取出来,端到眼前,与娃娃对视,仅是觉得可爱,她很孩子气地笑着,对坐着的她说,我又想亲PAPA一口了!

他看见她很自然地亲了下去。此刻有一颗心落地。

在对面街市喧闹的店铺中,轲点完第四根烟,烟雾未散尽就可看见她明晰的面庞,间或车辆穿行而过,他也没有放弃自己视线的落点。这种坚持丝毫不让他觉得是折磨,反而是一种玩味的快感。她像一静物,住在他的画框里。但正因为她不断行走着,他才觉得这幅画具有诱发的生命力。

他轻轻地咳了出来,把烟丢掉。准备过街。

背着包的她在前面走得很快,这画中主角流逝如水,迫使他不得不紧紧抓住,丝毫不敢懈怠。有时候她回头望着什么,轲也很直接地对上去,因为他清楚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而最后她还是回到了自己的宿舍。

他站在门口五米外,在一棵槐树下久久地望着大门,决定离去的时候,又恍若看见眼前的通往宿舍的小道如漩涡般打着回旋,那只PAPA娃娃精灵般地蹦跃而出,在回旋之路上慢慢地找寻什么,他总是看不见它的神情。

但是她把他的神情如模子般映刻在心里,布代在他转身之前便扭头而去。当他还在那街铺边吸烟时,布代便从他的神情里找到了她——但布代那时不清楚是那两个女孩中的谁,只能细细地两处观察,从他这边到她俩那边,发觉他很没心机的微笑后,布代也只能认为这是他最正常的一面。

反正你没有在我面前如此。

他要过街的时候,她就站在他后面不过三步,而他在环顾街面,根本就不会留意到她吧。布代其实很想在那刻拍他肩膀,与他打个招呼,可不用描绘她也会浮现自己将看到如何一张自持冷静的脸。

最终也跟到学校的布代,凝望着凝望的他时,她虽有些苦笑,可也是笑了,且不说有什么因素,总觉那么点释然。

啊……你回来了,我已做好了晚餐。

布代在腹下按住双手,与他打招呼,眼望着脱鞋的他,她还是转身走回了大厅。

Twitch [痉挛]

上次的那个故事提议,怎么没有继续下去呢?其实我很期待的,也算是给生活一点乐子,而你也知道我整天闲散到无所事事。工作找到后就抛开了很多,书也不碰了,居然又有点怀念读书时的待遇。现在我已知道你逃课的原因,呃你别问我是如何知道的,我只是想说以前自己有过更多那样的,不过主要是因为讨厌老师啦。不管怎么说,学业仍是一个枷锁,如何逃避也得带着它走。

但是你想逃就逃吧,我呀绝对支持你。

因为我自己也在逃亡当中,这么用词似乎有点不妥帖。可也只有自己清楚是如何的心境,正如你所说的摇摆不定,我也不清楚到底会走向何处。我不麻痹,就些许沉溺罢了。沉溺在“有”里,站起身发现是“无”,这种东西就是所谓的“爱”么?最终还是发现自己孤独的骨骼裸露出来,什么样的爪子都任其来犯好了,并不是无所谓,只是在无梦的肉身都消亡后,什么抵抗都没有了。连最基本的痉挛也无影无踪。是空壳了么?

啊……扯远了,你就当我是语无伦次。这么多天安宁地过,除了想念还是想念,退缩到更小的个人世界里,也触摸到更深切的欲求。

这种心理很奇怪,有点自虐呢,笑。还是说我够愚蠢。

算了。……你那个朋友在描述中看来很干净,但我稍一联想其背后肯定有某种阴暗的东西在攒动。而那双手为何在画面里总是修长而白皙的……鬼手呢,说笑了!还真是羡慕女生,不,是羡慕这种女生情谊。那么美好唉,为什么我就老了……

最后说点别的,她有没有来找你?(有。不过我没有说什么。)虽然很想听她说什么,但还是不负责任地躲开好。(这个……你陷得太深了吧。)唉,也不知道她的婚礼能不能如期举行。(那天她是说会通知我的,到时要不要告诉你?)

罢,我还是别想了。早上起来的时候有点冷,你也别感冒了。(你……多注意身体!)

一切安好!学业进步!(谢谢!)

Unstrung [断弦/神经质]

夜将帷幕一洒,便不管事了。风也干脆停止吹拂那些寂寞的心,索性罢工了。灯可不敢跟着赶,打扫好护罩,小心翼翼干干净净地把光放出去,其实它主要也是想借此线好去钓大鱼。有什么呢,也不过是东反射西反射拐到暗处去偷窥一些东西而已。偷窥,对没错,这是一个好词语,是一个非常自觉的行为,自地球有生灵存在(不管有没有眼睛)这种行为就做为一种优良传统始终在发扬和继承。当然说到形式的话,灯这种家伙仗着自身优势赚取他人私密是非常欠扁的行径,而真正的,应该是以暗窥明才有快感嘛。

那里大片昏暗,应该不能说“昏”这个字眼。灯光虽有,却是柔和地映射在台上。没错,是精彩绝伦的表演舞台。看一看台下,却知精彩程度远没有想象中那么高,摸着黑也可以数出来的观众。当然也不是打击,像聂矜瓷参与的这种古典试演会来了今天这般数量的观众算是很捧场了。

她身着深蓝色礼服,白色扎带垂在胸前,还是还副黑框眼镜,灯光柔和一点也不反光,灵光直淌而出。长发略微松扎在颈部,这样端庄又不拘谨。看着最初她正坐在那台上试音时,谢浅浅很得意地笑,同时还揶揄自己,聂矜瓷啊你不要太矜持,不过现在感觉正好,别诱惑我看上你啊,越发帅气了。

这话聂矜瓷自然听不到,可她还是冲着谢浅浅那处给了个微笑。但是,隔了两个位置,坐在谢浅浅的右侧的宁陌很显然听到了,他轻微地笑,这时谢浅浅因他的笑而再次看了看坐在他右侧的槿。接着表示理解的耸耸肩。傍晚去宁陌的公司找人,一起来聂矜瓷的学校看演出。可看到宁陌和客人槿在喝茶聊天时,还是唐突地抛出了要求。这倒好,宁陌很干脆地邀请槿也一同去。

好罢好罢,她是客人,我要让主人和客人好好聊才是。谢浅浅期待演奏赶紧开始,帷幕已收好了种种揣测。

“Hello!”她向左边一侧头,便看见泓野的招手。她移过去三个位置,坐到他旁边,这会该远离你一些了吧。她正奇怪他为何在这里时,泓野大嘴巴就先唠叨起来,他先打电话给她却没人接,后问宁陌才找的地方。原来,谢浅浅露出苦笑,怎么什么人也都是你找来的。泓野插话,哎这是谁啊,很有气质的嘛。她偏过头来问,台上的还是台下的?当然是台上的啊,泓野凑到她耳边,槿我本来就认识的。

她虽有点吃惊,但他继续他的话题,这个读书的不错噢。

不错是吧,要不要介绍给你。谢浅浅有点讥讽地说。

别……只是纯粹欣赏,我没别的意思。泓野一脸的傻笑,她骂着他是白痴的时候,演出便正式开始。

那是很安静很安静的瞬间。当然不会静到死寂的程度,音乐便是这种调和剂。开始将所有人的心都注入一种混沌,然后再一层一层过滤,一切复归于澄澈后,再添以兴风作浪的涌动,当然是柔意的,因为涟漪会告诉你正醉心于此。

自然也是有对古典乐全然没兴趣的人,像泓野就是一个,谢浅浅在他身边已听到连打了好几个呵欠,顿时让她想张口骂人。最终还是忍住。

借着暗光,她朝宁陌那边瞅着,他俩居然在聚精会神地听音乐,姿势相同,都微仰头望着舞台的演奏。比我还乖,谢浅浅决心不管他们。回过头来便给差点闭眼的打盹小子一拳。

他嚷着“你干嘛啊?”,坐将起来。惹得前排一个人的回头,这个人同样借着暗光在“偷窥”,或者说欣赏这个词罢。他便是轲。他能找来,并不错过这场试演,总有他的办法。轲对聂矜瓷今晚的着装抱有和谢浅浅同样的想法,但很明显他们不同,性别不同。他微微地笑着,很满足。

在笑着的同时,你一定会联想到另一个人物。对,是布代没错,她正坐在轲的同排的右侧,靠得稍远些。布代出现在轲的周边,暗暗地隐藏,已成一种习惯。她能找到这里的方法自然是跟踪轲出门,又要小心不让他发现,待会等演出结束后又要赶在他之前到家。

她望着他;他望着她。

可遗憾的是,这首尾的两个“她”并不是同一个人,这种凝望便成为一种单向的索取。首曲结束后,布代看见他很兴奋地鼓掌,自己也跟着他的节奏敷衍应付这谢场。稀稀拉拉地传开后,她听见自己体内有什么在震动,如同这掌声的振动频率一般,紧逼着自己的胸口。几分钟后,轲以右手托着下巴再次坠入对她的音乐的遐想里。布代看见这姿势,便用右手狠狠地捶前面的座位靠背,她似乎唯一能做的便是这发泄。

声音不大。没有干扰到音乐的流水前进。她喃喃,我没有生气啊。

音乐才不管你真的有没有生气,它照样给你安抚。可是这一章的音乐步入雄劲的高潮,暴风雨的节奏坠入平镜的水面,接连不断的高亢的流水激石声坦荡推进着,阻碍是另一种刺激的诱发物。音乐在此刻升扬了人的情绪,天马行空,却还没有乱到不可理喻的层面。

但在丁小克听来,这却意味着另一番景象。音乐节奏破碎成珠,不断替换推进,向她迎面扑来砸来,速度越来越快。

“我不管你怎样,物理必须给我抓!”

它们直接坠在她的头上,虽没有直接的疼痛感,却冰冷冰冷地渗入骨头,颠覆了她的习惯心理。她没有挣扎,是因为下意识地还没有反应过来,到底是何种状况。

“别和我说什么以后不用学,现在不及格像什么话!”

那是种麻痹感,即便如此,她也听见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断了,也不会再疼痛了。那些珠子随着音乐的袭击同时坠落下来,到了手心,才发觉是水做的。

“哐——”

高潮部分的最后一次重音结束了一切喧闹的侵袭。一切又复归了平静。音乐涌入宽广开阔的湖,山间溪流奔涌的桀骜不复存在,款款而来的波纹试图感染了什么。可她发现那不过是一记重重的摔电话声,丁小克知道自己让她气得摔电话了。

“可是,我真的不想学……”

“什么?”坐在她旁边的苏合涵低下头来问。

丁小克扫了扫刘海,抬起头,“没什么……”

苏合涵觉察到了什么,却仅仅握住她的手。两个人一直如此,直到演奏会结束。然后拖着沉缓的步子,在礼堂过道里移动着。

苏合涵对她说,“那大提琴拉得真不错,又和钢琴结合得恰到好处。”

她回过头来问,“你说……大提琴的弦会不会断呢?”

苏合涵说,“不清楚,只知道练小提琴的会经常拉断弦。”

哦,丁小克不作声了。可这时有个女声叫住她,“嗨,小克。”而她不需回头也知道这是谁。谢浅浅挨到丁小克身边来,那个泓野挠着头还在原处,但他随刻很爽朗地与丁小克打招呼。苏合涵在丁小克耳边轻声说了点什么,便要离开。丁小克拉住她的手不让她走,和我一起回家。可是并未挽留住。

很无奈地,她只能与谢浅浅和泓野这样的大家伙走一段。当谢浅浅惊奇丁小克怎会来看演奏会时,她淡淡地答了句,我就在这附中,被那家伙硬拉来的……

噢原来,我忘记你在这附中读书。

没事,我们又没见过几面。

其实每次还不都是巧遇,对了,这次顺便把这个给你,你看能不能……

丁小克很快地接过那张红皮纸,当然可以,是我的话,只能是尽力。

那时泓野发出古怪的一声,谢浅浅便也和他对了个眼神。

若没有别的事,那我先回去了,还有一堆作业的。丁小克不等他们说再见便跑开了,夸张起来的话其速度就像是兔子逃离狼,可她却紧急刹车了,在大礼堂下面的道上碰见了那个男人和——槿。

怎么今天什么人都碰到了,该不会是中了女巫的魔法了吧。丁小克想趁槿还没有发现自己,从旁侧溜走的,可是那熟悉的声音响在身后时,又让自己变成遥控玩偶,不得不转过去,“您好!”先没有看槿,而是看了看那男人。还真是高,不过槿和他站到一起很配的,突然浮出谢浅浅那身影来,摇摇头她就算了,哎呀我要赶紧走才行。丁小克微红着脸向槿道了声“再见”就离开了今天的咒语圈子。

谢浅浅看见她匆忙的背影,走下台阶对宁陌说,“她就是丁小克。”

泓野答道,“你介绍太慢了,他早认识啦。”

“要你说。”她回敬,“大嘴巴。”

Vino [葡萄酒]

在十天后谢浅浅的婚礼上,该来的还是有一个人没有到。那时她很想打电话给丁小克,了解一下情况到底是怎样,可考虑到对方的学生压力,还是别让丁小克烦心。突然听到了钢琴声,她仍眉开一笑,兴奋地跳到聂矜瓷身后,按着她的肩膀,夸她的手非一般地巧。此刻,没头脑泓野凑过来寒暄,而聂矜瓷又成了他口中的“大美女”。谢浅浅听了挺不乐意,皱皱眉,指着泓野,瞧你那德行,还想来靠近我的才女。

泓野大叫,我怎么了我,为什么每次到了你那里我的英俊就成了狗屎,真是冤家。

呵呵,谢浅浅有些得意,拿来呀,那么你的英俊在哪啊?

聂矜瓷听着他们的瞎扯,乐了。弹钢琴更加随意,似停非停,调子低缓地溢满整间礼屋。

说什么呢,宁陌这时候靠过来,等谢浅浅看见他身边的槿时,便停止挖苦泓野这等乐事。身着亮紫色晚礼服的槿向她微低头,恭喜了。

当事者的谢浅浅自然要礼节性地谴还谢意。

那该死的泓野居然私自开动了一瓶酒,在正式晚宴开始之前。眨眼间,就给当事的那几位,一人斟上半杯,嬉皮笑脸的,只有在给聂矜瓷时,才有些收敛地说了句,“才女,请用啊!”

那站着的几位举着自己杯中的葡萄酒,再看看泓野转来转去的精灵身子,都有点面面相觑。但不管怎么说,他们还是作为一种原谅他的手段,开始喝下去。

而泓野只手捧着自己的杯子,右手挽住宁陌的肩膀,喝了口酒再对谢浅浅说,“唉死丫头,这么好的人就要让给你了,很不甘心啊。”

“怎么,”谢浅浅还是那态度,“莫非你还有企图未达成?”

“那当然有。”说着,泓野便用右手按着对方的头,嘴凑过去就想吻住。而宁陌自然逃脱这恶趣味的一劫。

周围人都笑了。谢浅浅很高兴,“大白痴,找错人了啊。”

“可是我要的他不在啊!”

这一句格外大声,会场几乎都安静下来。聂矜瓷也忘记按键。泓野倒有点不好意思地挠起头来,环顾了左右。在看着杯中的眼睛,晕红的无穷,一闪而过的影像。

但那句话让知情的另两个人多少有些沉默。

Witch [女巫]

家里仅亮了一盏灯,她轻轻地关上门,走过客厅时发现桌上有一篮洗净的葡萄,诱惑魔法并未如法生效,或者说她不想打破某种咒语,径直回到自己的卧室然后反锁。就那么成一个“大”字躺在床上,想什么都不去想,可还是很乱。后来想起什么,就从背包里找出两张纸,坐到书桌前。纸上那些颤抖的字迹让她咋舌,是那天在学校被摔电话后哭泣着乱涂的,而现在她捏着笔,工工整整地接着那涂鸦往下写:“上次告诉你了她结婚的日期,而我从那次倒霉的大礼堂相遇后就再也没有碰见她了,还真是谢天谢地啊。你没有回信,那么我的信是不是都收到了呢?上半段那些颤抖字迹真是不好意思,对不起当成发泄了。希望你一切都还好。”

他拿着棕色的信纸,坐在自家阳台的地上。就那么靠着墙。一动不动。太阳落下去了,云的褶皱一层层铺到天际。信纸轻轻地掉落在地,他收回手找出烟,两腿伸开,视线虽说畅通无阻,可烟雾之中的他,却发现自己只能看清眼前的自己,这样也好。自身在多高的楼层,天空有多辽远,云有多眩美,都没有实际的所指。后来他的心情突然变得很好,乱抚着头发,随手用手机按着——

她推开杯子,起身到一旁去,这是一个陌生号码。响了四声后,她决定接。对方却是一阵沉默,隐约听见有音乐声,但更多的应该是风的声音。“喂——”她边说边往回看,“是你么?”可是对方咳咳了两声,便挂了。其间她还听到了淡淡的笑,于是她认定是骚扰电话。有点气愤地把手机塞进皮包,那时戴黑框眼镜的女孩对她说,我得走了。她也跟着站起来,天很黑了,要我送你吗。

那时一个黄色的东西掉出来,她笑笑说,不用了,你也快回家吧。对方弯着腰替她把那娃娃捡起来,拍拍灰递给她,就各自分开了。她加紧了步伐,想快点赶到学校去。却被突然的一阵车鸣给吓到,她逆着灯光看开车的人,仍是一脸疑云。对方连说了三句“上车吧,我送你”,她才钻进车。可是那东西又从包的夹层掉下来,“啪”,门关上了。

他弯下腰,拾起那娃娃,弹弹灰尘,再凑到鼻下细闻,不经意地又亲了起来。在微暗的路灯边,边琢磨着这娃娃边往回走。待他走到灯火明亮的街区时,这种将娃娃放在嘴边又亲又闻的奇怪举止引得好几个行人回视他。但他丝毫不介意,在他眼里,这个PAPA娃娃带着他一起游走那回旋之路,其中的奇妙那些局外人自然无法领会。灯火阑珊处,他已忘归路。

X…

一切都是详和的事象。她把他的衣服叠好,放进衣橱,再走出来坐到轲的对面。他并没有抬头看她,但她在静静地说话,今天去医院了,说……已经怀孕两个月。他扬眉瞥了下她的脸,再往下扫了扫她的肚子,淡淡地说,哦,好好养吧。两手按住腹部,她继续着,医生说我身体有点问题,你看明天可以陪我去照X光吗?这回他正视她,点点头,不露声色的笑。

笑?周围人有笑的也有哭的,丁小克把卷子压在书本底下,抽出物理卷子狠塞进抽屉里去。索性从包里拿出那本小说,翻,随意读开,却还是留意到那句子,“火光持续的时间再长一点的话,我们就可以看见自己的骨头了,就像照X光似的。我们只是……”突然转过头,问了句“合涵呀,数学卷倒数第四大题x解是多少?”“我看看……无穷。”

无穷无尽的黑暗包容了所有的心,却闪现出贪婪的奢华之光。聂矜瓷有点不知所往地在大街上漫行,心里像少了点什么似的,而缺乏满足。她不怪泓野,只能怪自己太不小心。不自觉又走进一家精品店,眼睛却只留意那些明黄色的家伙,那女孩伶俐地凑过来问,“小姐,是要选圣诞礼物吗?”她看着橱窗外,才想起那个人已离开一年。她走出店子。

他却从她身边跑过去,她并没有喊住。无时无刻都有热情的泓野,从那家涂有白色“X’mas”的橱窗外跑过,冲到一栋居民楼下,猛按门铃。女声问哪位时,他笑了笑,答,“Mr.X求见。”嘟哝着是白痴啊,随后门就开了。泓野爬上谢浅浅家便赖着不走了,说是要和宁陌通宵看球赛。

端来茶水,她对赖坐着的懒人说,圣诞节快到了,要准备礼物哦。泓野笑了。

Yawn [呵欠]

没有什么区别。看透了后什么都没有。圣诞节和情人节都是一个人过来的,他冷冷清清地呆在公寓里吃点外卖,然后再开电脑制作网页。后来很认真地找到一家公司,上起班来。嫌麻烦,三个月后干脆搬到公司员工宿舍单住。虽还在同一个城市,风景总起了变化。

整理完资料,他打了一个呵欠,便斜倚着办公桌浅睡。很显然这是一个梦,在梦里他被男女两个人追赶着,没有用的他逃不过他们,最终被他们抓回去。后来那女子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盒子,让他吃下去,不用想他也意识到是毒药。这可是你曾给我的东西,她笑着说话可给他感觉仍是很冷,现在终于可以还给你了。她旁边的男子靠过来掐着他的脖子,逼他喝下去……

而他被掐着难受自然就醒过来了,不过是梦。揉着眼,又连打了呵欠。这时同事走近他,说有人找。应答后,他懒洋洋地走到会客室。

在门口,看见对方正打着呵欠。看见那男子的面孔和梦中出现得一样时,他有点困惑,这表情明显很柔和的。

泓野赶通宵的火车来到这个城市,又不停歇地直接打的找到这鬼公司。他一个劲地打着呵欠来等,不知是多少个呵欠后,才看见他站在自己面前。

而很奇怪地,泓野顿时来了精神,站起来到他身边,就给了一巴掌。虽然不重。

可也没有给他吃惊的时间,泓野便扑到他身上,紧紧抱住,几乎快要哭出来。他有点无奈地被这个男人抱着,轻声说,“……我不认识你呀。”

泓野却什么都没有说,仅是紧抱住不放。他们俩宛若雕像。

窗外飘过一朵浮云,这仍算是比较高的楼层。风景虽好,也比不上一个人住的公寓。可以肆意穿行,再直接迈入空中,漫步城市之上。

“好了,放开我吧……”

“不放!”对方很坚决。

太阳打了个呵欠,准备把日光收拾妥当就回家。热情放射出,热情也在消亡,但每种热情都在做最后的挣扎。阴影越来越长,两个人却只有一个影子。呼吸声,他可听见他的,清晰入耳。房间包裹着所有。

Zombie [行尸]

他们在不停行走着。面无表情。

谢浅浅拖着摄影包,离开了那些人。她不怕炎热,额头上的汗最后还是化成了气,消散在空中。只是想赶快离开。可被一个男人拖住,那时她想立刻踹他一脚。对方好声好气地说打扰了,然后开始自我介绍。谢浅浅这时注意到这个男人的皮肤异常白皙,恐怕是个混血儿吧。起初他叙说的那些,她都当左耳进右耳出。后来这个陌生男子提到“槿”这个名字,让谢浅浅稍微注意起来。

太阳正拖着疲惫的步伐赶回去,影子在变形。

“我是槿的未婚夫,昨天从加拿大回来……”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谢浅浅忽然想起这个人便是宁陌的好朋友罢。她只手拖着东西继续往前走,而他也继续跟着。

“昨天我给她家里电话时,说是出国去找我啦,可是……”

这不是巧合吧。谢浅浅停止了动作,将包立了起来,侧身望着这个混血男子。

“宁陌是你朋友,对吧?他是前天出国的,说是出差。”

他盯着谢浅浅的嘴唇,从启动到慢慢闭合。表情很平静,却微低头说了句“对不起”。

她笑了笑,就一个人先走远了。而他在原地停了数分钟。

在另一条街的路口处她给泓野打了个电话,只说了句“宁陌走了”,便挂断。黄昏还在统治这城市,谢浅浅拖着摄影包在长街上与影子随行,夕阳的亲吻化成汗珠坠了下来。她没有去擦。一直在走。穿过了忙乱疲倦的人群。

他们在不停行走着。交错而过。

聂矜瓷从演出成功的喜悦中走出来,向她的同学们告别后,一个人快步在大街上行走着。她想去海边,只是想去看蓝,看蓝。音乐平静在她的血液里,可她想癫狂地奔跑,在无人的沙滩上,光着脚丫。车辆喧扰到了心脏,行人干涉到了肉体。聂矜瓷在站牌下有些兴奋地等公车。可车迟迟不来时,自己身后传来一个响声。

“啊……”,她一回头便惊讶地叫了出来,但很快跑过去扶住了那个昏倒在后面的女子。这是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准妈妈,但格外年轻。聂矜瓷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有点不知所措,仍张望着四周。

“求……求你救救……”可话还没说完,她就再次昏了过去。

聂矜瓷此时急了一身的汗,天气虽不热。也忘记了要去看海的凉爽。她很快向不远处的人群求救。她叫住了站在店铺前的轲。

轲正买烟出来,而他早已看见布代昏在了那里。首先却觉得她是跟踪自己去剧院的,更多的是意外。

可他不想让聂矜瓷一个人在那里难为地抱住布代,还是赶过去帮忙。

周围人正庆幸有这么一个男人来解围,他们还是在看热闹,彼此不言语,心里却编起了很多东西来。聂矜瓷很感激这个男人,并没有觉察到他眼里的异样,和他一起上了出租车,前往医院。

然而到医院没多久。她还是带着孩子离开了,聂矜瓷有点难受,抱着肩在走廊处徘徊不断。坐着的轲点着烟,烟雾隐没了他的表情。其实他想看的是在眼前走动的女子。

他从外套夹层里取出那个娃娃,放进身边的包里,很小心地趁她转身的时候。

登记完一些手续后,聂矜瓷向轲说了句“谢谢你了”,提起包离开医院。而他并没有跟上,等了约莫一刻钟后,才从长椅上起身。

她背着包,黄昏又深沉了一步。她跑了起来,用尽力气地奔跑。

他把烟踩在鞋下,抬眼望着路的延伸。仿佛又看见了PAPA娃娃,它牵引着她走出回旋之路。轲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也跑起来,想追上她。

他们在不停行走着。带着灵魂。

丁小克依然记得她的最后一次微笑。学期末,槿正式向学校递交了辞职信,然后特意向丁小克来告别。她对丁小克笑了,槿在阳光背后笑。

那时丁小克赶紧拉着槿的手,跑到花坛前,从包里翻找出数码相机,为她留影。那是第一次,也只能是唯一的一次。她淡淡的笑,她静静地定格。然后珍藏。

丁小克跳下公交车,活动了下身子,嘟哝了句哎呀累死了。她离开了,而丁小克知道这离开不是意味着离开这城市而已。丁小克现在也离开,是在她自己高考后的第二天。

对照着信上的地址,她确认着公寓的地址。点点头,然后冲了进去。

电梯。窒息的空间。仿佛是死亡的时间。她抱怨着住那么高干什么啊,可还是呆在那,不敢动,生怕电梯罢工了。好不容易重获自由后,她很高兴地叫起来。

那个门牌号沾着灰。丁小克敲了一次门,就反靠在门上。却没想到门就这样开了,自己差点倾倒下去……

那已是一间空房。空床上是废弃的报纸。她惊奇地自语,这家伙不会又躲起来了吧。丁小克推开阳台门,两手撑在阳台外沿,往下面看,吓,从这里自杀死得还真精彩啊。

还可以看见行人,非常非常小而已。他们穿梭在玩具世界里,她在云端微笑着。走路走得累死了,丁小克顺着墙坐下去,与视线平行的云很淡很淡。染上了各种微光。

休息了十来分钟,就这么静静地看云。天空也将自己眼神对向她这里。

丁小克从包里取出手机,很快找到号码,按了下去。

“嘟——嘟——”

等她站起来的时候,鸽子从她脚底下的天空飞行而过。她听到了很清脆的振翅声,很欣慰地笑起来。

他们在不停行走着。各自行走。

To Be Continued
July 21-26, 2005

在自己的路上梦游

黑色。粗大的膀子。肌肉蠕动。Henry Rollins用他的肢体语言挑起我们的欲望来翻开这本书,然后他自个走了,我们扎进他那无尽的琐碎乱麻中,在情绪化的搏击里感受生命流动的缓慢。当他说, 我觉得生命的蠕动放慢了速度,靠,我写不下去了。于是便仍是一个光膀子的眉毛粗黑的Henry Rollins注视着我们阅读的结束。他放下了麦克风,不歌唱,但一直在说,事无巨细地勾勒生活。

或者说,在这本书里他只是一个充当“黑旗”乐队主唱Henry Rollins的另一个涂鸦者Henry Rollins,望着影子化的乐手Rollins,两不认识,接着一个开始对另一个的生活进行记录,细致地在大大的白纸上留下如旁观者般的思索、劝导、辩解、反抗和焦虑。这并不是硬核音乐的生活史,更不是一直明朗着的诗性散章。可以看见两个Henry Rollins在同化中挣扎,又在异化中舔噬着彼此的伤口,他大叫着“我们是彼此的海洛因,我们那么想分离,但是我们不能。我们生存的目的只是彼此吸彼此的血,便彼此都虚弱,不舒服”。这番自我的审视,从内在的力量之源喷出对真实友谊的期求,那是一个彼此依赖却彼此又分裂的乐队精神,但不能保证在真正朋克精神面前有人不曾心虚过,后来Rollins听闻Greg解散乐队的消息,觉得奇怪但格外合理。再后来,他最好的朋友Joe Cole被枪杀,他在死亡之线中整理着清醒的自视挣扎出路。

种种游走四方的乐队生活不仅需要激情,更需要的是力量。而这力量并不简单地从肉体掌控中来。在控制与逃离、艺术与沼泽,还有喧腾与宁静中找到动机单纯的掌控之力,一个人的精力总是有限的。他认清了这局限,自己的僵式,于是他有欲望去突破。很突兀地,却那么真实地源自性情。

我们也不该总以那些声符漂游的表象来评判一个音乐人。他们癫狂他们愤怒他们失常他们忤逆,谁也都知道自己有局限,也正因如此谁都时刻焦虑着内心底动力的终临崩溃,那是一切。Rollins拥有粗大膀子的力量,可不见得内心的挣扎会减少多少。欲念之人,时刻行走,时刻又压制住临界点,那也要坚强活着。对生活分解,对艺术消解,一个做音乐的Henry Rollins迟早也得看清自己活着的摇摆不定,但也可以看成是自己的坚定不移。

可以不用说朋克精神或生活方式,也不必夸大着“朋克中的朋克”的硬核之道,当Rollins说自己的灵魂变得疯狂,他也逃避着生存的罪恶,又等待地狱之火的绝对净化,他无家可归,只因自己烧了屋子。朋克音乐在道路上前进了多远,又推进人类自审历史又有多深刻,都不重要。他仅从骨子里重重批判生活中时刻都深切热爱着生活,尽管他絮叨着生命与自我的卑微,可我们看见他的眼神笃定真诚,那是对贴近灵魂的一番凝望。那些颠沛流离的游走演唱,欲念的性与暴力,支配的自慰,失纵的个人争执,锐利的攻击言辞,宁谧的内心渴望,他一一任生存的张力发展并摆布了一切。然后很顽皮地回头笑笑,继续上路,完全孤独。

一篇又一篇的日志。黑色的边框。清晰的生命流变。不是所谓硬核乐手的心灵史,也不是一个所谓反英雄式人物的强大历程。这文字的流动下,显呈着一心性的自我颠覆与自我妥协。黑色的Henry Rollins是时时矛盾的双面体。他把流水帐的碎言集录到一起,像跟从脚印一样,把自己的矛盾重新理了一遍,还更增添了一番总结性的思索。如果说那些散漫之章是无意识的,那这本书的出世便是有意识地疏络。

但是,这本《上车走人》(Get In The Van)毕竟是原生态的生活粗俗。正因是最原始的,才能给人以生命蠕动的质感,他的那些黑色幽默的笔记,以及有些孤绝的内心独白,都来自有些局限的视界。世人批评为粗俗的无意义流水帐,或者是摇滚的所谓旅行游记,都不能成为本书真正客观的评定。而Henry Rollins在文字里流露出来的无意识心绪,才是对摇滚精神在生活化层面的朴实还原。就像他自己喜爱的美国“无意识写作”匠手亨利·米勒那样, 一点一点地把生活的场景拼贴成内心永不破裂的梦想图景,只属于自己。但留给别人欣赏。

“我站在我自己的路上,完全孤独。太阳升起,温暖我的脊梁。我是我自己的。我是正在爬行的眼镜王蛇。我是我自己的终结。我正站在自我世界的边缘,注视着自己荒凉的大脑。”Rollins吐出这样的宣告,同时也温暖着热爱音乐与生活的我们。什么是心性的纯粹感,那便是对自我的绝对忠诚,哪怕自我已是罪恶,已是不洁。

不断闪现的演唱。一场又一场。那些各色迷惑中的Rollins把些许沉溺的Rollins拉将出来,然后对他说这里是沼泽地,那么接下又该往艺术的哪里逃去呢。他从来不给任何人答案,但一直提醒着注视过他的你我。也许他的言语粗劣而含混不明。但流转的摇滚一直在继续带走一拨拨的人群,谁也都在正视着实质精神。谁都在找开掘的着力点。

郝舫自《伤花怒放》后,竭力为我们呈现一个摇滚歌者的真实上路编年史,他的功劳也编织进了布满俚语的流水文字当中,当然,我们看见的精神不也正是译者的借渡。朋克精神一直都在每个人的心性里,人人都可挖掘并发扬。就如郝舫新译的《请宰了我——一部叛逆文化的口述秘史》(Please Kill Me : The Uncensored Oral History Of Punk)这书名袒露的,最该颠覆的也只是个“我”字。

而给我们带来的Henry Rollins正是如肉兽般撕咬着“我”的旅行者,忽略一切过场,只看到能够听见太阳升起的声音的Rollins,然后又在落日下翻开亨利·米勒的《北回归线》随意读开,渴望阳光给予内心力量与温暖,再接着就可尽情在自己的路上,梦游。而他大声说必须记清我是谁,一刻都不能忘。

什么都随生活流失了,这辆便车很快就上路却丢下了价值,在一切混乱萌发之前,那我也学Henry Rollins让身体的血保持纯净,而别人重视的就去他们的吧,我要“懂得宁静的语言和头脑中静谧的声音”。哪怕是梦游,也时刻比生活还清醒。

艺术生活化的亨利·米勒用南方阳光般温暖的语句书写着行走者的梦境。谁走了,谁也会回到最初。

哼,兔子的房间

并不是翻来覆去。我双手伸起来,然后碰到墙壁,沙沙的声音落了下来。我发现这一个星期的上午都是在床上度过的,唉叹也无济于事。所有上午的课都逃掉。在一个人的宿舍睡大觉,似乎是很闲散的生活。他们都走了,我迷糊了头脑与时间,还是不愿意起来。

脑中仍是Snow Patrol的磁性嗓音,我是看不到阳光,毯子包裹着我的身体,然后就迷幻了一切明朗。我醒来,只是发现我有些颓败。这个不算早晨的上午,我梦见了兔子。哼,亲爱的兔子!

我习惯做重复延续的梦。有一个梦,我从小做到了初中。那是一个云状的无名物体在天空中追赶着我,我很渺小,但并不惊慌地逃离。速度,渐渐都感觉不到了。仍然有快感的存在。这个梦,以不同的片断出现在我的童年。反反复复,自己都觉得麻烦。

今天梦见他。好象是第三次了。第一次居然是兔子乘船来看望我(咦?为什么是船?),阳光明朗的一天。而如今的第三次,是第二次的重复与延续。我想大概又要这样循环下去了。

其实一开始,他就消失了。我走了进去,与他擦肩而过。兔子毫无表情地走出房间。我仿佛当他是空气一样地直往前走。然后整个梦,兔子就不再出现。

那是一个怎样的房间呢。突兀的形容总是变换着跳到我的视野里。小而精致,乱而有人情味。当然那不是我待过的房间,也从来没去过任何一个妄想中的房间。我坐在他的书桌前,翻看他的本子(好像是日记什么的?汗,不会吧?那么是相册吧!嗯。)。大量的色彩可以虚构出来,然后发现自己的无聊。没有一点风,可也突然觉得冷起来。那么趴在他桌子上睡一下,当然也明白这里面肯定没有我的存在。

暂停。暂停。暂停。窗户可以被谁推开。讯息一切也走漏出去。这里不是虚无梦境,而重要的兔子也消失不见。我是什么人物,有什么权利出现在这个空间中。

从双肩处消失的重量再度压了下来,我仰仰头,下意识地打开一个又一个抽屉。噢,这些都是我家亲爱的隐私(那么我是在作贼咯?)。当然这些抽屉并不是达利小胡子所谓的空空无一物的抽屉们。我在找什么呢。好像后来抽屉自觉地伸出了脑袋,整个房间都发疯了。(自然我也知道是我虚构的幻景。)

后来是怎么出了那个房间我也不知道。但忽然就和一堆人去探访什么桃源仙境,我也觉得很莫名。那里面似乎有以前的同学,更多是陌生面孔。但他们口中头提到了兔子这个人物,我甚是觉得怪异。我闭口不谈,但心里默想他们天真他们傻冒。野外的行走,变得喧闹得让人窒息。河水冲着沙滩,脚印也消失,聚会在短暂的言谈笑语。

最后的场景是,在类似一个Party上,屏幕上打出来某人的动画作品。我突然觉得很好笑,周围人也被作品给吸引住了。只有我知道那个作者是谁,但我被拍一下肩膀,我就醒了。

房间总是在变动。人心冷漠如故。第二次梦里,也是在他的房间里作贼一样地走动。最后这个短暂的碎片就消失了。或者顺序颠倒了。或者人物替换成无意识的物品。我不是解梦者,不会分析真实心理原由。但都清楚每个梦都带来忧伤,不管色调明朗与否。

仿佛这几次梦到你,都是在该死的你失踪的时候。哼,要失踪我也会。你就好自为之罢!啊呀,梦到你不代表喜欢你的。看你造的孽,最近要严厉打击你。

明天要过好。昨日尽情欢乐,然后遁入睡眠。

罗洛亚·卓洛

zoro

罗洛亚·卓洛 | Rorozoa Zoro

所谓信念,只依照自我灵魂的神祈行事,不管世人狭隘挑剔的眼光;野心,扼杀一切芜杂不安的欲念,哪怕过于顽固;勇毅,挺着胸膛迎向各色凌利刀光剑影,哪或敌人的刺探;冷酷,将款款温情压制为低沉的潜流,其时脸上还有明朗;豪气,指着天空发誓,惊震四海;幸福,适时认识自己,哪怕在为时过晚之前半秒钟才认识到。所谓最强,站在自己的极限上缅怀逝者的灵魂去保护想保护的东西……

当然我并不指望卓洛这个冷漠男子会将内心冰山披露一角,他的背影雕塑般地直入你眼瞳,等你感知到无形的魄力,他就昂首阔步地启程。卓洛迈入伟大的航路,至高的信念便是成为世界上最强的剑士,这股信念烙印在心门并令热血流贯全身。而什么又是最强的呢,当然不是纯粹地让武者之剑沾染上无数血魂即可,真正的强是剑士紧握着剑赌上性命那番笃定的尊严。

卓洛加入路飞的海盗之途后,已不顾名声的好坏,坏蛋也好,什么都好,他只要他的名字轰动全世界。这便是他纯粹的野心,名字这无非是个符号罢了,要响彻全世界是他的气概和执著。“总有一天,要让天堂也听到我的大名。”这不是随意的口头禅,而是一次又一次为梦想摹刻心性的真实,连同她的份。

可以说卓洛信念的雏形起于古伊娜这名少女那里。当他卯起劲跟她比试,想争胜却还是落败。然而当古伊娜含着泪倾吐着对他身为男孩子的艳羡之心时,卓洛会气冒三丈也正因为他看重古伊娜本身的实力而非性别。可她死了,在他和她订下竞争的誓约不久,也在她还未成为世界第一剑客之前。他会咬紧牙握紧古伊娜的遗剑大声宣誓,亦是因为古伊娜的梦想如同她的柔意微笑一般传承到卓洛的肩上。

所谓梦想,也无非是一次次的自我证明。他使上三刀流,便也化用了古伊娜的梦想,他不允许自己在死者魂下失败。他以头扎黑巾双手握剑嘴里再横叼第三柄剑的姿势,以置生死于身外的博劲,以无怨无悔的决意,向自我信念祭血向亡者之灵献香。

或者,卓洛试图看清自己的局限,然后他苛刻地要求自我去突破所谓的缺陷。他的心里亦只有变强再变强如此念头。可以说笨,他自己也承认,但他同时也坦称这是自己选择的路——成为最强的剑士;但不能说盲目,他的血汗淋漓建构的用心你知我明,他对搏击的追求早已超越了无目的的杀戮,当卓洛留下“不好意思,我没把你放在眼内”这样一句话时,王者的霸气与风范已真确跃然纸上,画面衬景的立体真实烘托出他对强者欲求的澄澈之心。

当败在鹰眼米霍克黑刀之下,他不顾男子汉流泪的耻辱,决然立剑向路飞发誓,保证不会再失败。“我保证……”这三个字眼凝聚了决绝的韧劲和个人尊严。卓洛按着额头,想拭去泪水,可其实就算那刻流泪的他也是呈露出了大气的坚强。由此船长路飞以他标志性的笑容默许了船员卓洛的保证书,“说得好,我相信你!”

相信,是一种人心的信赖提升到精神力的化用。卓洛重要的是相信自己,才继而相信伙伴。他的方式是每个人抱着必死决心做自己份内的事,或者说他恪守的不过是个人极限的破开。那么真正有力量才是更强的,而他在自我渺小和敌人渺小面前看明了“你才是我而我是伟大”这一真理,让那些无谓的逃避和躲藏见鬼去罢。坦荡的是刀刃,先锋的是剑尖,卓洛剔除了摇摆不定的阴影,以伟大的精神力张显出傲行于世的豪情。

那么当他用剑挺起岩石向更强之道迈进时,当他感受到生灵万物的呼吸后将如铁般刚强的Mr.1斩倒时,当他应战时常吐露“勇于面对的人才是最后的赢家”如此心声时,你我都会心一笑明晓他能变得更强更强。

其实我总想回顾有关卓洛你的那么几个场景:比比已留在她的国家,路飞那伙人趴在船栏杆上两手摊摊齐声叹喟“人家寂寞嘛!”,你不屑地回敬他们,我想问你就真的无法流露点温情么;倒回,你路飞刨根问出在海上飘忽不定生活的原由时,哇我想说,你,是,路,痴;再倒回,她骂着你是大笨蛋,却也流着泪和你握手做了个相随一生的约定,你肯定至死也要为之实现吧,也正是你握紧剑年少轻狂地嚷:“我们来做个约定!总有一天,我或你要成为世界第一的剑客!”

卓洛的最大幸福是有剑为伴,并紧缚起不灭的信念。尽管旅程还很漫长,冒险的跌宕海浪还待席卷全世界,我却是多么想快进这绵长的画卷,激动万分地看到卓洛登上世界第一剑客的那颠峰一刻。

小川洋子的场景,笙野赖子的梦境

或者我无法生活在惬意的梦幻真实里,那么只要场景搭配成理想的模式,我也可以努力去揣摩一切用心。当然,如果那是梦的程式,谁也无法跳出来更改,只能在里面沉溺,再沉溺,最终发觉自己被吞噬。不过也有积极的方式,那就是和程式抗争搏击,化张力为生存的内缩之力。场景是有领悟力的灵魂,其实它睁着眼,也可以让你相信自己早就被拖进了梦魇。

小川洋子·场景的主角

那时不敢看小川洋子的《妊娠日历》,是害怕它会像林白的《我要你为人所知》那般细致地触及女性与胎儿的维系点。国内好象也只翻译过她这么一本作品集,也只能从这里窥探小川写作的心机。所以像她那本《沉默的尸骸 淫乱的追悼》(1998)短篇集,我们大多是没机会看到了。小川洋子后期更加强小说写作的实验探索,但绝不生僻,我定能想象她笑着说要以随和的心态贴近大众生活,于是映射到《沉默的尸骸 淫乱的追悼》里,便是对同一事件的不同细部的多米诺骨牌式影响,将一篇短篇小说串联到另一个当中去,敏锐地概说人性被忽略的种种。

其实小川洋子的小说常包藏着隐秘的猎奇视角,是她的艺术化书写标志。小川会从很细腻的情绪波动中,探源出反差颇大的动机,并很快便成为故事的端倪而挑起读者阅读的新奇感。你经常会感慨,呀,这本来很平常的事,可我为什么仍觉得新鲜少见。而这大约就是她对生活的魅力提炼的结果。

就像在短篇《学生宿舍》里,小川洋子沉溺在她近乎病态的声音描述与揣摩里,并且也不奢望读者能亲历那种境遇。她只是甘愿如此,先习惯性地把详尽的感受作为故事延伸的框架,然后才缓慢叙说相对封闭空间内的故事。“我”与表弟、还有仅剩右腿的宿舍管理员恰恰成为小川式场景的装饰品,他们主观地反映情绪及发表着生活反思的意见,然后一齐作为附属品躲藏在宿舍的意蕴之后,那里神秘且自满。

“宿舍”这个空间原本是很单薄的设置,又掺合进“学生莫名失踪”这样俗套的调料,最后小川不甘心,便终于以声音作敏感介质返归到宿舍楼层中的蜂巢,归宿一说实在不恰当,她提供了蜂鸣的自然背景衬托,却仍是一淡然的神秘结束。由于人物带点事不关己的价值观,环境就染上了主观的意味。情景的血肉远要丰满许多,大概也要拜小川事无巨细的心理呈露所赐。这是她的人格化场景,人物倒成了陪衬的棋子。

与《学生宿舍》的蜜蜂之源那借渡手法不同,《跳水泳池》抛弃一切技巧上的佐料,一如清澈池水就开始了女孩对男孩的暗涌情怀的抒写。但跳水泳池也同样成为场景,这种叙说的氛围界定在小川的作品里屡屡可见,它们往往模糊而可忽略的,但其开放的包容空间却更好地引导叙事紧密的封闭性。这才是小川生活化作品里为何涌现出新奇的小世界的原由所在吧。

《妊娠日历》摘取芥川奖,着实提升了小川洋子的名气,更多地是传达了她对日常生活的细节处理。她很高妙,也很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生活,在避免世俗化的同时,又提醒自身不要攀高到自赏的境界。《妊娠日历》这个作品看似处处温情,但看进去看到底才醒悟内在世界的淡漠,那只是一个女孩对自己姐姐妊娠的心理记录,但却让人感到惊恐。隔阂一天天在孕育成熟,生命的破生远不如情感的疏远来得痛感十足。

她洁净地雕刻着情感塑像,我认为这样很地道。但她贪心地臆想着另一并行世界,这番观念闪现在作品的某一角落,才让读者看到她的可爱与奇妙。《在森林中燃烧》近乎天堂收容所的呈现,却仍是现世生活拟态的异世界,从耳朵里挖出“发条”腺听来有点悚然,但跟随着平和下来,远不及时刻的精神反抗那么压抑。《选美比赛》颠倒了主配角的位置,两个女孩的接触契机也是各自偶然的插入影响,主人公冗长的陈述背景力主为另一女孩的故事建构真实。从此,仍看到小川对人性猎奇心理的探究。

就像《学生宿舍》里“我”对宿舍管理员看似平淡的问候与亲近,无形中也是对他隐秘生活的刺探。管理员身体怎么致残的,已不成为谜样的重要悬疑。失踪的学生与寂寞的宿舍存有多大的联系,皆不需去考察,但令人晕眩的叙说干扰性成为结构循环性后,小川试图阐说的暧昧性得以在丰满的生活层面存活,而不随情节戛然消逝。

或许是她太介意自己“主妇作家”的身份,在《绣花女》和《红茶未凉》着眼点作品中流露出较大的局限性。我们会为她絮絮不断的描述而忽略了故事的衔接与走向,这不能不说她光沉溺到某一方面去了。读者想要的理解性阅读,小川想要的完美性世界建设,两者该如何挂钩,我们不知道,小川也只能凭空去贴近着真实。总有一点不能忽略,生活化的写作仍需奇妙的感染性和费解性,这是日本评论家对她的概括,我无法讲述清关乎小川洋子的暧昧。因为自知了解得不多。但对她腼腆的微笑反倒直入印象。

笙野赖子:梦境的程式

笙野赖子是个有趣的人。于我来言,她就像我家那位老是板着脸的姑姑出乎意料地笑了一下,却格外慈祥。对于大多数读者来说,她是个爱做梦的作家,自身也扯进无尽的诡异梦游中,一去不复返。而笙野赖子的有趣,正体现在做梦的过程当中,她仍怀有强烈的欲望来记录那神奇故事,靠无形而又无对象的倾诉来反思梦境与现实的反差。调皮的是她的笔,她随意在“幻想”这张纸上唰唰地就成就一段冗长的梦,然后抚平成品的纸,说着无所事事的话,便兀自醒来。

先放眼笙野通篇的结构与叙说情境,我必须得承认这并不是那么好应付的叙述迷宫。笙野赖子似乎很想用自己晦涩的框架来渐离大肆流行的物语文学。在她的文字梦中,并不存在与现世相连的时尚符号。其实,每一个细节的处理都已经生活化,但这样的构建的整体却仍是很难深入。就像是她世界里的樱花,“越是离得远的花,越是带有神秘的淡紫色,与天上的云溶为一体”。我们看着她记录下下的一切细节贴近着生活,却反而向整体内核处的神秘涌去。

《二百年的忌辰》是闹腾的聚会,厌世与避世情结俯拾即是。如果说是魔幻现实主义的日本本土化,那么笙野赖子绝不甘心做一个精神文化的嫁接者。她提倡一次性的旅行,这是颠覆传统氏族的聚合。血缘关系在忌辰中显得那么脆弱,谁都是谁的陌路人,遗忘这抽象心境也到了极点。但只要后代深切想念谁,谁就会有机会重生来参加二百年的忌辰。现世一切关系在法事中化为乌有,遗忘也一点不可笑,可笑的是那些重视重生的亲友多过现实的忙碌者们。

笙野把幽默底蕴一直压制到最后,借法事终结的亡灵升天才吐出来,对体制的嘲讽以及对血缘关系的淡漠陈述在闹剧中静静流淌。笙野喜欢玩一种推翻的把戏,下一出就推翻上一出的陈设,但终将显露出其真实意愿。

那些法事的梦幻过场,亡灵与现世的擦身,个体在庞大的体制内的反抗,笙野一步一步地解开宛如梦境的咒语,最终也只回到空寂只一人的现世。《无所事事》是流露着私人化的生活气息,然而也强硬持有着抵触现实的情绪。“我”困扰在双手“接触性湿疹”的怪圈中,在自我的局限中发掘出无穷无尽的心绪蔓延。在看似无所事事的生活里,“我”已思索到广阔的空间,把自我推上批判台,将现实的错乱归结到价值观的迥异上。这里还是一个梦境,是自己看明自己幻影的梦。笙野试图用个人价值来解答虚无论的困惑,尾声则回到自然主义的平静。

鸟群拍打着寥落的羽翅,然后预告下一天的紧密登场。

如果是在《无尽的噩梦》世界里,那可要小心,这恐怕是个危险的信号。因为那里的“乌鸦是一种批量生产,大量消费的杀人机器”。而梦境成树枝状伸延,并且充斥了恶劣的对立意识物。战斗,不停战斗提升为主题。在梦幻般语句的描述中,这仿佛是一场有结局的游戏。

主人公“我”一下子从漫长的自述中跳出来,将主观性的“我”抽离,然后以“桃·木·跳·蛇”这样的人物作为叙述的替身,还特意贴上性别的标签。于是在噩梦世界里,跳蛇斗争的激烈程度如实对映着现实中抗争人群的心理。尤为醒目的是,这大量夹杂了女性主义的反抗意识。本原的母体开始自身的反省,那是内隐的反抗。语言是这个世界的攻击武器。在“血光之城”里,活尸又成为一批难以对付的敌人,从心理学援引过来的“阿尼玛”也成为性别上的敌人,各种套路在这里交错,然后起争执,最后期待话语权的结束。

笙野赖子以《无尽的噩梦》集日本“梦境写作”之大成。漫长的噩梦斗争成为抑郁心理的象征,各类暗喻也不必拿来比较现实生活,因为生活已经越过了这个无边的梦境。

她设置梦境的目的,也就是让生活在梦境里得到推翻,然后再重建。又是一理想化的蓝图啊。各种矛盾在梦境里加以激化,然后冲突,然后某些桎梏崩溃。《二百年的忌辰》是家族间的疏离的噩梦,《无所事事》是个人化的虚空噩梦,笙野设置下这些梦境,接着等待着,她知道梦境里的行走者会意识到梦之程式的束缚性。最后她不解任何质疑就走开。

笙野赖子的趣味集中体现在她对现实超然的关注。我知道,她是生活深底的梦游者,并看清了我们生活的种种局限,然后才依赖做梦来抗争现世无形的压迫。有些逃避,但不乏积极。

其实小川发掘的不过是生活的细部,但可以让人感受到大而广的背景真实,我想应该得益于场景的精妙设置。我也觉得总应该先从生活过渡到梦境,这样才合理。而从生活出发,每人都要抵达自己的梦。那是自己给自己下的程式,可以不必积极解答,不着急,总有一天你能破解而出,那么笙野的意图也显露出来,梦魇不过是梦魇,但我们可以操纵自己的行走方式,那就足够。

礼物已化土成灰

与其说这是爱情小说,倒不如说死亡小说更为贴切。一开篇哈尔便以郑重的口吻道出:“我对尸体没有兴趣,我所感兴趣的只是死亡本身。”后来我们知道这是他在事发之后的发思,但也可说成是他成长心灵挥之不去的黑色意识。哈尔用他破碎语句的日记片段及各色涂鸦竭力向我们呈现一个知足而乐的哈尔,一个沉溺在短暂七周内与巴里相伴的哈尔。他头发金黄,身材细长,对冲浪痴迷,也因自个儿乘帆船“筋斗号”时船翻而被巴里所救。于此,他再度踏上寻找心灵伴侣的魔性旅程。

两个人的纯粹交往,先剔除暧昧不明的暗示,再脱离一番欲念的樊笼,其实说到底哈尔和巴里的关系单纯且直白。哪怕后来哈尔用不同数据来统计自己与巴里七周内的生活情形和相爱隐喻,事无巨细地描摹着这情愫从最初的萌发到最后的开败以至癫狂。这其间并没有情欲张着魔性的双爪蛊惑两少年的任何一个,但最后还是一个死在另一个的面前。虽然忽略了其死亡过程,但阴暗的生存意识自始至终沾染在生活的每一个细节。对于十六岁的哈尔来说,最重要的心灵伴侣巴里在十八岁的关口与死亡亲吻而去,其次才是爱人。

钱伯斯玩着聪明的伎俩,把性与死亡两大主题掺合进一部少年小说里,并且好不得意他处理之高妙与圆整。最初哈尔一步步拉近与巴里的心理距离,俨然一少女仰慕情怀的自然流露。而渐入佳境后,俩男孩间的同性之爱绝不会让你感到别扭。他们洁净且贴心,他们只是需要着彼此,他们再没有可依靠的。或许是一场隐晦的冒险,谁和谁也不能保证出路的坦荡,就如当初他俩都无法预知自己谁会死在这认识之初。钱伯斯将一切都赋予隐喻的形式,例如性,“接着他给了我一件特别的礼物,你希望在场吗”,两男孩的作爱就成了美妙意象的给予与被给予,读起来含蓄而平静。

隐喻遍布了生活的细碎之处,睡一下都可以碰及他人的私隐。那天巴里带着哈尔乘铃木摩托兜风,撞上一群摩托少年们,两相抵触,甚至后来大动干戈。带有同性恋倾向的摩托少年们自问自己人,我们是兔子吗?耳闻这样的俚语,谁也保持沉默。

如果不正常已然发展着,谁也不指责,当然不成罪过。尤其,谁又能定义何谓正常何谓不正常。哈尔与巴里亲密无间,起初巴里那大块头的粗壮母亲笑脸看着哈尔与自家孩子相处,她隐约知道巴里的倾向,但更明了孩子的当下快乐才更为重要。于是,她颇大度地想把自己的家当音像店全交给这两个孩子管理。要是故事一直这样,那简直是王子与公主的同性翻版罢。

卡丽很早就出现在故事框架内。站到哈尔面前,她站在这个性意识甚起的男孩面前。在海边卡丽说了句我们以后还会见面吧,就消失在哈尔面前。后来等哈尔与巴里交往甚密时,两人与卡丽碰上,又是在海边。那次,哈尔并未多介绍什么,巴里便也随卡丽走远了。

其实哈尔对卡丽也有性意识的欲望,但对巴里全心全意的依赖似乎比它强多了。巴里则完全是谁来谁上的性子,两个人差不多都是境遇性同性恋,但矛盾也在那一刻埋下。背信弃义,成了两男孩间的争吵。甚至于把与卡丽的做爱当成了吵架的佐料。

谁妥协,谁挽救。谁也没停止发狂的最后宣泄。然后巴里为了追赶突然跑出音像店的哈尔,骑摩托出车祸死了。哪怕还在生气,从收音机听到死亡讯息的哈尔,也还是会觉得整个世界都停滞了转动。

故事演变到如此境地,似乎也该结束了。但作为哈尔的回忆日记仍在继续。回过头来看前面的线索,有个叫J·K·阿特金斯的女律师一直穿插着她对哈尔的访问笔录,若隐若现地把结局提到前头。钱伯斯格外喜欢玩弄某些文字游戏,虽说少年口吻的笔触确实亲切得真实,他仍准备好另一面的技巧留给少年之外的读者欣赏,大量的镜头回放,叙说倒回,稚嫩的涂鸦,还有剪报、笔录等穿插在日记文体之中,而脚注也成了小说故事叙说的一部分。他故意挑出一些直接性的线索,针对着主体,像这句话“尸体令人恐惧,它们害我非浅”。其后作者立马重述意思,“更正:有一具尸体曾对我伤害非浅”。以哈尔的口吻道来的尸体自然就是巴里,这是在开篇就点明的事实。我们心知肚明地接受了既成死亡,也还要看着他回忆下去和生活下去。

确实,只是一个男孩死了。那个英国小城并未多改变什么,世界依旧运转下去。但对于丧失了七周之乐的哈尔意义却不一样,他有一个约定或是使命去完成,去跳舞,跳舞。

最开始他是格外想见巴里遗容一面,无奈巴里母亲戈曼夫人对他有强烈的憎恶感,哈尔只能找卡丽,与其合谋导演一出戏。于是钱伯斯又写起双人戏剧,来表演哈尔扮女装去看望死去男友巴里一面的荒诞一幕。可哈尔伸手去摸巴里的脸时,戏顿然被拆穿。他和她奔逃不息。

约定得很早,实现得也很早。第一次与哈尔做完按,巴里挽住要回家的哈尔的腰,说出自己要对方守护的约定,起先哈尔觉得莫名而持有犹豫,可为了爱他的巴里答应了下来。

谁比谁先死,活着的那人就要到另一人的坟墓上跳舞。

哈尔离经叛道的坟上起舞由此看来仅是遵守盟约。哪怕第一次失败,险些挖掉戈曼家的坟土,第二次也还是踩着月光再来疯狂起舞。哈尔被潜伏着的巡警逮住,然后什么也都不解释。可一直保持着界限的戈曼夫人却要提起诉讼。这才带出的女律师辅佐了情节。

之前哈尔身心俱疲时,在巴里家洗热水澡,如此发言感慨:“热水澡是——避难所/安慰剂/滋补药/弛缓药/清新物/人工呼吸器/修养疗法/精神振奋剂/反弹器/活力剂/康复药/复兴剂/精力恢复剂/重塑自我。”他坦言怎么一长串的形容,其实也只是借热水澡来形容出现在他生命面前的巴里。

哈尔一直想找一个可以共同拥有心灵魔豆种子的伙伴,邂逅巴里,便坠入约定终生的誓盟里。巴里给出另一个约定,却最终了结生命。谁也没有错,两少年的青春正在肆意生长。波浪与浮腾的音乐,还有沉淀的文字,都衍生一群成长的狂热精灵。他们俩,谁也没有说过谁爱着谁,最终的背叛似乎不成立,仍成了彼此的痛。

巴里一开始探险着叫哈尔的这艘船,而后习惯,随之有厌倦感。哈尔依赖坚实可亲的巴里,并想他全心属于自己。一方占有,另一方也是占有,不同的是追求的终站。巴里征服欲一旦完成便想完成,想寻找另一目标完成征服的快感。哈尔习惯强势的占有后,死心塌地要守住对方,将爱养成长久的开放。

最终死亡从虚无的弘光中遁生而来。那么突兀与决绝。没有死亡场面,但有足够多的死亡意识。作为哈尔的文学教师奥斯本协助他回忆紊乱心绪时曾说过,你满脑子都是死亡,还有什么意识可言。巴里没死之前,哈尔也滋生着晦暗的死亡情结,以安抚无趣的生活与心境。

于是,深入少年心境中的现实成了一场幻觉,“现实的世界只是没醉酒人眼中的幻觉”。谁都可以随时行乐,尽情地贪图感官快乐,谁也想活得畅快,同时谁也可以轻易死去。作为孤独守望者的哈尔一直虔诚地期求一位真实的心灵伴侣,作为一个支柱,来抵挡现实中无法以力量抗衡的失常错乱洪流。这洪流里有什么我们不知道,但哈尔天真得只想等洪流过去后好好长大,和他最真心的朋友。

他人坟上的草总是更绿。一点也不清楚这句话的叙述者,是哈尔还是作者钱伯斯,已不重要。当哈尔把月光的轻盈舞进向亡者之灵致敬的舞步中去时,当不和谐的场景搭配上流畅自如、已抵达忘我之境的跳舞者时,当颗颗思念的汗水淌下并渗进埋葬之土时,那些草兀自生长疯狂成群,同时也向世间张显着绿意,那里凝结最无私的爱。哈尔没有流泪,谁会等候在那个高潮之刻静默地感动呢?巴里笑着说出约定,如今他会笑着看这快拍的青春死亡舞步么?

此处自然是全书的高潮,是钱伯斯不吝笔墨铺垫而出的终极之舞。谁跳了这场舞,读者也许会原谅谁。互赠的爱,像一份脆弱的礼物般化土成灰。可哈尔与巴里性格上的自私都真切袒露着,可以不喜欢他们但不须指责他们,因我们热爱这个故事。就像他们带着青春特有的狂热热爱着彼此。

生活中布满了坦荡荡的危险迷局,我们无法热爱并都厌恶着,但还是得热爱那包容我们的整个生活,那本身并没有暗喻。相互约定死亡之后,就裹挟着彼此曾拼命找寻包容自私的爱,跳舞也成了祭祀的形式。哈尔在死亡过场后,以文字生活来反省自我的脆弱与任性,把自己拉回到生活的意义当中来,巴里作为生活热情的礼物已成灰已逝去,哈尔必须在缺失状况下生活着,他还没长大,于是焦虑地徘徊不前,等待着,但总有另一个朋友闯进他的心灵世界。

当他与那冲浪男孩在一起时,哈尔成了对方的礼物,我们都不在场,但都可以想象。生活以一种不在场的状态,注视着人们的种种放纵,最终每人都感悟到生活之礼化土成灰、化枯为荣的恩惠。

在生活之核,爱决然抛弃了性别,心灵相知即可。钱伯斯总是在卖弄聪明,他说也不全是理想国度的大想象,“我们每个人都以某种方式摆脱了自己的过去,——惟有这点最为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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