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物已化土成灰

与其说这是爱情小说,倒不如说死亡小说更为贴切。一开篇哈尔便以郑重的口吻道出:“我对尸体没有兴趣,我所感兴趣的只是死亡本身。”后来我们知道这是他在事发之后的发思,但也可说成是他成长心灵挥之不去的黑色意识。哈尔用他破碎语句的日记片段及各色涂鸦竭力向我们呈现一个知足而乐的哈尔,一个沉溺在短暂七周内与巴里相伴的哈尔。他头发金黄,身材细长,对冲浪痴迷,也因自个儿乘帆船“筋斗号”时船翻而被巴里所救。于此,他再度踏上寻找心灵伴侣的魔性旅程。

两个人的纯粹交往,先剔除暧昧不明的暗示,再脱离一番欲念的樊笼,其实说到底哈尔和巴里的关系单纯且直白。哪怕后来哈尔用不同数据来统计自己与巴里七周内的生活情形和相爱隐喻,事无巨细地描摹着这情愫从最初的萌发到最后的开败以至癫狂。这其间并没有情欲张着魔性的双爪蛊惑两少年的任何一个,但最后还是一个死在另一个的面前。虽然忽略了其死亡过程,但阴暗的生存意识自始至终沾染在生活的每一个细节。对于十六岁的哈尔来说,最重要的心灵伴侣巴里在十八岁的关口与死亡亲吻而去,其次才是爱人。

钱伯斯玩着聪明的伎俩,把性与死亡两大主题掺合进一部少年小说里,并且好不得意他处理之高妙与圆整。最初哈尔一步步拉近与巴里的心理距离,俨然一少女仰慕情怀的自然流露。而渐入佳境后,俩男孩间的同性之爱绝不会让你感到别扭。他们洁净且贴心,他们只是需要着彼此,他们再没有可依靠的。或许是一场隐晦的冒险,谁和谁也不能保证出路的坦荡,就如当初他俩都无法预知自己谁会死在这认识之初。钱伯斯将一切都赋予隐喻的形式,例如性,“接着他给了我一件特别的礼物,你希望在场吗”,两男孩的作爱就成了美妙意象的给予与被给予,读起来含蓄而平静。

隐喻遍布了生活的细碎之处,睡一下都可以碰及他人的私隐。那天巴里带着哈尔乘铃木摩托兜风,撞上一群摩托少年们,两相抵触,甚至后来大动干戈。带有同性恋倾向的摩托少年们自问自己人,我们是兔子吗?耳闻这样的俚语,谁也保持沉默。

如果不正常已然发展着,谁也不指责,当然不成罪过。尤其,谁又能定义何谓正常何谓不正常。哈尔与巴里亲密无间,起初巴里那大块头的粗壮母亲笑脸看着哈尔与自家孩子相处,她隐约知道巴里的倾向,但更明了孩子的当下快乐才更为重要。于是,她颇大度地想把自己的家当音像店全交给这两个孩子管理。要是故事一直这样,那简直是王子与公主的同性翻版罢。

卡丽很早就出现在故事框架内。站到哈尔面前,她站在这个性意识甚起的男孩面前。在海边卡丽说了句我们以后还会见面吧,就消失在哈尔面前。后来等哈尔与巴里交往甚密时,两人与卡丽碰上,又是在海边。那次,哈尔并未多介绍什么,巴里便也随卡丽走远了。

其实哈尔对卡丽也有性意识的欲望,但对巴里全心全意的依赖似乎比它强多了。巴里则完全是谁来谁上的性子,两个人差不多都是境遇性同性恋,但矛盾也在那一刻埋下。背信弃义,成了两男孩间的争吵。甚至于把与卡丽的做爱当成了吵架的佐料。

谁妥协,谁挽救。谁也没停止发狂的最后宣泄。然后巴里为了追赶突然跑出音像店的哈尔,骑摩托出车祸死了。哪怕还在生气,从收音机听到死亡讯息的哈尔,也还是会觉得整个世界都停滞了转动。

故事演变到如此境地,似乎也该结束了。但作为哈尔的回忆日记仍在继续。回过头来看前面的线索,有个叫J·K·阿特金斯的女律师一直穿插着她对哈尔的访问笔录,若隐若现地把结局提到前头。钱伯斯格外喜欢玩弄某些文字游戏,虽说少年口吻的笔触确实亲切得真实,他仍准备好另一面的技巧留给少年之外的读者欣赏,大量的镜头回放,叙说倒回,稚嫩的涂鸦,还有剪报、笔录等穿插在日记文体之中,而脚注也成了小说故事叙说的一部分。他故意挑出一些直接性的线索,针对着主体,像这句话“尸体令人恐惧,它们害我非浅”。其后作者立马重述意思,“更正:有一具尸体曾对我伤害非浅”。以哈尔的口吻道来的尸体自然就是巴里,这是在开篇就点明的事实。我们心知肚明地接受了既成死亡,也还要看着他回忆下去和生活下去。

确实,只是一个男孩死了。那个英国小城并未多改变什么,世界依旧运转下去。但对于丧失了七周之乐的哈尔意义却不一样,他有一个约定或是使命去完成,去跳舞,跳舞。

最开始他是格外想见巴里遗容一面,无奈巴里母亲戈曼夫人对他有强烈的憎恶感,哈尔只能找卡丽,与其合谋导演一出戏。于是钱伯斯又写起双人戏剧,来表演哈尔扮女装去看望死去男友巴里一面的荒诞一幕。可哈尔伸手去摸巴里的脸时,戏顿然被拆穿。他和她奔逃不息。

约定得很早,实现得也很早。第一次与哈尔做完按,巴里挽住要回家的哈尔的腰,说出自己要对方守护的约定,起先哈尔觉得莫名而持有犹豫,可为了爱他的巴里答应了下来。

谁比谁先死,活着的那人就要到另一人的坟墓上跳舞。

哈尔离经叛道的坟上起舞由此看来仅是遵守盟约。哪怕第一次失败,险些挖掉戈曼家的坟土,第二次也还是踩着月光再来疯狂起舞。哈尔被潜伏着的巡警逮住,然后什么也都不解释。可一直保持着界限的戈曼夫人却要提起诉讼。这才带出的女律师辅佐了情节。

之前哈尔身心俱疲时,在巴里家洗热水澡,如此发言感慨:“热水澡是——避难所/安慰剂/滋补药/弛缓药/清新物/人工呼吸器/修养疗法/精神振奋剂/反弹器/活力剂/康复药/复兴剂/精力恢复剂/重塑自我。”他坦言怎么一长串的形容,其实也只是借热水澡来形容出现在他生命面前的巴里。

哈尔一直想找一个可以共同拥有心灵魔豆种子的伙伴,邂逅巴里,便坠入约定终生的誓盟里。巴里给出另一个约定,却最终了结生命。谁也没有错,两少年的青春正在肆意生长。波浪与浮腾的音乐,还有沉淀的文字,都衍生一群成长的狂热精灵。他们俩,谁也没有说过谁爱着谁,最终的背叛似乎不成立,仍成了彼此的痛。

巴里一开始探险着叫哈尔的这艘船,而后习惯,随之有厌倦感。哈尔依赖坚实可亲的巴里,并想他全心属于自己。一方占有,另一方也是占有,不同的是追求的终站。巴里征服欲一旦完成便想完成,想寻找另一目标完成征服的快感。哈尔习惯强势的占有后,死心塌地要守住对方,将爱养成长久的开放。

最终死亡从虚无的弘光中遁生而来。那么突兀与决绝。没有死亡场面,但有足够多的死亡意识。作为哈尔的文学教师奥斯本协助他回忆紊乱心绪时曾说过,你满脑子都是死亡,还有什么意识可言。巴里没死之前,哈尔也滋生着晦暗的死亡情结,以安抚无趣的生活与心境。

于是,深入少年心境中的现实成了一场幻觉,“现实的世界只是没醉酒人眼中的幻觉”。谁都可以随时行乐,尽情地贪图感官快乐,谁也想活得畅快,同时谁也可以轻易死去。作为孤独守望者的哈尔一直虔诚地期求一位真实的心灵伴侣,作为一个支柱,来抵挡现实中无法以力量抗衡的失常错乱洪流。这洪流里有什么我们不知道,但哈尔天真得只想等洪流过去后好好长大,和他最真心的朋友。

他人坟上的草总是更绿。一点也不清楚这句话的叙述者,是哈尔还是作者钱伯斯,已不重要。当哈尔把月光的轻盈舞进向亡者之灵致敬的舞步中去时,当不和谐的场景搭配上流畅自如、已抵达忘我之境的跳舞者时,当颗颗思念的汗水淌下并渗进埋葬之土时,那些草兀自生长疯狂成群,同时也向世间张显着绿意,那里凝结最无私的爱。哈尔没有流泪,谁会等候在那个高潮之刻静默地感动呢?巴里笑着说出约定,如今他会笑着看这快拍的青春死亡舞步么?

此处自然是全书的高潮,是钱伯斯不吝笔墨铺垫而出的终极之舞。谁跳了这场舞,读者也许会原谅谁。互赠的爱,像一份脆弱的礼物般化土成灰。可哈尔与巴里性格上的自私都真切袒露着,可以不喜欢他们但不须指责他们,因我们热爱这个故事。就像他们带着青春特有的狂热热爱着彼此。

生活中布满了坦荡荡的危险迷局,我们无法热爱并都厌恶着,但还是得热爱那包容我们的整个生活,那本身并没有暗喻。相互约定死亡之后,就裹挟着彼此曾拼命找寻包容自私的爱,跳舞也成了祭祀的形式。哈尔在死亡过场后,以文字生活来反省自我的脆弱与任性,把自己拉回到生活的意义当中来,巴里作为生活热情的礼物已成灰已逝去,哈尔必须在缺失状况下生活着,他还没长大,于是焦虑地徘徊不前,等待着,但总有另一个朋友闯进他的心灵世界。

当他与那冲浪男孩在一起时,哈尔成了对方的礼物,我们都不在场,但都可以想象。生活以一种不在场的状态,注视着人们的种种放纵,最终每人都感悟到生活之礼化土成灰、化枯为荣的恩惠。

在生活之核,爱决然抛弃了性别,心灵相知即可。钱伯斯总是在卖弄聪明,他说也不全是理想国度的大想象,“我们每个人都以某种方式摆脱了自己的过去,——惟有这点最为重要”。

年 花

from 《百鬼夜行抄》之“盗花者”

花守

那天似乎阳光灿烂,她虽有点意外地看见我跪在面前,可笑容依然恬淡。叶片打过来的斑驳阴影延续了她的微笑,我亦低下头吐出自己的请求。有时候想挠下头掩饰些许不自然,但我宁可相信瞬间里的真诚。

庵主。请你救救晶小姐。

我当然知道她会很为难。但自从律说了花朵的事后,自己是无论如何也压抑不住来请求她帮忙的心情。我说前头已没有路了,可诚心的使者还是会把人带出黑暗的。什么时候自己无能为力了,还是残留着对他人的信任。她单手挽着花束,洁白的花瓣呈显出丝丝时光的纹样,我知道那是人灵魂的时间。

她后来会对我说,不可轻易乱用花朵。是对佛祖的敬献。

我后来会对她说,那就用我的生命罢。将其换成救人的花。

结果使了劲抬眼看,自己的头顶也只生出一朵。而我已不记得她大声惊愕我往嘴里塞满花种籽的表情。或许这种命中注定的玩笑也仅有愚蠢的我拿来忍受,就算是无力的玩笑,上天也不会轻易让诚真痴心者落泪。那是我的信仰。我会坚定地对她说,就算只有一朵,也要拿去救晶小姐。她说,可你马上也会死去啊。那刻我是沉默了吗?早就对所谓的人生无所谓了,我本来就是三分人七分鬼,现在活着仅仅是幸运的遗光。但晶截然不同。

我会坦率地说出晶是我最重要的人,哪怕眼前的她会感慨单纯又愚蠢的爱恋。而我依旧低着头,假装没看见庵主她双眼的晶莹。

风轻拂而过,就像死亡不经意便带走了许多笑容。我只想起与晶牵手的那个夜晚,不管有多宁静,我也只管她有多害怕。夜光下的发泽亮质明晰,眼眸的暗语让我努力尝试解读。可那只是表面夜色温柔的晚上,无人能看见夜行袭鬼的踪迹。她只是想保有什么,恰恰正是我要维护的。

可握住她的双手我迫切想让她感受安全,此刻男人才会明白女子纤细柔弱心性的吸引力所在。我不停地要她放心,自然不愿她再受任何伤害与惊吓。

三郎,你会在我身边吧。她望着我,一声留恋。

当然!不会远去,决不。我抚过她的乌发。

是的,我会在你身边。即便你现在静静躺在医院,我也会去守着你。等待你生机的再度吐绿。即使你我的生命都只剩下一半,那也没什么,只要在花朵未谢尽之前,你与我不可再离开。答应我。

花拾

很想用双手猛烈赶走那些噩梦般的现实,看见大小各异的动物死尸谁又能保持镇静,夜深的男声呼叫着要你作他的儿媳对哪个年轻女子来说不是一件诡异的怪谈。等我明白自己撞邪后,那个男人早已生气地离去。就连消失后的空失也不忘留置恐怖的氛围。就算我有拒绝他的勇气又有什么用,他已不是一个可以接受拒绝的人,死死的单独一方认定已成为他的环扣,谁又能说服。他字字句句的回驳,使我家里人胆战心惊,宛若厉鬼。而我呢,即便有了意中人,我还可以摆脱如此的困境僵局么。

肿块男人的身影在黑夜中涉入梦与现实的边缘,仿佛是噩梦对我们这类无法许逆命运的隐隐惩罚。我深深明白他爱子之心切,但始终不解他心之固执程度。现在他将追我到死亡,而我能逃么。可以的话,我想去那个人那里,因为想要的仅是安稳的沉眠。夜的寂静,狰狞的鬼牙隐伏其下,而人之梦也期求能顺畅流淌吧。

当我抓紧三郎的手臂,目睹那只凶恶灵兽的奔离,顿时松了口气。我想这暗夜终将是要过去的,黑暗再深邃,也无法包容美好。什么都拥有不了的我,现在只求明日三郎的手还能握紧我,温热亦存。

但是那也可能是昨日幻梦,面对乌鸦的哑叫时,我不觉从安逸的寄托中逃将出来。那是不言放弃的追逐,她是命中纠缠不断的劫数,黑色如谜,难逃其逐。乌鸦尖着嘴说着不会死心不会放弃,这样或刻薄或冷硬的言语尽管被风吹散至无,而我却随后跌落成飞翔的逃亡。

他们说是七楼的坠下。也不知道会有多美。

我一直想对那男人说,很抱歉我无法做你儿子的新娘,是因为早有真爱着的人,那样的人给了我生的感动。请相信我。

哪怕无法应答,我还将重复此言。直至言语都破碎,都幻化成花。跌落。

花,仿佛是纯白纯白的花,被遗落在草丛里。我从庭院走过,弯身拾起,追上前头的花妇。微笑着的尼姑对我说,你已碰到了,那就是你的了。

笑容,如花香般无形消散在话语间。我一回头,便感知到妇人与花朵的集体消失。空灵的幻觉衍生。

那大约是梦。而我清醒地记得还要继续赶路。前行。

花破

得到消息后,两只鸟儿居然都比我还着急,一个劲地叫嚷着要去医院探望。那么如果可以,就一起探望吧。虽然我会开车,可又未到驾车年龄,也只好老实地搭地铁。人群中的喧闹隐伏着人间与异界的临界点,风景会有多平和,其真实场景的还原就会有多诡谲不绝。回想起那个夜晚与那女子的相逢,我和表姐晶皆瞪着双目望见宛若神之使者降临的光芒。追逐表姐而来的暗黑妖物也随后逃失。那刻,尾黑变得几近结巴,而尾白更由于被花猫小红吞进肚中,被隔离在那夜晚之外。

她说她是命惠尼。淡色的头巾与衣袍略有微光弥漫,微笑自始至终流露着友善。我想她大致不是什么坏人,尽管青岚一直犯嘀咕。把尾黑抢过来的东西归还于她,看形状与光泽都极像珍珠。她轻声说,你放一粒到嘴里试试。

起先我犹豫。尔后看着她的笑容与我肩膀上的花朵一齐绽放,骤然一股奇妙之气流贯全身。花朵格外朴素,但怎么看也不像是人间植物。她摘下,对我说,吸收人一年的寿命,而花开,一朵既生命一年。哇啊,我立刻大惊起来。她仍用笑容抚慰我心之波澜,把花递给我。刚捏过花柄不到三秒,整个花托以上的花朵部分瞬即破灭,光芒暗淡下来。

好了。这样就没关系啦。命惠尼笑着。

车到站。找到表姐的病房,走进去便看见晶托着右腕,脸朝着窗外若有所思。我只是觉得乌鸦攻击肯定有灵异事物在作祟。

桌上有苹果,那应该是三郎送来的被。拿起一个,削好皮,然后伸手过去。晶浅淡一笑。那时候,我实在无法将事实告诉她。难道可以说,你的生命本应结束了,可因为得惠于一朵年花,仍剩一年生命。难道说她也只能用最后一年来感受生命莫大的重量:恩慈与哀怜。晶咬着苹果的面庞,红润而有生机。她什么也没问。后来的我什么都没说就离去。

命惠尼说,将一个人最后一年毫无价值的寿命吸化为花,就是我的工作。当然生命不应是没有价值的,因此我将一直在修行。剥夺了别人一年生命的苦行,连我自己也体味着痛楚,每天为将逝的他们做佛事。但心底始终期待着恩泽的降临。

她推开尼姑庵,满屋子花群的光芒让小屋披上仙境衣钵。三千三百一十二,一字一数字地清晰吐出。我无法感知这数量的力度。我也知自己永远无法触及这些生命花。毕竟我还是活人。

一旦触及,花即逝,生命亦逝。

花盗

哼,尾白这家伙老是心不在焉的。连公子的话也听不进去,整天都在打瞌睡,我看干脆给花猫小红吃掉算咯。公子律笑了笑,春眠不觉晓嘛,就随它睡吧。我拍拍翅膀,飞到晶小姐那边,看她与那个叫做石三郎的怪人坐在台阶处,有说有笑的,简直是春日下午慵懒的绝好镜头。听公子说,他们是因为晶一直被一逼婚的男人用妖物恐吓才躲到这来的。唉,小姐也真可怜,有心属的人啦却还要受折磨。尾黑我说到这,就立马想到要是小司小姐能与我们家律公子在一起的话,那么我和尾黑就可以夜夜与她喝酒畅快了,多惬意嘿嘿。

夜黑得真快。昨晚帮晶小姐驱赶走一只妖物,应该会安全一点了。再说还有律公子在这呢。我正瞅着小姐与三郎谈话背影之时,尾白就从窗户处飞上夜空。这下就让我去看看那家伙晚上到底在干什么。莫非真有在打啥不良工。

哎呀真该死,一眨眼就看丢了。我旋飞了几回,突然尾白从南面一栋二层楼的窗户处飞出来,我紧接尾随上,尾白又飞进另一户人家,然后从小袋里取出粒发光的种籽样的东西,塞进正熟睡的老人口中,霎时那人的胸口便开出一朵花来。哦呀呀,真开花啦。

尾黑我越来越觉得此事蹊跷。但尾白那家伙还彬彬有礼地跑到一个尼姑那里报告着工作的完成。哼,我看尾白肯定帮着干坏事。赶明儿,我也来冒充下尾白来这个奇怪尼姑庵探个究竟。

可是后来,尾白却仍争辩着什么庵主是个崇高人物。律公子笑着说不过她收集这些生命花朵肯定有别的目的,我猛点头,大叫那庵主是妖怪。那时,青岚大人轻悄从律公子的背后探出头来说,哼,看她诡异透了,八成是狐狸精。

花奠

她低下头,说,我一直觉得他在花丛里采花时特别优美,望着他便不觉爱上他,尽管他是我姐姐的未婚夫,我想只要可以拥有凝望他的自由也算是属于我的幸福。蜂飞碟舞,此起彼伏的盛大花潮完全淹没了我的贪恋,仅仅这样便可,我的沉默最好别让他知晓。而姐姐暗夜私奔,家人由于惧怕他的神异力量而让我假扮新娘,虽不得已,但亦希望能被接受。他若知道我是假的,肯定不会明白我心甘愿的实情罢。可我什么都没来得及对他说,一声问候也没有,从开始的开始,我就沉默不语,对他的爱慕也只借助于凝望。我想大概自己天生属于被忽略的吧。那时的我好像就是被那只背上有肿块的黑狗咬死的。我笑了一下,动物可会确认新娘的。

我望见她在整理着花,一枝一枝地插好,动作缓慢,时而优雅。

她说,是那个人将花种籽给予我,我从此将自己的生命托付于他,像蜘蛛结着不尽的网来奠基虔诚。我称他为佛祖。虽然无法确认采集别人寿命花朵的工作是多残忍的事,但仍坚信他所说的最终的幸福与力量会降临世间。只要集满八千朵,救赎与幸福会从中衍生。罪孽深重的我,要一直修行下去。

我望着她细缓地眨眼,脸庞在夜光下白皙异常。她面向花丛,笑了,我迷失了花的方向。

然后走到她身后。她猛一回头,说,夜刀先生……

吓到你了吧。

没。我早就知道你不是人。让您看到我这样子,我才觉得丢脸吧。

我笑了。在她面前,我始终觉得自我的可耻。她手中的花束,是她用自己的善心换来的修行,将爱与幸福的守侯换成对佛祖不灭的信念。她的单纯与善良一直没变。我才对如此的她撒了这个慌。

她说,我又因为同情将花送给一个病入膏肓的小女孩……

我说,没关系,你想把花送给谁就送谁。

我隐藏了一颗心。心的内核是对一人类女子的爱恋,我在花的这一端,她在花的那一端,自以为可以相安无事地处下去,可还是害死了她。我又能怪谁呢,自己还是那会乱跑乱惹事的左手呢。有没有人要对我说你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妖怪呢,而这眼前所谓的爱恋又将是何等虚无的空守呢。

我想,眼前的她就是一朵信念的花,始终不谢,盛放着对生命莫大的忠诚。一朵花是赋予活人一年的生命,八千朵是让死人复生的绝对祭奠。

微微低下头,我对她说,这下面埋的是你的骨骸。我只是爱上人类的妖怪而已。

花馈

然后的然后,夜叉先生找回那惹事的左手,一边教训着一边走远了。后来的后来,人群面前出现的肿块男人已忘记了逼婚的事情,肿块的背也成了昨日的一场莫名幻觉。

夜叉先生,如果一切都是谎言,那这些为佛祖之名摘下的花又是什么,那我这个为佛祖而活的妖怪又是什么。虚无尽处,我们只能又回到最表层的现实里来。谁是谁已毫无意义,谁在活着又怎样活才是一番对生命的回愦。

我已不需要什么肉体再生,已不需要完成对自己的救赎。然而,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他离去的背影渐渐看不见了,我欣慰地笑着,瞬间找着了目标。如果可以,我也想全心全意努力地用一年寿命开一朵花。

那么当下重要的是,医院的方位具体在哪。我格外清楚怀中这些花对晶小姐的重要性。

那天的阳光确实灿烂至极,我闻着光的呼吸从那庭院前走过。那时刻的她从后面追上来对我说花掉了。很自然我肯定笑了,对她说,那已是你的花。她似乎很不解,但满心接受。随后阳光迷离着我的眼,花香弥漫,满径。

Agina | 叶生花

四 的 话

好激动。写的时候就是脑子很死地往文字的角度里钻了,牛角尖。我通常都是习惯在某个特定的氛围下写东西,这次也是一样,歌曲是那些淡淡哀伤氛围的拼凑。

想拼出一个灵异故事的氛围,所以没有交代太多的背景,大家如何想象也当然是件自我的事情。文字不应该是过于拘束和定性的东西,它应该仅仅是一个引导的位置,所有的理解都是个人的狭义,阅读并不存在广义,我们所看到的东西终归只是一隅。

当然我也是一样,我写出的东西,也许当时的原因仅仅是冲动或者某一个细节的延伸,但是却能在更多次的阅读以后找到更多我们的影子。

我很喜欢侧面这个词语,因为我觉得牛的侧面相当流畅而完整,是非常细腻的物象。嘿嘿,里面还是有很多个人元素的……比如说在公车上拍外边这种事情= =

我说了好多废话还是要回到正题,牛牛要快乐呀一直快乐。

叶生花

by Agi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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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近乎透明的目光看着他的侧脸,伸手抚摩那条边界,因为她不想忘记这只属于他们的语言。他们之间,就如同那肥皂泡所凝聚的膜在阳光的浸透下所漫溢的色彩,五彩斑斓得美丽令人心生触摸并牢牢掌控的欲望。无言之中,所有的一切都消逝得没有踪迹和遗留,完完全全地粉碎在刹那之间的激情。

[你,我,我们,什么也未留下,什么也再找不回。]

[叶,你是否听得见。我是你的花,只为你盛开的花。]

无能为力,微弱的声嘶力竭。从小就因为这几近偏执的执拗让大人头疼,单薄的眉尖凝结成的小小的结,如何也无法绽放的蓝紫色丁香,也许要形影相随。

直到永恒的终结。看不到终点。

1

是否每一个如此的下午也许都拥有令人心旷神怡的底蕴,淡蓝而发白的天空浅浅地浮了那几片若有若无的云,仿佛瞬间就会融化的巨大城市构群里记不得名字的河流印照着那样的景致静静徘徊,昨天的雨水蒸发得一干二净,路边的梧桐树梢冒出嫩绿的新叶,班驳着青白与杂褐的表皮,散发出仍未来得及离开的雨水青涩的气味。坐在公共汽车最后靠窗的位置。总是觉得这是最为舒适的空间:可以把窗开得很大,这样望到的景致就不是隔着车窗玻璃的那种单调的褐色。城市恢复成她本来的样子。

春日的阳光是最好的调味剂,如同盐之于薯片,似乎永远不会令人觉得过时或者厌弃。让这无害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到脸上的均匀感触,温暖而简单。光芒不会给人带来灰暗或者晦涩的心情,这对于她来说,重要至极。

[叶。你当时就坐在我旁边的位置,还……记得么。]

叶的脸上有温和的气息,是某种熟悉而强烈的记忆促使她这么认为。是。阳光似乎突然加强了功率般的曝晒着一切,她看着叶子的嫩绿蜕变成油绿的过程,心疼。那个她没能留的住的男人的灵魂,现在换了一个寄宿的主人,不经意再次脆弱地裸露在她的面前。

心律不齐,她感到心脏的跳动顶住了某一层脆弱,快要崩溃的平静。她不得不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以努力维持自己的矜持,可是男人的影象依然顽固地霸占了她的沙发,她已经无处可逃。四周都是暗紫色的厚实墙壁,她无路可逃。

她仓皇地拿出包里的相机,手腕的颤抖使她差一点承受不住那台银色相机的重量。因为在他的面前,她知道自己自始至终都是个要输的人。可是她必须得撑住她的平静,以她全部的坚强。她要对着窗外拍下一些照片,用不透明的相机来挡住眼神的无力。

[不。那个人已经死了,他已经远远离我而去。]

曾经的那个人。他的面容他的全部,在她的生命中,烙印得那么深,那么伤。他的死,无法不从灵魂的最底层摇撼她的地基。她时常感到自己站在即将要地震的震中,她明白那种地震将会造成的后果却不能够挪动自己的脚步,半步也不能。他的死像一个牢固的坚不可摧的符咒所化身的脚镣,倔强地把她束缚。不能离开,不能飞翔。长时间地忍受双脚不能离地半步的痛楚。她不敢坐飞机,即使再远的路途也坚持坐火车或者汽车旅行,她拒绝海洋拒绝蓝天。

[他。没有留下任何的音讯。就那样凭空消失。十二个小时以后。我知道他坠落在我们曾经游玩过的海。]

叶握住她颤抖的手,仿佛死去的他的手的触感。用力而温暖。

2

她握住叶的手,被白色细腻皮肤包裹的手掌帖服在叶的淡黑色皮肤上。仿佛一种水生动物的柔软肢体。她想象自己是一朵扁平的海葵,白色的危险潜伏在那一块晃动着的深兰色海水中,一朵高洁的陆生植物的花朵摇曳在山头的绿野之中。

叶是她心仪已久的猎物。出于一种本能她明白那种鲜美的滋味,即使伊人逝去也令人消魂不已的快慰。这个灵魂所寄居的肉体无论如何改变外形和所有一切的表象,也不能逃脱这宿命。“控制我们的强大的力量。冥冥之中…”她明白自己能选择好时机,把甜蜜而芬芳的液体迅速而准确的注入。腥甜红色液体的滋味,仿佛毒药般甘甜可口的馨香。猎物立刻麻痹。

她不能摆脱这种想法,这种用极端手段把叶留在自己身边的念头。所以她时常做噩梦。没有止境。

她梦见自己身处红色墙壁的房子里,没有门窗的房子,找不到光源却有刺眼的强光,她被迫穿上烧红的铁舞鞋,被迫跳起欢快的舞蹈,好象置身于某个盛大舞会的艳丽公主。她是一朵红色的妖娆的花朵,尽情绽放在高速旋转陀螺的轴心,离心。妄图把一切都吸进这个巨大的旋涡,这是唯一让她心情愉快的理叶。于是全都没了形状散了颜色消了气味,浑浊的愚昧的墨色从头到脚淋遍,紧接着伸手不见五指。沉重立刻充塞可以利用的空间,说不出话动不了手流不了泪,有人把十个安全气囊紧紧压在脑袋上面。划不开自己的皮肤。自己快要被这愈演愈烈的闷热所融化,浇注进另一个模中。凝固起来的肌体带着无以名状的陌生与恐惧。无法确定曾经的他是现在的她。轮回,微笑着粉碎的人的面孔。随着捉摸不定的真实变换外象,辛苦但迫不得已。

不能解脱不能释然至死方休。似乎是一个恐怖的预言,一个不能逃脱的宿命,一个无法抗拒的诱惑。我们,可以随便,变成其他人。只要我们愿意。

[我时常在想,他是否也经历这样的磨练,以你的姿态出现在我的面前。]

3

她已经搬离了曾经的寓所。叶的房子大而宽敞,家具却少的可怜。于是她把自己几乎全部的东西都塞进了这个如今可以自由使用的空间,尽量使得它看上去充实。在某一个可以相信的范围。

她和叶在同一张黑色钢制台面上吃饭喝茶聊天,却有各自的写字台和书柜。她不知道叶的工作是什么,只是每天在门口和他到别。在假期里他们重复相似地近乎相同的工作,每天对着电脑敲击键盘,偶尔打上时间很长的电话,用毫不相干的语言诉说着彼此独立的那一部分。

有时候很难过。因为每天醒来。叶总是背对着自己。她想念着他的模样,他潮红的脸颊总是柔软地贴住她的头发,她就安睡在那个狭小但不拥挤的空间里,他的手臂环绕着她,随时随地。可是。她抚摩叶仍在熟睡的脸,他们那么相象。他和叶,叶和他。她摸着叶算不上浓密的眉毛,柔软得像新生婴儿的胎发,她体验到一种发颤的快感。

[也许我拥抱你,是为了再次拥抱他。]

4

独占欲是一种非常恐怖的东西。它没有具体形态、气味,却能在时间充裕的情况下把双方都吞噬得干干净净。她明白自己处于一个不好的状态。

[可是你知道么。叶,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他再次离去。]

于是她开始试图深入叶。她想着的那些不着边际的事情,很多很多变成文字的东西,她都想让叶能够了解。他们出去拍照,任何天气。她以相机坏掉为理由和叶使用同一部DC。阳光渗入到植物生长的缝隙里,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内心被藤蔓植物的疯狂长势所膨胀,正愈发阴暗潮湿。她应当担心自己的内心可能受到的损伤,可是她快乐地忘乎所以。

马路上散落着混凝土搅拌车遗落下的灰色粘稠混合物,她敏感地瞥着这个即将干涸的东西,长久地观察着它变得坚固的过程。叶轻声开着玩笑,嘴角扯动出一丝笑意:“你怎么,还像个学生呢。”她也轻轻笑了,并不辩解什么,只是把相机举到一个稍高的位置,拍下叶暧昧着光影的侧脸。

[我是这样,爱着你的侧面。]

5

是一个飘散玫瑰气味的雨天。她买的折旧的天蓝色雨伞终于派上了用场,叶说要请她吃饭,就在家里收拾好了饭局。她收到这样的短信时正在上公共选修课,电影艺术欣赏。不知名的片子里夸张的颜色对比,女主角黯淡的眼眸和华丽的衣饰,一个一个如同摆设木偶般的男性配角。她不用看便知道那是个不可一世的公主,叫人唾弃甚至心生憎恨地诅咒。她无法勾起她任何美好的欲望。

她在黑暗和沉在底部的絮叨声中默然起身,她忽然欣喜地找到一个逃课的理由。但是她依然沉默着行走,甚至连打开教室门时候裸露的刺眼光线都未曾被人发觉。她是这样的,容易被人忽略。她不为此感伤。甚至愉悦地认为这并没有破坏她即将上演的快乐剧集。她和叶,会以一种非常温馨而普通地方式吃完叶请她吃的第一顿饭。

[你说要离开。这样突然。我没有任何准备。当然我知道自己无法给你你所要求的。]

叶忽然说要结婚。当然对象不是她。叶只说了一句话:

“对不起。我也不期望,你的原谅和包容。因为不可能。”

她沉默。一方面是巨大的刺激反而让她显的平静,另一方面则是一贯的习以为常的隐忍。她想到一个可笑的事实,他当年在机场甩给她的冷脸,毅然离去再也没有回头的背影,匆忙而杂乱的脚步,那仿佛死亡序曲般的心跳和节奏。不,不一样的。她竭力告诉自己这两件事的不同点。

[我们的第一次旅行,也是最后一次。]

6

她说旅行,是指坐飞机的旅行。

[我看着你失却平静而烦躁的瞳孔,知道我们应当同归于尽。]

叶没有声音地答应,只是优雅地点他消瘦的脖颈。叶是断然不能拒绝,她的要求。她说了,她要去一个海景观光区。她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因为她知道他们是同一个人,应当有同样的宿命。而掌控这宿命的,恰恰也是同一个人。

[我是,只为你盛开的花。]她在画了嫣红牡丹的笔记本上草草写下这样一行字,然后把它锁进抽屉。紧接着走到玄关,叶已经等在那里,手听话地搭在黑色旅行箱的斜拉杆上。

那一夜,她失眠了。飞机平安地抵达了那个久违的存在大海的城市。

7

在咸腥的海风里穿梭,她捋着头上飞乱的发,把包带牢牢抓好。她不再握着叶的手,因为她知道总有一天可以紧紧握住并永远不再放开。她得意地微笑,不露声色。

她平静地思考往事,翻出箱底的衣服出来晾晒,在一些潮湿的季节是必须的。她找不到一颗樟脑丸或者替代品,于是只能把他们统统刮在细绳上,在风里一遍遍过滤着气味、记忆、感情。她不相信这些东西有用完的一天,因为她一直坚信这些东西经久不衰。也许人死了,这些东西也能够在某些意义上获得永恒的力量。

她记得他给她买过的苏打汽水。5毛钱一瓶的廉价快乐,5分钟就可以享用完毕。但她偏要慢慢喝,他总是嘲笑她喝汽水像是喝炖了三个小时的鸡汤。她不解释,笑得灿烂。

微笑总是在阳光里融化。然后液体蒸发。我们什么也留不下。

她在旅馆里的白床单上深深睡去。大约一梦不醒。

0

“这个就是了。”面无表情的女人手持翻黄的病历把他引到一个单人病房的门口,“她很乖,就是不太肯吃饭。”

“她这样多久了?”男人似乎十分惊讶地问。

“一年多了吧。”护士低头翻了翻病历,“对,去年七月份送到医院的,开始是吃安眠药吃多了,抢救过来了就变成这样了,成天痴痴呆呆自己对着墙壁不知道说什么东西。”

“怎么会……。”男人抬起皮肤白皙的手摸了摸鼻子,难以置信地向房间里呆滞的女人投去似乎可以认为是关切的目光。

“……说起来有件事相当奇怪。”护士忽然打量起男人的脸庞,“送她入院的男人,跟您十分的相象……不,除了…除了他的肤色比较黑之外简直一模一样。”

0

[大家都死了。是,谁都不能幸免于难……不过还好,我能把你们,一起留在这里了。]

她说。对面是空无一人的墙壁。

Twenty Years With Feeling

[现在的音乐是Placebo的20年,如果可以,请静静听完]

[时间一晃而过,我珍惜的但愿不是虚无]

[无聊者,迟早等到来自内心虚无弘光的照耀]

[心沉溺不甘,我们也不能逞强。放松,放松灵魂]

二十年

也就是这样。意味着自己走到了大约一半。年华的仓促,谁也都知道。
我实在不能说改变什么或者抵达什么。那些旅行的意义,我始终领悟不到。

我。在十来岁的时候,自以为很懂事。然后想,我只要活到30岁就好了。
真的。这不是幼稚的心血来潮。而是思考了很多年的人生问题。

我真的想好好找个地方,想出一个轻松的方法死掉。当初。
可是,实在没什么好的方案。所以又想推迟几年。其实,我就是怕死。

那天,兔子说,哇,老不死的,还二十大寿啊。
可把我笑死在被子里啦。当然,我也时常嘲笑着自己。

十岁之前,在那个地方。表象宁和地行走,然后消失。青梅竹马也散成泡沫。
十岁之前,狭窄的小镇,终于放开了拥抱。我却早已离经叛道。游离的是心。

十岁之后,我似乎很乖。但接受了一切可能的讽刺。
十岁之后,我家的阳台还是有守望的影子。早出晚归的离开,其实更不想束缚。

那些时日的我,拥有的唯一信念,不过是去旅行。要么是陌生,要么是安定。

我不清楚每年每年的喧哗又与我有什么关系。想要温存,似乎过头,然后吞尽妄想。

我必须承认我并未有过任何感情的依赖,那些都是冲动或者是欲念。
你可以去找一个伙伴,那是一刻,而不是陪伴你行走的人。高潮后,就翻脸。

黑色的梦。我一直在某样不名物在天空中追逐。压抑感很强。我冥冥地逃跑。
去年,把这个梦写进了小说《彻·眠》里,然后又开始妄想希望。但解救了什么。

其实在那个少年时代,也没什么特别偏激的悲观行为。但老不想活在世上。
现在则想更加清净,一个人也好。反正已经到一半了。

料到肯定是短命的人生。最好在40之前就得什么重症,瞬即死掉。
那只是20年的流转。一下子而已。我现在已等着。

昨夜,和新娘突然扯起了这个生死话题。那是从大江健三郎的《个人的体验》开始的。
我看完。然后觉得那是一个父亲面对残疾婴儿(等于是怪胎)的抉择。那里拥有责任与父性。

我想我一辈子是不可能触及这样的责任。我决不可能与婚姻扯上关系。
现在更想到,也决不想与任何男人同居了。一个人的自私已经吞噬了全部。

或者这才是适合放纵自我的方式。家于我,是一个住所。家庭,是一个群。
新娘在这两个概念上倒很有看法,我认为她可以去研究社会学了。

大江在小说结尾让主人公鸟重返医院,救回了孩子,那样的怪胎也正常成长起来。
但至少肯定会有遗留的问题。而其实大江总是把生存的意念挑出来让我难受。

但我喜欢看他的东西。他把他自己做一个残疾孩子父亲的经历,习惯性地写到作品里。
在自己的树下。什么都是救赎。一切都那么暧昧。我们就别期待健康了。

忽然说到了死亡的时限。新娘说从高中就恪守着36岁死。那么牛你就要烧给我黑郁金香。
我说我40岁呢。她说看来你在我后面了。你要记得给我烧黑色之花。

但是牛很不甘心。于是就干脆想35岁就得重病死在她前头。
那好,她说,我烧一卡车给你够了吧!

什么都不重要。我自私地活。贪婪地享受上天的馈赠。什么时候该停止。
我也就等终结的到来。游戏人生,也是很好的。现在我的价值观说不定有问题。

但何必要积极呢。没有框,没有界。自己带着世界行走。到哪,哪就是风景。

于是,我想已经20年的行走终于有了目标。剩下的是,享乐后死亡。
由于自私。从来想不到意义之类。还有20年的时段,让我很满足。

所以要好好活下。等候着虚无的接纳。那时唯一的方向是越界。生死模糊的心。

[那些悲惨的影子挣扎要重生,可谁解开搏斗的绳套]

夜行

晚上总是用音乐来隔绝宿舍的话语。我包裹着自身。然后开始封闭交流。
那些节奏渐渐变强。声音的质感越来越清晰。我也越发清醒。

有人响起了酣睡的气息。我想宁静这个词语,属于我。
然后,我照常起身去上卫生间。走廊的灯光总让我感觉进入了油画。

一直都这样。只有如此这般,我才满足现在的生活。
在家也格外讨厌与他们的对话与干扰。在夜光灯下,我就是安全的。彻夜。

听什么样的歌。看什么样的电影或书。等什么样的人。都无所谓。
先要满足我的奢求再说。一条线也可以完结得干脆。谁要谁温暖呢。

少年时。不,似乎不到十岁,我清楚地明白我的性向。
要坚定地爱男生。然后,在老前,自己死去。

如果已经说放弃了。可以像那个乐队一样,大声唱音乐是我的男朋友。
然后,让GAY这个词语还原本身,让生活快乐。简单的真理。

十岁生日,我还贪恋着老妈做的牛排。那口味也只在儿时有罢。
我执拗地以为,我的餐桌迟早会坐满人。然后眼看着美食被抢光。

后来,我更相信一个人的吞噬。比寂寞更猛烈。
行走。行走。可也走不了多远。

2004年的情人节。在书市的拥怀里畅游。
然后,满足地染上疲累苍老的疾病。独自承受重量。

2005年的情人节。居然是在曾经外婆家的深山里。
雾气弥漫。冷清的回声。全世界就只剩下你,我都听不到。

以后的以后。枷锁上的咒语。我要誓守的一切。撕毁。再拼贴。
鬼一样的人性。最终想让每个人明白生活到底是在游离的边缘。

我以为,我享有梦。然后,有人等我。有人同行。
我以为,张眼就可看到真实。但被拖出来,告诫着那只不过是梦。

[梦境的真实,从来不在回忆里,灯光是对折返噩梦现世的安慰]

我以为

我以为存有一个位置,永远地留给你
我以为青鸟是我的梦,却被你放飞

我以为小时侯妈妈在农历三月生日时
做的地菜花煮蛋是伴随着我成长的吉祥

然而猛然间就远离了淡香的童年,无可遏止的欲念滋生
我以为沿着铁路慢慢行走,是无法长大的小时候

接着竹子抽节,绿色的眼开始成为昏暗的刺探
你也以为我仍那么天真地展露笑容,万年不改

我以为行走了很远,却回头看见阳台上的召唤
死心塌地,做一个信仰的噩梦。破开,就笑了

无尽的反抗。从来就没有人偷窥一回。窗,闭目。
我是错误。我是淫乱。难道我不相信我这个混蛋。

我以为,天真的假想可以吹来温和的慰藉
你以为,暂时我就可以交心地被你收买

嘴一扬,然后封缄下一个许诺
或许妄想成为本性,然后我跳出迷局

我以为安定不会离开,以为平和生活不起褶皱
谁以为谁坚强,谁比谁冷静,谁需要谁温暖

我想一直这样虚假地以为下去
毕竟装饰的是生命的一角花纹

然后我以为可以在骗局里静静死去
却仍以为你不会微笑地出现在我面前

我以为,朝圣,是死吻着生的嬗变
坠,身,不,毁,我仍以为

[层叠繁复的花,包裹你想要的神秘与欲望,那里却是永恒的虚无]

深情

很感谢。所有的你。支撑着我走下来。
或许彼此都淡忘了。交叉而散。谁也不在谁的路径里。

我之所以想念。是无法忘怀美好。自私的小满足。
每一个你。淡漠的骄傲。我小心翼翼地接近。

不知道可以拥有多久。我总是说着永远永远,然后自己就放弃。

想来。自己是失败的。

随便开始。随便伤害了你。或者我更卑微地退出。
有刺么。我真的不知道做人。于是要“从牛变到人”(兔子语)。

我感谢现在爱我的人。是所有的你,把我生命的色调变明丽,你们是调色剂。
也因为某一层面地依赖着所有的你,我活得比想象中充实。能长久多少就多少。

云淡风清,之后,还是小心地保护各自。珍重。

如果我惹你讨厌了。就请忘记我。但我要记起你。

[花之外,你看清了自身的位置,然后转身寻找意义]

安慰剂

这当然是音乐。是无比安抚的催眠。
三人的乐队。华丽登场。做黑市疗程的实验。

Placebo。我,开始强调,它的重读与停顿。
后来,爱上各种暧昧的姿势与眼神。一如本来的自我。

Twenty Years。走过四张专辑后,他们暂先落下华丽帷幕。
拍拍旅程的灰土。从荆棘中抽出玫瑰的微笑。摒弃各方虚假。

氛围里有持续的回荡噪音。我坠下,然后循环噩梦,或意识袭。
鼓点在后半部,开始强劲到直抵心房,那是哲理的宣泄。

然后又停寂。本来就没开始过的感动。一直给不了你。

你还期待谁的安慰呢。终结与开始,一直磨缠,相生不灭。
他们在混合思绪中,找到“你”的真实,“我”的虚假。

那样的晦涩。那样的哲思。解脱不了什么。最后20年就过去了。
但我们还要行走20年。这是各人殊途同归的根土。

Placebo。袒露了无比温暖的胸怀。那仰头,那挺背,温情地迎接你我。
我们什么都安慰不了的。请他们来暂时代劳一番。

然而,殊不知他们自己也需要的安慰。谁人来给予。

那些魔鬼一样的弹拨,精神病样地流泻,情绪浅浅压抑
看到了局限之后,然后安定自身。无奈中,中庸生活。

是表象。更是无为的真实。
最后,坦言着对方。艳羡着彼岸。

我最初沉溺在这歌里的出世里。想用名为20年的歌曲代言自己的人生观。
所以就等待到这一天。等在自己也和他们一样该回首的时刻。

放来听。给你。给我。之前就激动地要求新娘姐来翻译歌词。
如果还没按结束。请安静地等待鼓点与噪音吉他声的终结。时光,一晃而过。

Twenty Years
from Once More With Feeling
by Placebo

translated by 裹尸布里的新娘

There are twenty years to go
旅程,还要继续二十年
Twenty ways to know
有二十种方法可知道
Who’ll wear,Who’ll wear the hat
谁,谁将统领全局

There are twenty years to go
旅程,还要继续二十年
The best of all I hope
但愿最美好的事会来临
Enjoy the ride
享受这疯狂旅途
The medicine show
所谓吸药后的巡演,或狂欢

Thems the breaks
坏事突如其来
Before we designer fakes
无法预知
We need to concentrate on more than meets the eye
我们只能如履薄冰,皆因那些隐于表象层出不穷的谎言

There are twenty years to go
旅程,还要继续二十年
The faithful and the low
那些忠诚而平凡的
The best of starts, the broken heart, the stone
最好的开始,破碎的心,坚如磐石

There are twenty years to go
旅程,还要继续二十年
The punch-drunk and the blow
酒醉后的消沉,麻药的迷醉
The worst of starts, the mercy part, the phone
最糟糕的开始,受控制的途径,是电话

Thems the breaks
坏事突如其来
Before we designer fakes
无法预知
We need to concentrate on more than meets the eye
我们只能如履薄冰,皆因那些隐于表象层出不穷的谎言

Thems the breaks
坏事突如其来
Before we designer fakes
我们无法预知
But it’s you I take cos you’re the truth, not I
但我选择的是你。正因你构成我所知的真实,而非我。

There are twenty years to go
旅程,还要继续二十年
A golden age I know
那是段黄金年代
But all will pass and end too fast you know
但一切终将消逝。花落无声,你我皆明了
There are twenty years to go
旅程,还要继续二十年
And many friends I hope
对友情又抱以几多期许
Though some may hold the rose
虽有人手捧玫瑰,真心微笑
Some hold the rope
有人却笑里藏刀,暗下圈套

That’s the end – and that’s the start of it
终点。是下一段旅程的开始
That’s the whole – and that’s the part of it
我们以为窥见整体,却仅仅是一方视角
That’s the high – and that’s the heart of it
那是一种兴奋,也是本质
That’s the long – and that’s the short of it
纵使长久,也不过转瞬即逝
That’s the best – and that’s the test in it
那是最好的,只因它经过试炼
That’s the doubt – the doubt, the trust in it
怀疑。却在怀疑中建构信任
That’s the sight – and that’s the sound of it
可见其物,亦闻其声
That’s the gift – and that’s the trick in it
那是礼物,却又包藏祸心

You’re the truth, not I
你构成我所知的真实。而非我。

发条兔兔 | 棉棉的愤怒

情人节那天,兔兔除了得到KEVIN的主打礼物——一条ETRO的姜黄拼酒红斜纹超长围巾外,还意外的收到他老姐指定要他送的COMME DES GARCONS的ODEUA 53香水,以及棉棉的新书《PANDA SEX》。他个人认为送ETRO的围巾才比较有情人的味道,可是迫于他老姐的“淫威”,还是买了香水和书。突然就把他老姐崇拜得天昏地暗,居然明白川久保玲的无机香水、棉棉的文字跟兔兔这三个“存在”的内在关系——她她她“`还真不是凡人的说…..那天KEVIN有幸重感冒,红着鼻子抱胖狐狸热水袋穿厚厚睡袍扮维尼熊,满屋子都被他生病的气味肥肥地填满,以至于兔子左手香水,右手拿书无耻地轻蔑他自选的情人节礼物时,都没敏感到一丝瘦瘦的愤怒努力挤进来急速膨胀直到爆发:“!!!!!!正式通知!现在我开始认真地生病去了!”咣当!哎,偶这个大宝贝BF终于发威了~~

呵呵,废话少说,本次沙龙的正题是,关注和讨论棉棉——当下中国最具代表性的“市中心”亚文化作家,这个“亚洲凶猛动物”。

棉棉的愤怒
by 发条兔兔

棉棉当然应该愤怒!

这个遭到主流文化生活场景中“正派体面”的大众指斥的“异端”,在以“残酷青春”为代价得到的惨痛经验,却被自我盟誓“我要赚钱,我会成为畅销书作者”的卫慧复制为符号化的“媚前卫”—这一通俗意义上的流行时尚以后,顺理成章地,主流媒体不容分说也把她划归在“以身体写作”的“美女作家”行列。面对自己的作品以“性”与“隐私”的名义热销,棉棉愤怒地嘲笑自己的“出名是一件很狗屎的事!”

很可以理解她的愤怒,因为这也是兔兔的愤怒!

作为青少年亚文化的一个代表,棉棉经历了噩梦般的“棉棉的故事”:十年的“动荡”岁月、三年的海洛因生涯、酗酒、车祸、自杀,以及无数失踪的朋友……这些“本质上可怕”的生活,带给棉棉的是“不可逆转”的代价。因为这生活,也因为这代价,使棉棉才有资格成为“黑暗处”的都市边缘人群的代言人,或谓精神偶像。

棉棉声称:“我的小说就是给活跃在这个城市中大大小小迪斯科舞厅里的问题青少年写的。”她很清醒,“大约有六成读过我的书的人实际上并不能读懂它,因为他们缺乏真正的理解。”于是她异常专注地为心目中生活状态在边缘地带的目标读者群写作。“我的残酷青春使我热爱所有被蹂躏的灵魂。”她确定。

然而,令人觉得嘲讽的是,在棉棉甫被文坛推出(《收获》上发表小说),到后来被炒作成为“七十年代后”的代表作家以及被强行冠上“美女作家”头衔的过程中,或许是出于吸引那“六成读者”的商业性考量,或许是出于安全发表的策略性考虑,或许只是策划者缺乏应有的判断力和精英素质,棉棉的“残酷青春祭”非但没有被有效的确认凸显,反而在大众对于“女作家大胆披露私人生活”的目光投注下,退为其次。引人注目的却是被粗鄙的无聊媒体争相炒作为“异端生活亲历者,用身体检阅男人,用皮肤思考”的表面生活方式。“性”和“隐私”从国内的传媒一直蔓延到国外的传媒和出版社,同一意义不厌其烦使用这一符号标签,甚至更为露骨,把棉棉的写作视为“这个新的,狂野中国最肮脏地下生活的见证人”,以此最大程度满足了最大多数窥阴癖的猎奇心态。

她怎么可能不愤怒!

有更多啼笑皆非的事情。

不少人买棉棉的书是因为喜欢卫慧,同样,更多的读者因为讨厌卫慧而拒斥棉棉,他们甚至都没有读过她和她的文字,单凭看某些无智商不负责的评论或者干脆想当然地就把她当作“卫慧的小姐妹”。(不过他们就是买了棉棉的书,也不会读懂。他们之中喜欢“伪前卫”生活方式的人可以接受卫慧,但绝不会接受棉棉。在棉棉这里,他们得不到他们从主流文化场景当中想象出来的生活方式。她的前卫只会刺伤他们,拒绝了解的姿态只会让他们发现这并不是他们可以理解可以模仿的生活。)

她跟她当然不一样。

不一样得几乎是本质地区别。

棉棉这个“异端”,我们Queer的Queen,以“残酷青春”换来的故事和人物性格,在卫慧那个“宝贝”那里可笑地符号化,庸俗化后“时尚”登场。这些“本质上可怕地生活”带给棉棉的是“不可逆转”的代价和烁烁夺目地伤疤,而卫慧却在毫发无伤的情况下,克隆一个(群)人生命深处的痛,又残忍地剥离这种“痛”的深刻,异化成“另类”潇洒却失去内核的“酷”。从传播学的视点考量,卫慧的定位是一个居于相对“核心领域”的“畅销书作家”,她目标很明确,那就是,赚钱。“我每天坐在电脑前面10个钟头的写作就是为了赚更多的钱”,为此,卫慧必须要以主流文化的大众为受众。于是她笔下所有的浪荡都无关乎淫欲,更无染于铜臭。每一次ML都由于对无望爱情的的固执追求,是奉向爱情祭坛的自戕。这一来,“爱情圣徒”绝世而独立,倾国倾城之余也暗自吻合了大众的传统审美伦理观。于是以“伪前卫”姿态出现的卫慧反而更有市场。

棉棉跟卫慧最本质的区别在于,她植根的土壤是被视为“噪音”的青少年亚文化(RESISTANCE干脆直接在他的研究中命其名为“抵抗的亚文化”)。卫慧是个在外面搞得实在乱了累了还是会回家喝了妈妈的粥睡觉的“宝贝”,主流文化有她容身的地方。可是棉棉不行,她是回不去的,她跟主导文化群体这个母体天然对立,在价值观和生活方式上有不可调和的对抗。棉棉始终坚持自己的“个人化写作”,异常独立清醒地处于“边缘领域”,为“亚文化人群”代言。她是在街上长大的,她为她命运与共的群体代言是她自觉的责任,因此写作更具有某种“必要性”。当然,事实上棉棉的读者群既非有主流文化背景的大众人群,也不可能包括整个青少年亚文化群落的所有人群,真正理解并且深刻反思的也只是亚文化群落在文化上的代表者和诠释者,他们本身就是这一与主导文化群体相隔离的特殊文化语境的创造者。这个圈子由亚文化系统内,或与亚文化系统有千丝万缕联系的自由艺术家、赞助者(譬如“爵士朗姆汽酒”)以及有物质基础支撑的自由艺术爱好者组成。在这个圈子内艺术家居于主导地位,他们用不着解释自己的作品,因为受众已有足够的知识。受众成为创造者的支持群体,抵消了他们在一般公众眼里看到的对立。那么,他们的作品也只能在这个圈子得到认可,稍一越界,便会被肢解和歪曲.因此棉棉总是以鄙夷、厌恶、嘲讽的口吻谈及自己作品的流行:“看着我的盗版书和一些廉价的电子表一起被放在地摊上卖,我对自己说没想到你也有这么流行的一天!”

边缘化生活让真正领受边缘化生活的人愤怒,伤痕累累,他们当然要向“意识形态领导权”挑战,不过,也许是时代在他们身上烙上了柔弱的印记,他们天生软弱,于是这种挑战不能象“反文化英雄”那样在政治上,思想上有明确的反对形式,有详尽阐述的“可供选择的制度”。赫布迪奇认为,亚文化的挑战和抵抗是象征性的,主要透过特殊的消费习惯、透过生活方式暴露其“秘密”特性又传递它被禁忌的意义,指出“把次文化与更为正统的文化结构区分开来的,基本上是次文化的商品消费方式”。

说得很明白了。

在这个意义上,锐舞派对、酒吧、地下音乐、酒精、麻醉剂(我们的人不把它称为毒品)、性、某类风格的乐队、DJ、俱乐部文化、类型电影和唱片乃至特有的着装方式和作息时间,对于棉棉及其所属亚文化群体,包括兔兔在内而言,上述那些我们特有的生活方式,都不是可能与公众分享的,那是我们自证互认的标识,是对“正常生活”极为认真的挑战。因为存在这样的“内因力”对抗,我们在世俗生活中不可避免地被边缘化,或多或少地都会付出代价——兔兔的代价就是,被家庭和家庭所代表的那种社会文化背景所抛弃,被迫放弃了优越的物质生活,离开了从小演习熟练的社交礼仪,离开了从四岁开始修习的舞蹈和舞台。要不是后来遇到KEVIN,兔兔也许到现在还会逡巡在那个城市著名的西区,黑暗的酒吧中,以寄生虫的美丽名义,待价而沽。

然而,我们对抗主流社会的文化场景,生活方式为什么会被主流社会的“媚前卫”者拷贝?这不得不说我们的生活方式暗合了一般大众期待的某种新型的生活时尚。

应该看到,被模仿的只是生活在这个圈子里的各类子文化的代表。首先,在这个圈子创造作品的艺术家都不依靠自己的作品为生,(棉棉写作之外,更是一个被跨国公司艺术赞助的俱乐部文化经营者,她的CLUB CANDY在上海僳阳路1088号。)他们本身物质基础丰富,有能力享受主流社会中的大众所羡慕的生活(至于来源你就不用打听)。创作的目的绝对不是为了钞票(事实上他们的作品由于本身的特质不可能有广大的受众群,不会有什么商业效应的,从而与“流行”无缘。),他们异常执著地坚持“个人化创作”,为自己所代表的文化群落代言或从“边缘化”生活中抽取艺术内涵,丰富和发展这种文化。

另一方面,被模仿的原因还因为“我们”在文化上的优越性。边缘化的自由艺术家绝大多数都具备高贵的家族传统和纯良的教养,家庭的教育和影响往往胜过大众式的学校教育,基本上从小就在品德,文化,礼仪上受过严苛的训练。造成了以后无论存身何处,都会显露出强烈的唯美气质。对比于没有良好的出身,却热衷于进出歌剧院、博物馆,在会员制的俱乐部斤斤计较苏格兰威士忌是纯麦芽的好,还是渗杂的好的那些广大“媚雅者”来说,显示了一种“种”上的优越。

似乎还应该提到“我们”特有的作息制度。随着泛政治化的收缩和市场经济的展开,“自由”被提升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自由”以及“自由”所表现出来的任何形式,只是在得到一份“稳定而体面”的职业后的梦想。他们要想保持“稳定而体面”,就不可能不遵循类似“朝九晚五”这样最起码的游戏规则,“自由”对他们只是一个象征意义,只是一个被传说中的“自由社会”允诺了的“个人生活空间”,因此,一旦有人在生活中或就是在其他表现载体上演习“下午四点起床,晚上组织主题派对,子夜后打开电脑……白天睡觉(除了乐队排练),晚上看书看书喝酒听音乐看电影弹琴唱歌。偶尔会去演出,偶尔会去外地旅行。”这样毫无压力的生活,他们怎么能不向往!

我们是异端,我们是Queer。我们真实地生活,生活真实地伤害我们。

我们不是愤青,我们没那样“辽阔”的视野和宽泛的人文胸怀。冷眼旁观,其实他们的愤怒大多乌托邦。可他们不论如何还是“自己人”,我们却是被隔离的“怪胎”。我们真的受了伤,伤口很真实,不小心触碰到依然鲜血淋漓,我们是被主导文化群体隔离的人群,只关心自己是否能在自己的文化场景中生存,不会向谁要求强势话语权,了解也好,不了解也好,你在你的生活中生活,我在我的生活中生活。但如果谁要使我们的抵抗失去凭借,代价没有意义,我们当然可以愤怒,我们当然应该愤怒!

也因此,当我们的生活被“宝贝们”轻巧的复制成他们视为的“另类生活”的标志,以此“炫酷”,以此引导培育更多更年轻的“宝贝们”来肆意行而下地模仿,而后从他们的口袋里掏钱时候,我们就会视为不仅仅是商业“盗版”那样的劫掠,而是面对面的挑衅,本质意义上的冒犯和亵渎!

棉棉的愤怒不是作秀,她的愤怒不但是她天然的权利,也是她天然的义务;

我们的愤怒不是无因的,因为生命中真实的伤口被偷窥,而后被恶心地拷贝成纹身在大街上流行!

当伤痕所具有的颠覆性被消解,时尚成大众文化中的波谱艺术符号,被侮辱的伤痕拥有者当然不会仍在边缘沉默——

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愤怒愤怒愤怒!

亨利·米勒在巴黎放浪形骸,凯鲁亚克永远颠簸在美国的公路上;

在亚洲,在今天的上海,有我们的棉棉傲世独立,激凸疏离的气质没有一丝媚态,也许只有ODEUA 53香水才可以作为她最好的注脚。

……

那一年,ROJAM DISCO里,看到她在兔兔头顶的DJ控制台上光彩四射,终于泪流满面。 

行走的鱼

— 写给boboo


喝完那杯水,她喘了一口气,继续说起她的梦。然而,托起脸庞来洗耳恭听的他还是不清楚她具体梦到什么,只恍惚有着梦的色彩、氛围和流速之类的印象。她干脆坐直身子,紧紧盯着她嘴唇的渐变,试图从那里寻求到属于眼前这个女孩的故事入口。阳光一层层平静地沉淀下来,从他的视角观察背光的女孩,轮廓有模糊光线的金边。他忽然有了想法,于是让她呆在靠窗处不动,他站起身进里间去了。仍握着水杯的她,感受着从杯表面褪去的温度后,却又涌起一阵干渴的欲望。仅有水,仅有水的流动才可以托起她的梦。向右偏着头的她,和从里面拿着些微磨损的数码相机走出的他,相视而笑。傍晚即尽。


那是一张达利弯胡子的画作,整体上有大量的留白,精简的勾勒线,上有随意涂的淡彩,模糊的背景,白色的外廓,眼睛依旧流转着顽童的光。3皮收好这张画,速写本里夹着时钟纹样的标签,然后起身追赶上他,有点仓皇。而他一直没有回头,似乎仅想用沉默来调和言语之类的交流,兴许是根本没把她放在心上。哎,她刚想叫住,可仍把话头压下去。安静地跟,死心塌地。

达利到底有什么好,在技巧上幼稚得很,光是卖弄着圆滑的色彩,构图上也只沿袭古典的作风。他索性合上画册,声音很大,然后撇开他扯起别的画派及画家。

3皮那时还坐在桌前,右手在胸前轻巧地转着画笔,两眼仰瞪着他。站着的他,自然又显得高大,当然是她习惯了一定高度。她心里抱怨着他的清高。她一直沉默。半新的画册,吱拉地吐露着属于他她的对白。

他可以一直说下去,将他流动的色彩全都转换成魅力的谈吐。她慢慢地理着头发,慢慢地整理着画具。最终,她其实只要慢慢地听。一切已足够。

如果还想要什么情调,那你就假设教室里只留他她两人。桌椅都是空空然的整齐,就如暧昧一样也可以划出清楚明朗的界限,互不侵犯。她只望见他。他只对她说。

后来,头发继续生长着新的守望。后来3皮在画展上凝视了很久,才慎重地拿起展销的达利自传,熟悉的自画像封面,老迈的皮肤已将玩世不恭封藏于缄默当中,他对她的言语她对他的沉默,谁有心都可以记得。

她对他关于达利秘密生活的见解印象深刻,只要加拉一个,一个男人只要一个像卡拉那样的女人就足够,就是爱的恩泽,卡拉治疗达利,性与爱,是身心的安慰剂。很早就明了,他是欣赏达利的,从他的业余画作中便可窥出。

架前的3皮翻开书,然后一字一句咬齿清澈地吐出这行,我反对女人,拥护卡拉。随后笑着骂达利是大疯子。他调皮地回望她。

他在前面走得很快,从后面看不见被头发掩住的颈部,她很想看看他的颈处。只看他一人。他当然不会回头,一举一动的暗示谁已给得太多,谁又领悟得太少,一个笑容然后他才敛紧了坚守。那时大约是深秋了,她在后面轻轻咳嗽几下,停下来在挎包里找喉片,翻来覆去的小物什,也只有一个是她心属的目标物。她说,你等等我呀,太快我跟不来。可是这样的话语像她又不可能真实说出,风吹散了什么的距离,低着头凌乱的发,抬着头再迅速找他的背景。暗暗夕阳下的斜影牵扯着方向。那是归家。她加快步伐,又开始跟随。暂停又继续,仅是。

倒退。他在前面双手反插着裤袋,高领的外衣裹着脸颊。他听到另一人的脚步声踩在他的脚步之上,期待占有与全然占有是不同的快乐。记得每次出学校,他都清楚她会留到什么时候,然后画纸一派混乱不堪,色彩溅花黄昏的脸。等他听到她拉开包找东西的声响后,心里虽有犹豫,可还是继续保持步调走着。风中遗留的咳嗽声,是某种印记的破开,只要谁以后还记得,哪怕再也听不到也无所谓。他挠了挠头,于是想此时她的头发也该很好看吧。那时谁又笑了,你知道么。

那刻,他走了进来,什么话也不说,伸手抢过3皮的画稿。她毫不吃惊地看着他的眼,想等待什么,可只感受到他面对画纸那强烈的呼吸,一阵一阵,给每一次的沉默加个句点,铿锵有力。

3皮然后在胸前转起画笔,听见他的话语。那是最初。


这么说,你让外国人帮忙才挤上地铁的。夜深了,我放下漫画问了她一句。她说,没错,那些人真可恶把我的包都压怀了,手也拽疼了,开始我还想要硬冲的,可情形恶劣到不行,于是就放弃了。我笑了,说,那还真多亏了老外的友情协助啊,多问一下,他帅不帅啊。可她立马回道,去你的,我对老外没感觉的。嘿,那可不一定,绝对是你掩饰来的谎言!她向我说来在上海的初次遭遇,包括寄篱于亲戚家的深切体会,只不过是很累了。她在那个城市看见夜灯华光的景象,然后说起了家乡或其他,在这里是短暂的过渡。我说,夜深了,你都还改不了夜行动物的习性啊。她开心地说,这怎么能说改就改呢,优良传统是要发扬的。背后是一个得意的表情。恍惚间,我看见了漫画书上那些可爱的眼睛与眉目。凌晨三点,我想结束一本书的历程,然后又看见她发来的短信。有个人打来给我发了条邀请的短信,我不知所措。如是说,她。


3皮抬起头,便可看见白晃晃的阳光从尚未建好的房屋钢架刺下来,让季节的感觉错乱又盲目。她用手轻拭掉左额上的汗,单手放下工地稿纸,想站起身来走动走动。3皮甚至想在这里取掉安全帽,以解放对头颅的监禁之苦。

来,喝饮料吧。同一时期与她来实习的男生对3皮格外关照。是上海本地人,然而这番亲近感却使3皮感到不适。她缓缓地抬了抬手,言过谢。

我想你大概并不喜欢这个城市吧。彼此沉默了很久,他开始说这样的话,却又十分切中3皮的心境。她苦笑着,点头,接着玩转起饮料瓶子。

他面对着她的沉默,十分尴尬地低下头,工地地面上的灰色系让人倍感荒凉。他问着,像一个很没经验的搭讪者,一句一句探询着入口,那是她的世界。或许迷宫被设置成永不解除的悖论。当3皮觉得这男生十分有耐心的时候,他已带走了属于他给予的如冷饮低温一样的凉爽。3皮伸手过去把图纸捡起,吹掉上面落下的灰,比齐,放入文件夹内。揉揉颈自语,又是一天过去。

那个男生离开的时候说了一句,明天我们一起去看双年展吧。

3皮收拾妥当,准备回家。这个家,也就是在郊区找的房子,几个热闹的女生合住一间屋,即使多热闹纷呈也无法贴心。而她想撑过这几个月,也不想需求任何想念的力量。

走出差不多百米开外后,3皮回过头看半完成的建筑,直耸的线条型欲遮掩天空,起重机横着架子恰好又与建筑的竖直交叉成垂线。她想,也该做个纪念。于是从深粉挎包里找来相机,调好焦距,框住一片静缓的风景。黑色的大比构成,成了照片取景里色素的浓实背景,建筑间空隙留出的白色俨然有十字架的立体空白。

后来的3皮对着照片说,那就是属于我成长里的房子。

她当然记得以前的他,格外喜欢拍摄房屋的细部。每到一个陌生地方,便满角落地找寻着古建筑,3皮在后面不停地追赶着他,而最终赶上的也只是房屋美伦美奂的屋角、绮窗和流云纹样等等诸如此类。她说,同你这样留恋旧时光的男人可真少。他按下最后一次快门,然后回过头说,照我看你也该是从古典里走出来的女子。什么意思?平时你不都是淑女风范来着么,呀,别打我。

穿着牛仔装的他抱着宝贝相机便跳开。

3皮累了时,也抱着背包坐在草地上,仰起头,望着一颗一颗的汗珠从他的额上脸上渗下,颈处也渗出汗粒。她说,起风吧。

然后她可以闭上眼,假设着世界就此黑暗。

人喜欢把当时当地的情绪凝结在一时被永恒了的小风景里,照片这种人格化的象征物又保留了最初的幻想与激情,她喜欢他拍摄的照片,哪怕他不断远行,远行,每当收到他从万里之外的城市寄来的场景,都能清晰地看见站在眼前那个颈部流汗的他,高大而贴心。

后来他如愿以偿地当上职业摄影师。结果,3皮只想永久地凝望他的颈,干净而又富有肉感。

3皮知道他在不同的城市过着游走生活。这番不确定的生存状态一直源于他心性深底。但现在3皮却头脑清晰地明了他所在的城市。她却抓紧了腰间的背带,在地铁口处等候着,周围同样是等候着的人。

谁也都等待着一次迁徙。她听见有手机响了,周围人的,前后左右好像都有似的。她有点警醒地摸摸自己的包,然后就安下心。拿着手机,很快就要上车。

那时候打来的电话,3皮很自然接了,她问候着,喂——你好。

喂,是你吧,我……还没等对方说完,3皮便插上话,对不起,我正搭着地铁,听不见。接着就挂了,迫切地。她当然知道那是谁,声音可以低沉穿透一切嘈杂抵达她的心。

再从包里拿出手即,已快到3皮住处。那是来自他的短信,早已猜到。发件人是那么眼熟的名字——樊宽。

“明天,和我一起去看双年展,好吗?知道你来上海这么久才与你联系,真的很抱歉,明天就算做补偿吧。我等你。”

夜又快深了。房间里的女生们兴致盎然地看起电影来,一切都那么精彩。


他过去帮她调着热咖啡。而她在工作台上翻看着照片,刚洗出来的这堆摸起来十分有手感。他还是很想问她关于那个梦的缘由与细节,可一直望着长发垂肩的背影忘记开口。于是他把咖啡轻放在玻璃桌上,走到厅堂的右侧找出一张CD,开始播放。他还未回头便知道她在想什么并想要做什么。前奏刚完,她把照片整齐叠到一边,身子反靠在台子上,然后也进入了旋律。她记得自己从来不问她听音乐的品味,可也没发觉双方的爱好之一致性。夜间的Dire Straits(恐怖海峡),给人带来温情的海洋穿行,波纹忘情地圈写着温柔乡里的交集,主唱Mark Knopfler引领着一群海鸟飞向安详的绿岛。谁在说恐怖的恩慈已然释放。他在房间的那端,走到中央,重又拿起咖啡杯,递给她,说,这便是你喜欢至极的口味,我保证。她从来都相信,说了谢谢。彼此了解,不忘。


还没来得及掩饰一下眼神,她就被他发现。樊宽从下面等待的栏杆处,三并两步地跑上台阶来,很爽朗地向她打招呼。她然后也开始说话。还有不少的观看者陆续地走出来。樊宽伸手过去,想带她一起走下来。3皮默默地走到他身旁,并肩走下台阶。一步一个音调。

3皮很快就和那实习生走散,她心知肚明自己是故意的。然后远远地观望着那男生摸着头脑叫她的名字。那时3皮反倒想起自己却仍未记住对方的名字,或许他太过主动就一下子亲近,也忘记彼此本应的开场白。他拿起手机,刚要按号码的时候,3皮迅疾离开附近的展厅,附近所有。电话自然听不见,但隐约也可当成一种音乐的潜流。

可是在摄影厅抬头就望见他,樊宽。尽管是背影,那熟悉不过的颈部依然让3皮看到隐伏的汗珠,性感地坠下。她屏住了呼吸,然后低下头。

而那时那刻,你是否发觉她的脸微红了呢。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背对背,各自欣赏着,进入外在独立而内核相联的现代艺术图景。其间,她不小心咳了一声,赶忙摸着喉咙理着坠下的刘海,3皮想自己的包包里还有没有喉片,这应该不是感冒吧。他有好几次回过头来,可最终眼神并未有确切的落点。但樊宽知道有一种存在,对于他亲切。

不一会儿,一个加拿大老太靠近3皮向其问询着,她微笑应答。在艺术与风情间游走,后来她一侧脸便瞧见樊宽准备离开这个展厅。而她应老太太的请求,带领她参观各个展厅,也紧跟上他前去的方向。

就这样,他在前面静默地移走与观赏,她在后面悄然地跟随与张看。

我很清楚你会来看展览,所以我想会等你到结束。他在身旁说着,侧面的线条少了些许圆润。

3皮稍稍放慢步子,或许早已习惯走在别人后面,一种看背影的乐趣。她什么也没解释。仔细地听着各自的脚步声,交错,交错。

他说,习惯摄影后就沦为一种流失的状态,我不想让一切具美感的东西从我视野里溜走,可是最终也还是麻痹了双眼,有时的空白让我根本无法明白想寻求的是什么,在一个城市穿越喧嚣,然后再远离。媒体的反应纯粹把你当可利用的白痴,我都无法真正体味累的感受。

片刻沉默。她弯下腰去系鞋带,他先是不这四,后来回过头来等她。3皮抬起头,对他说,你可一直生活在梦想里啦,这种长久不是一天的充实或空虚可替代的。

樊宽的笑在背光阴影里很模糊却暗自迷人。他问,你的梦想呢。

参观者开始退场。他很快消失在拥挤的入口人群里。急迫地想到外面去。樊宽在台阶下面的栏杆处等了半个多小时,不停地察看手机屏幕,也并未期待到什么,头颈上的常青树遮蔽了部分微淡的阳光,远远地听见车水马龙的喧嚣。可自从樊宽看见她从展馆那儿走出时,接触上她的眼神,他便开始微笑。跑上前,嘴唇已开始启动。


消化完那几套漫画后,我决定让自己闲下来,还一个空白的心境。听着摇滚CD,逐一整理起房间内的物件,什么也不思考,空洞的肢体语言。音乐背景下传来手机短信的铃声,她的话语被我打开浏览。我在看上海的烟花,很美。耳边还是The Vines的复兴迷幻之音,眼前却映现出瞬即死亡的烟花,美丽的价值谁都看在了眼里。他们嘶喊着,呢喃着,阳光与谜样藤蔓同时衍生着欲念。她说我会用相机记录下这飞升而败亡的光影。她又接着说,他在和她一起观看。那张CD进行到最后一首,主唱声音的爆发力将一切愤怒与欲望皆宣泄出,大肆张扬。我假设自己可以听见她当面与我说的这些话。然后我说,然后他抱着你肩,揽你入怀,最后吻了你,对吗?我知道会是一片沉默,正如我故意留自己一个空白。音乐高潮终末,停止,安静的房间传来短信声。她回复,那都是如烟花一样的幻觉事件,我悄悄地在人群拥挤时离开了他。看完我也只知道,他邀请了她共进晚餐。突然听到门开,我赶紧换上另一张CD。他们回来了吧。


她望见他房内床上堆起的衣物,就自然走进去,一一叠好随后又放入衣柜,将另一边的脏衣放到厅外的置衣桶里。后来,她盯着头顶那幅素描不放,短发女孩的构图呈现着清新的视角。樊宽洗澡的水声沙沙地漾出来,水声停止后,3皮就径直走进另一边的客房。

他们喝了很多酒,她安静地看着一个比一个的脸红,然后觉得青春未逝的他们一个比一个温暖。她一点点地夹菜,低着头也看见他的筷子伸过来把菜放到她碗里,当听到他说你也喝点酒吧这样的话时,她慌忙地摇头,接着端起碗去夹菜。那是他请客,为感谢这群朋友给他毕业设计上的帮忙。后来他将会在别的城市请别的朋友喝酒,喝红了脸,就深睡去。

3皮陪着他回旅馆。其余的人仍在风景去里畅谈。他一回到房间,便倾身倒在床上,她楞了一会,片刻后就静静替他整理着随行的衣物,呼吸声柔和却透溢着迷醉之香。她不确定他睡熟了没有。她事先想在此时说出的话,一句一句都给酒气打乱了顺序。

于是3皮跪在床上,伸手挎过去把那头的台灯调暗,手臂触碰到他的下巴,汗液与战栗混杂。她移下床,轻声走到门外,关上。

事后她一直用沉默压住眼泪。微笑着和他打招呼,那时身边的女孩也以同样淡然的微笑作为回应。她说,这下你总该幸福了吧。是真的,她真的要他可以幸福下去。他重复地向她宣布,我要去当职业摄影家了。一直以来,3皮很喜欢他骄傲的说话口吻。因为他很重要。

这个上课时特意赶来坐到她后面的男孩,就要远行。

是谁留下一段黑色的发束。他趴在桌前睡大觉,或盯着前头,同时在纸上涂鸦着。她那时安心地做笔记画设计图。他基本不去上属于他的专业课,只来她的教室,并美其名曰兼修设计。他一直在前面大步地走,不同季节下,她慢拍子地跟随。一段舞蹈的顶足而旋,后来谁把音乐关了。

他说,我们去看电影吧。便一概自做主张地把正忙晕在稿纸与工尺间的她拉出来,一起去探访昏暗的学校电影房。那里常年放着晦涩难懂的艺术电影。沉默,谁都沉默吧。她从不抱怨。他们俩聚精会神地观看。不吃零食。不谈只言片语。缓拍的镜头切换,一下就剪掉了他们众多平淡的生活。黑暗背后的法斯宾德什么也不指出,仅仅推出《爱比死更冷》这样的标语。她知道自己手心里的汗意味着什么,捏紧拳头,再松开。他很快就握住她的手。

很快地,他就敲起她的房门。一下,两下。

她打开,抚摸脑后的头发。

穿着睡衣的他,问她困么,想和她一起看碟。3皮点头作许。

好久没和别人一起看过电影了,那些很久就买下的碟堆在那却总提不起性子看。他一边用毛巾揉着头发,一边蹲下去放碟。

她问还记得以前一起看过的那些影片吗。

当然。那是我校园时光最美好的一段。

影片开始后,他和她彼此进入各自的沉默疆域。3皮还起身为他俩煮咖啡,凌晨两点,樊宽又开始和她回溯起约一年前的小事。半个小时后,电影结束,两人先后起身,沙发上残留的体温缓慢扩散。

进去睡觉前,3皮不忘给他家的金鱼缸放些食物。他嘲笑着她夜间的怪癖,她反驳,鱼们肚饿也是需要吃夜宵的呀。鱼食颗粒,坠下。再晚安。


还记得那个梦吗,我昨天又做了,同样的。她走出去拉开厅堂里的窗帘。他笑起来,莫非是我这里的居家生活太舒适的缘故。当然不是, 但肯定与现在的你我有关系。她闻闻窗台的菊花,他放下报纸,走过去。接着低沉的声音在说,我明天就要离开上海了。是么,我也快走了。然后彼此什么也没再多问。她给花浇水。


工地上的领导找3皮谈话,先是鼓励一番,后提出需要加强能力之类的建议,总之一套一套的话说来,3皮都只需点头再微笑,微笑再点头。冬天差不多正式站稳了脚跟。3皮发现快竣工的建筑在冷风中透露住某条信息给她。那些装裱华丽恢弘的外皮包裹钢铁的骨干,这种像树一样矗立的家伙不断地被种植在城市里,并且迅疾而硬冷。

以前走失了的那实习生过来帮3皮提行李,穿过实习生涯的荒芜终灭的工地,到外面乘出租车赶往火车站。

你总该有什么朋友或同学在上海吧。

哦。3皮合上手机。没有的。

那我每次邀请你去游览上海,为何总不给面子。

来这个城市就很没心情,说不上是讨厌。很抱歉,当着一个上海人说这样的话。

没关系。以后我也不想留在上海设计房子什么的,他笑了。

到车站后,他又热心地从车后搬出行李箱,那时的3皮赶忙用手重新围上围巾,她接过行李箱拉出拖杆,和这位一直不知道姓名的男生告别,转身进到候车室里。电话响了,她听不见。


夜里发短信我会调到无声状态,怕隔壁的老妈听到,其实不然。日光灯惨白的惨白的,会开到很晚。她告诉我,室友一直抱怨着夜间的短信声搞得睡不着觉,她有点诚惶诚恐地躲在被窝里。然后她才问我,你有过喜欢的人吗。我老实坦白说没有。她哈哈笑了,说,本还想听听你的情感故事,现在看来是没福分。我紧咬着她的话,那么你肯定有,就轮你说吧。可是她打叫冤枉啊冤枉啊。相互间钻着牛角尖,不顾哦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长,读起来很像绕口令:以前我很喜欢的那个他现在邀请在上海蛰伏的我住到他公寓里去虽说现在还喜欢着他可自己心里仍是非常非常地犹豫。没有标点,我梳理着本意。然后发了条建设性的回复,之后她没再回应,大概是睡着,夜泛白,我下床去喝水,头开始晕起来,恍若梦游。想立即返回温床再好好做一个梦。可这梦一定要远离爱。远离。


樊宽退掉了那套公寓,带着少少的行李乘飞机去了昆明。书和碟之类的物件让邮局打包托运了过去。他说要去吸纳一些少数民族的风情美景,然后再北上布达拉宫拍摄。

3皮安安静静地给他收拾着行李。那些淡香的衣物会紧贴着他的肌肤,将其包裹好,安稳妥适。

他点上一支烟。听到打火机的声响后,她有点惊异地回头看这个曾说过一辈子只喝酒不抽烟的男生,哦不,现在该是成熟稳重的男人了。

曾经的乖戾已经蜕化成隐含张扬的沉稳,这样的他吸烟也同样适合,只是烟慢升后的迷雾催老了那张年轻的脸。

烟尽。他把烟蒂挤在烟灰缸里。衣物已被她整叠好,正当要关箱上锁时,他过来帮忙了。然后从后面抱住她的腰。对她说,要提前告诉我你毕业的日子,那天我来看你。说完,俯下身靠近她。

她挣脱他双手的怀抱,淡淡说,你转过身去吧。

那时候,樊宽略显痴呆,虽觉得莫名,可仍乖乖转了过去。

接着,她再靠过去,把头贴在他背前,不过三秒,顶着脚抬头吻了他的颈部。那里干净又具性感,对她来说。印记留下,又轻易磨逝。

他笑了。先是忍不住轻笑一声,后来放声大笑起来,捂着肚子,弯腰。

她抬脚过去就给他左脚死踩一记。快闭嘴,死疯子。

后来他就沉默了,很快恢复那冷淡的石面孔。这尊石像又点上一支烟,她立马过去给拿掉,就回到她自己的房间。

那天去机场的是樊宽一个人。三天后,3皮去火车站是那实习生送的行。电话响了两次。一个是3皮的老妈,另一个你也知道是谁。

喂,你好……


最初她披着大衣冲出来,看球赛的他并没特意关注她。等她喝完一杯纯净水,又继续倒另一杯的时候,他叫住了她。她轻拍着胸口,舒口气,开始描述她的梦境。他耳边球场上的喧腾已然渐渐远去,侧耳听起了她那毫无故事性的叙说,可到了关键场景她却无法描述详细,只是不断说着大约。他问梦里面还有谁。她说一个人都没有。那你呢。她想了想,好像连我的身体也不在,只有意识介入了梦。她喝完了水。不一会儿,他给她在窗前留影。她问几点钟。六点十八。安慰的黄昏缓缓褪尽。


在公车上颠簸的她拆开我写来的信件,我说给你写信的铅笔可是淡香型的哦,她就凑过去闻,使劲地闻,结果也还是没有任何气味。等看完信,她告诉我的确闻到了香味了。真的么,我很高兴。她说,不过那似乎是我旁边那女生的香水味。

深夜起,我翻来倒去一本又一本的漫画,耳机里的仙音派也无法奏效,我是如此闹腾。她同一个时刻发短信来说,我在重新看你给推荐的小说,现在渐渐爱上书中某些细节,淡淡的爱恋似梦似幻,以前看觉得平淡乏味或许是在那城市的心情缘故罢。

我跳下床,两不跨到书柜前,抽出一本淡蓝色书脊的,那是吉本芭娜娜的《甘露》。之后又跳返到床上,翻开书,第一章是“忧郁”。

她对我说,那个人我一直凝视着他的背影,我这样走过了大学,现在就连我大五的实习也偶然碰上他的背影。

我一时找不到话回,仅是问了句,你还是很想和他在一起的吧。

不过,他的背影漂移得太过快了,以我这样的步伐是跟不上的。

为什么他从不主动来追问你,虽在你怎么多描述里他给我的印象一直很好,可是个性太冷了。

我的性格也很冷啊。她回了个尴尬的表情。

真配。我无语了。

去死啊,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很慢啊。

很慢?

性格啊。虽然没人说过我迟钝,可自己早看清了局限。

这这……在牛看来,你是很热情的,我觉得很好。

也不知道她是否相信这是我的真心话,但我合上《甘露》,便感觉到这淡淡的情感很像她传递过来的缓拍曲调。

我顿然想动笔写一个故事。是破碎的童话。对,完美全是破碎的。这爱的甘露,一点一滴的坠入思念者的心。愈合每一条破碎的伤痕。


杯里只剩下咖啡渣了。CD机里的Mark Knopfler唱起了一个哀伤的故事。故事的男人在等待,他如是反复哼唱着他的等待。谁也没给他一个结局。她走过去,抢过他手中的歌词页,反复看着最后几行,然后再把它还给他。然后将机子按了暂停,一字一句地对他说,你给我唱这首歌吧,我很喜欢你的声音。他的眼神与她的相对,而我们无法看到,眼神或表情。只剩下他高挺的背影,和那低沉缓缓淌过的磁性男声。


你喜欢鱼吗?

喜欢啊。

那爱吃么。

不吃,从不吃。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一直不习惯,新鲜的是一点都不碰,烘干的倒会尝尝鱼尾。

牛你呀,可真奇怪!在上海我老惦记着家乡的粉呢,那里的口味太淡。

那么我这里的口味呢?

呵呵那是大爱啊。一直想去湖南吃正宗的麻辣粉。还有,你们学校有没什么设计新颖的建筑呢。

有啊有啊,我看来有好几幢都怪怪的。

那才好。你帮俺拍些建筑的照片寄过来。

不干。你要就你自己来拍。

小气牛。这点忙都不帮。

你过来这边,我请你吃这里的辣辣的鱼肉米粉哦,嘿嘿。

就请这么点,你你也太小气了吧。不行!

晚上八点睡到十一点半,然后开始我的夜生活。揉揉眼,看清周围,合衣而睡的我看见窗前的怪影晃来晃去,房间外的时钟不一下就响起午夜的钟点。刚才我居然梦到一个演唱会现场,那里有她说的他在拍摄着精彩瞬间,摇滚氛围下的摇摆歌声,汗流浃背的人群与色彩迷离的灯光。他的颈处挂的链饰下溢出辛劳的汗水。每隔一阵,他就反手抹掉汗。

那个时候,她像往常一样发来短信。

想知道双鱼座的意义吗。

嗯。我很好奇你的看法。

一个双鱼座的人,自己便是双中之其一,而另一条鱼永远不会和你在一起,它永远缺失。你只得去寻找,苦苦寻找它,而宿命上是永不可能找到真实属于你的那一条鱼。这种满世界寻找的苦行生活便是双鱼座的生存意义。

难道不觉得你这样认为太悲观了么。

可是不能走的鱼都是这样的悲惨呀,我想你不吃鱼肯定有一定原因。

鱼是沉默。我们无法知道它会如何想自己的命运,所以你就别乱想。

大概是从安徒生开始,赋予美人鱼行走的能力,却又惨痛地附加上缄默的折磨,那时起鱼自始至终只能与泡沫而亡。

他们都是美丽的,没有人不喜欢鱼呀。

唉。你知道我拍摄下来的烟花都是颓败的消亡么。当我看见他寄来的布达拉宫的白墙,猛然间觉得世界一派清净。浑然一色。

这样哦。还是会觉得你想得过多,却又埋进心里太多。

呵呵那是活法。

对了。我在听陈绮贞的《Groupies吉他手》专辑。

握手握手。我正在听那专辑里的《太聪明》呢,很喜欢的创作风格。

哎呀呀,姐姐,我们太心有灵犀啦。亲一个,来。

凌晨两点零四分。各自听着宁静的歌。


他问她,那么你的梦是怎么结尾了的。她静静地说,很渴很渴,带着这样的感觉我就醒来。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上次她是在昏暗下午做的梦。他还想追问那些过程中的状态。她求饶着说实在不记得了,总之觉得身心都很疲累,仿佛做了很费力的劳动一般。接着,他有点不认真地说了句,要不要我去替你翻下弗洛依德的书,来作个指导呢。她无力地笑,随便你。然后自个去倒杯水,几口喝下去。他说他要走了,离开这个大都市,与繁华做个了结。她什么都没有说,接着另外倒了杯茶端过去给他。那个时候,早晨的稀疏阳光从米蓝色的格子窗帘间射了进来。她走过去把窗帘拉开。等他喝下第四口茶后。她开始闻起菊花香。


最开始我还能自在呼吸,可后来发觉身体似乎没一点调理作用,刹那间我发现自己的呼吸系统出了问题,可并没感觉到剧烈的难受状况。我终究只是一条鱼。可现在明白了自己未能活在惬意的水域里,当我发觉自己在行走的时候,一种强烈的欲望迫使我要继续下去。没任何别的同类和我打招呼,当然,他们根本不在这里。我没有任何阻碍地前行。

这是在陆地上。我疯狂地行走。天色越来越明朗。我小时候梦想见到的太阳就要出来了,而不仅仅透过水流的隔阂。

行走的隐隐快感,让我明白自己需要寻找一件东西。那大概是我这趟旅程的最终目的。然后,实现了梦想了的我还会再回到水里面。自由自在地游着,游着,是吧。

可等我明白,我要找的是我的眼泪的时候,早已没知觉的身体陡然间觉得全身干渴。

那些眼泪,在流水里看不见。然而现在,在陆地上的我又无法召唤它们。我无法张开嘴。但是我知道现在我拥有两条细长的腿,我可以奔跑,可以跳跃。只要可以找回属于我的眼泪,我要跑遍每一处的陆地。

那是一个紫红色的鸟笼。我过去用嘴衔开小门,里面那有一条幼小的幽蓝色的鱼。它游过来,亲吻了我一下,我浑身一颤,然后它成为泪珠滚了下来。这是寻找的第一颗。而我依然干渴。


我粗粗地写好了故事雏形,然后把本子一合。苦想了很久之后,仍是无法把它扩展开来,于是想进入梦乡里畅游一番,兴许醒来会有灵感。

“牛我想你了。”最后还有一个瞪着眼的表情符号。她在凌晨五点三十八分发来的简短信息。那时,我无法回复。

但姐姐,我在梦里,会帮你找属于你的梦的结局。等着吧。

那么绝望就从金原瞳开始吧

扬发。然后自然落下。色泽不再改变。你还会看到我拼命褪去了的绝望么。我想,现在我很绝望的话。那么就来认识这个破茧而生的女孩。不大。不小。刚好诠释了你心中的疑惑。

很抱歉,目前的我,习惯了冷色调的潜流。干脆就沉沦吧,或许更舒畅。

冬天似乎很难翻开一本杂志来耐心看小说。于是,去年的获奖作品今年入春才看到。这只是金原瞳的异色发质,我们瞪大眼睛也只是发现普通的纹理,多么怪异多么绝望也只是文字与生活的部分交集。

但是,如果真的想要尝试一下。那么,绝望还是从金原瞳带来的蛇舌的感官体验开始。

日光灯下。惨白的纸。稀疏的字。翻了一页又一页的对话。男人对女人说。女人对男人说。想做爱那就来吧。如果要是SM也清清楚楚地接受。那只是上帝之子。是麒麟与龙的共舞。路易迷恋上阿马的蛇舌。像蛇那样裂开。俨然地淌着情欲与诱惑。路易要阿马帮她也做一个。于是阿柴便成为捕猎阿马和路易的共同赢利者。阿柴看着路易的脸就有S的冲动。作为替路易刺青麒麟的的交易。路易要按阿柴的方式做爱。这光光就成为三个人之间的插入生活。谁都是谁的插入者。如果不是蛇舌,路易是不会和阿马在一起。要不是阿马本身带点对阿柴的诱惑,那么阿柴又不会进入阿马的另一恋生活。

阿马很忠实地爱着路易。打掉了挑衅一小流氓的两门牙。结果不知怎么的那流氓就死掉了。路易知道后拼命隐瞒。可仍改变不了阿马死去的命运。她不想他离开。只因他对她两个门牙的爱的证明。到最后阿马死之后,她把两颗牙都嚼碎,吞进肚中。只想让他的爱不再流失,永远属于她一人。与她融合一体。

阿柴说,如果你和他分开,就和我结婚吧。这个做爱时喜欢猛掐住路易脖子的男人,不曾温柔地抱过她。他们彼此沉默。做完之后,就是并靠着墙抽烟。言语与刺青的工作缓缓进行当中。

阿马消失后。是他第一个打电话给她。那时候,明眼的读者都应该知道杀手是谁了。

于是结局惨痛,实在不仅仅是绝望的初步。阿马被人强奸后再被杀,脖子、身体都是惨不忍睹的伤,阴茎上缠绕着线香。路易看着曾属于自己的身体被人破毁成如此面貌。她忘记了哭。只是拼命地在舌头上加重蛇环。这种生活的乐趣,只想给阿马一个人见证。如果人不在了,那么所谓的蛇舌也没有任何意义。

如此的路易坦言着自己的未来是无所谓无意义的。要是有影子可以让这肉身隐匿起来,那该多好。

阿马确实是BISEXUAL。阿柴确实是杀了阿马。路易在阿柴的抽屉里发现麋香的时候,就像当初为阿马处理流氓杀人事件一般,迅速处理掉了麋香。

她躺着。他醒来。她宛如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与他过起了居家生活。阳光是否明媚都不重要。至少她觉得自己是在生活。而不是纯粹的梦幻般游走。

中篇小说。简单的三个人物。由对话支撑起的框架。没有叙述的交替变化。女视角的第一叙述深入到所谓叛逆生活的些许阳光祈望。获芥川奖时,五位评委全票通过。而笠赖野子和辻仁成尤给以肯定评价。另外的像村上龙和宫本辉提着硬件上的一些缺失。尽管在作品上,金原瞳确实没有绵矢梨沙那样有成就性。但真实的细节构成与直观心理话语述说倒弥补了艺术上的不足,才显得自然可亲,与年轻人有强烈共鸣感。

要知道,金原瞳获奖时也就20岁,和19岁的绵矢梨沙共同成为芥川奖史上最年轻的得主。虚构与现实并行的世界里,阿马死的时候也不到18,路易也刚成年。他们的伤痛与绝望,皆是作者本人对青春最底层的一次反思。就如她想要达到描写心理上的复杂性的目的一样。

译名。我看的是《外国文艺》的版本。翻成了《蛇与环》。其他的有《蛇环》、《蛇舌》和《裂舌》等等。蛇的意象,不仅是男女主人公的舌头改造,还有着一番决裂的意味。至于是不是与所谓的牛仔女,朋克族或者其他的群像类的社会意识,就不得而知。

虽然结局遁入到了平缓的弧形结构。但金原瞳明白已经安稳得借渡了绝望。那么其他的情绪,就等待在她的另一次伸出她那异色的舌头的时候吧。

很快地进入故事。很快地在苍白灯光下看完。合上书,有阳光流过眼皮的幻觉,是路易对当下生活的满足么。

离开图书馆。正好接起了LunaSea的电话。于是,低沉地穿越时空,不仅是一裂开的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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