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爱:《可以吃的女人》

“你一直在想方设法把我给吃掉,不是吗?”她说。“你一直在想方设法同化我。不过我给你做了个替身,这东西你是会更喜欢的。你追求的其实就是这个东西,对吗?我给你拿把叉子来,”她又干巴巴地加上一句。

——第二部 · 30节

要是你爱的人给你来上这么一段,你能有多大勇气把那个“她”吃下去?这个可以吃的女人,她早已独具匠心地把爱情物化为一块人形松蛋糕。将这块爱情吃下去,将迷茫之心吞吃,埋葬。

所谓的理解与知心,在食欲面前无力。

你想控制她,想她归属你。但你真能吃下么?吃下整个她的精神、灵魂,于是才成立你绝对的爱。倾入,与付出,都以此来断定。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于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完成这部处女作,沉寂了四年,终获出版后掀起了女权问题的波澜。她本人以为,与其说是女权主义,还不如说它是原女权主义的作品。以此而言,玛丽安便是阿特伍德对当时加拿大社会中孕育的女性本原归属的产儿。

玛丽安沉着安稳,是个有点疯狂的平常与非平常女人,和男友相处和谐。仅是表象。骨子里的迷茫不知所归时刻渗透着句句轻松诙谐的言语,字字浸染。传统优质男彼得外貌与内涵无以挑剔,却无法摆脱“结婚惧恐症”的心病。一群单身朋友的亲密相聚,骤然间一个个离他而去,奔上结婚的正道。

彼得每遭受一次离弃便郁闷一次,压抑到难以解脱。从内而出的困境迷陷了他。每次必找玛丽安做爱,怪异得纯属自我安慰。第一次,是在他卧室的羊皮上,第二次他开车开四个小时,在田野里一块粗毛毯上,第三次便在其卧室冷硬的浴缸里。

彼得行为中的大男子主义是千百年来的正统精神,延及社会中性的地位对应。所谓强权或占有,不过是主观意识之外的一种冲动,将生理欲望的满溢上升到对精神抚慰的冲动。彼得想要的,仅是玛丽安对他自我压力与渴求的中间调解,偏激的做爱癖成为其形而上的爆破点。

然而玛丽安在恋爱行进中的疯狂更为天真。当彼得与她的朋友伦聊到兴起,全然冷落她的时候。玛丽安先是独自躲起来流泪一番,后来在几个人回家的途中猛然一个人发疯似的大跑大逃,尔后被彼得他们截住,又返回伦的公寓喝酒,但当玛丽安意识到他们三人沉浸在各自的事情里,她出奇地躲在床底,这样却意外窄小地找到了自我。

玛丽安以为,“我开始把他们看成是在‘上面’,我自己是在地下,我给自己掘了个小窝,我觉得很安逸。”这绝不是孤单者的自嘲。

玛丽安莫名地退缩回孩子,躲匿在床底的世界,开始给自身与外部划上清晰界限。这一乖戾调皮的个性正是她想要的,就像她对同居女友恩斯特所提出的疑问,“你看我这个人正常不正常?”恩斯特的回答恰似一切人的心境:“正常并不意味着跟大多数人一样,没有哪个人是正常的。”以此,玛丽安的爱情反抗便成一种正常。

“他用一个手指揉着眼睛,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他没穿衬衫,瘦骨伶仃的,肋骨突了出来,就像中世纪木刻中那些皮包骨的人像。他胸前的皮肤几乎没有颜色,并不是白的。而有点接近旧床单那种暗黄色。他光着脚,身上只穿一条卡其短裤。一头直直的黑头发乱糟糟的,从额头上披下来遮到了眼睛上,他的目光显得固执而悲凉,像是故意摆出这副神情似的。”

——第一部 · 6节

工作中邂逅的邓肯,逐步成为平衡玛丽安杂乱意识的存在。这个有点神经质的男孩,玛丽安最初有意识地排斥。好似腾云驾雾般的思辨大脑模式让早已从大学教育脱离出来的玛丽安措手不及,然而邓肯本人确定的是,就因他这点与众不同才吸引女性的目光。玛丽安对于邓肯,不是无条件地被征服,而是若有若无地在怪异心境中产生共鸣。

从初次工作访问邓肯,到洗衣房的偶然邂逅,还加上一次电影院里梦境般的相望,邓肯作为爱恋的旁枝早已美妙地伸展开来。他全然称不上是浪漫的代表,但不可掩饰的孩子气天真,恰到好处地勾起玛丽安的怜爱:

“在他身上有些地方与他孩子气的外表截然相反,它使人想起一个未老先衰的人,那种老态龙钟的心境是无法给予安慰的。”

他倒有意思地发言,每个女人骨子里都是南丁格尔。喜欢安抚与关爱别人。

邓肯的心境独立而强大,至于后来玛丽安与彼得订婚晚会上的热闹与喧哗,都与他无关。他像个抗拒长大的孩子一般逃离了明亮的室内,投身黑夜的孤寂拥怀。在热闹中走动的玛丽安和他有着同样的愁绪,这明明为她举办的酒会硬是找不到和谐的安身处,到处拍照的彼得像站在另一个世界,玛丽安带着对邓肯牵扯不断的情怀偷溜出彼得的家,温暖,家。

找到邓肯,是妖娆暗夜向爱情与婚姻发出的最初挑战。之前两人想发展关系,却苦于没有地方,如今的夜奔自然成为投靠旅馆的前奏。完事后的邓肯抽着烟,平静,沉稳。夜燃起解脱,散出纠缠。

邓肯郑重地认为性是成为男人的重要经历。话语蕴含的忧虑与欲念起伏不定,时时袭来。这抑或是邓肯完整的人格魅力,正好与玛丽安互补。作为一个男人努力探寻着自己在社会中的归属位置,冥冥中借助于群体力量,同时也夹杂了个体的私欲。急切找到自己,迅速迷失未来,这或许是一种半小孩化的成人反抗行为。

可要记得的是,玛丽安第一眼看到他时,认为是十五岁上下的男孩,还想其叫他父亲来回答有关啤酒的调查。细看后,才醒悟这差别。

邓肯不失平静地说,我二十六岁了。

“……也许彼得是想毁了你,也许是我要毁了你,或者我们俩都想把对方毁掉,那又怎么样呢?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你已经回到了所谓的现实生活当中,你是个毁灭者。”

——第三部 · 31节

自从与彼得订婚后,她的食欲急剧下降。平常吃的食物一样接一样被自己的胃排斥,那具身体仿佛一个渐趋缩小的圆,一直缩至圆点,将一切事物排斥在圆心之外。有次去邓肯合租的公寓吃饭,为顾及做菜人的面子,玛丽安每趁谈话高潮,立马将肉抛给邓肯。这个抛接游戏甚是有趣。

无法将厌食困境向彼得倾诉,以为会自然而然地痊愈。可是却越来越焦虑,越来越迷茫。就在与邓肯夜逃之后,玛丽安将花一下午做出来的人形松蛋糕摆在了彼得面前,同时也将反吞噬反控制的较劲摆在彼得与她的爱情餐桌上。

彼得显然没把它当成玩笑,严肃地观望,可还是心怀惧怕地逃出了属于玛丽安的饭局。

是邓肯拉下戏剧化的最后一幕。他毫无惧怕地吃完了她的蛋糕,玛丽安感到由心而发的喜悦,松蛋糕总算圆满完成本质任务。然而,当时好友恩斯特目睹玛丽安的作品后,大惊,大声说着“你这是拒不承认你的女性身份啊!”事实上,蛋糕只不过是蛋糕,满足吃食的欲望罢了。玛丽安并未盲目地烘烤象征和喻意。

她暂且成了毁灭者。某种程度上,彼得的爱情何尝不是玛丽安食欲的毁灭者?或许后者比前者的毁灭更为猛烈些吧。

邓肯全神贯注地吃,玛丽安聚精会神地看。他吃完了,说着谢谢真好吃之类的话。谁也不知道这两个毁灭者的未来,会不会温情地共枕而眠,会不会平淡地朋友相亲?

化为食物的爱。有异常浓郁的香味,又能见其形。

爱从来不是吃与被吃的磨合过程。

陪你在一起,就是陪伴一个饥饿的灵魂。说爱你,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征服占有对方的全部。需要相守,需要彼此眷顾。如果有一天,眼前那人已被自己同化,那也没有继续走下去的必要了。

他冷敛,丝毫不会伤害对方。一步一步走近她。她无处退却。因为爱他。所以茫然。正是茫然为自由引发导火线。你想距离,他想松手,她想高飞,我想浅眠。人都在想象,不是爱恋中人才是幻想的动物,而是人本就是很能想的动物。

于是,从享有爱,到经营爱,再到习惯爱,倦怠爱,最后放弃却依然怀念。每时每刻,无法忘记自我与身份。他还是他,她还是她,从不是你爱的那个,永不分离与永远在一起同样荒谬。

抗拒强求的爱。从食欲的生理本能出发,着实是一项挑战。到头来,精神向的爱,仍需要物质向的吃,才得以维系。

松解束缚的爱。已然由精神向下,渗透被禁锢着的食欲。在放手与拒绝间,所谓的爱,成为了所谓的自由。

并不是阿特伍德初次尝试小说体裁,然而此书的叙述转换玩得着实娴熟。第一部与第三部以主人公的第一人称讲述,而占据全书大量篇幅的关于玛丽安食欲与爱情渐变过程的第二部以第三人称叙述,阿特伍德饶有趣味地进行了一场全知全能的作者介入叙述。

叙述手法还算新颖,然而轻松幽默的语言更讨巧。当时阿特伍德的诗歌已获些许奖项,小说一开始则以严肃命题探讨女性与社会,处女长篇《可以吃的女人》的语言尚未有浑然天成之境,但其先锋与锐利俨然开启女性写作另一面明窗。

整体而言,小说前半部的节奏控制欠缺火候,进入情节突变的后半部才显得游刃有余,并留下开放性的收尾余韵。随之,高潮于吞噬泉眼喷薄而不停息。

同时,阿特伍德便以此开始她“可以吃的小说”的趣味旅程。

说画#003 | 记忆的延续

The Persistence of MemoryThe Persistence of Memory, 1931
by Salvador Dalí

Side A 遗忘者·失忆钟

当薰衣草紫、睡莲池蓝、猫眼石绿和松面包黄的色屏逐一刷下天空时,棕色皮层般的岩石开始在水边矗立起城堡殿堂那无与伦比的精致细部。水色的清雅时而闪回波光潋漾的迷离。

你来到这里。终于明白了面包松软的持续性,恰好为心之空乏提供一种近乎贪恋的抚慰。总是无能为力地任时光硬化这面包物体与这心性的生长热情。

于是你恍若遗忘了自己,全然踏入这魔性的土地。似乎有声音在劝告,切不可回忆美好与颓败。当下便是毁灭的暂停镜头。

此刻你早忘记是从哪来。遗忘瞬即将记忆的发条扭松,那时光的流沙旁若无物地散发着芳香离你而去。你已然陶醉,但悔叹已晚。当知道永远不可能习惯困顿与茫失,便可停止寻找。

时间的发条永不会让你找到切入的旋转方向,它皈依地照耀着每一个面具下的笑脸或哭脸,一一安抚又一一破坏,万能本性的支撑使其潇洒地不轻易留下凝固的印记。寻找,抖然间成为乌有的空城。

你不必害怕迷失,也正像不应惧怕时间的流逝。

看到的那些枝桠脱去繁华的衣饰,不觉凄清地甘愿在风中屹立。你可以走过去抚摩苍凉,也发觉自己的衣裙被调皮的风换成印象黑洞中马赛克拼贴。那时光流光溢彩地在每一条间隙中温情流转,你揉一下眼,再揉一下,仿佛在自己身上看到小时候的滑润,又眨眼间风裙一转,那褶皱影射的苍老无比贴近地提醒着你的遥远。

提一下裙,在抬头的刹那,猛然惊醒漏失的时钟。如此具象但又冷漠地突现你面前,没有滴答紧促的致命乐点,没有飞驰而失的速度螺旋,宛若睡莲的绽临水面那般幽秘而静默。

你无法触摸它。因为你不在现在。你遗忘了过去,而又来到过去。

这时间的迷津布阵,建构着梦幻与现实的种种永恒。哪怕是假设的瞬间,质疑的霎时。

时钟在干枯却毫无死象的树干出现。在无半点根基的平台移动与静睡。也在半人半兽的脊背上飞行。那时你前脚刚迈出,这空间如同错位一样,打了一个喷嚏。

所有时钟渐渐软化,流淌,轻扬,如水。

波浪的异常纹样,给平台的赭褐壁镶了一块金亮突兀的装饰。

那软化的空间,且不会像水流般消失殆尽,但时间被软化后会不会错失了本该存在的事象与记念呢?

半人半兽静谧地沉眠,睫毛优雅地挑逗你每一个泡沫状起伏而亡的欲念。你自然在它的睡相神情中找不到半点答案。于是,你只好对自己摇头。

土地稳沉不动,空中的流气将空间的推进吹向极限。极限之内的平台上无根树伸手而出的枝丫,俨然一拐杖支撑着时钟。你担心它会自动脱离主干,携软化时钟而坠入轮回流转中。人一老就靠拐杖打点着暖色调的余光,拾拣着往昔记忆的脚印。拐杖的一点一探,敲击着时间无迹可寻的脉搏,又测绘了抽象虚无的的流年具象地图。

风把不知几重过去的红棕败叶散飘到视野之外的荒原,你也不觉得冷,没有感受到孤立的单薄。无法凝视远方无边的澄澈,比起那里的鲜明归属感,你现今所处的时间错乱的空间荒野更具存在的魅力感。

当缺失与充盈共同流淌在失忆与回忆的河道上时,可以淘回能指点迷津的坐标也只有那份沉静。

不要苍凉地赞美时光。不能自负地轻视时间。

当你终于发现钟盘上那紧攒而聚的黑蚂蚁时,凝聚起来的焦虑开始侵入你心,那蚂蚁脚触相碰的讯号,比时钟急跑的警鸣还要猛烈地侵噬并消融了属于你又不属于你的时光。

你拖回蓝裙。逆风而逃。原来,你只是也只能是个遗忘者。

半人半兽幻觉般地眯着眼望着娇小的你这仓皇一逃,仍悠闲地驮着软面包的时钟,打算游走下一幕空间里的荒野海滨与枯树平台。暗色与亮光呈调和状凑成视觉的原始梦境。无法透视的黑暗,亦如深渊,罩住一切意外遗失的记忆。皆沉溺,又静谧。

当你逃到另一个紫、蓝、绿和黄的色屏天边时,这个叫达利的男人在天空中抚着若有若无的小胡子,似是而非地对你说来:“时间是在空间中流动的,时间的本质是它的实体柔韧化和时空的不可分割性。”

那时刻,你开始微笑。坦然看你的过去被自己遗忘后在时空漫无边际地延续。延续下去。

他也疯狂地大笑。天一下就黑。你早已明晓。

Side B 所谓的永恒旧好

那时候的达利从早期反叛宗教同时又请倾情神学的矛盾中,淡然画了下来。沿袭着众多古典派的着色技法,抗争那学院派的陈旧方法,开始实验达利式的色彩。毕加索称赞他,他也敬重对方,但又不无张扬地说自己的色彩比毕加索运用得要好。

于是,在达利癫狂叛逆之后,稍趋平和地产生其沉思时期的梦境之作,将弗洛伊德的潜意识转移到意象的外延,且毫不掩饰达利自己狂热的野心。就像《记忆的延续》画作中呈现的轻盈与静然那般,达利将惧怕与欲望隐蔽其中,缓缓渗出,一点一点地消散矛盾。

时间被他处理得具象物化,软弱而又易于崩溃,甚至被托以软时钟的柔韧性,那些或静止或空洞的时间理论通通在色彩面前黯然失色。生机的力量在达利的笔端流淌出对时间的抗争与缅怀。其实,想表达的意境之深远是无法预测和调控的。正如时间无法成为你我手中线那般清晰明朗而有走向。

达利将时钟分配到每个拥有纪念与瞻望的梦境中,仿佛对记忆或印象做一个母本的胎记,不被各种眼光揣摩后的私化给磨灭。时钟从此成为一个典型的达利式意象,皆软化而柔韧。两指针在6与12的垂线附近,预兆着每个黑夜白昼的模糊边缘,毫无界限之感。时间早已在他的潜意识下变得错乱且能为人所控。这抑或是人的万能还是时间永恒的断裂?

蚂蚁的聚集意象成为时钟的旁附陪衬,像双子星一样立着欲念的另一面。达利以为,那是焦虑的自然化结果。

时钟软至流淌,能象征的广义时间早已被赋予消逝的命运,但又正像记忆般永无殆尽的状态。时间处在半流淌半静止的片刻便更具平和感。但是人永不会那般顺从自然,焦虑好似蚂蚁的无意蠕动,那么地无目的无意识。

或许达利脑内营造许久的梦境天堂,仅需要即兴地派出几根神经便能搭建而成。

色彩的明媚与深重,只是记忆中不断更替的舞台背景。那种超越现实的晶莹感,却被人绝望地希冀能成为真实存活在生活里的每个转眼。

无法推翻和不断梦想,是记忆在时间中得以存在的依据和确属。

达利说要推翻时间,便大玩软时钟与拐杖树枝的对手戏。从每一个拥有时间惧怕症的迷案中,他却又以宽悯的情怀夹杂着贪恋注视着时钟欲坠而不能的瞬刻。

当保罗·克利在慕尼黑分裂派中,以蓝色情结那轻柔化的音乐元素,将鱼与各种配置物游翔于时间的循环衍生当中;当康定斯基以非具象的色彩构成,来捕捉即兴灵感与符号激情的刹那永恒时,达利对应性地铺开一条开满软时钟柔情花朵的道路,说是通向未知与永恒,但布满坎坷与残忍。

正像达利本人最喜欢的词语Espana,西班牙语义为荆棘,这条道路诞生的片刻安宁与间歇恐慌,让人行其上无法瞻前顾后,无法划开真实痛苦欲望的焦灼。

荆棘的隐形蔓延,将时间的前景后方置于了停滞的睡眠休克。人无法欲其回流,而时间又缓缓流逝但从不流逝彻底净决,卡在其间,人便触摸到赐予的残忍礼物。

于是达利后来在自传体《我的秘密生活》的开篇宣言中,便张狂大胆地向众多事象挑衅,其一矛头便是“时间”。

“反对时间,拥护逝去的时光。”达利将时间这对人类致命的达摩克里斯之剑,磨得光亮尖锐,背刃上的惋惜使对立面的反抗行为显得温情些许。

时间无法具象,才更具威严与客观。软时钟、松面包、黑蚂蚁和空抽屉还有长拐杖,这些达利化的意象将时空的些微与宏大展现得冷静的焦虑与残忍的平和。

或许揣摩达利对永恒的理解,不在于客观的实体,恰在于 无限膨大的真实内在心性。物理时间的不可靠性,切换入心理真实的内敛世界时,刻度的旋弛前进才或是心灵时间的刹那永恒。

对往昔逝失的不断追忆,只为将自我记忆延续到现在。而现在的时间轻鄙你的主观臆想,流淌到了将来,你无能为力地注视,又心怀美好的回溯。那所谓的永恒又在哪个流段等着你呢?

口红A:所谓幸福的理解模式

题记:
爱上柳美里的四色口红ABCD

指引:
Side A 伪评论
Side B 伪梗概
Side C 伪同人
Side D 伪后记

1. 她们

“不远的将来,在日本,能够构建新小说思想或思想性小说这种文学世界的,惟有年轻的女性们……”大江健三郎款款道来他的预言。

在经济如泡沫般快速膨胀又瞬即破灭的现今日本,文坛夹杂着浮躁与轻佻的潮流中,也渐渐轻淌出一条细腻情性的底色澄澈的水流。

2003年狂卖日本的《在世界中心呼唤爱》,复归了古典的温婉情怀。片山恭一他尤以女性般细腻的领悟力揣摩出了人物及关系间感性的交错与迷失。而今年芥川奖的两名新秀,绵矢梨沙和金原瞳分别是十九岁和二十岁的少女作家,却以真切自然的作品打动了不同年龄的读者与评委。评价甚高的绵矢梨沙的《想踢他的背》更是创下了二十八年前村上龙的芥川奖作品《接近无限透明之蓝》的突破百万册的销量佳绩。

两位少女作家不仅给日本文坛注入清新自然的活力,而且又在新世纪开启女性文学的力量之门。就像早在1978年,中泽惠十八岁创作的《感受大海的时候》掀起了女性文学热潮。

不管是中泽惠的自传性抒怀写作,还是川上弘美那朵朵如暗夜状神奇诡异的异想世界;无论是常青树吉本芭娜娜的异色“甘露”层层分离着的哀愁与死亡,还是新书写者江国香织在“冷静与热情之间”游走的后现代爱恋生长;还有山田咏美由大胆描摹女性欲望过渡到静然反思婚姻与情变,以及柳美里自始至终对家庭对亲情朴实无华的剥离与解析,她们都一一为日本文坛增添上不尽完美但真实动人的多彩涂鸦。

2. 写生命的她

韩裔的柳美里尽管自称“既不是韩国人,也不是日本人,只是为了越过自己与他人之间的沟壑才进行创作的”,可客观上她仍被归为日本文学范畴。24岁以短篇小说《鱼之祭》获37届岸田国土戏剧奖,后又以《家庭电影》获得芥川奖,从而奠定柳美里小说家的地位。

“写作便是活着本身,是每天与种种冲突、纠葛战斗及挣扎的痕迹,也有刮伤、也流血,我就是写这个部分,去战斗或是刮伤的都是自己,而去写这样的自己,有时是必须将结好的疤掀起来,正视此一伤口,甚至用手指触摸伤口,常使伤口扩大,是十分辛酸的作业过程。”

从小就饱受家庭分离与破碎之感的柳美里,在生存的抗争中靠着文字来搏斗命运,并且时常承受不了这冥冥的重量。她的写作,是为了她纯粹的生活而写,或许没有道路延伸下去,但能给即时的自己一种抚慰。

很早就离开了学校。更多的灵性来自对生活的感悟。家,和社会,带给柳美里宽泛的人生哲学。悲剧与喜剧的两面旋转,让每一个身处其中的社会人更该懂得如何去控掌生活的压力。

父母是在日的韩国人。而柳美里依稀记得的母语却仅是父母亲吵架的污言秽语。十几岁的时候,她默默走向了通向大海的桥。但面对着广袤,却坚守一份勇气回头走了出来。

家已然破碎。心可以期待另一份圆。而真实的人,是脆弱而又不甘心的个体。于是,柳美里从那刻起更为看重生命流淌的质感,是不放弃的血性。

靠着这种真实写作的她,显得格外清醒。把身内身外的物欲与私念一一打点成宛若静空世界完结后残余的物什,柳美里将其都翻刻成唱给生命源泉尽端的摇篮之歌。

3. 家的瓷砖

男人喜欢找一个幽静的公寓,最好不与邻居打交道的那种。生存的困惑似乎还没有达到顶峰,其实还是想自省罢了。离婚的独身,性无能的困扰,欲望的索求挑逗,这些都似乎可以平静下去,仿佛泉涌的间歇。当一切都枯竭了,生之能量还是会在某处喷涌而出的。

男人迷恋上了瓷砖的工艺。亲自动手将房间铺上伊苏战争的图纹。偶尔邂逅的女孩成了助手,两人都着游泳衣再工作。欲望与静默,顷刻间挑矛而搏,但都归到自然淡漠。

一开始男人就在一本小说上找到自己的影子。萌发与女作家见面的念头。后来机缘巧合地面谈。女作家明白是进入了圈套,但还是很平静,知道后来才产生了死亡的恐惧。男人想要她给性无能的男主人公安上个结局,但似乎也不是为了男人自己的欲求。甚至他割了自己的手指,来胁迫女作家。

她写了。而冥冥中的力量却让男人杀了。早前,他说,恐惧的感觉之后是什么?她摇头,他说是松弛,是平静。

柳美里的中篇小说《瓷砖》以男性视角为焦距来刻画了一男子与性、孤独还有迷惘生存的反复纠缠这一系列的斗争。大气的笔锋,沉入人物深层的心理,仿佛暗流的沉潜蕴藏着力量。到男子杀女作家的时候一下爆发。

尾声处的男人与助手女孩一起躺在铺好的瓷砖上,那女子被埋在瓷砖之下,用一隔板。那时刻的男人顿时脑子真空,只是呆呆地问着,醒来后能干什么。

故事中的男人似乎远离了家。但却在家的范围之外延伸出无家的后现代生存境况,解脱与绝望同时并存。

但在《客满新居》中更是一种家被失离的悲凉。父亲混存于赌博业,早已不存在的家已无法复合,可他梦想靠一处新家来拢合妻子与两女儿的感情,但谁也不愿意住进去。偌大的房间没人注入生气,理想化而又苟合的父亲居然找来了一无处可归的四口之家。这家人在大女儿眼中简直是理直气壮地住了进来,但悲哀之外却又无力阻挡。

那家的小男孩慌报火警。随后,他姐姐立马点上了火,有点疯闹地说这下就是真的了吧。夜色乱舞,而这新居也就在火光中不尽叹息地喧腾。而这客人们,真的让其生机起来。

家的亡败,让人没有丝毫力气来想清原由。似乎就那么轻易地冲了个出口,身处其中的人都觉得顺然。破灭了的东西,都是请不了时光来修复的。心境开始回转,再怎么样,也只能让其平息,而不能复归美好了。

就算是表面完好的家,也时处暗含各种破裂的前兆。在《少年俱乐部》中,柳美里让一群小男孩们在性之迷惘和家的波澜中起伏摇摆,几近青春的短暂而又时刻掩饰不了青涩的苦楚。

但到了《女学生之友》的世界里,两条表象美满的家庭开始了现实悲喜剧的交织。老年的弦一郎在儿子儿媳上根本得不到安妥的关怀,少女的未菜却在同学圈中受边缘排斥又面临着家境败破而不得不去做援交的命运。

年龄的差距一点也没有拉开弦一郎与未菜之间心境的契合。这样的两人无助而又俨无绝望地抚慰相互的孤独与愁绪。在弦一郎谋划地敲诈他那不肖儿子的钱时,是未菜和她那几个同学上演着色诱戏,之后的老人与少女在旅馆度过的一夜,成了去除暧昧与繁复的无性之夜。

老人也在几天后死去。梦见了亡妻。幻觉亦真切暖人。

亲情与友情早已死在资本高度化与拜金主义高涨的社会框架下,疏离的情感与冷硬的物化似乎成了主流,陌生人之间的鄙夷与轻淡也构建了现代社会交际元素。

然而孤独与失离感总让人谋寻契合的咬齿之位。于是老人和少女也可以有逾越爱情亲情的边界。

4. 情的口红

2001年出版的长篇《口红》,说是柳美里第一部爱情小说。

里彩是有一定心力的女孩。想专心走自己的生活路子。俨然不受外界的诱惑,在当今物欲横流的迷离世界堪属珍稀动物。不情愿进入演艺界,但迫于公司的安排才配合工作。

她其实只想拥有小小的工作及生活圈子,满满地填充着日子。尽兴而自然地活下去,按自己的愿望与索求。不追求时尚之流,想素面朝天地活在自己最底层的自然面具下;不希翼更广的社会圈,喜欢平和地来去;怀疑着众多道德传统,但又不生硬偏激,个性化的见解散化在朴素的存在观中。

里彩的世界或许窄小,但窄小反而却异常坦然,谁又能保证比之广阔的世界会更幸福呢?

不受外界力量和刺激的影响,不太完美,自信又经常怀疑自我,想要相信什么却又无法相信。里彩的哲学阐述开始有着异变的色彩,时而让你困惑,而却让你喜欢这方式。

爱上才华横溢的黑川,又在淡淡的爱恋恰是开始之时结束了。没有一切煽情反复的叙说。孝之对黑川的爱,也是淡然却又来自血性,贴近心之欲念却纯然宛若无物。

失去。也那么轻易。三人迷宫的城墙倒塌,在季节的慢调面前,似乎不那么凝重,哭泣也没声响,更没有人群观望。

里彩始终不肯主动涂上的口红,顿时有了色彩表层的隐喻,爱恋中带着枷锁般无法呼吸的钳制性的困惑与无奈,更有着人性剥离不断的疏离,同时又矛盾地渴望温情。在色彩的面具下,那率真的心呼唤的不过是对于爱恋的小小欲望,过于奢求,过于理想化,但却那么贴近本性。

本能的伸手,是人行动的始发点。到最后各自的悲剧分离,一切终结时释放的无能力量,才把人从关系边缘拖到了各自的深渊,尽管不再交错,但都无限制地蔓延在不归之路。

幸福。与梦想。才是爱情本质的东西。但都不可能真实得到。等于是幻影。而只有幻影才让人有生活与追寻的念头,可人真的要怎么绝望地浮在这幻空的虚无表面,才能勉强装饰下幸福的门窗么?

“我不幸福,如何向你描述幸福。”柳美里给我们这样一个超脱但清冷至极的解说。而你,可以继续发表你的高见,哪怕也仅当解脱。

5. 模式为幸福

近年来,接连发表的《命》、《魂》和《生》系列,开始直面纯性的家庭,在家庭制解体的理念下探讨出一种新的家庭模式。不同血缘、不同姓氏和不同年龄的人走到一起,组合成一个家。却尽有完满而温情的维系情感。

她,以自身的经历,融合一起来对家庭这种社会元素提出质问与反思,将社会配置与人性根本放在性情上寻求吻合齿轮。

或许,就如她借《口红》黑川之口说出的里彩的生活方式是“对幸福生活的理解模式”,柳美里本人以自身与文字同时双向但同归地铺就了多种对这理解的模式。

而模式本身是冷的。她隐藏的对现实的冷批判,却莫名又带上了款款温情,哪怕一点,哪怕吝啬。

毕竟,生之力量才是活的根本。写作也仅为表达方式罢了。

说画#002 | 你往何方

Woman Holding a Fruit
Woman Holding a Fruit, 1893
by Paul Gauguin

侧目。张看。探询。观望。天色与草色一样素雅。

而亲爱的你要去哪里呢?

这里便是岛屿。这里就是你的圆。你站在这里。留守着你的坚持与信念,但从不忘记寻找。而你又如何找寻众说的界限呢?由此,可以停下,可以静看周遭。草地上的花纹至此漫步,到你的裙,与那肉色健康的身。

岛屿是有距离的王国。可以等待。可以绝望。从不需要将一切看透。因为那皆是叶落的熟至。

你很安定,很清醒。于是起步将这里当成那里的圆外围,这岛屿的禁锢之圆不再把你束缚,你可以从界限这端步上圆心的旅途。

当你从这里走出来,走出梦想中的画,进到所谓的现实,那画的色彩仍残余着高光。

但亲爱的你,要带着你的果去何方?

要知道,爱你的我还在这里。

说画#001 | 女孩与白狗

Girl And White Dog
Girl with a White Dog, 1951-1952
by Lucian Freud

惊愕。由皮肤细孔开始渗入,紧接从眼珠轻易渗出。无法闭眼,无法推倒这盲目的观望。

浅色,鹅黄,深色,赭石,浅色,灰白,深色,黛黑,你是否能为我爱上这些。背光深凝,遗忘的空间却不是因你的缺失。

抚胸。这里不是我的无限。也不是你的欲念。在拥怀之外,便简单将亲切的温度遗忘,美好不曾提出质问。并没有做好准备来迎接,也从不想,那只是深一层的怀想,而望着你的本性恰恰是云端间隙般的记忆。不想无辜地奉献,自我就是迷宫。

这无谓的身体正有你想要的淫乱之意象,但稍纵便磨灭。

疼痛。恐惧。惊诧。平静。憩止。无望。我放开手,松下脚,无比柔情地袒露。凌乱地光线不甘心你的靠近。于是退后,于是相望,至死。

狗,无比骄傲地注视着你。白色从不纯洁。

口红D:对她说+对他说

头发已开始苍白的阿尔莫多瓦,迷恋上了细语的润泽。宁静却又绝望。
而立之年的罗伯特·施奈德尔,倾情于对睡眠的谋杀。静默而又枯竭。


我开始不知道要如何说起她,柳美里。或许在以前这样的一本书是不会吸引我的眼睛的。或许太过美丽了。

把她从畅销书作家拉回来的决定性的一眼,是自己细细捧着《女学生之友》把四个中篇一一看下。然后就中了她的毒。心甘而不悔。那四个风格迥异,有着四个不同叙述元素的框架,宛若四个不同的作者写的。丝毫也不能与这个美丽女子联系起来。

从图书馆找到这本书,一翻便是被《瓷砖》给深深吸引住。而到目前为止,我认为这个是所看过的对人心刻画最深的一个中篇了。

一男子对存在的困惑。其自身性无能的压抑。还有婚变的孤独。却意外在一个女作家那里找到自己的影子。想接近这个女子的心。看她是不是真的了解自己。仿佛有了陪伴的感觉。可后来,在一些事变之后,与女作家见面了。却越说越深入了灵魂。最终无形的力量,让男子杀了她。把她埋在自己铺的瓷砖之下。

我就如此想看着柳美里完整瓷砖铺成后的纹案会有多绚美。

后来,发现《口红》也是她的作品。

几天后拿到书后,搁下了手头正看到2/3的郁闷冷清的《舞!舞!舞!》。在没有音乐的一夜与一下午,花两口气看完了。

是一贯喜欢的南海出版公司的版本。纸页轻盈,鹅黄。

开始第一章,便觉得恰是一个完美的圆形结构。主人公里彩在第8页登场。我倒以为男孩圭是男主角呢。以他为焦距叙述的白蝴蝶的意象在行段间满满的。后来也是以他作结。全然具备了短篇的枝干。

里彩的独特。被柳美里镂进了字骨子里,仿佛就那么天然。淡素。

无法想象一个不到21岁的女孩。毫无接触男孩的经验。不了解自己的三围。不喜欢化妆。不喜欢社会的繁复交际。

而甚至出奇的是,她会心血来潮地只因照片上的美好印象,便花短暂的一天飞到冲绳找一个方圆仅50米大的小岛来度假,而且还美其名曰“沙岛”。

但就这样地表露自我。才是她的社会标签。

记得到后来,黑川慎吾的登场。被描述他的介绍逗笑了。

28岁。1.62米。有必要介绍得这么详细么。但还是无法形成他的英俊形象呀。可是仅知道他很黑就是。

就像他们的淡然的相遇。里彩与黑川的感情真的莫名的沉静。没有说爱。没有说缠绵的话。没有情人间浓烈的氛围。就那么处着。就那么和谐地在一起。似乎谁也分不开。但又没有恪守的约定。

他觉得她很特别。她觉得他很贴心。仅此而已。

这会是有距离的迷恋吧。

要是说到不可少的孝之。那话题便会在我嘴里沉重起来。

这会是世界上最残酷的三角关系吧。而我就一点一点地看着柳美里破坏掉了这个世界的球。于是勉强也想做几个假想完美的球来弥补旋转。

出路的选择与背叛。都是不可掌控的。只能是假设的模式在自己的梦中做做罢了。

真的当一个男人同时爱上另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而对方都同样爱他。那么双重的幸福也就等价与双重的劫难。细微间便可堕入虚无。

不习惯看这样的爱情。还是幻想着能有性别上无边地超越。但超越到没有尽头,我也就忘记了中心。于是,三人间关系也没有了同心感。但又更无措地痛苦。

我已然想象不下去了。空城里没有爱情。

对她说。对他说。

假如,你是一个同时爱上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男子,他们也同样爱你。你该怎么办。又最希望怎样的结局。

橘子说好难选。我不知呀。可后来她想身处小说的话,还是选初恋的那个,而活在生活中的她却无法修改一切。

以前就在一个夜晚向矗矗提起过,而他是做为那个爱着这个男子的另一位男人的角色,即说的坏一点就是女孩的情敌,他倒天真地说出童话故事,女孩什么也没说,默默地祝福着这两个人的幸福,后来,这两个男子便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

那天,我差点要说他自以为他是什么“公主”啊!

在深夜,LunaSea发来短信说:哈,能同时拥有么?

我立马骂这哥哥贪心。

然后他老老实实地选择继续独处吧,对谁都公平,睡觉也塌实。而我也觉得这就是低调又不失风雅的作风。可这样平淡下去似乎有点对不起爱恋中的三人。

而LunaSea哥哥接着说,如果是我,无论我如何努力,都不会逃脱人两空的结局,与其这样,还不如自己走出迷局。

而这倒是对那当事者心境最恰如其分的描述。然后已然困在了迷宫里,又如何走出,这才成为了心力的掌控所向。其实我还是觉得,自己是努力与觉醒是重要的。可就是关键不会在适当的时刻苏醒。

对黑川似乎没有过多的好感。倒是很喜欢孝之的个性。而他描述的乌托邦性质的三人生活,也是吻合我心里那股狂想的情愫。那样下去,是童话的“从前”和“以后”,总是那么永远地挂在嘴边。幸福出现在结尾,又延续到永恒。

然后,童话流传下去。

可是这是成人的叙说。于是,事实上你无法找到另外的两个人。哪怕你竭尽全力。

或许,这才是幸福。因为你得总在真实中喘气。

想起阿尔莫多瓦的《对她说》,很感兴趣。却一直没机会看。有个接近疯狂的男子一直在对沉睡的她说。一直在说。对她说。

哪怕自己对着死亡说。哪怕是幻影的言语来回应自己。他也坚持说。

而似乎这就是对深陷其中无法挽回的爱的痴狂作为。若真正存在与里彩他们之中,谁可以平静而真诚不带一点私心地对她(他)说,说一直的心里话呢。不断吐言。直至自己灵魂坠下。

那时,相互总该有一个人会澄净地看看他们脚下的池。泪,是不是落尽,落无声了。

而罗伯特·施奈德尔的《睡眠兄弟》在清醒与次清醒间,歌咏的三人关系又全然简洁明晰。

彼得→埃利亚斯→伊尔斯贝特。一个接一个不错乱地爱着一个。

但全是单向爱情指向,却也痛苦不已。同样是纯精神化的同性恋。彼得时刻没有放弃对埃利亚斯的注视,尽管他听不懂那钝化的轻语,彼得还是对他说着。跟到山林。跟到石溪。跟到不睡的麻痹癫狂。

即便他死了。彼得还是对着有情人刻字“E”的树干说着。思念不绝。

而单纯执著化的埃利亚斯对一生喜爱的情人的说话,凝结到了歌声悠扬的音乐中去。近乎死亡的华美。

就算没有出路。你也要对爱情说话。不断。不老。更不能哭。

或许我们更习惯寂寞。正因为说给了寂寞听者。于是才没有了回响。梦想,与无梦,都在无言中轮转几世几生。

他她没听到。那时我和爱情早已走过最后的迷宫。

口红C:锁蝶·猫·房间

【入口】

我是小次郎。

我想什么时候也忘不了这个名字啦,可记忆对我来说,是纠缠不开的斑纹。我跳过去,界限之外便能想起她。那同样是一条阴湿晦暗的街道的记忆,不知交错了多少回才把我遗落在那。

不喜欢这雨天邂逅的俗套模式,也不喜欢俗气地形容她。可是,当时她在我眼里,确实是白蝴蝶般轻盈而至,有着油画底色晶莹的质感。

眼睛眨三四下,五六下,眨七七八八下,一定要把她的印象深印于心。

捧起了我。抓疼了她。

可她笑了。对我说,但你这疼痛给我带来了温暖。

外婆给了我热腾腾的牛奶。我舔了舔。很烫。

蹲在地上,端详着阳光渗延的地面,长长的青草流淌着五月的生机。院子里干净的视野里,外婆的身影忙碌地移来移去。

外婆,你为他取好名字了么。

没有。这是你自己的事。

我先去上班了。你就帮我想吧。

我瞅见她咬着块面包便走出去,阳光时刻明媚。最后,还是她给我安了个永生难忘的名字。至此,流浪这词便像帽子被摘掉,消失在我头上。

你这个小东西又能陪她多久呢。

外婆踱过来轻声说。抚摩着我的背。苍老的手紧拥着苍老的时光顺势而下,那其间有外婆挚爱的宠猫的亡灵,又有对死亡无尽的祭奠敬意。我早已明白自己的生命,可不明白的是我将如何去与她将生命持续下去。

可能我还是回伤害到亲爱的她。

我真的不想化妆。但他们还要我去当模特。唉。

在她膝上听着牢骚。我也甚觉得舒服。素面朝天,可以像我这样自然。但也意识到她的生活处境,化妆如同假面具般成了社会的形式符号。

夜的静谧,与她的细语,构建着我的小步舞曲。

后来,她渐渐地减少了与我亲密。有时晚上都不回来。温度的缺失便让一张床也丧失了本能功效。夜晚能隐匿我一切身形,唯留眼睛。可我还是喜欢亲爱的留在身旁。

有两个男人的味道。他们俩的公寓给了她温切的着落感。

她遇见其中一个他,似乎相互爱上。另有一个爱他的他,对她也很好。三人彼此相知相惜。可是这样维系不了多久,矛盾会显现出豁口的。爱他的他,想为三人寻个出路决意退出,而他在这样的处境下进退维谷,全无决策。他不想让他走,又不想让无辜的她受伤。可他还是走了。于是他跳楼了。最后她伤心了。破碎不堪。

对不起,我做不了夏目漱石的活宝。没有向各位讲故事的能力。

简而言之,她爱的男人死了,爱他的男人走了。好,完毕,随我跳到下一段。

从前有一种游戏叫做跳房子。极适合我,尽管很无聊。从一个空间跳到另一个,于是便有很多落脚处,但最终也只为寻一个出口罢了。

我想她若能在入口处眺望到出口的路线,可能会将本来的风景换一个色调。或许风景本来就不存在。而她和他之人便只为着这“或许”将人生演绎了一段又一段。

而我呢。还是最喜欢慵懒地躺在阳台,慵懒地看看夕阳而已。

出逃这词早已当点心吃掉了。但我还习惯于找寻以前的种种空隙的可能性。

跳一跳。充当假设。

【出口一】

小孩喜欢在那里的秋千上玩,玩到夕阳落尽也不肯走。那个像是他爸爸的男人站在身边,和孩子一样的表情。毫不掩饰的天真洒露在班驳的树阴与阳光间。

小孩后来牵着男人的手,一摇一摆地走。衣襟皱皱的,有泥土的渍痕。男人抚着男孩的后脑勺,一会要他停下,男人便整整孩子的衣服。

风从间隙中扫过,远处的吵闹开始在这并不炎热的傍晚蔓延开来。

孝之,我们真的要搬家吗?

是啊。为了更好地生活着。

那里附近会有秋千么。

恩。若没有。我们会为你装个更棒的。

那我们马上就开始搬吧。

可是,你妈妈最近工作比较忙,暂时还抽不出时间。

孝之在面包店买了点心给他吃。孩子边走边吃。给孝之说起了他昨天的梦。男孩一直在树阴下荡秋千,荡着荡着,不小心掉了下来,却坐在床上,爬下去,却找不到孝之和其他人。把所有的房间都找遍了。房间很白很新。处处溢出音乐的跳跃气息,但男孩觉得自己被遗弃在这个新地方,家也不存在了,连脚印也寻不到去向。

后来啊,男孩吃完东西扔掉食品袋说,我真的从床上爬起来,在阳台上逮着你啦哈哈。你是大烟鬼,大烟鬼!

孝之笑了笑。你这孩子。以后也是大烟鬼哟。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当他们到家,出来另一个男人迎接。孝之说,你今天工作结束得挺早嘛。那人说,是啊,都是些简单的收尾拍摄,应该马上就可以把广告推向市场,这季节正好。

爸爸,你不是要带我去拍摄现场的吗?男孩甩掉鞋后,昂起头。

哦呵呵,好的好的。下次就叫上你啊。黑川转而对孝之说,你天天有闲心去接他了,那里彩的工作该还顺利吧。

其实行程安排早就定好了,这次去冲绳拍的也是些老搭档了。没我在,不会有问题。

可是孝之你不是说妈妈明天会回来么。男孩插了一句。

会的。等你明天起来就看得到了。乖啊。

今天望和我说起他的梦,怕我们抛弃他,可他还是能找到我们中的任何一人。其实最不想被他抛弃的是我。孝之撑着阳台的栏沿,抽起烟。

黑川说,你还用担心,他最亲你。连我这样做父亲的都无法企及你们那样的关系。

有一天他会从秋千上下来的。然后不再去碰它。而他将会走远。

孝之,谢谢你对望做的一切。

真要谢吗,那是我爱你的缘故。孝之把烟抽出。吐出。再吸上。

等里彩休息好。我们便做搬家的准备。她一定会喜欢你选的房子的风格的。

似乎我一向知道她的喜好。都不明白黑川你是怎么爱上她的。但不管其他。我喜欢这个你喜欢的女孩。

黑川拍了下他的肩,什么也没说,准备去睡觉。

哦,对了。别忘了到时给小望做个好点的秋千。孝之在后面叮嘱道。

【出口二】

她在楼下静静伫立。眼神仿佛没有焦距般望着天空,黑黑的空洞将一切吞噬又重生一切。眼前的楼房学会了树木的沉默,一层又一层地打烊。灯火不再迷离,再也感受不到华彩的嚣闹。她似乎不寄心于等待,仅仅想在这个地方怀念种种莫名的涌动。

烟不再从那层楼飘出。尽管她知道他们俩并不沉迷在这小玩意上。但何时起,她可以在其中一人的烟雾中触及自己的真实。他们会谈起各种事情,偶尔唱歌。而她习惯聆听,有点羞涩地看着自己的声音主动的从体内溢出又尽兴飞扬。可以不了解从前,她还是想流浪于此。这个小小亲密公寓。

夜仿佛进入了深潭。她从花坛那块踱来踱去,后来决意离开。如此静谧的安处,使她明白了这一离开可以更加平静地生活在她无形的追忆中。哪怕只为了自己的私心一点。于是可以安眠。于是想念。

远处的猫在练着舞步。她转身背着那栋楼,身影也远去。天似乎不舍得全黑下来。

我去公司问过,他们说收到了辞职信,没有见到本人。

孝之放下手中的酒杯,从沙发上站起,那我们去她外婆处问问情况,总该知道点吧。

试过了,要是她决意要消失,任谁也找不到了。不会留下一点我们信息。黑川有点无奈地坐了下去。双手捂着脸颊。

本该离开的是……黑川打断了他的话,示意其不要再说下去了。烟蒂在缸里发散纠缠不休的叹息,条条都遁失而不知去向。空气中弥漫的不是紧张的呼吸,而是两个男人对某种残像的扼留之力。

良久。孝之想出门散会心。

黑川抬起头,问,你不会也离开我吧。

那头的他笑了。

她开始苦心经营起喜爱的花草。那只称作小次郎的猫也疯狂地在阳台小空间里招蜂引蝶,但都自讨苦吃罢。香气,刺激着感觉刺激着记忆。她可以无谓地痛苦笑过,然后伸一伸懒腰,对着远处的天空舒心喊一番。

经常是在家里做完设计图,然后给那家公司寄过去。不想呆在家里的时候,便自个出去乱转乱晃,远离了市区的繁华,可她还是会迷路。但已懂得如何摸索出来。重新找到回归的路标,总是幸福的。

天色晚了。回家便可明亮。

那个阿姨看到里彩还站在门口,怔怔的。便走过去问她妈妈怎么还不来。里彩抬起头一字一句地对阿姨说:“平时都是孝之爸爸来接我的。黑川爸爸有空偶尔会来。”正当阿姨诧异时,车子已驶到了跟前,男人轻快地下车。女孩看到他,便飞快地离开阿姨冲到他的怀里。

男人牵着她的手,要她和阿姨说再见。

阿姨边挥着手,边微笑着疑惑:

那这个是孝之爸爸,还是黑川爸爸呢?

【出口三】

暗夜。平静的波纹背后蕴含着温情脉脉的感怀。

三人围桌而坐。品着不同的饮料,恰似心情与愁绪。高个男子举着杯葡萄酒,有点黑的矮个男子喝的是茶,那女孩手前调着一杯冒热气的咖啡。

从一开始就没人提出话题。时间像杯中的饮料般渐渐丧失了温度,变得凝滞起来。高个男子起身去放音乐,钢琴乐的高亢节奏还是被静默给淹没,完全消失在无听觉的空间里。

后来的离开,变得无关紧要。但来的很有秩序。喝茶的他先回房去睡觉了,女孩一会也离开了这公寓。最后独自的他,去了另一面的卧室。

暗夜。悄无声息地将话语融噬在无边的死寂当中。

次日。当孝之走出房门,便发现黑川已离开了他。

“孝之。当天平已无法衡量价值,我也就没有选择的余地。空,会是三人的结果,我还是注定得不到任何一份安定的相处。这套公寓留给你用,我会定期交租金的。另,不会忘记,不会孤单。”

他推开黑川的房门,望着墙上亲爱的他的摄影作品,无力地笑。

后来的那天,他接到了意外的电话,忙赶到医院去。心里异常喜悦又异常焦虑。那一天不同以往地想念黑川。

病床上的里彩仍是那么淳朴地笑,孝之看到她身旁的婴儿。和里彩一样睁着大大的无邪的眼睛。手足舞动仿佛想要孝之的拥抱。孝之猛然间在婴孩面前哭了起来。随后双手轻柔地捧起这新生,小家伙也和谐地哭了。

那时刻,里彩支撑着坐了起来。

他还不知道吧。我们三人从一个原点去了不曾遗忘的三个远方。

似乎一旦回头,便是对承诺的背叛。可我……

不,你是带着奇迹,在空间交错中与我相遇。

但我们三人还是得各自独立走下去,那才是内敛的平衡。

唉。何时说过,能抱着你与他的孩子便是我孝之此生莫大的幸福。

若没有交集,也许你俩会更幸福吧。

可是现在,分开的彼此想念也是一种淡淡的喜悦与幸福。

或许到了苍老的以后,那无力的纠结便可以平和起来了吧……

【出口四】

圭是不相信幻觉的人,但在爱情面前还是有那么一点对幻觉的依恋。那个初夏,正当炎日高照,闷热气流直创心胸的时候,一只大大的白蝴蝶翩然而至,便宛若清风给他迎面凉爽了一番。他甚至有想飞过去的欲望,可当女孩的真面目显露之后,他才从白衣裙的绮丽梦中惊醒。

她过来问他一个摄影室怎么走,他应答后,从她走过去的那一瞬发觉这女还根本没上一点妆。虽不是十分美丽,但却有中令人无法割舍的气质。

那天圭作为助手目睹着里彩的意外拍摄,他俨然无法表达她作为他心目中女神的美丽。

摄影师黑川很大胆地把握到里彩的灵性,将其拍得率真清新。那晚的庆功宴前,黑川用车载着她过去。当里彩要上车的时候,圭拉住里彩,转而对里面的黑川说:“黑川先生,这是我女朋友,请代我照顾她,拜托了。”里彩尴尬地上车,当黑川问起,她摇了摇头。

圭想起第一次跟踪她到一个地铁附近,请她喝咖啡,要她做他的女朋友。却拒绝了。结果还是她自个付的钱。尽管她丝毫不为他的话所动。然而,圭就是觉得被里彩征服了,认定只有她了。但是,又似乎很渺茫。不由地叹叹气。

里彩后来常去黑川先生的公寓。有时会和黑川及他那个朋友孝之一起去看电影或干其它什么。圭在打工的店里时常能看到里彩欢乐的笑脸,并觉得自己无法让她笑着实是一番悲哀。

夏天似乎很漫长。对于一个人来说。静默。

圭会工作到很晚,打工挣钱仅是让他确立自信的手段而已。在深夜回家的时候会途经那个公寓楼,喜欢在下面坐着,长久,忘乎孤单。假想着里彩对自己问好什么的。圭想,就算自己没地方可去,那这里也是一个不确定的座位,暂时容纳一下不确定的他。而她,是不会坐在身旁的。有的只是幻影。

心可以一直跟着一个人。不放弃。不停滞。

圭继续想着她的魅力。喜欢一个人的思念。永不忘怀那初次见面时,化过妆后的里彩从棚里出来回家时,仿佛一堆的白蝴蝶要从她体内涌出,绵延不断。尽管那是属于圭一个人的幻觉。

而我爱你呢。这个属于他的幻觉,里彩是不是又活在其反面的真实呢?

圭。继续着生活。夏日就要过去。秋天的突至让人有种预防不及的不安。

【房间】

有时候,我丝毫分不清孤单与亲切的情感氛围。只要给我一个空间,便可以在一个又一个白日梦之间跳来跳去。而我又不是善与做白日梦的猫,所以请姑且宽恕这堆堆谎言。

主人。这是忠诚的引导词。我若怀着感恩的敬意来看待她,那么天使的华羽也该落尽无影了。无法比拟她的处境。但我总该是希望她幸福的。而那个男人却是在自身最根基的欲望之间游走不定,其实迷惘,便在于深入的片刻。要是他能认清自我,那面对身外的情,也会轻松。

但是,那只是说说而已。

一旦走在了高墙之下。天空总是会被分割的。无法看见完整的天边。那就是爱情中人的症结所在。

就仿佛我在这个小阳台。老是看不到头顶真正的云彩一般。

还有一件事情,我注意很久了。那只紫色蝴蝶进入这个阳台已然有两天了。似乎是被她的花草吸引过来的。但现在又时刻努力地向着玻璃屏障冲撞着,但还是被困在我的身旁。其实我和蝴蝶都是被锁在房间里的灵魂。请饶恕我用这个词语。

但我是甘愿的,而蝴蝶却痛苦地被锁住。自在地飞翔俨然离她远去。

此时夕阳正下,夜又将来临。我回望了身后的房间。然后抬头看着玻璃面前无奈的蝴蝶。

决心飞扑上去,用爪把窗拉开。费了一股劲,终于实现。然后就在蝴蝶飞出的同时,我自己也无能控制身躯的坠下。我也飞翔了么?

就在要掉离阳台的那刻。我听到了亲爱的她在用钥匙开着铁门。

哦,亲爱的。我忘记跟你说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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