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碎了的我在凝望

从此刻开始,你来到这里,照镜子,凝望那双眼睛,眼睛却凝望你身后的天空。眼睛凝望的角度,让你有点自足。

于是,你闭上眼。等待眼睛和心灵沉入黑暗。

忘记了他是如何走出来的,我只是在夕阳的书架前,蹲下,抽出一本《拉美诗选》,橙色的封面一片温馨,却带来遥远大陆的风暴。那天无人的图书馆里,我的鸡皮疙瘩,只为感动。

有人总喜欢住在黑暗里,包括我,只求一份自给自足的呼吸。黑暗的华彩,沉溺着灵魂的舞蹈,独舞。谁也不知象牙塔的砌成,是用几世几年的黑暗刷成无法想象房间的墙壁,又是用多少滴多少滴的孤寂叠成向天空致敬的塔层。前辈们住在这里,喜欢登高似地爬升。云上的日子里,日日有风的伴舞,有一群天鹅活在同他们一样水平高度的天空湖中,翱翔得优雅自得,振落的羽翅也是唯美之风的恶作剧。

那些天鹅还在天空中平静地自傲着湖中的自己时,他走出曾经的象牙塔,深沉而又愤懑地关上塔门,不顾他手有多痛。坚决的他走向杂草丛生的无路荒野和氤氲诡异的交错森林。没有探路的杖,他只顾欣赏风景,越走越远,努力张开他的翅膀,完成脱壳。

那节语文复习课上,老师讲着作文的构思,吵着一群打瞌睡的心。无聊的理论和阴暗下午的灯光一起在我头上不肯散去,在别人看不见的迷雾森林里,看着他走在这属于他的路上,沿路歌声从树上落下,敲地清脆。

他从心中掏出一点什么,捏一面镜子,称之为“水镜”。一直以来,我想去摸摸,但又怕在那一瞬间我就被打碎。而他握镜深思,思绪流动远去:

我的镜子,化作小溪
远离我的房间,沿着黑色流去。

他不动,镜子动。流过的水路,开拓着黑暗远方。镜子在他手上,镜子又不在。这面有着水特质的镜子,他不用来自赏,而用来做为创造的神经。他说他走在脱缰的岁月上,我说他走在展翅的树枝上,小心翼翼而又一点张扬。星星点点的阳光从时间之梢漏下,大地青草却有暗夜的芬芳,幽微的色泽衬托着他水镜的流淌。

我尝试沿黑色流去,没有自身的动作,没有单一的目的。但这只能在梦中,或在他的创造中。而他用心制造的镜子深如渊潭,不可揣摩的黑暗,也像你的睡乡我的梦境一样手触无痕,有一种沙从我指间漏下,正如他喜欢的阳光从时间之稍漏下,星星点点。

我的镜子,比宇宙更深
所有的天鹅都在那里沉浸

不知何种方式走出的他,终于唱起了歌。不用回头,也知晓那些天鹅还在戏水,啄洗他们的美羽。而他幻化成一名术士用水镜的宇宙咒语沉溺不再属于他的天鹅们。他不残忍,我始终认为,他只是在成长,发出一阵又一阵刺耳的哭泣。哭他的脆弱,他还是孤独。哭他的孤独,他还是前行。为了没有泪水的地平线,去交融,去消失在理性和感性的重叠。

没见过天鹅的我,幻想着美丽。向好友Lisa提及,她说超级喜欢。她说的是,她只喜欢丑小鸭长成的天鹅。我一生都不会忘记她是安徒生的痴迷者。丑小鸭天鹅,暂且这么称呼可爱的偶像,是从地面飞上天的鸭,却飞着飞着,变成了鹅,真正的天鹅。此刻,我凝望着他的水镜,狂想着被宇宙沉浸的天鹅是怎样变成鹅:

象牙塔的高度没有止境,前辈们用笔墨一甩,湖便浮在空,白纸一吹,鹅也飞上天。

他边握着宇宙的水镜,边唱着天鹅的挽歌。至此,越来越远。

一个碧绿的池塘在城墙上
你的裸体安睡在中央。

这是他迟早会发现的池塘,以他小小上帝的身份。歌声渐入舒缓,水镜的流淌也脉脉温情。他说他发明了水的游戏,在树的顶端。当时我就想过去问他,他是怎样飞上树梢的。问题未出,已明白不是他的人在树上,而是水镜。

水带着他的心流淌,心有眼睛,凝望着世界所以的爱。世界有了水的皱纹,折射梦,渐渐清晰,渐渐浮出水,可以呼吸。

拥抚着爱人,他说黄昏会更红更美。最美的女子睡了,他点烟,张唇,烟云穿过鸟儿的翅膀,鸟从水镜的树飞上不蓝不白的天。

在梦幻的天空下,在它的波浪上
我的憧憬像船儿一样远航。

站在船头,你们会看见我永远歌唱。
一朵神秘的玫瑰在我心中开放
一只陶醉的夜莺在我手上抖动翅膀。

把象牙塔缝合在地平线之下后,他一直走一直唱。歌声升至高潮便戛然而止,他说最后的诗句不需要吟唱。我静静地为他鼓掌,在那茂密的森林里。在那茂密的森林里,望不到弯月。因为他的水镜告诉大地,月亮已把一顶王冠丢在极地。

高贵已不在天空,于万物来说,皆为流逝。

美已不在心中,于他来说,只在水镜中,不断流淌。

我的思想正在流淌时,被同学夺走了手中书,仿佛偷了我的如意。她有点霸道地说,我要看。假装大方的我让她抄这首沉浸天鹅的诗。刚完,她说,莫名其妙,外国诗就是玄。我说是啊是啊玄得可以做好几个梦了。我傻傻地笑,笑得她瞪瞪地离去。

橙色夕阳的书回到我的手中,傻傻的我又开始流淌。

他走过的路渐渐清晰,远离通向象牙塔的大道,向前张扬迈进,唱着的没有尾声的歌,循环无厌。我不能说他的眼睛多么灵活,但他眼见的一切都成为他心中的玫瑰开放出一瓣一瓣的诗句,而他又让诗句开放出会唱歌的玫瑰。

花开此刻,他一直在凝望,凝望着水镜,水镜凝望万物,万物凝望诗人的创造。

偶尔翻一本杂志,看到关于智利诗人维多夫罗的评介,他与现代主义彻底决裂,以诗集《水镜》为标志,提出了诗人的天职“第一是创造,第二是创造,第三是创造”,而不是歌唱天鹅。合上书,明白那天从夕阳走出的他闪耀怎样先锋的魅力。

流淌至今,仍心存欣喜地回首在高考前的春天抄他所有的诗,从《拉美诗选》。像个贪婪的孩子捡起海边所有的贝壳,大的小的美的丑的纯色的花杂的光滑的粗糙的从远方冲来的从沙中睡醒的,不知疲倦。

至此,你还在照镜子。

我走近你,念起玛格利特·阿特伍德的镜子咒语:每人都有一面镜子。可当你问它时,回答却不是你。她的思想冷静,但我希望每面镜子都可以流淌。

你还在照镜子。我伸手怕你的肩,轻轻。说一句:

“拿出你的镜子,让它流淌!”

你手一松,镜子有个灿烂的开花,花色为银。你我都被打碎,两双眼睛相互凝望深邃。而后,一双望着花瓣闪烁。流淌的我明白:

打碎了的我还在凝望什么?

谁的梦在塔中

如果有可能,他希望在咖啡香中醒来。

视野升起咖啡泡。醇香醇香的。他张着嘴。像小孩一样把泡泡吸进口中。咖啡泡带着一种精灵的心,变幻着生与死的色泽。它们越飞越高。断线的风筝。离眶的泪珠。脱弦的情箭。幻灭。消逝。越来越远。

他只发现,舞台是绿阴阴的草原。而他的房子之类都升为大小不一的咖啡泡。飞天。无尽地。

他的唯一所属,只是红木床。想知道自己是不是逃离了物质生活,又活在怎样一个乌托邦。

赤裸的他,呼吸。呼吸着自然。自然也呼吸着他。

多年之后,还清晰记得,他后脚迈进塔门前,踩到一颗石子。

那石子哭,而后,风哭,云哭,天空也哭。他的无心,惹上了一场美丽的劫难。

把门一关,走进黑暗。身处其中,人,总习惯将所处空间当成灵异幻地。单个的人,许是有了另一存在。黑暗中的前行,或许靠着神秘存在的吸引。

很快地上楼。楼梯的吱嘎声在空荡的大厅里吟哼。手摸的古墙是一幅弯曲旋转的藏宝图。年华的花开。

以为上了楼,就有光。假想的破灭更使他好奇,他想找谁?不知。

有人?问语期待着回声。

纱的轻舞。隐约。传承着一波一波的问候。彼窗有一女子回头,肩上披发,手上捏纱。

黄昏的微笑。头发的深夜。眼睛的清晨。脸庞的晌午。

你好!在这黄昏永恒的窗边。她说。

你--指一指纱,他。

我在晒夕阳。

夕阳。温柔的触摸,抚进一切的伤痕。像情人的手。

你是怪人。别人见我,都说在黄昏晒纱是我的傻。我的傻却不是我的错,只是我心的固执。我的飘逝。随着时间的风,吹到不可思议的深渊。沉淀。冷凝。

不,你不傻,我也不怪。晒纱只是你的梦,遇见你是我的梦。

你真相信这场梦。小伙子,纱是虚幻,常晒晒,多点自然气息。

而我就活在我的存在中。梦。不知在何方。

你不可能真正找到的,始终归于耽想。

是吗?童真与思辩的统一,正是你统一的美。

谢。“喜欢”,在你心中随地开放。

就像你舞不尽的纱。他笑。

她,闭眼;他,转身。

请上楼,找一盏灯。她嘱咐。

纱。朦胧了她。朦胧了黄昏。

灯,不灭的光明。即使在黑暗,也有活跃的火点跳舞。永远。

桌前的女孩抬头,手中的笔却没停。笔尖的奏乐,弹进灵魂的那架摇篮。她的眼是井。他看见了他。却成了燃烧的夕云,淡雅而焦灼。头,微低。

你在写什么?

墓志铭。

难道你很痛苦?

痛苦是生命的内核。而痛苦,源于深沉的爱。

也许这就是爱的永恒规律。他的感叹。

但我在这人世间,打扫干净心房,收拾起爱情。不再使用。直到永恒。

你,有种绝望的冷静。

不,为了迎接庄严的死亡。我的存在就是侍奉诗神。死心塌地。我所有的言语都是我自己的墓碑,我的诗篇便是我的墓志铭。做一颗黑暗的种子。成长。也许不需要光明,发芽生叶。我,无名小辈,在黑暗水底歌唱。尽管,没有知更鸟的美妙乐声。但捆住我,我也能唱,向着天国讴歌。为尘世的戏剧唱出帷幕,让喧嚣浮华隐于幕后。

你已经是一个光芒的角色。拥有伟大的灵魂。他说。

不是。我的角色单调乏味。我的生命。我的动作。我的台词。我的流逝。都是诗。没有韵律的诗。不可表白的诗。自言自语的诗。我只是把尘世的那些灯点亮。然后。退场——

留下了灿烂,是你啊。

只是激励着尘世的另一种光。角色的退场,宣告了我乘坐死神的马车的时刻。有某位志同道合的朋友,在天堂等我。到天堂的距离,不能企及。只为美而死,为占有的愉悦。天空低沉。飞翔。飞翔。飞翔。心地平静。满足。折衷。

那你已经看透了人间的爱。向往着天涯的邈远,海角的迷茫。他的一种结论。

合上爱的启示录,已经懂得爱的全部。字母。词汇。短篇。巨著。我们都要经受星星的迷路。在这团雾那团雾中,寻觅,阳光。其实在彼此的眼中,看到的是爱的无知,比童稚神圣,而彼此相对,都是孩子。我找到的可惜不是人世的爱。我的爱人。诗。尽此而已。她笑了。轻抿嘴。抿着她笑着的墓草。

他走近书桌。端详。一朵不谢的灵魂。

离去。他说。再见。艾米莉·狄金森。

塔层第四。漆黑。突然间的碰撞。带来星星的灿烂。

两个小孩。相互用石头打击。一场游戏。一次表演。一种神魂不离的仪式。

星星没有了。我们要星星。娇气的声音。不可辩驳的力量。

笑容放进童年的口袋。他们严肃的眼神写着一种对黑暗的承诺。他不敢笑,也不敢教导他们。他只是个刚成年的哑巴。他,甚至想帮他们制造星星。一闪一闪是星星的幻觉。幻觉交织着童年的眼睛。迤俪。绚美。氤氲。无奈的成长。

他去摸他们的发。摸着摸着——

轻柔的头发碎屑成美丽的沙。

一粒一粒。

星星的微笑。消失的儿童。迷彩的闪烁。

看见一颗星。星上的小王子。为爱出走。玫瑰的感冒。刺的价值。风的眼泪。

王子。小王子。没有扫帚的旅行。邂逅狐狸。等爱的狐狸。

他,凝望着小王子的凝望,哭泣着玫瑰的哭泣,等待着狐狸的等待。苦苦地。轻轻地。静静地。

为了寻找一颗星。一道奇迹的照耀。

青鸟飞来。伸手。有着一切色彩的无色羽毛。飘落。飘落了小王子的倾倒。飘落了他的心碎之舞。

青鸟就在身边。在范围之内又在范围之外的瞬间。飞翔。

人在单行道上,能承受多重的幸福,朝永远的尽头前进?永远。孤单。

心灵。黑暗无边。又有多少星星?星星上的小王子们又能守护多少玫瑰?

青鸟还是飞过。

他不舍。

黑暗的披风。星星的花火。心灵的玫瑰。

不舍。

毁灭,她说。

你倒对哈姆雷特的困惑指出了明路。会心一笑。他。

在我是世界里,毁灭,千真万确,是生活。在生命还没结束之前。青春的发丝。缠卷着时间。缠卷着肌肤。沧桑。苍老。渐渐不见。

怎样的星光。通过你的窗。仰望。他抬头。

外面的世界。海洋。欲望的海岸。乘坐的黑夜号轮船。我翘首。穿越的是黑暗。无边。如开出的列车。没有终站。

记得与你的相逢。在热带。潮湿的心。你的肌肤。白皙。爱情是你的河。一艘小船。美丽的帆。他说。

我并没有爱过。只是自以为爱过。抬抬眼镜。她。

有人说,有爱才孤独,你孤独吗?

也许吧。爱就是毁灭。琴声如诉,我们唱,爱你的歌。物质生活,一页一页被我手翻。翻过。绚丽的飞舞。记忆老去。我生存着,同时我也毁灭着。

各人有各人的毁灭。轻重的天平而已。他说。你还是你。

生存在孤独的物质中。毁灭在有爱的灵魂里。

你是个美丽的妇人。绅士的牵手。

可惜你不是我的情人。她笑。

但,我是,乌发碧眼。

她笑。神秘。如烟。

有一排屋檐下着一种雨。滴答的乐音。玛格丽特·杜拉斯,是这样的天籁。

他的暗想。楼梯里的独语。

鸟。

沙哑的。凄呛的。悲丧的。孤寂的。

乌鸦的朝圣。

人影,看不见。在生命的细缝,看见的画。他,走进了画。

黄灿灿的金麦,是太阳的亲吻。黑糊糊的乌鸦。是暗夜的化妆。这强烈的色彩,是凡高的营养。 想飞的欲望。他心中升起。飞过麦田。完结,人生最后的守望。

独耳者的绝笔。凝聚内心的黄。死亡之耳埋在橄榄绿下。疯狂的舞姿。是虔诚的祭奠。星月流火。精灵。健全的精神。画家的低语。流逝。流逝。

色彩的宇宙。迷幻在一切不属于众人的手中线。

乌鸦飞过,比蝴蝶轻逸。

却惊起,麦粒的飘零,热血的贯流,生命无数的勃发。

守望不计距离,只静候那一展翅的惊叹。

他用古藤做一个框。向那不是画的画走去。框住那个向自己开枪的男人。框住时间。男人从此不在人间。

用手整整那人的发。那人的衣。吹吹。他枪口的烟。随风而逝。

拾支麦穗。从画中人的脚下。插在胸前的小口袋。珍藏着对天空的情愫。

你要生活得简单一点,简单一点,再简单一点。那男子对他说。

推桨。激起涟漪。一圈一圈。重叠。小船驶向湖中央。

你站在船头,男子说,你的身姿,居高临下。但在自然面前,你要谦卑,谦卑一点。对着水镜中的你点头,点头,看着你驶向远方。流逝。飘渺。永恒。

思想的纯化很重要,对吗?他手划水。清澈如心。

有一种鱼竿你握着,有一种鱼线被你穿上。男子说。抛出。沉入。鱼线消失在湖。同时,消失在天空。你的思想不在鱼,已跨入你不能谣想的空间。

男子开始收线。等候的丰收可能只是你的诗意。来回归它栖息的巢。

简单的隐居的是因为你心灵是疲劳?他问。

自耕自食。自给自足。宁静。恬淡。天天照着一面神奇的镜。倦与不倦已不重要。心灵需要畅想的睡眠。你的所属不在生活,不在社会,而在自然。

你的心就的瓦尔登湖。他说。

不。瓦尔登是大地的眼睛。我,是它的圆石岸,飘拂而过的风。男子回话。

他掬一掌水,握一掌沙。

倒下。

倒下。

也许现实不会永恒,生命都在流逝。梭罗的船,却永恒漂浮在瓦尔登湖。也许是飘在一个纯粹黑暗又纯粹光明的空间。

他,在上楼,登塔。剥开黑暗的花苞。一瓣一瓣。

头顶上的一层。哭声。声音凝结成一支棒,轻敲他的脚。

他迈步。左脚仰望阶梯。

没到塔尖,没到云上。他已爱上了这黑暗的沐浴。抚平心湖的褶皱。疏浚心泉的泥淤。再叠一只纸船,当成无欲的帆。飞扬。在湖中。他的心,只要水。平静的水。

上楼的循环。是眼睛的盛宴。耳朵的洗礼。一次又一次。

闭眼。

黑暗还是黑暗。

塔还是塔。

梦却不是梦。

因为,他知道,多年之前,迈出塔门后,看见了天边的彩虹。美丽的劫难在继续祈求什么。

太阳笑了。树木笑了。花儿笑了。那颗怀恨的石子也笑了。

铃铛声。那是进塔时,未曾入耳的欢迎。昭示着对客人的祝福。

又回到了光暗相生的世界。那塔在他的身后。一个驿站。

望。殷切地。

前方的遥远。未知的塔已上他的,舞台。

赤裸的他,呼吸。呼吸着黑暗与光明。

记得,如何地睡,像树用枝条包裹着他这个婴孩;忆起,如何地醒,像花用花瓣打开他禁闭的心房。

咖啡泡。飘。不会死去。

红木床上的他。凝望。那颗颗,天空咖啡色的眼泪。饱涵。剔透。脆弱。

落下。

落成樱花雨。瓣瓣。瓣瓣。

他嘴张着,期待埋葬。目不转睛,粉红,是他的肌肤。

纯蓝生粉红的天空。

深红叠青绿的草原。

有人揉眼。

望着一场不可触摸的幻觉。

如果有可能,他希望在花瓣的拥抱中睡去。

发条失控,遗忘在高迪的房子

兔兔睁眼
批判式起床
简约穿衣和装饰灵魂
只想去西班牙

尝试聚集所有的时间之线,在手掌未成为翅膀之前,把这掌握或者说调控下的时间,旋转,抛出,不断欣赏着自己的能力让时间失控。永远不想让时间被掌握,于是只要捏一点时间末梢,便使之疯狂失控。

所有的迷宫集合了时间扭曲的舞姿。

不想进入卡夫卡的迷津城堡,无法打开博尔赫斯的交错花园之后门。卡尔维诺颠倒灵魂,扑克折叠的城堡花样般交错着命运齿轮,他说看不见,我们都解脱不了花色中最后的迷局。

不断行走,想找一幢好的房子。

兔兔说,去西班牙吧。用幻梦堆积的白房子来满足眼睛的欲望。房顶是否尖尖,我们无限膨胀的天涯心是否可以落下?落入有着通灵神土的大地。很平和的落入。

揉揉眼的兔兔,我通宵了,不过现在清醒。大脑的抽象元素简约性条件反射,记起不真实的迷糊梦,去了巴塞罗那。

那是他的城市,国王指杖一挥,魔法小心翼翼地在玩弄时光。

兔兔挠着细发。

脱臼的鸟
夏加尔疯狂在天空散步
敲碎哥特暗堡
马赛克
抽象拼贴兔兔的脸

想找一栋汇合失控时间的房子。在时间盲线的螺旋式回转、迷宫阵延伸和魔鬼状交错中,罪恶地躲在角落,让捡到发条的自己在理性与逻辑的失控下,不老,不老。地板思考着谁的装饰主义更为实用,时间流过蚂蚁的巢,洞穴缓缓凝固。

真的有这样的房子吗?兔兔甩掉怀疑主义的烟蒂。

只是尝试拥有。我翻开西班牙的版图。估量着巴塞罗那与圣地的距离。推崇自然与归宿神秘,对立面反复跳跃多度空间成一直线。我猜想着道路,但还是为着寻找房子而放弃前瞻。

迷乱的头发有被精灵梳过的纹路。兔兔找梳子,找了好久。

有栋房子,罗马面具的烟囱,贝壳性的楼梯间,香蕉般的通风口。好像很适合幽灵的舞会。兔兔整整衣领。

是不是新哥特主义我们不好独断下定。但是巴塞这个城市,被他的神来之手,矗起了属于米拉一族的公寓。他从原始精神丛林带回了几头自然之兽,安放在公寓的顶部。沉睡并封禁般地守卫灵魂之家。天才对于泥土的雕塑,总是处于疯狂的花开。色彩来于自然,然而创造性地超越平庸。色彩一层一层从芯处抽丝般渐进,蜜蜂似乎迷恋这朵花,也边自然主义地采蜜,边超现实地跳舞。

暗示有多种存在。薄膜也可以掀起波浪千万层。兔兔透过镜子,看见对门的窗户中迷幻花纹,异样破碎。米拉公寓是很棒的空间之房,但不能位于市区。喧嚣会阻碍它返古图腾的崇敬,油烟骚扰也许是精灵们讨厌的游戏。

你想推窗看见什么样的风景?兔兔假设性地开窗。

米拉公寓对面那所房子,陶片、珐琅和马赛克拼嵌的抽象皮肤,很神秘地绽放诡笑。

彩窗脱皮
跳伦巴的沙丁鱼
兔兔吃早餐与空气握手
装饰元素圆滑流淌

在已经够现代的今天,能够坚持手工建筑的他,的确很不容易。兔兔咬下一口面包。膨松化的哲学命题,吞出与吸入的辩证拔河。依赖于双手的精度的高迪,清醒地站在属于他的城市的迷宫出口,与不清醒的但走到了装饰元素杂乱抽象着迷宫之口的兔兔,握手,诚挚,却不是空想宣言般脆弱。

高迪在他的房子下,那气势独耸的圣家族赎罪教堂和他一样虔诚坚信,每一个独立的建筑元素都可以更符合逻辑、更有表情、更丰满、更具有装饰效果,并少一点平庸。那个一直在建筑着的教堂,仿佛被丢了很多时间开关的发条。失控的房子一直等待主人的抚摸。

兔兔啊,他下楼去接死党。桌上咖啡杯垫的图案,渗着打嗝的热汗,很多模糊的色彩只等阳光,来还原优雅。

教堂独立又联结,尖顶向下,段段传承着高迪的轻松幻想和硬性独特。翻看已发黄的草稿,变换着幽灵吞噬状的古堡,一页一页翻到了今天真实外表下的教堂。圣家堂一直在成长,失控了近一个世纪。主人离开疯狂花开的它,也许把门关了,更或许没有关紧。

他的很多独立制品,都是幻想画的抽象外露和固体凝结。高迪被评说成了一个雕塑家,与建筑错位。换种通道挖答案,他重叠着两者。在风格的不断雕琢下,高迪像个孩子似的本原性返归自然,用着很多来自超现实天空之幻想宣言的语言。

彩窗的版块设计,风景嵌入房屋的骨骼,天才式行走,可以看得到很不一般的风景,只要你坐在角落。

不等夕阳,只看错乱的时光透过彩窗元素般的装饰,亲吻你。发条被握在你手心,很紧很紧。

你轻轻地凑近彩窗,研究着色斑的扩散与搭配,色彩对比和亮度调和。不小心推开了窗,油画进入视野,达利抚着小胡子预言,未来的建筑将会像高迪的作品一样,轻软而放松。

兔兔跑上楼来,说要帮死党装修房子。

来化用高迪的建筑吧。我说。他说。

同时的揭露内心。

花取下了面具
王尔德画肖像
兔兔发问
你等我在高迪的房子?

包豪斯说,要倡导批量生产和标准化的建筑。

高迪不语,却走到了对立面。展露内心疯狂。他是个细腻的人,轻易地将内心的涟漪,层层捏在他建筑的表面,那么直白,有着叙述感性的美学。很多表情都在失神,他所造出的作品都有着个性的脸,或诡异或绮丽地眨着眼睛,睫毛好像很弯。

他固执得像个孩子,按着原则的高标堆垒着幻想的宝塔。

疯狂。也许是的。不遗余力地贡献自我。敬香者的完整上贡。努力逼近黄金分割的临界之点。如果说疯狂不现实,那么用一下超现实主义教皇安德烈·布勒东的宣告:“封闭在内心的疯狂尚存。”

完整之于完美,洋娃娃的布偶操作,没有傀儡术的掩饰虚假。有时候把疯狂来沉睡,天才的梦呓还是被蝴蝶的粉翅给扇碎。只要心存疯狂,不管真假,都叛逆地反抗时间。

2003年的圣家堂,彩灯琳琅来迎接高迪的150年诞辰。

沉睡已久的他,会在哪个屋顶上俯视华彩,微笑?

兔兔整理着书。曾经和爱的人一起翻看着他的图册,很想去巴塞,不想只是梦。哪天和真爱的人一起去。一定。

我等你在高迪的房子。

寒冷中守望温存
舞者停顿
无人准备叙说与歌唱
我在说着童话而已

一直探索的道路,想着去圣地的旅途。

在那所唯一的时间失控的房子里,内敛的人生正在沉淀着迷宫。许多疑惑和自我矛盾,在门的开启和关合的夹隙间,在失控的曲线中,渐渐顺势溜走。时间的一颗颗发条,被魔术师遗忘在那幢房子。不仅是意外。

莫奈的池塘技巧性地耍着光线。雷诺阿的秋千摆荡着是非和真幻。高迪的意外身亡,述说着内敛与张扬。

无人可以想象人生的圆圈里外的光晕,有多么的脆弱与浮空。

假设的慢镜头:你说反复,我说归宿。

此刻兔兔准备好了一切,准备出门,对我说:

我们去西班牙吧!

我点头作许。或者可以有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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