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 · 眠 6*

16 仅是猜想

十字路口。交错的是不同理解模式的均力抗衡。此时你要掌握的是深沉反思,对于自我,对于爱。那些漫无边际的猜想泡沫就任其无限飞扬,它们是你对心性的各色总结,飞走了,消亡了,而你却也成熟了。即使你会怀念,即使你抗拒成长,你仍将会携同着思念沿着单轨向未来走去。

你将在一个又一个分岔路上选择你热烈的爱。邂逅人群又融入野地。错过美好还将停靠想念。你看风景的浮想联翩,是鲜活心泉的澄明涌动,鸟群会飞过,树叶会枯落,而你将虔诚地保有那一分“真”。

你想起的爱,想起的情,终将在一个个站点转换间混杂而后消逝。你不会回头,因为前头还有不可探访的终站,那里没有你,没有人,没有爱,那里只有“拥有”与“记得”。

时间从你单轨列车沿经的遗忘岁月末梢丛中星星点点地落下。你在脱壳。谁在闪光。

17 离

抵达。终结的同义词。一种状态的结束,另一状态的欣然启动。到站的感受是无法用百感来形容的。那却都是过去了的感触。彻看见很多人都情不自禁地站起来,为迎接这莫名盛大的结束。

女生请彻帮她把架上的行李箱搬下来,彻自己光带一个背包,觉得清净才好。聚散的光环无时无刻不在人们头上笼罩。她微笑,彻对她微笑,些许好感些许距离。车子在缓缓地进站,呼啸声与沸腾人声共同填充终站的等候。彻站立着,些微彷徨,看见对面的煊走过来,走到他的跟前,真切地。这是巧合吧。

麻烦你让一下,我取下箱子。

彻恩哦地让出,想这也就是他们最初与最后的对谈吧。声音略微低沉,但听起来是很清澈,迷人的线缠绕而出又散化成无,消失的花没有遗忘地把香气带走。彻看着煊把箱子从架上取下来,姿势的弯曲度也被一一收藏起来。彻开始欣慰地笑,检查好包,在人群里挨着,等着,解脱之门即将打开。他他将从聚集点上发散出去,不明方向。

后来下车后人群熙熙攘攘的离散场面着实有种归家的安慰感。他们走了,带走了什么,或者丢失了什么。但总归是疲累的。人松弛或忙碌,都是累的,没有一刻人生会是轻松的。彻一个人踩着众多人的影子,是如何也连接不上对方的心灵感应中枢的。

彻看到煊走到自己前面去了,有点故意地向前张望着,靠着他的衣服辨认着只属于他的色彩。在所有庞杂的物质事象面前,可以坚守一份色彩确实很难。煊是活动的信念,是属于彻的紧攒的信念。

煊走路的样子很老实。有点笨拙的可爱。如果用过滤镜夸张地看,要是一摇一摆像企鹅那样才叫极致的可爱呢。他单手向后拖着行李箱子,另一只空余的手插在前面的裤待里,头似乎在看着脚下的路,很老实地规矩行进着,后面看他的发,那种早被风带走的柔顺此时显得干爽而有质感,凝固而又破碎,凡是极具美感的东西都是即将死亡的。

他乱踩着节奏。在人群中显得很轻快,活像穿梭盲目人群的鱼。彻像尾随猎物的嗅觉生物,紧咬着距离。但彻突然又想笑了,这种行为的确很孩子气。彻想起自己先前的狂想,那里有众多的绝望,自己也沉溺其中,似乎很快乐,但不明白到底哪里是水面。现在自己真的在跟着他,跟着这个几乎心属的男生。像鱼一样寻找前头永在前头的温暖水域暖流,死心塌地,不离不弃。

检完票。已经是无法再跟上煊了。彻望着迷乱的混彩的人群,那束橙色光已经不再纯粹地单为他一人闪烁。彻要是跟紧了又能如何,能拍上去,说朋友你好么。现在这样的迷失所望,才是隧道的唯一出口。光芒太刺眼,你要先捂住眼睛,才可以接受现实的转换。

彻后来在车站门口等人都散尽了。那些小卖部的叫嚷声,有点陌生地进入耳朵的养料中。随便买了面包,充当肚子的养料,尽管不很饿。后来,不紧不慢地走到公交车那里,投下硬币,开始另一个短暂的行程。

出发。停止。循环。

18 走来走去

去往彻所在的小城要再用去一个小时的汽车行程,这种不长不短的尴尬时间只留给人发呆傻坐。这段路上的小风景是腻人的,眼睛可以打烊了,心呢,旅途也够累呛了的。汽车的味道更具小空间的沉闷与眩晕。彻决定在呼吸不顺畅的汽车上小睡一会,希望可以醒来便是家的温馨扑来。看看周围人也很多在补睡眠。

不到十来分钟,先是短信来了。彻不打算去看。依偎着自己继续睡。但马上电话就打过来了。彻实在是不想在这里时候这种状态接,径直按掉了。但紧接着又重打过来。彻一直没有看是谁,但也知道是谁,索性关机了。然后,头脑空空地交给睡眠。

停止思想,是消遣时间最轻松的方法,一下就到站了。彻最后一个下车。确实觉得还是有点困了。毕竟前一天是通宵到今日的,在火车上又没睡多久,都是断断续续的碎眠。一个劲地臆想,真的很浪费脑力的事情。现在也还觉得没补过来。但已经到家了,就没必要再为如何困倦而愁了。

开机后没多久。电话打过来了。

为什么一直不接电话。短信也不回。

哦。我在睡觉啊。现在还困呢。

火车上挤不挤啊,身体怎么样了。

还好啦。我这个时候回当然不挤。

早就让你早点回了。没事赖在学校干什么啊。

恩恩。现在回来还不是没事做。

好了不管你了。我出去玩了啊。你自个热下水洗澡啊。

哦。知道了。马上就回去。

而彻仍慢吞吞地走下这段坡路。似乎有漫步者的悠闲,那种精力过剩真不像困倦的人所能呈现出的。路面
干干净净的,看来家乡并没有下雨。彻一直很喜欢家乡这种晴朗干爽的天气,不那么湿冷,冬日的太阳也强烈地铺张着热度的扇面。这里热得浓烈,却不窒闷,冷得温和,毫不冷酷。比彻读书那个城市的热冷不定的变态气候要好得多。

在这里度过的几年,走过的路也不是很多。那些建筑的苍老一点也不能打动彻对岁月的感怀。他喜欢新奇的东西,但却也珍惜狭隘的往昔。如果不是都过去,那么你又还能记起什么。

彻挑了一条弯巷绕进去。拐了几个弯。然后重新进入城区。但街道上已不见烦乱的车辆。

在有常青藤的房子前停下来。那里的茉莉花开得盛大而淡雅。彻在包里翻出钥匙串,找到那一片银色的。他突然想起,这是第一次由自己主动来打开这扇门。顿时陌生起来,但门一下就开了,不等多考虑犹豫什么。声音很轻。但时间已近落晚。

彻几乎要碰跳着进屋内。但又怕太过惊扰。于是悄悄地迈开步子。花香在醒来,迫不及待。他明白这是迎接的礼物。

19 归家

如果有一天,你忘记了回家,黑夜在星光的敲打声中俘虏了你,请你沿着睡眠的迷香走下去。那里有最安全的港湾。直到你发觉你已经累了,发觉你开始想念一无所有的梦。那时,你的家,就在你的密语心地。

什么时候你都不可能做到坚强的。那你就允许自己柔弱一回,在最深的眠。

等你醒来。那时,阳光把爱恋的火点带给你,燃起你的身子,你笑得很灿烂。最后火焰与你化成了清醒的烟云。不散。俯望着生死。

20 眠

关上门,便似乎隔绝了一个世界。彻从安静中找回属于自己的停靠岛屿。将包随手扔在不远处的红色软皮沙发上,桌上的烟蒂仍在有情地燃烧着。

他走进洗手间。水声。呼吸声。回忆声。萦绕在他的耳边。出来从冰柜里抽出一罐可乐。或许是旅途的麻痹使他没有闻到这房间里淡淡的香气,那也许来自花草也许来自屋主人的气息。彻从窗台处抽了支干花放在眼前,纹理已错乱的茎干放弃了对青春的留守。抬头就瞅见窗外庭院里茉莉的花开与叶繁,正以无比盛大的姿态向夏天致敬。虫鸟也许会淡忘炎热的到来。

在窗前同样也看到了道路的终结,交错后的归点便是此处。只要彻明白自己的所处。

他将饮至一半的可乐罐放在窗台上。转身想楼梯走去,上楼时踩着零乱的步点,心里似乎放松下,在哼歌。彻忽而揉着眼,推开第二间房门。屋内窗帘的宝石蓝微微光芒迎入视野。

你为什么喜欢蓝色的帘布。

因为它让我宁静。

我讨厌蓝色,称之为忧郁症结。

那是由于你没有一个温暖的爱人来调和冷色。

彻想起自己的衣服很少有蓝色的,大多是黑色系。就连自己画的作品用上蓝色,也要用白色掺杂调淡,减低纯度。曾经那个若即若离的迹每进彻的房间,便会拉起窗帘,让他的身影叠合着彻的面庞。现在的彻走进阴影里,扬手拉起窗帘,宝石蓝的背光顷刻收敛在一侧。

他闻到了自己皮肤的倦累。

开始是伸了一个懒腰,顺之而来的呵欠声让他觉得清醒是间杂在混沌里的。自己久未言说的声线开始破裂,又等待重新的愈合。

彻轻转着身,径直靠在床头。右边是熟睡的男子。傍晚时分的懒意全集中在光影的渐换里。把头枕在双手之上,彻低头望着身旁的他。

毯子沿胸裹着男子的身体,裸露在外的脊背处游弋着阴冷的精灵,线条精简制约,光线一转便舞向繁复。颈上的些微汗液,与骨节的高凸构成差位图。上身流溢出的干净与肉香,足以形同此酣睡麻醉清醒者,隐匿的诱惑从静态的肌肤平面流淌出来。彻仿佛看见光的流蚁从男子后脸庞爬至脊背深处,微曲的身形隐含敛睡的兽,在欲念的梦里贪顾着幻游。

他伸手触摸着男子的脖颈。后来用食指轻拭骨节的走向,在肌肤间读写他精神睡梦的经历。彻猛地忘记这男子是谁,许是无名的情客。但也不必追究,因为彻极其喜爱这刻的感觉。

把头缓缓地移至枕头上,从此低视角观望天边,夕阳被云朵拉扯着坠沉下去,金边的云彩缝线将今日白昼埋葬。彻把手从他颈处伸过去,揽在他的胸前,闻着他的体香,尔后彻又紧紧地拥怀着他,把自己的头埋在他的后颈,在他气味里沉迷亦放失自己。如此紧搂着他,彻也不担心他会醒,彻是在内心里命令着自己这样去做。男子稍微动了下身,但彻这般不离弃地抱着,分外安稳。

一个只有一张床的房间,窗帘拉开,暗光溢散到此。两个人同向依偎着,你只想和身边的男子共同睡眠一段,同时也深爱着此刻的他。你毫不清楚醒来后还会不会爱着他,但至少现在迷恋并依赖着沉眠里的他,对你来说已足矣。如此依怀,紧密如此。

依稀记起屋外的茉莉在夜晚会更香,你会在梦里笑。醒来后干什么,你什么也不想。因为答案永远是未知的。爱,亦如此。

End.
Oct 30 – Dec 21, 2004

暖冬飞雁

*写给雁

后来我来到图书馆后面的草地上,静静地躺下,身旁的杂志被风吹开几页,头顶的树叶簌簌地摇曳着风的浸染。冬日的阳光是和煦的,我用手指在透明蓝的天空画一只雁,笔笔明晰,是一只会飞向你那处远方的灵物。忽而,我听见数声鸟鸣奏起温暖的回归曲。

她开始梦见。无论多么暗冷的场景都可以忽略不计,只要还有想念。她告诉我,她是岸上的鱼,是独自腐烂的阿修罗。一个人抱着自己一的双肩,感觉自己的破碎。睁眼或闭眼,都有海洋盛大无边的生命循环祭奠,那向她招手的人影,该不会是他吧。或许这只是梦,我远远地告知你,你先敛下笑,然后再度绽放,对我说你会等待苏醒的最初洗礼。

将淡定的情怀结成不可挽回的错误,你也知道还会有另一种新生,或许每一个环节都是醉美的潮涌,你无法躲闪。我看见你轻举的手,那是在向我说再见吗。不。是他。对着一个长长的去影不断问候,思念,又消逝。

她会在学校里安安静静地读书,然后忙完考试,疯玩着时间。有时会发来信息说,这里太阳很好,你还好吗。其实我十分想知道你过得真的好吗,在那个异乡。如果她平和地冲时间笑笑,然后靠在树下温习,阳光也会温切地问候。

我不在这里。你说。那里的那里,既是现在,也是回忆。但我清楚你想要这里的安详。无人可以剥夺上天予你的恩慈。

她那时是哭了吧。我猜。而他面对她的泪落又会有怎样温柔的安抚呢。我坐在这里,面对一切假想无所适从。我相信她坚强,能坚强地爱一个人,能将爱放入坚守的轨道。即使终无归站,却也驶过流逝的美景。我想谁也会喜欢你春暖花开的笑容。那天,我这里没下雨,却能隐约望见她那片天的雨落,阴冷地坠入心灵。音乐响起,他会离去。门关,无声。

你说,我听着朋友博客上的背景音乐,反反复复,沉浸许久,外面的雨落得无声,但也能感受到它的来势冷冽。我想在维也纳,就算两个人行走也会觉得孤寂,想有好心的音乐神灵降于你,撑起伞遮住雨的音符。伤情彻底落入地底,另一次萌发将是生机的律动。

什么都将复归到等待里。生命的流水总是如此细细地找着每一处遗失的河岸。她知道他在远方,便将爱恋系于双方的信念。等待,是不必强求的。当她终于平静地度过一年,对我说她也要去维也纳,他所在的城市时,我是如何也看不见她明媚笑容后面的哀凉。他知道后,会不会很惊喜,还是会沉稳地将想念过渡到彼此的温存间。但总之,她搭乘上时光与思念的列车抵达他的终站。那里的月台停驻着以往的莫名想象,他的生活、学习与留守的爱,都一一浮现在风景之上,而后离她远去。

那天你在维也纳的地铁上目睹了行人间来去的距离。不止猜测,遐思,终于停息下来。来往的空隙里,你闻到安全感的沉醉香味。你不在这里,你在那里设计着距离。爱情万般躲藏,也不过隐匿一时。

他决定离开她,或许是无奈的决定。他要她记得要忘记,又感谢她给予的时光。等思绪沉淀下来,她才发觉了自己的痛楚,那也是心甘情愿的甜蜜折磨。如果忘怀,那就铭记他的真诚与关切。矛盾突发之后,什么被缝住了,什么被吹走了,所谓爱,又是什么和什么?

你问的是什么?我错过了时间,无法领会。但告诉你这是结束,也是开始。就像你当初发来里尔克的诗一样,星光在冷暗的夜里也依旧闪耀,哪怕一起去死,也温暖无比。但现在,你失去的不是你错过的。由此,可以珍惜一切。

沉寂些时日,她说了一个词,独自。结束了一段恋情,许是件轻松的事情。若打点了生活,自己是否也触及到其中的轻盈质感呢。她说,开始没有爱,但是会爱上幻想中的人,很爱很爱。万里之外的我遗憾听不到她吐字的清晰明澈。但亦能感觉,在心底格外舒畅。开始独立行走,习惯一个人爱自己的生活。季节变换,也习惯了自我的坚持。

你从云端眺望着那城市,离去,又会回来。但回到家,总是好的。维也纳的天气始终不错,但在夏日的飞行可以将一切无名的伤感扼杀。到家,能无边地睡上一觉便是美事。你笑,云也淡去。

她还在那城市里读书,在想象中阳光是万分温情的。乘着音乐的吹拂也可以进入曼妙的眠孟。那天她梦见,梦见,他。那张微微泛黄的纸上写着他的一切倾诉,她几乎要哭泣。他感谢他们曾经相爱,希望她可以有新的幸福。那些无声的情感渲染氛围后,便悄然溜去。留剩她一人,揣着对他的缅怀,最终明白自己忘不了他,但已不是痛。现在或仅成私人的一份纪念,无法推翻也无法覆盖。将最恒久的爱之过往,封印,安宁一切。

独立行走。拥有了一个方向,就可以朝圣。这番各自朝圣,是你我对爱只终途的瞻望与探求。

在大海的面前,她能想起的,亦是海子的诗与简·坎皮恩的《钢琴课》。后来她对我说,在夜里安静地听着《钢琴课》的原声音乐,浮现的是小女孩无比欢快地在浪花冲叠面前起舞,脸上宠溺的神情印进音乐流淌里。如果这样生活,也要温暖记得最终的归属和此刻的陶醉。在自然终极面前,人类烦恼之类附属才能还原纯粹。

草生长着,在这个暖冬,蕴含的生气源源不绝,涌向无形的怀念。我起身来,拍拍背后的草迹,仿佛都能拍下一地的回忆。拿出手机困难时间,后来就翻到第一条短信,是上个深冬你发来的,保留至今:“我不想刻意去等什么,慢慢去爱,喜欢时间缓缓流过的感觉。”我笑起来,想这个冬天自己的城市是又不会下雪的。 如果你那里下雪了,请告知于我,我将在这片天空想念你那片天空里雪日的飞雁。用手指,一一在天空摹画清晰,成形后便携着思念飞向你。温暖,请远方的你永不淡忘。

你还好吗?

幸福只剩喝咖啡

初冬的阳光仍然浓烈地射在书桌上,慵懒的午后让人只想睡懒觉,什么也不用考虑,醒来了只发觉口渴,是喝杯水呢还是花点心思泡杯牛奶咖啡呢?这刻唯一的幸福莫过于此,那香气与热情皆如烟而渗入你全部的思想,你不会想动,最多就是稍微移下头,悠闲地看窗外的离人远去。

忽然看到了贝尔格走来。手中捏的幸福忽然死去,蓝色的风衣配合着蓝色书页的翻动。我想寻找,你想出走。那么谁会真给我们幸福呢?等咖啡冷去,你也进入了她的故事中去,几乎忘记了寻找的急切,其实就在身后,幸福观望着你。

1 出走与寻找

鲁特一露面就声言她无聊。开始觉得老了,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花园,可以一个人望着物物凋零,也不期盼朋友们的舞蹈。她会化妆,但那丧失意识的嘴唇上似乎不为自己存在,鲁特不知道要为谁化妆。她相信幸福是有尽头的,但一旦身陷其中又以为能永久下去。开始在梦中与一个从自行车上摔下来的男子坠入爱河,捧着他的脑袋深情接吻。走进饭厅,醒悟这不过是梦。但在厅内看到一个男人,一个和梦中吻合的男子。现实的他有一个胳膊是假肢。鲁特直勾勾地望着他,他饭后便过来与她攀谈。开始约会。后来在鲁特的房间做爱。卡尔始终进不去她的身体。鲁特望着灯光打到的床头柜上男子的假肢,并慢慢抚摩,发现确实对它产生了真挚的感情。卡尔在鲁特身上闻到难闻的气味,那似乎是苍老的身体的气味。他知道自己面对鲁特是性无能,却被她唤醒想与年轻姑娘过疯狂性生活的欲望。卡尔出走,意外和一个妓女上床。次日面对鲁特,他望着窗外,她问他,他一言不发。她问为何一碰他,他就会缩回去。他明白自己确实喜欢他,却就是产生不了欲望。他始终沉默。已冰冷的她最后问,你觉得我太老了吗?卡尔终于望回她,点了点头。尔后,卡尔在失控的房间里意外死去,谁也说不清。鲁特随后也等候着死神。

黑尔格最初与薇拉在阳台上喝酒。星光浪漫,思绪却飘到了云外。他在酒吧里弹奏钢琴,也在不同的女性身体上走过场。发现所有人都走了,他也决定出走。想找一个无话不谈又不必作多解释的女人同行,想亲手点燃一个加油站,却立马又不想干这件事。想到去威尼斯,喜欢那里一处公寓,现在过去想死,等死,生命的闲逛已让他很疲累,他想累到结束自己的生命。呆在狭窄潮湿的公寓考虑如何去死,但思绪太乱,抓不到线头。决定今天不自杀,到下面酒吧喝点什么。带着酒瓶就发现了有如隧道般的目光,打量人群。一个如同鲁宾孙身旁“星期五”样的天真淳朴小伙子坐在黑尔格旁边。已经孤独且已经死去的心灵顿时被这面庞感动。他给了他酒喝,他跟了他走。开始在小巷子里接触,后来在公元树林里依偎,到后来自然而然倒在黑尔格的床上,野兽一样疯狂性交。黑尔格有了这样一个伙伴,开始不想死了。喝很多酒后,两人可以去散步。黑尔格却在散步时意外死去。

贝蒂娜将最后的温情睡在一个不眠之夜。早晨便赶走了那男人。她想做洒脱的女人,却又在平庸之辈间为生活打点着一切。她爱上一个音乐家,对方却很快忘了她。在酒吧看见那男子跟着薇拉走了,心里骂的也不知是谁。随便招引一个男人,却还是无法亲近心灵。后又错误地遇见一个男人,他与她睡了三天,第四天离开。贝蒂娜用巫师求来的药,等待男人回来。真有人来看望贝蒂娜。她感恩地拥上去,和男人每夜亲密同床,但却也睡不着觉。她想要男人爱她抚摩她,但巫师并没保证能让男人爱上她,而只是让他归来和她在一起。贝蒂娜又决定和他一起去马拉喀什的地方,找另一巫师让男人爱上她。但那已是失败之旅。最终她离开这自己深爱却不爱她的男人。远行。马上远行。

托姆被她赶了出去,哭了。得另外找寻生活。他想醒来过新的生活。一直想找一个愿意陪他看橱窗里的小火车的女人。炒掉上司,简便整装就搭车出走。到巴塞罗那,却一抵达便开始仇恨。住进所见的第一座公寓,在炎热、臭味和寂寞中听清死亡的声音,他躺在床上越来越虚弱,蜷曲着身子躺在他自己拉撒的地方。最后不知不觉移进了医院。

诺拉决定离家出走,去哪里毫不知晓。都是跟着感觉走,仅是不想再回去。在巴塞罗那有个德裔的小伙子与她搭讪,带她去他家,饶舌似地与她说起施虐淫狂和受虐淫狂。诺拉问可以住在这里吗,他说当然可以。亦着他走进性虐待的商店,回来后诺拉被托马斯铐在床上,她开始衍生自己会被他锯下的幻觉。两人一直这样生活一星期,在地下室,封闭阴暗。到头来诺拉把睡在跟前的托马斯捆绑起,用鞭抽打他,用蜡油滴他皮肤,拉他头发。她微笑着,然后走进浴室拿剃须刀割自己手臂,再把手臂慢慢放在他手臂上,望着滴落。后来诺拉也来到医院。

他们在医院见面,然后相爱。诺拉站在那,托姆说跟他走,甚至可以合计抢银行。最终逃到威尼斯。他们依恋彼此相互抚摩,认为感觉很好。他们尝试交谈,但觉得似乎理解困难,诺拉有点被抛弃般的离开,托姆又在广场找了回来。因为他觉得有了诺拉很满足,诺拉睡在旅馆却发问自己为何在他面前又变成另外一个人。但托姆知道他们是在玩一个“长大成人”的游戏,他们搬进一离威尼斯不远的村庄。

贝蒂娜的故事是为一家报社而写的。来到这威尼斯的岛屿。托姆碰到旧情人感到很意外,而诺拉当然感觉不怎么样。贝蒂娜邀请托姆与诺拉去他家坐,诺拉没呆一会便出去走,飞奔,抓破脸,咬自己直至出血。但一回去说是陌生人干的,他们当然不信。她独自上床睡觉,贝蒂娜就在厨房大笑。次日早晨,贝蒂娜想的主意是租辆车去温泉。诺拉执意不去。

他们去了,也即刻回来。贝蒂娜渐渐想让这坐在身旁的男人重给自己安稳。而托姆却思考着如何回去说爱诺拉并与她一起安定生活下去。独自的诺拉守着窗与时间,想他们都不会回来了。他们想回来,也确实没再回来。连诺拉也离开这空房。而三人的尸体却还是再度交会。

那时候,薇拉在喝咖啡。

2 薇拉

薇拉确实想过一种轻松的生活。不去期待什么,不考虑幸福与否。去办公室也只是去喝咖啡,然后便是去想那个会改变一切的男人。不用去相信什么,也没有什么可相信。占卦婆对她处境的言说,她也是一笑,便走了。

但诺拉,她的女儿已离家出走;黑尔格,她不知为什么与之结婚的丈夫也走了,但这些预言应中的时候,薇拉面对四壁无语期间,已认识了皮特。是走出贝蒂娜邀请的派对后在一家酒吧遇见的。一夜醒来,薇拉便迷恋上抚摩他身体这种温存。当双方考虑是否爱对方时,沉默携夹着空洞的言语包裹着感情。不管说什么,听来都异常空洞脆弱。他俩的感情是若即若离的。

她心绪不宁是因为诺拉黑尔格都走了,好友鲁特死了。所以皮特一说去美国,她也应允下来。两人终究在生活细节中分裂着情感,她对这样的皮特感到惊奇。最终他呆在印第安部落不走,薇拉也可以轻易离去,最后他也死了。

但薇拉想改变自己的一切,决心找个新的工作,去新的地方找所新的公寓。一个人抽烟在房中,一个人裸身行走。也可以随便找个性伙伴,但男人身体一靠近,厌恶也随之而来,便可以走开。不想刻意安排自己的生活,想和动物探讨一下如何生活这个题目,薇拉也会觉得有意义。

去威尼斯度假。她觉得生活重要的时刻是坐是窗口,其他一切皆不重要。

阳光。咖啡香气。烟的飘散迷雾。围绕着她。没有对谈,没有索求。幸福似乎就流经了血脉。

3 死去

德国女作家西比勒·贝尔格在处女作《在寻找幸福中死去》中,将主题词“死”的暴力美学发挥到了极致,文中几乎所有主要人物皆死于非命,且死得不寻常和无法解释。

情节推进中的第一例死亡是卡尔的死。当卡尔为鲁特那句“你是觉得我太老了吗”的问话点头时,两人在封闭的几近失控的房间里对峙。他被不知什么人推了一下,半个脑袋夹在暖气片间,又有人扯着他头发拉出来再撞,撞来撞去把骨头弄进他脑袋里。他感到恐惧,他不想死,血流进嘴里,一只眼看到另一只眼流出的脑浆往下淌。他不想死,但他已没有思想讲述后来的情景。

鲁特是和这卡尔和卡尔的尸体在房间里呆了二十多小时,埋葬他的时刻,她把假肢从挎包里取出再扔进土坑。在一个早晨,鲁特醒来便知道今天有点不寻常。她不知道要等待什么,然后她把一盒子的药片取出,吃下,坐在椅子上才知道自己要等待的是什么。它缓慢且如铅般重地来了,她开始惧怕,但后悔也来不及。

那个独自留下的皮特后来发现钱被人偷了,也不知往哪去,然后在一小酒店喝下一个女人的一杯的东西,开始觉得有什么破裂,后来便迷糊地明白自己的头皮被那姑娘拿在手里,才感到疼痛,但什么也无法叙说。

曾以为找到幸福的黑尔格,是不想死了。但却在与伴侣星期五一同散步至弄堂与运河间时,他的脑袋不知被谁击了一下,就掉进运河里去。他都无法思考,臭水已填充他一切。他不想死,却不得不死,才能解脱这痛苦。

托姆与贝蒂娜死与车祸,诺拉死于火灾。已分不清前后顺序。诺拉独自在房间里看着那不再叫诺拉的生物找到汽油,然后点燃,然后看着火少至身体每一部位。托姆与贝蒂娜开夜车归家,撞上拐弯处的卡车,顷刻托姆的脑袋飞离其躯体,贝蒂娜被甩出车厢,一根金属杆从下往上把她拦腰劈断,一些内脏尚在怀里。

书中还有两个次要人物的死,是贝蒂娜最后离开的男人和另一个皆认识托姆、贝蒂娜的叫保罗的男人。他俩一起去沙漠,其后,保罗吃了男人,鸟兽吃了保罗。夏日炎热,无比炎热。

作者给人物都安上残酷的死亡落笔,却并未时刻溢出血腥的气味,许是贝尔格她巧妙的叙述片断化解了部分张力,在断裂时空的行进中消淡了绝望与恐惧的阴影。一般都变换角度来叙说他人之死,如卡尔是鲁特回忆起的,鲁特回到作者介入的第二人称的叙述,黑尔格、托姆与贝蒂娜是归入第三人称他方叙述,而诺拉的死则是自身衍生出另一本体目睹垂死之身的行动,意识与感触极近真实。

死亡,来得如此轻易,让人对幸福的观望显得格外冷漠与淡敛。或许,这生是为死,死是幸福的终端而已。

4 喝咖啡的薇拉

尾声处安排的薇拉是在威尼斯度假,喝着牛奶咖啡。她瞬间想到黑尔格,想到了诺拉,也想到了贝蒂娜,但不过是一瞬而已。喝牛奶咖啡的时候,望见一条装了三口棺材的船从她身边驶过,她继续喝着。眼睛睁开,望着太阳。日光或许苍白。

“就这么死了,真傻。一切都只是为了爱。只要有牛奶咖啡和香烟就行了,至于一个人他到底爱什么,这根本就无所谓。连一杯牛奶咖啡都没喝就这么去死,这实在是太傻了。”

这只不过是薇拉的思绪,但片刻便忘却了。她继续抽着烟,喝着她的咖啡。贝尔格在结尾处以观望者的淡漠来回溯一切的爱或非爱,生或死。

女作家采用新颖的视角叙述,全篇由88个片段构成,可成各个人物的依次内心独白,亦可成精小的情境独幕剧。在每个由小标题统领的片段里,标题揭示中心人物与其动作或状态,如“薇拉喝咖啡”、“有人与诺拉搭讪”、“黑尔格去散步”。这些片段里多数由第一人称主观叙述,忽而依情境需要转向他方叙述。如此,人物内心便直接走进情节,各色的人物性格鲜活地摆在读者对故事的好奇欲面前。

但贝尔格采取这种破碎的叙述模式仍存在较大的缺陷,多重人物的内心独白间或有重叠感,在推进情节上稍显混乱。但这方式最大的好处便是将多个人物的内心同时呈现,情节呈多线多方向前进。在贝蒂娜与那个男人同床时刻,前一节呈显贝蒂娜失眠而对男人爱的反思与期求,后一节便紧接描述男人当时假睡的内心,并告诫天真的贝蒂娜:爱情是不会来的。

在结构的框架上,语言这层肌理被贝尔格处理得干净简洁,富含反讽的黑色幽默随处可见,内心独白的展开伸延出众多意识流,格言化的认知从颓废迷离中抽丝而出,却又烙印上不同人物对生活、信念、物质等感受。

开头结尾都是“薇拉喝咖啡”,相互照应的同时又包裹了一切故事,那种苍凉的回忆蔓延至深。

薇拉,这人物的设置不仅是一切线索的维系者,也是唯一与死亡对照的生活体系。但薇拉同时又具备着众多人物性格的影子,她的拼贴便成了一种中性的综合存在。她在一刻决定改变一切,终找到让心回归的道路,至于是否掌握幸福,那也无所谓了。

薇拉的片段多数是第三人称叙述,却能更多地让作者贝尔格介入叙述,从最初的独白到最后的观望,贝尔格在薇拉这人物身上倾入了自己的主张,让她代言生活,来与死亡与爱抗争。

抛开主题,这其实是一本很耐读的书。可以从从读到尾,可以从中间读起,更可以依个按人物的主题章节挑选着读。不管怎么读,开始都要接受混乱,并要岁混乱深入再理清头绪,那时你才会找到这迷宫细部的共鸣之处,并在细节上沉迷不已。

5 爱是信仰,还是幻想?

单个的人总要靠相信什么才可以依托活下去,可若找不到什么东西来相信,那只能期待别人赐他一种思想。贝尔格指出这也是一种思想,但缺乏必要性而已。那些一味期待着的人都不幸福。

开始行走。并不意味着有方向。没有道路,爱与孤独也会无际延伸。若纯粹是茫然惶惑,就算逃往哪里也是无助的。黑尔格开始等死,疲累且单纯的思想空白勾勒出垂死心灵的盲目,或许他凝视到的感动仅是死亡馈之的回光一笑。鲁特老了,卡尔无能,谁和谁都是在爱情真实领域里交错而行,所谓真正地相处携手,也难以契合彼此对爱欲的误解。诺拉远行,流放青春,在爱未萌发之前便亲自践行着每一步的痛楚,步步深郁。托姆要一个幻想的女人,陪他观看橱窗里的玩具小火车,寻找与珍惜之间总有太多的错位,这可以不仅是梦,但也得付以真诚的心性才可以挽回一串爱恋泡沫。

在陌生人群里找寻安逸感,自己认识自己的影子,不必有任何对群体的惧怕。行走,与人交错,又迷失了归路,他们不以寻找为目标,却又贪求寻找的冷静与快慰。去了远方,也仍为拨开旧身的残壳,无法哭泣,无法奔逃,要么是静坐下去宁心等待生命里的什么降临,要么在缓慢行走中由此进入另一迷途。

爱不是目标物,它是折磨人的无意义的消解物。信仰、追求、惜守与呵护诸如此类,在爱的名义下也逐渐削平了本身意义。

贝蒂娜对爱的坚守与绝望是最为彻底的。也早也明白这是一个被人欺骗且不知被骗去什么的时代,当她与那并不爱她的男人去马拉喀什找巫师让爱眷顾她时,同时也领悟到“爱也许是本世纪最后一个思想,是我们在本世纪末未得到的最后一个可以作为信仰的思想”,这样的认识自然是挽救不了她的悲剧。当爱最终沦为是不能相信的幻想时,贝蒂娜知道人类会在新世纪集体自杀,那刻,地球会发出轻快笑声。

这般悲观认识正成为他们那代人的思想映照。在德国经济腾飞的时代,他们物质上充足,却怎么也弥合不了心灵上冰冷的裂缝,精神流失且莫名出走,而真正寻找到的又还是盲目。爱几乎成了很傻很不幸的事,那么无奈地亲近这代人,刚挑起一点兴趣,又冰冷决绝地瞬即离开。就仿佛是奢侈品,只能成为观望及假想的意念物。

贝蒂娜说这是一种病,望着他爱上他时,是一种不断恋爱并不断感到不幸的病,复杂的感情弥漫这一代人的心理,尚未病入膏肓,却已无法补救。被人眼睁睁地看着染病,当事者与观望者都只能各自淡漠下去,迷途之羊就连上帝也懒得为之指路,陌生荒原,枯萎精神迷宫里,那么努力寻找的中级莫非只能是死亡?

薇拉将生活的幸福寄于实实在在的喝咖啡上,单纯质朴的信念亦真切暖人心。爱若是过往泡沫,就别再乘幻想飞翔,沉下心踏稳大地过一种狭窄自我自足的生活,也是对惬意舒适的幸福的一份旁注。

6 活

当贝尔格写下这些痛苦迷失且分离孤决的文字时,早已将自身倾入到每个人物灵魂深处。贝蒂娜的童年往事,几乎便是对贝尔格的伤情纪念。她的母亲想用煤气自杀,结果煤气爆炸给炸成碎片,当时的贝尔格只身在异乡,听闻噩耗也只能默埋于心。

生活从不缺少什么,不同的是如何选择重要的。

说是想要平静生活,真要平静下心来也不是件易事,更别提在情感错乱后的迷途走失中。如果所谓重要的已不属于你,静静地呆在自我的窗前观望天空如何暗下来,望起生命无数的尘埃落下,那也是格外安心和满足的感知。

在那里,不用等什么人,即使看见人来人往,也明白自己的所在。一切喧闹的对面,有你明晓静谧的流动。活着这刻,便冲淡一切无聊与空虚,便知也该充实起来了。

如果给你杯热咖啡,你会不会加上牛奶呢?

如果更碰巧还有盒烟,你会在喝咖啡的间隙优雅地迷乱光影么?

如果又有人问及幸福,你该会笑了吧。望远方,平静,无语。

雨过后的晴天总是非常珍贵的,这个初冬的我听见几年前的贝尔格吐出的字句,感谢喜欢并购买书的朋友,为她即将购买的房子添上一砖。斜阳下的笔色开始变得有晶莹的流动感,我想这时她的房屋已建好了吧。

当戴着浅色墨镜的她,开始观望时,我明白她在思索什么。

阳光忽闪忽闪。谁家的鸽子扑腾着羽翅打着天蓝,谁家的咖啡冒着浓香飘过叶绿,你我一同观看,却也发觉幸福的事情所剩无几。她那时邀请我们去喝咖啡,便如顽童般欣然而至。阳光终于落下,你的烟蒂未燃尽,又消散。

彻 · 眠 5

12 信念

相信与信任,是一个渐强的情感力度。你很难掌控那柔韧系数不定的心性弹簧。将心全部交给一个人,是一件放弃勇敢的无知行为。以为这样就可以得到最安全的羽翼的庇护,可以有无私的爱与互悯的恨,然而那是理想主义的飞行试验。真正的爱,还是在自我,如果一个人不能坚定地决定自己道路,那么两人的爱也只是虚设。是充当修饰的从属关系。

不管距离多么贴近,也不管距离多么遥远,都得相互确定彼此的信念空间。爱一个人,在相信他之前,要相信自己。妥善地互不干涉,保持私有的自由,这是恰当的爱的做法,但却很难真正做到。

当彻在四月生日时收到弥从远方来的礼物,淡淡一笑,便将包裹推进桌子下,那里面的信上只有四个字。彻想起这是弥许久之前承诺过的事了。如今想来,那时光已经泛黄地翻到了书本的末章。

生日刚过没多久,彻搭了很长时间的车,到张的住处,与他了结一次麻木而无关性欲的做爱。归来的公车,苍老地叨唠着性情中的时光,似乎只有自然才是人类生为本原生物体的唯一永恒不变的信念。

13 雨落

想起印象画派的光影描摹,点点触上了画家对风景的凝神细察。这朦胧的细雨开始落下,世间一切伟大的与渺小的都将被笼罩,在此之际,或许你才是我而我是伟大,爱才是恨而恨是无。彻望着窗外雨点细碎的落笔,在大地上洒下属于点彩画派回归自然原色的色点,风对雨显得格外殷勤柔和,飘摇中洗净了来自天堂的劫难遗痕。田野中早稻已经收割完毕,一堆堆稻垛留守着田地的神脉精髓,那些仍在绿意荡漾中生长着的稻田,贪享着这甘露的恩泽。

如果爱就是一种恩泽,那它是否不会再看对象,而物物公平地细洒福光呢?这种恩泽不该预先宣告了其作用与功效,那已带给人们的盲目期待,正成为埋葬幸福的深坑。

至少不要贪求一切美好的事物。若美都不存在,那么丑也黯然退出舞台。

至少雨的恩泽是实际而可触的。我想要珍惜的也是如此。彻这样想道,转面瞅了瞅对角的煊。空调还是原样,车厢内称不上温暖,其实外面也不见得就有多冷,这种季节的睡眠还是很美妙的。彻真心希望煊可以做一个好梦,可以翔游一个与现实世界并行不悖但又更添美妙的精致世界。这种思想的双线螺旋前进,是无数可能性的衍生环。不过彻最希望的是,多重并行世界里可以有一个世界,彻吻了他,然后煊爱上了彻。如果命运有条不紊地行走下去,这也只是虚幻罢了。你可以笑笑而已。

周围四座的人开始苏醒过来,午后的喧嚣顷刻占满厢内每处闲置的角落。这种喧嚣仍是宁静的,你大可感知人性最底层的热度与寂寞,还是有少数人能安然沉眠,煊便是一个。彻想那或许是他所听的音乐便从大空间中分隔出完整而相对独立的内部空间吧,那般睡眠是令人艳羡的,尤其是在旅途这无聊透顶的时刻。

彻决定起身活动一下,要不然老坐着也不舒服,顺便去上个厕所也是很好的。路经煊坐的那处时,彻偷偷地向左瞟了几眼。其实大可不必偷偷地,煊本人是绝对不知道自己是他人的欣赏物。这种仅此一方的窥视,大可坦荡荡的。

煊的喉结细微地动了几下,睫毛是安静地弯着,原本没印象的鼻子,现在以这个站立的角度看来是优雅地挺着,稍微显出卓尔不群的傲气,向来这种徽征是彻所惧怕的,现在如此近距离地观看难免有了压力。走过去后,发现煊的鬓角与后颈还是那么的清爽干净,很容易就萌生去亲吻的冲动。

从洗手间半敞开的小窗中看田野,细雨中有两人并肩持伞而行,那种远处的相对看来,是无比至上的详和与安谧。那两人可能是姐妹俩,可能是兄弟俩,或者是兄妹、姐弟俩,或者是情侣,那皆是背影。

而彻真切看到的是自己和好友莫。他和她在弯弯曲曲的巷子里行走着,平静,和谐,没有紧促感,仿佛那巷子是走不完的仙境之途。深冬的早晨是黑夜一般地统治世界,高三生的彻从家里出来,碰上岔路上来的莫,没带伞,她也不匆忙,仿佛雨点是万分甜蜜的拍打。两人共撑一把伞而行,在那条弯巷里,上学的出口是莫名的平衡破坏,两人可以那样静心地走在这弯巷中,长而无限,宛若不知足的探宝者。

没有多说什么话。因为知道有些话是不必说的。彻记得那次问起最近看起的漫画,也是他推荐的。但或许结尾在莫那里。彻也不清楚自己追问的情节是什么。只知道那是关乎情愫。

两个人本来一开始就注定要在一起的,却总要磨那么多卷漫画,然后才在结尾由他们在一起,这就是人生模式吧。

莫的细语在深巷中听来,幽幽却有亲和力,回荡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彻完全忘记自己说了什么赞同的话。但清晰地记得望着身旁的女孩,她深敛的眼神与淡拢的嘴唇,有着确属情谊的真切。就算是分开了,他想那也会有一个好朋友的存在回音。

彻自然告知了莫自己的性向,那是一个无比温暖的答语。

“我不在乎你是什么,对我而言,你就是好朋友的存在。不管你发生了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不管你在哪里,如果你需要,我会立刻赶到你身边。”

那个暗夜的文字在手机屏幕上看来,是闪烁着火苗跳跃的热量。因为理解,人的个体有了价值的肯定与包涵,因为相互取暖,可以有了浪漫的旁生与现实的拯救。

雨静静地落下,那是新生的起点。是坠下的轻松与自在。彻走回座位,靠窗的风景依旧缠绵在蒙昧的雨幕中,那些忧伤的精灵全都翩然回家了吗?那些绝望的堕之天使都已经找到回升的源泉了吗?世上有人不幸,有人伤情,便把这清丽的雨叫下来了吧?

彻望着雨落的频率,不怎么绝望,却想起绝望的阅读。那是作家张维中的《白色雨季》。男子A已经身患爱滋病晚期,男子B是细心照料他的亲密爱人。男子A痛苦地想自杀来避免瞅见最终病魔的狰狞面目。男子B竭力挽留,无比伤痛地望着爱人的憔悴与绝望。男子A要他好好活下去,为弥补自己的过早离开,也要一个人活下去。男子B要他现在为了他的爱活到最后一刻。

城市。公寓。雨季。病期。男人。男人。死亡的肉身。健全的肉身。爱他的情感。爱他的信念。他自杀一次,他拼命救过来,雨在静静落下。他又自杀一次,他还是努力地抢救,雨继续地下着。这种生死线上的挚爱,是绝望的烙印落在各自的灵魂里。你死了,我还爱你,你活着,我更爱你,于是我要把你从死亡拉出来与我生活,即使我将无比痛楚地交换这价值。两个人的甘苦厮守,都是慢性自杀。他要死,他要先于痛苦地死。而他害怕失去他,害怕失去爱,害怕自己在他死后,丧失本能的生存力量。

雨季。窗口。守望。凝视。世界失色。心灵失色。一切的一切还原最本质的白色。爱情是在落下还在早已死亡,希望与拯救又在哪呢?

男子A最终如愿地自杀成功。男子B独自在阳台上,望着绵绵无期的雨季流淌无限白色的茫然与不知。泪,可以流下,也可以永不流下。

如果我死了,你愿意为我而死吗?

这个问题,彻是找不到一个人来提出。但又在白色雨季中的漫长中,小心翼翼的珍藏下去。

如果我死了,你愿意为我而死吗?

我想会的。

不。我要你为了我好好地活下去。

彻想不下去这样的梦境。因为雨落的轻盈让人无法去深重想象,悲伤落完之后,那又该是什么再落下。一切都必将清醒过来的。这是法则。

14 梦

彻开始奔跑。天空很晴。开始是一直安安静静地走着,但总觉得头顶上有东西在压下来,他走到哪,那就有这种紧坠的无形物。那些街道没有多少人在行走,彻发现他们都乏力地抬放着脚,步履异常缓慢得如同玩偶一般。彻那时猛地记起自己是要赶去上学的,看了看手腕上的表,顷刻间拔腿而跑。但一跑,便发现头顶上的不知名物体也紧紧压随过来,并开始有了队伍行进的整齐如一的步点,那种停顿协调的声音在彻听来简直是有如催命钟般地惹人生厌,但又同时惧怕无比,那种杀气是阴阴地压在头顶上。不散开。

没有什么地方可以摆脱自己的危机。冲到学校,却发现那里在朗读声之上的天空异样地凝结着云朵,虽然曼妙但毫无纯粹的美感可言。彻决定不去上课,算是睡过头没醒来,毕竟想跑到一个尽头将头上那无名物给竭力挣脱掉。

又开始奔跑。双腿一切的弹力都将用尽,但还可以快速地奔逃,不明力量地。肯定不是拯救自己的性命但确实想把自己从一种束缚中给拨出来,用双手狠狠地拔,出来之后再厉声命令其奔跑,没有目的没有尽头地逃。

彻也不觉得累。但怎么努力也还是达不到飞翔的快感。那双臂的轻摆,让线条的跳跃激发了周遭一切事物的舞蹈欲望。那堆无形物还在后头不紧不慢地跟着,细细听来,有时钟清澈的滴答声, 有男人女人的对谈声,有孩子纷杂的叫嚷声,有各种各样的鼾声,还有激情万千的呻吟声。

不管怎么听,不管怎么思考,是没有结果的。冥冥中的惧怕开始升腾在脑海里。彻发觉听不到自己奔跑中的心跳声,猛掐着自己的喉咙,也还是没发出紧张的喘气声。

风大声地吹喇着赛跑节奏。但世界却显得很平静与安和,这是一个不可理喻的颠覆时代。彻清晰地记得那过程当中的玩味真理的爽快畅透,正是莫名奇妙地奔逃,使他反逆着许多事物的真相。

城市林立的建筑,冷冰地竖立着无意识的构成。那些不明物将阴影投递在这里那里。彻穿梭钢铁森林的间隙中,最终冲了出去。那是旷野,他知道,那种道路的空无前景开始开拓另一神秘而明朗的光明地。他开始缓下呼吸,发觉自己身上的汗一下就坠在泥土里,然后青草立即开花,花却狰狞地衍化为盛意的荆棘,顷刻那片旷野全都覆盖了这种寄生物。彻继续开拓着道路。但格外艰难。

鞋没有破。但鞋沿边上的小腿肉有被细刺划过的痕迹。彻顿时间不想跑了。于是心甘情愿地跌倒下来。

但就再也站不起来了。头上的不明物先是转着圈徜徉着。后来一格一格地压下来。最终进入了彻的身体,从每一个肌肤上的细孔。那时刻,彻霎时有了力量,坚决地站了起来。但却闭着眼,始终睁不开。向前走路,脚也不在流血,也走上安全的路。但却很清楚的看出,他是在睡眠状态中,这种行进的微妙轻盈展露着彻内在的渴求。他只是想不停地走下去而已。最好是没有痛苦。永远在路上。

但却在那时,有人越过荆棘野地,紧挨着彻,猛拍他的肩。他醒了,对这陌生人说,你好啊,你也是刚做了个美妙的梦么。

这不明性别的陌生人什么话也没说,突然吻了彻的脸颊,然后头朝向前方,与彻并肩走着。

彻看不清这人的真面目。但也无关紧要,彻接下来最重要的是邀请这个人陪同自己走下去,能走到哪里尚不知,因为这汗凝成荆棘路是要走去很多时光的。

彻垂下手,捏着自己的大腿。觉得特别酸痛,有种过多活动的遗留症。他是猛地低下头,才从靠窗的睡姿中脱离出来,于是清醒了。周围一切都还是那样的静态,但自己的头发一觉醒来已经乱了。窗外的雨稀疏了许多,天空还是半阴着,毫无光线破开的源洞。

那个时候的煊已早于彻清醒,开始闲散地观看着窗外。一会儿,从身边包里换了张CD,重新开始读取音乐。

15 思想·流

列车的行程已完成了大半,车上陆续有人在中途站下去了,厢内的座位空了不少。雨小下去了,随着车的南行,将会进入无雨区了吧。气氛总是从冷清过渡到热闹,又遁回到冷寂中。乘客的未完成心态开始情绪的停滞,抑或即将到来的结束会给这松弛遐思的状态带来一个翻转。什么都会有尽头,无常的心境是给不了永恒的愉悦。彻周围的面孔都渐趋熟悉,但眨眼便会遗忘掉,这面具表象下的真实是如何也无法探访的。这是间隔。

而眼前的这位煊,不管表面多么和善,对于彻来说也只能是一潭深渊。彻就是站在悬崖上,无比欢悦而又贪恋不已地深深凝望着脚下,那距离与时光早已迅疾地落入虚无。煊似乎在自语,似乎在哼歌,不管怎么样,都不会诉与彻听。两人早已交错而过了,只是都怪彻牵强而不知趣地赖在交会点不走。煊是时间之外的煊,是过去的彻所遇到的,现在的煊是属于未来的,但现在的彻仍无奈地望着过去的煊,将来的彻将远离未来的煊,也只能这样孤立下去。无奈在蔓延。

彻把书签放进已看了三分之二的《扶桑》,合起来,放进随身的行包里。大概这最后的闲暇时光是不适合精神幻游的阅读欣赏。煊从一开始就打算是在音乐的陪同中抗争无聊的。现在彻望着他轻扬的嘴角,想想自己旅途上遇见煊的幸运。

假设。如果彻所在的学校没有像现在这样令人生恨地推迟放假,而是像其他学校统一放假的话,彻应该会早日作好假期的安排。如果彻不是未能如愿在那个城市找到家教的话,身为大一升大二生的他不会急急地回家。如果当初去火车站买票的时候,彻没有投机巧妙插队的话,自己是买不上这张恰好靠窗的票。如果开头那个吵闹的小男孩没有用其尖嫩的嗓音把彻从睡眠中拉出来,那前一天去通宵上网的他怎么样也会伏在车桌上呼呼睡死的。

但正是这为数不多的条件,才使得这时这地的彻可以注意到煊,可以从幻想中取悦自我深藏的情欲。而每一个假设都是对所谓机缘的反诘,缘分的浮出尘世只会惊起世人贪求的目光。假设的破灭后,现实还是哭笑不得的现实,是永不谢幕永上同一场悲喜剧的生活剧场。

首先这个开始,我要念出两个词:懦弱和羞赧。但我也从未郑重地自我解释过,因为发现自己的来临便是各种错误的集合。世界,内心,我跳跃着一个又一个词语的字面意义阶梯,但早已知道是无法完整地表达出自我。

我是彻。是一个内心懦弱而羞赧的人。面对命运的有趣轨道,我百依百顺地眺望着线路与地平线,心想反抗而又不能。承认自己,便是承认了世界。驱赶身体的寒冷后,我承认了性,以及自己暗涌的欲求与自虐。我找不到丢失的衣服,丢失的眼泪,丢失的情感,找不到我丢失的尾巴,丢失的角,时光把我早早地带走,又遗弃了我,我一无所有地赤裸着身子,在一个比一个空洞的房子里游晃,寻找,脚印,等待,言语。小的时候,不明白天堂,不知晓地狱,却在一个个拥抱自己的男人与自己的身体碰擦间看到生命源于天性的裂缝。那些男人的假意笑容被欲念的利爪撕得粉碎,手臂贪婪地伸开,只是想触摸一下自己无法引发的快感。他们爱他们的性,不是我的,我是麻木的孩子,痛恨表象的性,痛恨深层的爱,痛恨各式绝望的矛盾。

现在上帝派来的煊,只是男色诱惑的一色而已。我望着他,深情地凝望,毫无感情地想去接近他。在火车这等物欲集大成的载体上,他的出现,是黑暗灵魂唯一微弱的光,我只是知道,他激起的是我的情欲。他可以不是特别好看,但气质鲜明而有蕴涵,那种由内层外溢的气质散发的迷香很容易让脆弱者丧失抵抗意识。

我想接近他,不是为想和他做爱,而是为了和他相爱,想触摸他拥怀他,不是为了性,是想就这样亲密无间下去。和他在一起,和生在一起,和死在一起,和勇敢决绝坚毅相信在一起,和懦弱羞涩无奈无能在一起,和彻底的黑暗在一起,和永不落地的堕下在一起,和毫无天堂可言的飞翔在一起,和没有归路的逃离在一起,和永不轮回的无限流放在一起,和单纯的他天真的他质朴的他干净的他幻觉的他虚空的他永久的他在一起,和我自己在一起。

如果他也望着我,我想从他眼睛澄澈中找到那一个我,跳进他的眼睛,找到他世界里的我:

a. 你暧昧地望着我,旁生的无情喧嚣遮掩不了永不回头的眷恋与反叛,你是想要我吗

是你一直在望着我吗?是的。是一直在幻想乐园中拼贴着我吗?恩,是的。看来我会有很多很多的假想版本,都在你无法自控的迷恋幻觉里。我望着你,是真实的宿命,可以这样平静下去,也别无所求。是这样吗?是的,因为无能的我并不能将你复制还原成我要的真实。那你的深切凝望是一种致命的折磨,你还在期待什么尽头吗?不,我沉迷的是现在,遥远的以后你也不将是吸引我的你,那种未知是珍惜现在的必要。如果有机会,你会说你爱我吗?但可能你会沉默,所以不说。如果你丧失了勇气?其实早已将勇气抛离,毕竟我一直在胆小窥视我之外的世界,而你对我而言,是一个迷彩交叠的世界。你真的懂什么是爱吗?不懂,也永远不懂,但不会假装,更多清楚的是敏感而已。你是谁?我是你的对面。

煊开始走过来,一直端详着我,思索着细节的尽善尽美,或者退一步猜想完整。我直视着他前进的脚,微乱的发,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我不会低头,也不会脸红,唯一会的是口吃。他开始笑了,他开始说了,我开始聋了,我开始哑了。那是一个只可见背景的音乐剧,人物尚未交锋,音乐便已放完。我望着自己的舞蹈在柔弱不定的自责中死去,我看到他的利器在简明的战场上寒光四射。

我猛掐着自己的脸皮。然后他疯狂地大笑,笑我的无知与天真。那时的煊已经走到了眼前,他居然抬手轻抚着我的发,接着将手放在我战栗的肩上。我说,你该说再见了吧。他仍是给我一迷人的微笑,如果你把你的喜欢倾诉于我,我想我会接受并珍惜,可能这也是喜欢吧。

我开始不安起来。很多蚂蚁从我的皮肤爬过。恍惚间才发现自己和煊相向站在人群早已散尽的站台上。我的行李和他的行李一左一右排着,怎么看也像是离别的陈设。

他后来过来吻了我,说起了爱。我开始忘了,而他还在笑着。

如果这种滥俗情感可以随地开花,那么沿途的风景早就将平淡晦暗扼杀。而这种理想,不能只浮于云端上,世俗的真实眼泪是咸的,你是世俗,我便是你的泪。美好是第一步台阶,我想所谓俗套也不过如此,但还要努力从这个煊眼睛中,剥开外壳,进入另一层的煊。那时你会知道,人才不可能单纯,请收起你无瑕的微笑吧:

b. 是你执意追逐了我的罪恶,我的自残白花凋谢在你流泪面庞,我是爱你的呀

我开始跟踪他。紧紧地拽着我的包。轻巧地选择便捷的路线。他应该不知道我的兴趣所在,不会留意到都种焦灼的目光探询着。我只不过是望着下午的剪影有些遗憾且叹惋的迷恋,仅是迷恋这种单向前进的好感。

煊在一个拐角处停下,然后转过身,稍低头。我依然平静地走过去,假装陌生。他猛地拉住正要走开的我,说,既然你要跟,那就让你跟到底。他就这样狠狠地紧抓着我的右手,绕过一条又一条繁乱街道,来到一个有些破旧的公寓区。他把我领进一间仓库房,要我坐在靠窗的椅子上。他到里间去喝水。我透过小窗望着外面的芒果树,始终看不到纯蓝的天。悄然间,他已在我的身后,突然反拧着我的双手,用不知哪来的绳索绑捆着,接着把我转过来,直接锁在窗杆处。我没有说一声话,没有流汗,没有心慌。他开始点烟,姿势同样干净优雅,但那丝坏意开始隐隐飘泄出来。

你是想要我吧?你是想我和你在一起吧?想我能摸你,想我吻你抱你和你做爱?可是我不知道我怎样可以让我满足,让你满足,但你如此倒是激发了我的欲望。这是临时的,又是长久的。是纯粹的,又是浑浊的。这是偶然的快意将我爆发在旧我之外。你想要爱?还是要我告诉你那不过是一个笑话?你想要满足吗?但我恐怕我的小心翼翼只会是让你备受难过。如果要我喜欢你,那你得先喜欢痛苦的隐忍,间杂的深敛的快乐。

煊把烟塞在我的嘴里,麻乱有力地脱掉我的衣服。瞬间,终成一丝不挂。他拍打着我的手臂我的肩膀我的侧胸我的腰部腹部腿部。后来只拍打我的脸庞,一声比一声清脆。他又把烟重又取回去,叼在嘴角,俯下身,在烟雾总挑逗着我的下体,烟雾未尽,他已消失在这个房间里。我身上的处处伤痕才或是对爱的迷情挽留。

我在房间之内说,我想追上的身影永不属于我,但我还是想望着他一步步离我远去,我按自己的方式追逐,那只不过是占有了别人的梦。

他在房间之外说,你是探求,我是错误,一切的罪恶是相互间的排斥与亲和,你想接近我,但我隐晦地罪要挣脱你。你是无穷,我是淫乱。

绳索是我。烟雾是他。

在绳索的死结里再尝试去解脱烟雾的纠缠不休,但发觉不过是过去的影子。

呵,如果真的有这样硬性人物的硬性故事诞生于我的周围,那么新奇感与恐惧感,都只怕被源源不断的对绝望爱欲尽头的忧伤给淹没。不要无病呻吟,不要故作清高,如果你要走开,我还可以看风景,那里有静止的爱情。尽管是淡漠的迷宫:

c. 你如释重负地找来,我意犹未尽地离开,你要的路标在那,我要的出口在哪

心里开始放下一样东西,神经也平缓自然起来,我不再看你,我已找过你。你是橙色的男孩,是生命流动总沉淀起来的热忱。我知道我脚下是急流的河,所谓爱的最后一座桥已被击垮而飘走,这是没有路的前途,但我这一类人却竭心尽力地前行。无路可走却也不能后退了。没有上天安排的合理之路,我还要顺着心之自然去踏出一条属于自己的正确道途。

你是煊。你是站在我面前的男孩。有由心而发的微笑。有随乐而生的吟哦。煊在近处,却是在离我相隔的彼岸。那是有如天堂圣殿的欢乐极限之地。他站在那,对我无知地微笑,将自己的魅力送给清风送给流水。我冥冥中找来,却发现我的尽头只是河岸,他永远不会是我真切的尽头,我可以放下担虑的包袱,我可以没心没肺不计后果地望着他。他是对岸。我是望着樊笼世界之外的世界。他抬手。他低头。他收脚。他转身。那些属于我的分镜头一幕幕在眼前被“忘记”收回了胶卷。我最终还是不能记得他。最终将遗忘这条河及它的彼岸。时间带我走,但又分秒刺激我的过去,最后把我抛弃在一个陌生地,我唯一怀念的是当时莫名的涌动,那种温暖不为任何一人。

他站了许久,终将起脚离开。我看见他神色惶惑地寻找着什么。我想那应该不是记忆。他收拾好一切,却背负好探求的灯盏。我从来不了解他,从来进不了他的真实。他的困惑苦恼他的黑暗湿冷也永远隐匿在我所见的印象之下。我喜欢他,现在也可能他喜欢的人给了他一个谜语。他猜不出来,就走不过去。他停驻在此地,不无留恋地想离开。我清晰地看到最终的谜底,想等他离开,我便心甘情愿理所当然地转身,离开。

我说,我从开始就倾情凝望着他。他离我很近,但永不会听到。

他说,我爱的美好还需去寻求。我在他对面,漏失了讯息,但觉得他是面善的人。

我跳到的空间都不是真实。那个世界我想去探访,而谁给我钥匙?

什么时候开始,我的想象开始枯竭,这种陌生的无能为力带给我一种道路纵横交错的迷失性空白。如果不再臆想下去,我是我,他我不认识,我他不认识,他是他。如果真实推想下去,我喜欢望他,他讨厌我望,并将一直厌恶着我,排斥这样错乱神经的我。如果现实观望下去,他会去他爱的女孩身边,我会再继续无望地寻找。那些从他眼睛里翻出的混杂镜像中的我,是各种分裂的我。种种可能与不可能,可信与不可信,早已消亡在主观的幻变思想里,一时的兴奋,便能从手掌之面构建起欲求的殿堂,但结构元素都是自己的断想。我还在这里,煊还在那里。他虽是我的主角,我却只能永是他的观众。我为他鼓掌,他看不见我,仍迷人地答谢微笑着。我是暗。他是明。

他什么都不会改变。能改变的是我幻想的色彩。

我为何要如此看他。我更可以接受夏日的洗礼。如果因为我是错乱,那么我就应该正确地撕毁自己的痴性眼神。我不是在爱他,而是在爱我幻想中的偶像,爱的是我的幻觉。我把自己迷失了,那我又是谁?是那个一直在男子身体与身体之间一晌贪欢或奴役于性的男孩吗?看着颠倒的自己,怀疑着性与罪,怀疑着世界。或许那名以色列女诗人的正色宣言“我是一半长着乳房一半长着即将勃起的阴茎的天使”,更能归属我这种人的自由自在的无爱疆域。但我不是自诩的天使,我只是永不愿哭泣的孩子,我不会迷失,但想一直奔逃,想去一个美丽地方,但永远要在路上。我可以不要性不要爱,但我还是想要飞翔,尽管早已堕下疼痛不已,只要羽翅还在。

如果时光轮回,我有了万能的钥匙,我愿生为沉默的树,生长那树的沉默稳重,始终和天空大地恋爱。花静静地落下,旅人即将远去,天空与地面的结合处将又缝进谁的思念。

你一直在凝望着什么?喂,说你啊。

彻几乎听不见女生的问话。即使脑内有意识,却也不情愿回答。他后来随口应付了几句,尔后开始从窗外沿路的红壤土层截面中寻找记忆的流线,那里的时光被叠积起对生命致敬的祭奠之塔。彻没敢再仔细观察煊,怕自己的胡思乱想更会使周围人看出表面呈现的不安与焦虑。

TBC

说画#004 | 色彩构成的兔兔

思序

那天,我一回头便看见了我的空白,恰如聆听到你高声宣称身份是身体的主义,有人说华丽,有人说糜烂,有人说理解,话语开始破裂成对背景的觊觎,形式的圆与结果的点,又是谁设置好的和谐?我想知道你内心底所欲求的飞翔将会有多自在,你笑了,那刻谁忘记了去等待明天的开张?

1 马蒂斯 | 音律的青与舞蹈的红

01 Henri Matisse
Dance (II), 1910
by Henri Matisse

如果我能将想象力绚丽地展开,我将进入对你舞蹈的假想王国,在那里你是看不到我的,你会是暗夜,是冰凉而纠缠自我的漩涡,我只是观众,是玛利·波平斯阿姨后面紧跟着的小孩,始终踏不进你魔性的地毯花园,那里你在享受免费的下午茶,青果也开始由平面活生生蹦出。我就在你面前,也看不到你足尖的旋转,但我仍会兴致盎然地在白纸上将你舞姿线条勾活,如果你又站立起来,我恳求你别为我跳,请无比自在地为你而跳,仅此一愿。

就像马蒂斯在那时候开始强调尊重手段的纯洁性,以主观层面进入构图与色彩的平衡当中。或者说,瞬间的破裂性与持续性来重建整体的真实本质,一个人在其间的探讨才还原成心性的平和。要是你相信瞬间,也请你相信未来。哪怕现在的你无半点张力,也无半点激情,但马蒂斯作品中人物的表情早已压抑在心境之下,他说并不需要面部的激情来表现人物。平衡是设置好无用的,剔除掉有害的,但如果元素的内在韵律未调控好,这将是破坏和谐的价值体系。

你会不会因为难过而哭呢?我不会想象你这一放弃背后的决绝与叹息。你说起暗伤,我想起前奏。舞鞋被藏起来,你已习惯缺失,反握着双手,微扭头瞅着自己的剪影,在青色的地板上,亡者的意识顺延而来,魅舞不止。无人歌吟,你喃语着夜开,我在天台拼命抓住属于你飞升的星光。哪怕马蒂斯为我们在《音乐》里奏出曼妙的乐章,我还能相信他言说自然最本质的就是现在吗。青色的舞台和谐分割着属于你的乐趣,什么样的临界点将留给你独舞。

如果我拉起你的手。你还是会觉得人太少,太冷清。把死党都拉来,这番盛大的马蒂斯式舞还是过于牵强,任何一种弥补恐怕只会让如此浓烈的红流下失望的泪。差异与平衡,瞬间与现时,色彩成为情感意识,形象的简约概括,秩序的视觉交涉,他不是野兽。他构图理解力和绘画元素已然超越野兽之上。

他红色画室复古的纹案浮面上,舞鞋如蜻蜓点水般轻佻而过,剪纸的王随后叹咏着悲哀拾起脚印,那王子的芭蕾能否再度如浓郁咖啡的飘香而迷醉众人?至少我看到眼中红色的和谐,尽管舞蹈不再,那青色背景谜样释放着怀念。

马蒂斯终生追求着安谧详和的艺术景象,若你累了,也可在那张马蒂斯的安乐椅上把苦闷留给沁人的风抚慰掉,如此冷静的享受也是一种贪恋,或许。

2 柯罗 | 抒情棕·想象绿

02 Camille Corot
Les Contrebandiers, 1872
by Jean-Baptiste-Camille Corot

至少他开始在过渡,于是这种桥梁的影响力便足以使他脱离巴比松派的沉闷格调中。讲究不强硬的个性,一直默默地写生情绪,将客观的景用主观的眼来框取出来,再添以人格化的笔法。但尚未能与列维坦的“情绪风景”达成各自标志的均力抗衡。柯罗迷恋的人格风景,仍是心理情境上的遨游,从古典风景画到印象主义风景画的递变中途,他将抒情意味的诗性精神传承下来,衍变成性情内的小风景,精致并客观写实的背景外观敛聚起画家的想象。

从没有见过抒情性的兔兔那一面。在我眼里他是一个片刻理性片刻闹腾的独行者,在混乱中审视,在沉迷中追问,于一刻的麻痹中癫狂中抗争出来,能将事情分成对他较有利的碎片,从细节里过上享乐甚至自视理想的生活。我看见的兔兔,是一个未老先衰的孩子,如果他要蝴蝶蝴蝶跟着兔兔飞扬,自由不息,那漫长的蛹蜕与苍老的自我抗争将成为蝴蝶陪同的等价物。

柯罗从来不考虑用色的情感系数。在他那里,棕树干遍是诗的魂,绿的叶便是想象力的肆意扩张,将秋季展现成清新,把夏季呈现为浑厚,漫无边际的情韵把我的想象力给吞吃尽。

兔兔此刻看到,定会大笑我,可能我还是没能领会到柯罗的小情调吧。

3 维米尔 | 优雅的柠檬黄与安逸的蓝

03 Johannes Vermeer
Young Woman with a Water Pitcher, 1662-1665
by Johannes Vermeer

在慵懒的午后读了很多书,有的细看了图画,有的迷失在文字段落里,我在想此刻的你是否已睡醒了。会不会因为口渴而起身去倒杯水,或者是酒或者是咖啡,另或更为悠闲地煮杯牛奶,像那画中女子一样悠闲地倒下。那边的你,会沐浴在暖阳中吗?这个午后的风十分文雅地问候空白的心情,在每一个闲置的清醒时刻都有人在想念有人在守侯。

光线的魔术将我的假想描摹投交给大师维米尔。他会在光影瞬间为我变换一幅浑然天成的你的空间图。在他世界里,柠檬黄是优雅的代表性流淌,在你肤发,脖颈,在你衣,你心,在每一个细微的举止里。我始终不明白为何你就可以如此迷人,甚至有点嫉妒,而你老说这是骨子里的流动。而我更相信维米尔说的用冷光来洒射世俗,将宁静的情调像倒牛奶般注入生活的壶瓶里。

大色块的构成才是空间的立体凸现,他从不吝惜色彩的量,加上对阴影与高光的娴熟技巧处理,维米尔便将优雅演绎成一幕生活,那上面流转的世俗镜头与精神力一同静谧。当优雅成为一种安逸,你也许会明白以前珍惜的存在份额。但现在的安逸若可以使人欣慰地笑,笑一下两下,三四五六若干下,那么这股恬淡也可成为漫射生活的福分,一如维米尔光线漫射的和谐阴影,因为你知道那片阴影是经多次修改而成的。

细节的审美心理在他那里成为对现实的冷光反射。而你此时会优雅地打开远方的邮件,翻看蕴含情意的礼物么?我不清楚你那时微笑的外光印象,却清楚柠檬黄的光线会从窗前洒在你上身,蓝色的帘布轻盈飞去。断裂,我的梦,你的话。

4 勃拉克 | 张力且浓缩的灰

04 Georges Braque
The Mandola, 1909-1910
by Georges Braque

当尖锐的毕加索携着紧张与浮躁朝着风格驶进,或者那些画家竭力让主调朝无穷而去,勃拉克颇为自信地说:“我试着走到张力的核心,我浓缩。”你笑了。我却不懂了。

在平面尝试阐释物体多方面的结构,并且处理好秩序的空间,以及建立风格化的沉静的审美,勃拉克将暗色调运用得浑然大器,将时刻思考付以空间及形式上的验证。如果每次灰暗的傍晚你不是突然消失,我是如何也猜测不到你多面的客观现实。你说,这就是我的命。如果需要给每种理由来番验证的话,只希望能如愿地单纯思考下去。

电话不是催命,也没有破坏你的和谐,甚至它的表象会给你平乏的生活掀起高潮,但这种情非得以的张扬又是谁能控制到静止的呢?你明白你的约定,那种轻盈内的重量会将浓缩的压力随时释放,罩住你身心。这时的勃拉克宁愿从简练的布景中出发,从方法生发的新的统一与新的抒情主义,将调和灰色素的颓废程度。

极具张力又靠近浓缩,将多维度的统一编织进主色调灰的骨架范围里。当然你并不想这番折腾,可以统一各种突兀便可。勃拉克所想实现的,也无非是完成不使自我艺术沦入颓废的奋力试验,其绘画各要部渗透的清醒意识足以他成为一个风格的先行者。风格内的先锋游弋,恰当自控地完成立体主义的心理构成,这种本质的出发才会是主题,而不是盲目的目的。

你急匆匆地走了,可以回头可以转身,但那只是片刻,只是彼岸。你要赴的约,定是我无法想象的繁华,或是拢聚不散的暧昧。那不停地走场,是对张力的控制,你淡敛的笑,我可以沉静地回应你,但谁的心面对空虚或芜杂可以有意识地浓缩下去,直至真切的核心?

灰色,笑或是哭,都将是无法立体呈现的心理制约前景。

5 莫迪里阿尼 | 暗红,等待的红,无言的红

05 Amedeo Modigliani
Reclining Nude, 1917
by Amedeo Modigliani

那次是说起达利,后来说到了电影,说起建筑,他避而不谈,跳过去,又回到了绘画,最后沉沦在音乐里。兔兔说,你来说说莫迪里阿尼吧,兔子喜欢他。

我们在一个深夜,相互取着对方的寂寞。我在迷失,他在等待,谁又在准备归来。莫迪里阿尼将形象简省到一定程度便适度而止,对透视的淡漠与立体轮廓的轻描,将人物形体以几近夸张的曲度来面临观众的窥伺。其实,套用兔兔的话来说,这是画家对私生活的非法入侵与自我窥视。但莫迪里阿尼又将红色的作用发挥到适度的微弱立体构图中,在平面上突现着夸张的自我意识。

他的人物极静止又极具暧昧的心理暗示。若是情欲,便也不嫌范围狭小,万分强烈地昭示映现着观者的潜意识欲求。

森远是谁?兔兔和我说着什么事来着,我猛然间忘了。

莫迪里阿尼的裸女们以其绝对平和的姿势招徕一些艳羡者。却同时又冷冷地将他们拒绝,那些构图简洁略微成线型的人体,吐露着轻微的喃语,也夹杂太多的情绪,由于你听不清,那也成了无言。莫迪里阿尼便是甚喜欢将各种矛盾对立简括在平静之下,那便是最直接的眼神,也会愿为你呈露坚强。

森远是以前那个人吗?我忘记了许多身份。或我才是身份不明的。

莫迪里阿尼已将局部身体夸张标记为自我的符号,其静默的语言与简省的构图达成心理与视觉的图景平衡。他避开众多流派的影响,在狭小的独立空间对自我开始着深一层面的窥视,并挖掘出与先行者塞尚的联系,那便是在描述人生无言的感受上,是相同的。

兔兔要他去见那女子,一位被使者派来的女子,或许娴静或许明朗,但都是假象的陌生。无论心理开拓出多么繁复的夸张,真正到开口便又是哑然。我想森远或许是更为痛苦的旅者,他在路上,也要回来。兔兔的爱已然抛弃了自私,但保留着奢求与独立,淡漠地沦入了暗夜。这个等待的静谈使我仿佛看到森远归来后那绯红的面庞,那时候的兔兔或许早已抱着那叫做春生的狗儿在空屋里睡熟了。天还暗,但即将明。

莫迪里阿尼最初将女子安置成斜倚的模样,他有点残忍地将无言推给她,让她等候着另一个人到来的解脱。毒艳的线条扭动着寂寞,但瞬即缓和下来。

那时他不谈建筑,是因为森远是搞设计的。那刻,可以忘他。

6 卢梭 | 梦幻绿

06 Henri Rousseau
The Equatorial Jungle, 1909
by Henri Rousseau

那也不会很遥远,也不会很飘逸,风不一定还有。但我明白你肯定会详和地躺在那,树叶柔情地包裹着你。开始梦见谁,开始重忆谁,或又会抛离着什么,那都是与此刻并行不悖的真实。

早已听不到你嚷不想一个人睡的寂寞,他是出去了,但你还是疲累地与我说着晚安,那个再见是不是很有夜香的暗释,爱上并想念,时刻不放纠缠的联系,如藤蔓般没有止境。卢梭的原始森林诡谲却不压抑,让你有最舒适安定的睡眠空间。我想那绿光的闪回会不会是你梦见他的美妙梦境的遗漏,叶面硕大,天空被绿意遮掩,生灵的呼吸与你的浮游同步。

如果开始习惯了他的身体,或许只有那温存才是你的永恒。

卢梭给世界带来一套完整的思想,营造出和谐静谧而舒适轻盈的童话梦境,那里有人类性灵的“向往”与“天真”。要是你愿意把他当成你的童话,我想从此刻开始说一个开头,那种说起了从前的完满。他从真实走进梦幻的你,谁又将会进入谁的梦。

至少,森远,开始成为一处可以由你安定的睡眠。他是绿色的茂密迷惑。

7 蒙克 | 烟渐缓升起的幽蓝

07 Edvard Munch
August Stindberg, 1892
by Edvard Munch

蒙克说,我像一个病态的生物来到了这个世界,在一群病态的人之中,我的青春就像一间病房一样。

你会说你的青春将迅疾而过。在色彩斑斓却盲目不已的世界里,独行在杂乱人群。如果你在哪间病房,你还会为排解忧愁而抽烟吗?其实若生命都是有病的,那我们每一个人的欢乐便已成一种慢性自杀。若是绝望,也还不如放松地走向殊途同归。曾经,我不认识你,你已经把“无忧”开败,我开始邂逅“遗失”。你跳的舞,那是怀旧情愫的泡沫,我无以观赏,生怕触伤了你。

蒙克说,我一定要描绘有呼吸、有感觉,并在痛苦和爱情中生活的人们。

我想说凡是为自我活下去,便是最大的恩慈。尽管那都是私人的个性化抗争与独立解读。谁要求被理解,谁要同情,谁开始流失真我。人的纯粹在每处往昔的影子里完整保留着,现在仅是从源头借来流通罢了。自我,是悲剧、邪恶、阴暗、敏感和神经质的暗色集合。如果看到那角落的烟,你便明白了什么叫压抑。但我们都生活在无名的烟中。又如何逃向无名的大地。

蒙克说,要热爱自己的经历而不要害怕它。

你一直在说我的生活便是如此,我敢做敢说。谎言是矫饰的名利。从家里逃出,开始重构自我的历程,你若是后悔也不会真实地说出,因为这本是坦言的诚性。你说你的身体不属于你。是随意的人偶吗?我看不明那控线,似乎太多人在掌握着你各种姿势与行止。干净,是一个外衣,但脱到什么地方去了,早前也已忘了。曾经,你想把自己的经历写出,但终觉得麻烦与无用,便把将来当成另一个历史,热爱自己的历史。

蒙克童年的阴影一直笼罩着他的生涯,画面多以暗色调流露出性意识与暴力,病态与失控,悲剧与破败,等等。那些青春期的病症蔓延到生命的每个细部,一直守望着明媚,却又像蒙克自己燃起的烟一样,精神高度紧张的控制力度始终在急欲崩溃的边缘。那种心理是幽蓝的。却诱惑人去热爱。

你现在是否算是找到了明晰方向的路。心理的湿度还会不会再度降临。那蒙克的星月交辉之夜下,有人该会陪你走向温暖的房吧,若是独行,也会有很多影子般闪现的人举着灯盏为你明路,但即刻又如影子消失在暗中。

8 弗里达·卡罗 | 自我分裂的肉色

08 Frida Kahlo 2
The Two Fridas, 1939
by Frida Kahlo

这是一个对自我意识的割离者。将性别分裂将人格分裂将情爱分裂,将最本原的自我分裂。弗里达给每一个分裂的自我都连上母体的血管,又从另一面用剪刀把每一维系处割断。每一个我爱着对立的另一个我,这或许是超乎性别与人伦的纯粹自我之爱,自我伤害又自我拯救,她的价值体系不是反叛,是在历史维度观照审视着内心的不安与焦虑。

而我们也会在她的情绪与意识外露面前,表现得如同弗里达嫁接的人头小鹿那样,表情平和又震惊,身上有满是箭刺的伤,流血却也不知痛。

我无法找到并确属每一个分裂的自我。而兔兔,希望他能在他人带及的裂变与不安面前可以统一观照身体的每处伤痛。那里的肉色是否还会那么润泽健康。

若身体的主义是他确属了的身份。那心该是什么主义的存在与归属。抑或只能是透明。

9 蒙德里安 | 长条黑·方格白

09 Piet Mondrian
Trafalgar Square, 1937-1943
by Piet Mondrian

蒙德里安从荷兰的理想哲学基础上走了出来,带着属于他风格派的严肃、清晰和逻辑的知性体系,在非具象领域里进行艰难地探索。并满怀激情地把几何体发挥到极至。兔兔说那是他对自我的叙述。

均衡。离心。散焦。纯粹。统一。对立。净化。精确。缜密。思索。中性。叙述性。普遍性。蒙德里安模样的言语面具,简约且概括地创造了一个被我们忽略的世界。那里的平衡格外柔和,并暗含着智慧的思考。黑色的长条网络交汇各色的情感寄托,成为骨架的理性之柱。

但似乎在他那里情感不会纯性地存在,蒙德里安主张纯造型从具象走出来,未必要唤起情感,从而成为“中性”的。就如他本人说的,“形式产生关系,而关系又产生出形式”。各种纯粹思维在三原色与黑白灰的重组中达成新的关联,这种简单的形式恰恰变成蒙德里安式的智能表达。

兔兔想起了非具象与具象中间的画作,却也觉得精神太过疏离。在盲目的描摹中,或许冷静理性在方格白中也能找回一份纯粹。如果不被大众接受,那将是和谐对自我的恩泽。蒙德里安便也喜欢在爵士乐里畅游无限。

我忘记了说再见。但却总是被你领会到。少了红色,蓝黄的和谐还将构成红色。离开谁,谁也是你的和谐。若是他想你,会为你那痴性的白整齐的白纯粹的白等候的白而感动的。

森远是黑。魂归的黑。兔兔是白。心知的白。最终的平衡将找不到个体的差异,补色不再存在。

蒙德里安的梦想是让我们活在实现了的艺术里。兔兔想要的也不过如此吧。

10 克利 | 终极之橙

Cat and Bird
Cat and Bird, 1928
by Paul Klee

你什么时候开始习惯瞪着如此大大的眼,看着我又看着谁。害怕无邪的直视,那是针对内心的刺探。我知道你可以过得很好,要真的好,那你便不会说着混乱不堪。

忘记了那幅美丽的画的名字。就像忘记你曾去过的地方,也忘记你要去的地方。那是未知的安宁与平和。那么近,那么真,但那是你的手中线的延续。克利冒出突兀的箭头指了方向,那或橙或黄的小物件开始导向空间与物质的有序循环中。若是情的轮回,那鱼的四周该会有你的嘴唇,若是恨的遁生,那人偶戏中应会有你的指根。

你不过是尝试忘记一些错误,却瞪着大大的眼望着我。

我记得你说你说每一个男人的情调与品位。都不敢想象你与之匹配的明丽与澄明。要是可以怀念,那也将是属于不可见的参照系。心的清理,是繁复且累人的。但却需要着灵巧的还原优雅能力。把不可见的东西创造出来,是克利的艺术。将曾见过的东西,复归到旅程中去,会是你的艺术吗?

生与死。本就同时衍生。但若觉得自己是永恒,是参照点,那么也会觉得死亡如同没有出生。克利以猫眼为核心来参照着宇宙的虚无与永生。那橙色的鸟与猫都将成为刹那的终极之物,你瞪着的眼,问着的问题,皆是通往内心的弘光。

11 克里姆特 | 华丽金

11 Gustav Klimt
Portrait of Adele Bloch-Bauer I, 1907
by Gustav Klimt

那时候的维也纳,将世俗的情欲拖入礼教的旋涡里,克里姆特面对着错乱仍是不紧不慢地表现着性欲的不健康层面,他确实要做一个反抗者,但又巧妙地将装饰性融入作品化解其张力。

那时候的兔兔,在一个又一个男子的身上清醒地翻身走下来,洗尽不属于自己的味道与温度。独特地行走在自我华丽地狱的门前,那里当然不会有卡夫卡式的无望对问。坚持信念与骄傲个性,是宽悯迷失的深省自视。

克里姆特顽童般在所有作品里布满标记,缓冲了宗教的越轨与个体的反叛,但不无对理想主义的自以为是宣称的反抗。

兔兔要反抗的最终还是自我。那些外在的都只是无庸的配置物而已,他一华丽地转身,便可以遗弃得一干二净。男人与金钱的等价,就相当与政治与艺术的媾和,像那时克里姆特做一个充满激情和反抗且保受痛苦煎熬的艺术浪子,这样的选择也将会是对混乱的华丽装饰处理,至于会有多平和,那谁也不知。

但我明白,他真切的痛楚是任何装饰的拼贴与象征都不能掩饰和隐喻的。若现在那个人真的爱他,兔兔该会是乖戾地尽显纯粹诚性,于是身体的温存成为画面永恒的摹刻。克里姆特的一吻一抱,尽管那么让人不安让人觉得暧昧不明,但也顺延成了真理与事实,直通性情。

12 米罗 | 天真之蓝

12 Joan Miro
Blue III, 1961
by Joan Miro

“用永不疲倦的手努力地修改被邪恶的鸟撕破的蓝色的大洞,开始什么也没有,接着是一种深刻的虚无,然后是深刻的蓝。”

哪怕艺评家巴奇拉德如何将蓝导向一种客观深刻的理性思索,这种刻意深沉的蓝还是过于人为化。

如果蓝是透明地接近着人的最终心性。那么像米罗那样做一片纯粹的天真烂漫的蓝色便是最大的幸福。诗性的点精灵时刻游荡,并邀请着活泼的线条音乐来跳舞,做最完美的自我全方位系列,如果不是梦幻,那便是天真的歌谣。

你始终要醒来的。一切的梦幻都是纯粹的过去,你还会有更为纯粹的未来,也许。我想看你毫无顾虑地大笑,面对着天空与大海的蓝色无限连接,做一个天真的孩子,那将会是最本质的幸福。

迷恋星星的米罗在自言自语:“直到今天,当我在散步的时候,我依然是看着天空或者看着地上,而不是看风景。”

我知道对于你来说风景什么天空什么都不重要了。你可以望着他,可以研究他的星与星的建构空间。在他面前,你或许永远是孩子,但只要天真,什么都可以由复杂转变成简单。那只是一瞬。

森远的房子。你在喝酒。我在陪你解闷。

他走。你睡。我想。

当你终将要去睡的时候,才想起这又是一个身边没有他的夜晚。我不再说下去,那早晨醒来的阳光会独自唤醒想念的你。可惜你仍在梦见他的睡脸,梦中的你看着他在做梦。

一切详和。米罗也叫回了他的小丑。我闭上眼睛,开始天真地睡眠。无梦。

Happy Birthday, fatiaotutu
11/09-11/12, 2004
后·寂 | 孩子的孩子的岛屿

1> 无

很久很久的以前,我还不知道什么是岛屿。

那天下午,昏沉地过完上午的课,我开始发呆。
有两个多星期,没看什么书,一直翻着艺术理论或画册。
看那些精美纸页呈现的优雅与遥远。色彩迷幻的翻转风车。

实在找不到给兔子写东西的题材。便拣着现成的。或许是偷懒吧。
问他喜欢的一些画家。不回答。我说我会。骚扰他。反骚扰。

蒙德里安。柯罗。米罗。马蒂斯。蒙克。勃拉克。

这是他的选择。像在点菜。
幸好蒙德里安还算看过一些。
幸好勃拉克也对一幅画印象深刻。
幸好他没有说到后现代。
幸好他的喜好和我差不多。

不过很出乎意外的是,为何他会喜欢柯罗呢。
后来我又追问了一些人,那是维米尔与克利。
还有,为什么你不说莫迪里阿尼。难道你花兔子又变心?

兔兔在《突然想起新艺术运动》中提到了克里姆特,
并延及建筑的高迪。

把这些人物弄过来,是为满足我自己的私愿。
拼贴属于我对兔兔浪漫的空想。仅此而已。
12个人物,所构成的和谐只是为了一个日子。
数字的人为化,是主观情感的涉入。

无论怎样,这些星光闪回的大师都只是我个人的揣测。
就像死兔子说我的不高雅。却成一种美观的印记。

你看那天深夜问他的。与我截然不同的色调。

马蒂斯 | 冷静的享受 | 粉白 /// 青,红
柯罗 | 小情调大背景 | 灰 /// 棕,绿
维米尔 | 精致 | 金 /// 柠檬黄,靛蓝
勃拉克 | 思考 | 莲青 /// 灰
莫迪里阿尼 | 毒艳 | 紫 /// 暗红
卢梭 | 性灵 | 湖蓝 /// 绿
蒙克 | 压抑,精神分裂 | 血红 /// 幽蓝
弗里达 | 是失控在时空 | 透明 /// 肉色
蒙德里安 | 自我叙述 | 红蓝 /// 黑白
克利 | 面向内心 | 黑 /// 橙
克里姆特 | 华丽的舞衣 | 金+宝石兰 /// 红
米罗 | 是童话的冷酷 | 明黄 /// 蓝

“其实每个画家的风格都是统一的,只是不同时期的不同侧重。”
兔子的原话似乎是这样。我忘记是怎么问起的。
很任性地安放着属于我的画家。狭小且自满。

走出画,可以去世界。真实的世界。那么岛屿在哪里呢。

2> 日

第一天。我昏沉地游荡在校园。阳光很烈,几近夏日。
开始写字。用惯铅笔。在本子上划出淡淡的痕迹。

那是冰岛乐队Múm的《Finally We Are No One》。

mum_no_one

我们最终将是无。

也听了他们的“夏日补偿”专辑。但很快便沉溺于前一张。
反复听,将澎湃的感动融进文字里。很快又忘了初衷。
最喜欢第4首。电音跳跃飞扬。女声到最后才浅露云霄。

他们说,如果你害怕,请将你眼睛闭上。
他们说,穿过绿草的隧道,我们到孩子的孩子的岛屿去。

晚上继续听着《Finally We Are No One》。
他们都去上课了。我在苍白的灯光下,与大师邂逅。
翻了能找的一切画作与资料。生硬地理解。

写到蒙克。我开始简略。写到蒙德里安。我开始沉默。

一直堕落,在欢愉中充实且麻痹自我。
不明白出口,只清楚现有的升腾与坠尽,那是解脱,还是囚禁。

上半夜。他开始上线。本就是一个幽灵的照面而已。
兔兔在家里。他说,他不在我睡不着。

有人说,恋爱中的人都是花痴。也是苛求的动物。

他用视频向我展示房间。干净舒适。
拿来一张一张的CD。一本一本的书。
就差没跳舞给牛看了。
笑得松软。喝酒。哈欠。问候。玩笑。晚安。

突然就消失。

觉得这样的兔子是很幸福的。

第三天。又睡到了下午五点。风很大。
在床上也有寒意。我想赖下去。但不得不起来还书。

第四天。上课无聊。绝对真理。
此刻,我在听[三年]温暖的24-7背景乐。

岛屿在那里。我们马上就出发。一切的动物都要回家。你也不例外。
云朵开始破裂,又愈合。孩子的孩子的岛屿,应该是尽头。

3> 乐

Múm。是冰冷的暗涌。在每一条黑暗的隧道。没有尽头。
丁薇。是沉睡与清醒的冬季。冷,却时刻给人温暖。
24-7。可以说是无比沉醉的吟哦。万人皆眠。梦,有人出售。

我反复地听这种催人入睡但却片刻清醒的东西。

在深夜听Linkin Park。只重复一首《Breaking The Habit》。

后来,反复地听丁薇的《醒来》。但求一直不醒。
后来,在[三年]循环不止的24-7中交付了结尾。温暖开始弥散。

我将去一个岛屿。那里的人海如同绿叶一样,透明地穿上阳光。

fin.

彻 · 眠 4

10 暗身

天一下就阴了起来。云朵积淀着对大地满肚子的怨气,准备适时发散而出。风如何张狂地扯着柔韧万千的脸皮,在车厢里的各色乘客亦无机会遭遇,屏障的冷若冰霜又让你有了内在的暖流迂回。

气温几乎没有降下来。但厢内的冷度骤然凝结起来,空调没有关掉,让人有点发抖的不和适宜的失控。彻将脱掉的浅绒外套重新披上,抱紧了双臂,脚缩回到角落里,并起来。稍抬眼,那边的煊也已双手抱胸,重又闭上了眼。音乐仍在小空间里打着荡漾水波。仿佛他醒来仅是幻觉的回光一闪。

时间不会倒流。但时间会突然变色,刷刷然就黑沉起来。几乎是深夜,几乎是梦游的黑暗。那时候的彻,习惯了暗夜的生活,听着宿舍里同学时而吐出的呓语,十分安宁地笑。会安安静静地做一只夜行的猫,踮着脚走出寂寂宿舍去上厕所,那时候满心胸的松弛让他沉醉,户外的凉意与夜绝好地搭配着,与睡眠为友,又与睡眠为敌,彻只有在那最深的夜里才能吻到最淡漠的身影,抑或这才是最柔弱无能的真实的他吧。一如他的身体。

清瘦。还想用这个美好的词语么。现在已经都成为故作风雅的掩饰。是,彻每逢触摸到自己身躯,便会意识到这有点贫瘠的资本,但又无法埋怨,也不痛恨地自怜下去。当手指的修长嶙峋,接触上瘦削身体上的每根凸露的骨痕,刹那的战栗从每一接触点上疯生疯长起来,怜爱与自责交缠着抚慰肉身。这精瘦的肉身只有在暗夜才会发出幽深鬼魅的微光,彻如此望着自己亦觉得忍耐与恩慈,那种微光正是微弱到不被呵护便会消亡,但它会咬着牙拼命生存下去。无人顾及的自生自灭,总比混乱中的自助要更显毅力。

每当睡不着时,彻便将头枕在双手之上,仰望着头顶有限制的黑暗。床板上的时间携带着无梦者的幻想轻淌而过。不想侧身,一旦侧身便觉得寒冷,迫切想要另一个身体的相拥。彻讨厌自己的轻贱,想在热度的互补中达成寂寞的麻痹与冲淡,但那种做法真具欺骗性。

人就是幻想的生物。有爱的人比无爱的人,更懂得经营幻想的技巧罢了。

你真的很瘦。

抱着你。便觉得你需要人来温暖。

但往往和彻亲近的男子,也只会说那前半句,从没人说过暖人的后一句。彻对言谈的感悟力早已衰弱,无所谓对方是否提到自己身体的如何,也同样会觉得对方的挑拣。

我知道我瘦。现在的我也就如此这般。

我明白你对我的沉默。大约爱,就是你先对身体的坦然接受吧。

但从没开口问你,或别的什么人,要一声爱。我只想让人真心地抱我。仅此而已。

哪怕是一瞬间的诚心。哪怕仅是。

我的身体是错误与自虐的源泉。你无法接受,但请你不要冷淡地走开。

为什么我的柔意请求,只能是你沉默的回应。

彻要对哪个人说的告白呢。是梦中的幻觉吗。他无比真实地看着自己的矛盾言语,或是一番空幻托词。那个要告白的人从没出现过,却好像在每一个站在迷离的彻面前的男子身上皆遗有影子。彻从不哭泣,默自。但总是喃喃自语,如同对死亡的脚步精算得确切的等待者。

温暖的拥抱。是彻真心的欲求所在。精瘦的身体更不过如此。

风,与列车的摩擦开始强劲了。 哨声,时有时无地响彻在驶经的平原与丘陵上。彻按着手腕处的关节,那里声音也清脆。身旁的女生也开始看消逝的风景,但心不在焉。彻与她搭讪,问起她早前换的那本网络小说。

讲的些什么。我不大看网络小说。

这本确实不错。写的青春,到了心底,那种绝望的强烈让人欲罢不能。

这么深刻么。但一直觉得中国现在的小说做得比较粗糙,扯上爱情便可卖了。可别怪我媚外。

外国作品?要说《呼啸山庄》吗?我挺喜欢的。

呵呵。为什么一说就说到《呼啸山庄》。我啊,也确实喜欢。

因为里面绝对浓烈的爱情太让人震撼,呼啸而来的憎恨也分外真实。爱与恨,皆是如此顽固。

你看得倒挺精深。学中文的么。彻问她。

嗯。你呢?

艺术设计。

挺不错的。想当年我也是狂爱艺术呢。边说,女生边很有精神地笑,咯咯声也让彻觉得畅快。后来断续与她聊天,算是共分享无聊吧。但不多久,也各自安静下来。

彻随意找了个角度看着仍是静睡的煊。

而女生同时也望着彻这看人的神情。两人,皆平静如水。

11 毁梦

也并不是没有去尝试寻找。都只怪尝试的机遇太让人失望。彻其实也不想归咎于其它,那些客观事象浮在他的情感云端,只能观望。若是恰如其分地评价一下自己,用“自私”这词的确实在。

没有刻意去张显距离。但就连父母也不能与自己亲近。彻很安静地在大房子里游来荡去,和父母用简洁的言语沟通,三人宛如往不同方向朝圣的行者,有彼此虔诚的心愿,会关爱彼此,但终将不是归属一个地方的人。彻理解父母,也清清楚楚看出他俩之间情爱的淡敛。彻有时想自己会不会有遗传呢。当父亲走过来轻抚书桌旁的他的头时,彻觉得一种被理解的交流似乎太过了,反而找不出话来,便麻木了。

一旦熟络的关系,身处其中的人也只有竭尽全力去拯救,那已开始裂变的牵线。

彻这样一个在父母眼里都有些许自私的孩子,如果对爱大方,真的会确有一人可以陪同走下去,彼此相安无事,静化那此起彼伏的冲突吗?至少彻尝试过,然后发现,珍惜这种情怀俨然淡化下去。

他知道自己是在一个圈子里,但亦讨厌圈子这番限定的说法。这圈子里的集体力量不管多么强调个性和自由,其个体都将是弱势与悲悯的。所谓爱情,更是物欲浮片中的尤弥珍贵的纯洁晶体。

理不清自身的乱麻,便习惯跑出去找同样混乱的朋友一起发泄。419,一夜情。这称法在彻身上是说不妥帖的。彻跑出去都是白日里的事,根本搭不上夜的那分情调。没有半点爱恋,没有情,都是双方释放的欲。

那天去会张,也许是彻这种关系的最后一次。之前无比混杂地发生了几次。见过一个本校的,大二,金融专业。着实是彻喜欢的外型,两人见面的前提也止乎于性,若是谈及感情真倒是不现实的。你怎能要求一次性的性伙伴能同时有相互吸引的契合度呢?

两个人,碰头,沉默,轻谈,沉默,触摸,沉默,脱衣,沉默,做爱,有时接吻,有时拥抱,沉默是运动的背景乐。那只是欲望,那只是因孤绝与寂寞的单向呼唤。

彻喜欢这个人眯眼的模样,淡淡的高傲,隐约的优雅,有时猥亵也坦然表露,那种眯眼方式直接挑入情欲的深底,但又不主动,如此消极地流散诱惑。等彻最终用嘴帮他做了两次后,彻安静得像这个人的宠物一样睡在他胸前,聆听他清晰的喘息和热烈的血流。

这个男生想起身,和彻说了一句。彻要他抱自己一下。男生起先没有理会,思索着其它。彻又轻轻说了一遍。男生说,没有必要吧,唉,你真是……然后他靠过来,彻拥上去,把自己埋在他的颈处,紧紧地感受他的温度。

性伙伴是没有情感的做爱机器,你呻吟,我呐喊,他喘叹,每一个声音尽管那么强烈却内核冰冷。要一个真心的拥抱,那都是不可能的。彻深切知道要找一个真心爱他的人,必须是从最细微的生活相处中来培养感情,但他们那些人一见面仿佛只是首要解决身体需求问题,到事后便又敛起脸,收回身,无法接近任何一颗警惕且极会自我保护的心。伤害,与被伤害,是彻这类人都心知肚明的警言。他根本就不明白什么时候才可以凭思想来和他们交流与亲近,这真实可触的身体就在无比紧挨的关系之上同时又疏离了彻。

离开张后的那天,彻完全对这种混乱状态死了心。同时有些许伤心,在心理上似乎有点对不起一个人,一个遥远却淡忘想念的人。

从细节爱上,才触及真性情。彻仿佛是从声音爱上他的,但只能最多爱到这里。其他皆是虚无的幻影,蒙蔽了你真切渴求的眼。

好像是从聊天室加的号码。后来无意中碰上在线,便开始两人初次交谈。彻记得起初十分艰难,他仿佛是个屏障,除了全然接受就不能有任何抵抗。他的网名听起来十分寂寞,而后来彻更喜欢叫他名字中的那个字,弥。

当初彻和弥搭话时,弥反过来问:

你有男朋友了吗?

那时候的彻还真不想理感情这乱麻,随时就应允别人当临时的性伙伴,身体还没麻木,但不知心是如何。彻回了他一个模拟两可的答案:可以说有,也可说没有。

我只想和爱我的人说话。

但我们可以做好朋友啊。

没这个必要。如果是朋友,我身边也有。现在,我只要一个爱人而已。

为什么怎么固执。爱人不是可以从朋友做起吗?

我已经累了。不想浪费时间,朋友让我体味纷杂的混乱感。

我确实真想成为你的好朋友的。

而我,确实仅想要一个爱人。如果你不是,我也没必要和你说话。

你为何老看得如此绝对。又为何就容不下一个朋友。

不是已经说过了,我已经累了。想休息而已。

那你又怎么知道我可以做你的爱人,或者不是。总该可以做朋友的啊。

我不知道。请你别再和我说话。

那不可以先成为朋友吗?

不做朋友。如果你要做我的朋友。我会把你拉进黑名单。

有必要么?我真的想和你做好朋友。

好了。不用说了。再发信息过来。我就删了你。

彻顿刻被这个奇怪的人吸引住了。想继续和他聊,但又要回宿舍,快关门了。彻留了宿舍电话和名字给这人,对方没有反应,彻最后一刻还是发了几条信息过去说了再见。

匆匆跑回宿舍,已是黑暗一片,摸索到床上,刚躺下不久,电话响了。室友来叫彻接电话,彻隐约猜出是他,但不太相信态度会改变得如此快,不过十来分钟的瞬刻。

他的声音很好听,就是有磁性的那一种。彻问他为何又想起打这个电话,他说只是一时心血来潮,也想来听听彻的声音。彻笑了,先说他的声音自己喜欢,问他是不是学播音的。他说,是么,我只是做过业余播音,是弄着玩的。这开始两人就扯开了,彻还以为如此下去,自己可以和他做朋友的,但一说到这敏感话题。他的语气一冷,我不希望并不真心爱我的什么所谓朋友再继续联系下去,这暧昧不清的关系让我受不了。

我确实不知道你过去发生了什么事,但我只想,可以做个朋友,起码可以关怀一下,至少没有坏处。

那只是你。你可以以这样的方式去找别人。但我不行。

现在你和我说话的目的那又是什么。找我做爱人么。

不是你留电话要我打的么。

如果没记错的话,你那时不是把我拉进黑名单了吗?

没错。是拉进去了。但电话是事先留下来的。

真奇怪。从没见过你这样奇怪的人。彻早已把电话移出房间外,怕影响宿舍他们的睡眠, 其实更不想被人听到自己对他的说话。

他说,我是奇怪,现在就在给一个陌生人打奇怪的电话。人都是要被人理解的吧。你应该知道我心里最想要的最能给以抚慰的东西。如果你还可以继续玩玩的话,那我只能说我已经累了。想安稳地找个人生活罢了。

但你又怎么知道你喜欢上我了。 认识才没多久,而且又没见过。彼此且遥远。

不清楚。可能是当时在网上聊,你对我的态度以及透露出的性格,吸引住我的吧。

呵。还是觉得太奇怪。况且要是真的有发展,还是得先从好朋友做起,彼此相知才行。

他没有说什么,先是沉默,后来淡淡地来了几句敷衍言辞,准备挂电话。彻连忙问他的电话,他不肯给,说没必要了,既然不喜欢。彻和他争执了一会,他还是没给,后来就断了。

聊完已近深夜一点,彻倒头大睡,次日差点迟到。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没有那个人半点消息,网上发信息确实不再有反应,看来真的被拉进黑名单里。不知道他电话,不知道姓名,也不知道他确切在哪。一个奇怪的人要消失真的可以很容易,大概网友也就如此吧。

突然一天清晨,彻在贪睡当中,被室友拍醒来接电话,一听就知道是他的声音。他说,原本是不再打电话的,但想请求你帮忙做件事。说是一个演讲稿,为散文诗朗诵用,想找彻帮忙写一下,原创才会有优势吧。彻答应他去上网,于是逃了上午的课。心里倒是十分高兴他平和的说话语气,有种暖暖的舒适感。

他先是把彻的号从黑名单拉了出来。后来在谈话中,获取一些与主题导向的信息,让彻把握了情感基调。由于稿是要和音乐一起朗诵,行文必须跟上音乐的节奏与意境,当时他想用文件传音乐给彻听,但可惜一直打不开,只能作罢。是下午三点交稿,他留了手机号与姓名,说写好了打电话通知。彻记住了弥这个字。

彻赶回宿舍,搜集了些素材,初步确定框架。那时弥打电话过来,要彻来听音乐,那边在播放着CD。

是班得瑞的《The Change Of The Wind》。唿哨声宛若从平原上升起,静而流淌,节拍张弛和谐而柔和,风的舞蹈打着旋飞,轻快地跃上天堂的木门,虔诚的喃语与轻歌在为宁静祈祷。有人双手合十。有人沉默如蝉。

彻静静地通过电话听着遥远的那边的音乐。静谧声后听到弥的呼吸声,清澈恰似这音乐的流水。后来彻什么也没多说,弥在那边吩咐些什么,他就恩恩地应答下来。

下午把写好的文稿打上去,通过邮件发给弥。其间两人一直在东扯西聊,俨然没有起初那种生硬的隔膜。彻觉得这个时而冷漠时而温和的弥,有点神秘地抓住了他的心,也不知是被弥的哪处给莫名吸引。将稿子发完后,弥说了谢谢,但彻同时也明白弥自己也写了份稿。心中十分不解,开始对弥生气,抖然觉得有种被玩弄的欺骗感。

弥解释说那是刚临时写的。他交的是彻的稿。但彻亦恼火不止,说,你还是把我给删了吧,反正现在被你利用完了。

怎么可以这样说呢。我确实想你帮忙的,别生气啦。

还是别说了。知道你是有目的。你不是最喜欢拉黑名单的吗,现在再来一次。我无所谓了。

我向你保证不会再拖了,好不好。我其实是很想你陪我说话,才又联系上你。

可当时的态度却是很冷漠啊。有点高傲呢。

会吗?那是情绪问题吧。好了,老婆,别生气啦。

谁是你老婆啊,少自作多情!

弥发了一个害羞的表情过来。彻沉默不语。弥接着说,老婆,我要去交你的稿了,晚上再给你电话啊,等我。他就这么下了。彻一直没回信息。对着电脑屏幕发愣,有白花花的盲点开始不停滋生,繁衍成群,麻痹了彻与他周围一切。

弥真的打了一晚的电话。彻找的街边电话亭,先拨弥的手机,后让其打过来,最终将弥的一张50元的电话卡打尽。说了很多话,关于彻的颓废,关于弥的生活。那晚彻也默认了与弥的关系,问弥,我们以后会怎么样呢,他回答,等我毕业找到工作,就来找你两人一起生活。这近乎一个甜美的许诺。只是当时太小的彻并不知道应该去兑现的价值会有多沉重。

之后的故事也没有什么精彩之处。所谓故事就是开头抓住你的心,中间平平淡淡地吊你胃口,到结尾来个出人意料以留你个深刻的印象。真正的现实会更普通,这普通的故事总是平凡地存活于世俗流变中,那世人所说的缓拍过程的重要性便在不知不觉中流失在平淡里。过程,大概都被人遗忘。

彻和弥就那样亲近起来,每天会通电话,说着探询说着晚安,说着体贴到细肤里的呢语说着理解入心坎的诤言,问候无聊问候寂寞问候孤独问候想念问候每一个失眠夜问候下一天的天蓝问候着你想我与我想你。

想念。开始将人折磨。那也心甘情愿。因为它就是让你中毒,却又不给解药。

后来彻有了手机,两人开始短信缠绵不断,转眼到了放假。弥是在海南读书,已经大三,与彻所在的城市确实在遥远拉开着,但弥自己说是在接受距离上的考验,安抚彻的心。那时彻的确很安心地恋着他,全然相信他俩的将来。

弥回家过年。记得那时彻已回到省内的家中,下午的慵懒时光里接着弥的电话。开始听不到风声,只清楚那边的弥在欢快地大声说,说已经在船上。

我正在过琼州海峡,船板上少许几人,风很大,但感觉格外清爽……

这样的口吻在彻听来俨然自家人的问候,让心逐渐温暖起来。彻已忘记他们说过些什么,但明白弥在那刻想着自己,便很知足。可以任心浮在空中好几天了。

等弥回到他四川的家,也渐渐忙起来。两人在深夜发发短信。但渐渐言语开始简练起来。有一晚弥发来说,他实在不想一个人过下去,要彻开学便到海南去,和他一起生活,共同吃苦,会帮彻在当地找个工作,当关键是两人要在一起,彻一收到,便哑了。

第一感觉是太不现实。彻尽管是讨厌家,但不至于要逃避到离家出走。

弥似乎又开始疲倦,说,难道你想我们就这样下去,做一辈子的短信爱人吗?好,我也可以接受,你现在满足了吧。

彻便很不明白当初弥自己说的诺言现在怎么就是成立不起来。这对立面的冷竣让彻渐生寒意。裹着棉被蜷缩着取暖,但却是暖和不起来,心开始揪心地痛,但空空没有丝毫理由,没有任何充实的触感。

算了吧,你别管我。彻这样回复弥。所有一切,与自己有关的,只能任其自生自灭。彻到底认定了这个道理。

整个假期弥和彻是疏离聚合间或而存。他有时还是会来温切的话语,似乎把那个要求抛之脑后,彻也麻痹起来。但这种孩子气的强求,其虚假性只能充当泡泡表皮的幻彩,迷惑真实不一小会,便浑然裂开。这是不现实的,你和他。彻只怕是不想听这样的话。

开学。忙碌一阵。贪享一时。那几天彻是打不通弥的手机。即便是通了也一直没人接,发短信更是石沉大海。彻显得异常浮躁,不安,心空,茫失。仍继续打着不再接的电话。

彻,答应我。我们放假好吗?

你其实是想说分开对吧,要就直接说,不用拐弯。

不是分开。是彼此给自己放一段假。更何况我们从来就没在一起,何来分开。

给自己放假?都好好的,为什么要突然这样。

我自己心里想不开,要好好冷静一下,等心结解开了,我再联系你,好吗。

发生什么事了,难道不可以向我倾诉么,你曾说的,两个人要学会“交心”的,这样才能达到理解共通的情感。

这是自我的压力。任何人都帮不上。而且你已给了我压力。

这样我就更不放心了。你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我喜欢你,就想帮你解决问题。

如果你想的话。那就是答应我,我们放假一段时间。

多久?

最多一年。要是早日想通了,便与你联系。

你还是想以这个借口来甩我。我讨厌这样。

别这样。我向你保证,我对你的感情,没有变过,也不会变。

其实你从一开始就不想听我任何意见,不管我说什么,你还是要放假的,对吧?好,我知道我们之间从来就是不现实的,但我却真切地从你那里学会了爱,至少以前没有人能带给我这些,可以理解我。现在你也开始消失,那我也该乖乖地消失。

不是那样。我没消失。我还在这里,你还在那里,只是放一段假,让双方都休息一下,会有结束的时候。

休息一下?好的,我接受。一开始就知道你是奇怪的人,现在也没有变,谢谢你带给我的想法。

那是弥沉默了好几天后,给彻的最终解释与恳请,态度很温和,但温和之下的淡漠的强硬力量在隐隐凸显,就像以前弥与彻很多电话一样,大多探讨的居然是很深沉的人生问题。很多时候,弥都在纠正彻消极的人生观。“好好生活,活得开心一点,别想太多。”这样的对话是劝导是疼爱是嘱咐还是赠言?最后那次,彻没有在通话中哭出来,彻明白什么都不再有结果。

天一下就会黑,不早点找那回路,那迷失也是你的应有的劫难。

平静生活。可以很简单。躺在自我的瓶子底,蜷缩着,与外界保持最基础的交往,那样才自在地互不干扰心性。彻等于回到原点,回到当初未认识弥的时日。一个人的行走,带最清净的包裹,找一处真实宿命的朝圣地。

弥确实就在彻的生活中淡了下去。原本两个人就联系就很脆弱,现在更成毫不相干的关系。彻早前在身边找朋友,那种欲望的贪恋让彻混乱不堪,心满是疲累的痕印。放弃肉体上的吸引,找一个能互知精神的朋友,却也终将还是虚无飘渺的梦。这梦境本来就不应该被造出来,那又该留给谁来破坏?被毁灭掉了,这微笑和世界仍会完好无损地绽放光彩么?

弥说,自始至终,我是自私的人。

彻说,我更是自私的人,与你相比。

烟云不散。空无一人的广场异常冷寂。你冲进去寻找,那坐椅上并没有人,你想时间已经过了,本来该来的人却没按约定赴约,这种等待是格外清冷的。你还是安然坐下。一会便睡着。梦见本该出现的那男子,他带着迷人的微笑,温柔地对你说,你该醒了,别再做这样的梦。

你缓缓地站起来。走过去,对男子说,谢谢,我想你不应该在你做梦的时候来劝导我吧。

男子开始退了两步,笑了笑。没错,但这是我的梦。

烟云在话语的落点处开始消散。后来你发现广场上满是拥挤的人群,男子在四面八方都有着身影。但你知道你不再梦见。

永不梦见。

TBC

彻 · 眠 3

8 冷静·间隔·热情

即使天气不算炎热,周围环境也称不上喧嚣,一个人在电线杆旁等人,还是一件颇为郁闷的事。况且彻要等的这个人,又是一个陌生人。在公车上开往这陌生的地方时,在中途转车,还差点搭错车。这条通向未知地点的路线,能给彻一股新奇的探索感,因为在路上。

但一旦达到目的地,兴致也随之降到谷底。原来,过程是麻痹人心的过山车。

彻一点也不清楚他会从哪个方向来,只是被约定在这狭窄马路的电线杆旁等候。也不至于会有囚禁之感。然而这电线杆与彻,着实构建出彼此冲突的立体心理图景。

现在回想起来,彻也忘记是怎么在网上把手机号传出去的。那晚的迷幻电子乐将彻整个人搞得兴奋至极而又昏沉遁入无状态。电话响了好久,才从仙境中醒悟过来。彻至少不会那么早睡,于是他才可能和彻聊到很晚。

明天过来我这边吧,如果你方便的话。

好的。

那大概上午几点呢。我去接你。

嗯。要九、十点吧。这个我也说不准。

你不可以早点啊。那么晚。我们还能玩多久。

不行。我要睡觉。这样不喜欢的话就拉倒。

那头的他依依哦哦又磨了半天,才最终对彻妥协。男生的声音还行,透过电话听来还算口齿清晰,没有过多的口头禅,说话也干脆,有点强劲的力度,但不失文雅,却过于冷漠。看来也是那种习惯寂寞且自主的人。彻对这个陌生电话的降临,出乎意外地平和接受。瞬间对邀请的同意,也折服于对幻觉的无法触及的渴望。

幻觉的空无水晶球,有形或无形转换成能被触及的时候,那叫做理想。当理想真切地被你摸抚在掌心上,瞬刻碎败破裂,那时它大声撕喊告诉你它叫现实。彻早已不再依幻觉顺势想下去,因为不想受伤害,与邂逅失望。到后来,那个人的悄然走近,彻也没有毫无前兆的紧张,但说实话,自始至终,彻都没有留下对这个人的初始印象。

他有很奇怪的笑容,嘴角一扬,很轻蔑的不亲和的神情,彻第一反应这将会是个很自恋的人。他有很奇怪的步伐,松散零乱,节奏如灵感一般毫无控制。但彻可以跟上他。

彻跟着他走了大半的陌生校园。还未到达他的住处。从背后看着男生,不显得比彻高。却有宽硕的肩与壮实的背。彻知道他比自己大几岁,但以这个模样衡量,彻想称他为男人。至少自己尚未摆脱困惑欲望的青涩期。

和他一前一后地行进了几乎半个钟头。其间没有一句对话。沉默的步调呼应。忽长忽短的距离行板。很像是无关爱、无关仇恨的默片。似乎欲望,被借以各种形式让先锋艺术家来表达。对谈与亲近,连贯与合理,都不会出现在半点暧昧的镜头里。

抬头浅望。回头张看。互不交错的视线。毫无交流可言。但他又想这样来带领彻的心。

在沉寂的行走中,彻隐约想起了这个男子在电话里说过自己姓张。这个姓太过平常,可以随便就遗弃的。

张领着彻走进一栋灰褐色的楼。刚上第一层的楼梯时,彻便感受到了建筑本身带来的物质阴暗。而到了二三四层,早已被这破烂楼房的错乱迷宫式结构给搞晕糊了。彻抱怨了几句,前头的张微笑了两下,说习惯了就好。彻没再多说,也不想和他说,仿佛他正是让人眩晕的迷宫。

五楼。房号没注意看。门,是和囚房一样的设计。从头至尾,彻便一直骂着这设计师的无能。阴沉沉的走廊就如同医院的病房楼那般渗出潮湿衰弱的生命气息。彻不想左右多看。就闷着头跟着张走进去,死心塌地。而那之前的每时每刻,都清醒地意识到他的宿舍应该没人在的。

是的。这间放的两架双层床空空地竖立起单一而具冷调的立体空间。书桌在床的对面,不是想象中的乱七八糟。彻转过头来问了张的书桌所在,按他指的,径自走过去坐下。随手翻弄起张的书刊和其他小物什。张那时走道彻的左边,扬手将通向阳台的门给掩紧,并从边上把窗帘全部拉了过来。暗绿的阴影铺在张的明皙的脸庞上,肌肤的光泽也被削弱掉一丝表层,但同时更具隐淡之美。

张要彻坐到床上来,他的床是靠阳台那面的下铺。这样的用意格外明显。彻也干脆地走了过去。

我们聊点什么吧。张似乎想缓和一下紧张的氛围,或者说,想努力营造出一个完好而纯良的前奏。但是否可以导向高潮决不是他所能控制的。彻斜着身子仰靠在墙上,双手作无聊状不停扣着手指在环绕,张单手触了发稍,侧过头来,向左边的彻说话。开始说的是身高年龄这类无关紧要的基础话题,而后来他提到了彻的过去。这个久远而有点隐讳的话茬几乎让彻不安。彻闭而不谈,想跳过去。于是很直接地将头靠在了张的肩膀上。

这种陌生身体带来的突兀感,让彻莫名地感到温暖。但触碰之后,又意外地疼痛,从皮肤表层渗进内心深底。

后来,张不再说话。低下头来吻彻。那种姿势十分别扭与牵强,但彻还是随他算了。那段光影里,彻并不觉得愉悦,至少没有精神上的甘愿感。原本,他就不是喜欢吻这个动作的,尤其是连绵的长吻,那简直要窒息而亡失在欲望的幻觉里。

等两人真正意义上的上床后,即便是肌肤相亲的那种润畅也无法让彻觉得有激情。他用双手挽着张的颈脖处,背部紧贴着坚硬有些凉意的床板,全身心地麻木起来。整个人就麻木下去。在他身上这个男子是饥饿的东西。眼神充满陌生与欲念,甚至让彻看出了敌意。彻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着一个人,一个表象沉稳的男人,如此迅疾地改变着心性。他的喘息声让彻感到一阵阵痉挛,他仿佛从来没有过性欲的爆发一样。彻这一身体顿时激发出他满溢的渴求,由此彻也对自己精瘦的身体愈发感得不可思议。

男人。是的,彻从此刻如此称这在他身上忘情的人。他不会做吻遍彻全身那样绝对肉麻与矫饰的行径,也不会施展显示其所谓强劲的大男子主义。男人轻轻地吻着彻的前胸,双手却在大腿内侧向上顺延着。彻平静地把头扭向墙角,对着白花花的墙壁发呆。那些富有挑逗性的动作非但没刺激到他,反倒让他很想笑。

就算是两人紧密地相拥,再紧密无间,也毫无亲密之感,再毫无间隙地互换炙热体温,彻也觉得自身经历的仅是一场不痛不痒的做爱。但男人似乎没有体味到彻的不快,一个劲地继续着独自玩耍。而后,彻敷衍性地为他口交。男人低着头闭着眼,抚摩着彻的背与肩。

气味。温度。汗液。体香。摩擦声。干涸感。迷离大脑。错乱意识。狂想肉身。欲望的床板。无尽的呻吟。有了头却没了尾的接受。有了快感就没了真实的拒绝。遗忘状态与非现实梦境的身体穿梭。彻忘记了自己应该属于哪一个范畴的生命流变段。他被男人压在下面,紧挨着男人的肩头,手指紧紧深按进去,透过汗身,望着上面的床板发呆,那铁制的床板时时侵来冰冷的攻击流。

彻突然间想睡觉了。只想投入困倦潮涌的逃离中。再也不回来。没有地方能回来。

而这时在独自享受的男人,就让其在半醒半睡状态里癫狂发泄罢。彻想静静一个人地睡去,体肤间洋溢的热度就宛若初夏晌午的阳光一样明媚柔和,丝毫也不惹人恼怒,而彻就躺在浅嫩的草地上,安安静静地等待睡眠的覆盖,天突然间会低下来,远处的流水会忽然间空灵飘渺起来,似乎有个人悄悄地走近彻的身旁,悄悄地躺下,先保持着距离,然后拥怀着彻,两人无比细腻地开始阅读阳光与蓝天,深深的沉坠到睡梦里。恍惚之间,梦中的彻也在等待着睡眠的相亲来临。

彻静静地有点死心塌地地躺着。男人还在热情中摇摆。风吹遍了彻的身体每一细部,无比贴近地抚摩着肌肤。溪流开始从彻的脚端流淌而上,卷席了全身,畅快的澄澈明净化为甘露在溪水中从皮肤表面渗透下去,彻明白自己即将被莫名盛大的洪流淹没,仿佛是死亡的盛妆驾临,他感到深切的欢愉与无以名状的兴奋。然而,水流却骤然间消亡无影。

从头发生长根处开始蔓生出缠绵不绝的藤蔓植物,条条绿藤是只只暧昧性感的小手,将他温情地环抱,蝴蝶蜜蜂各类喜好热闹的昆虫飞来,飞向彻的脸部,飞进彻那惊诧略带迷惑的双眼,舞蹈不慢一个节拍地在其内旋转。花,在藤蔓不断将彻肉身包裹的同时,也在一朵一朵地安然浓烈地开放,香味甚是刺激而飘溢出成熟率真的性欲。

绿叶几乎要把他的身体全部覆没了。就只剩眼睛、鼻子和嘴。连耳朵都被隔离在另外一个绿色荡漾的世界里。叶片不断生长繁衍,叶面欲发厚实硕大,而藤条如同变态的但有意识的绳索一样紧紧地卷裹着彻,越来越紧。

彻感到血液越流越快,呼吸欲发困难。而藤蔓上的花朵瞬间结出来的果,迅速而有力地落在他的身体上,一阵一阵地引发痛意。

彻知道自己热得不行。想推开身上这同样炙热的身躯。男人不肯。他想直接而率性地插入彻的身体。但头几次尝试后都失败了。其实最主要的是彻不想主动。男人说你帮帮忙啊。彻有点强笑,我不想动了。那刻男人也无法更尽心地强制实行,只能是这样短暂而不明目的地紧贴着私处。他的身体一上一下地自我摩擦着,全当彻是个反摩擦体。片刻,便伸手抓住彻的右手。让其握住他的坚挺的阴茎,想欲其协助他达成那所谓巅峰一刻。彻毫不生硬地机械套弄起来,热度从那个点蔓延到两个人的身体各部。呼吸,如同哭泣心碎状弥散。

顿时,彻又想睡了。主要是因为厌恶与倦怠。彻清楚,之所以不让男人插入,是因为自己不值得这样对他。到目前为止,他都没有让任何一个男子真正插入过身体里。这种隐匿的童真欲望才使彻明白了自我的价值与真情的毁灭。

哪怕是那个到最后才令彻爱上的迹,也从没完全得到过彻的身体。

就在男人紧触着彻的腹部射出的那一刹那,彻发觉躺在草地上的太阳开始升上了头顶,非常迅疾,眼睛开始有刺眼的阵痛之感,包裹着自己的藤蔓开始退兵,那坠落下来的小果实流溢出一股股淡白色的汁液,芳香甘醇,但却很可惜的是即刻腐坏,恶心之感油然而生。事物总是一下就变质,与本质无关。

彻一直闭着眼了。从男人绽放完欲望那刻起。他无法抵挡这重量之上的重量之体。男人似乎带点余烬还想来吻彻的嘴,而彻转向床外沿,依旧闭着眼。

他紧挨着彻的右脸颊。呼吸声,清晰入耳,让皮肤隐隐作痒。

两个人与一张床,两个独自疲累的人与一张承载疲累的床,沉默肆意衍生蔓延。

你真的舒服吗,还好不。我们呆会干嘛呢。

睡觉。

彻走出洗手间,望见已经坐起来的张。披着满是褶皱的衬衫,穿上了早前那暗蓝的韩裤。开始点烟。刘海与升腾的烟雾一齐被风吹散,整个人的脸形轮廓都遮掩在缭绕的烟雾当中,神秘而又自持。窗帘还是掩合着的,仍处阴暗中的半露身躯略微显呈着别样的阴柔性感。彻知道这又是表象的诱惑,在这迷津中自己才引发开掘出深层的迟来的性冲动。

彻意外地走过去,平静地拉起张。很平和地抱了一下“温暖”,因为彻始终迷恋于拥抱的温存。

当张想进一步时,彻止于了表面。从一个人的怀里挣脱出来,是对冷静的咒骂,那刻你才明白感受是无法表达的,理性是无能的纸,一捅就破。但怎么也不会沉溺在瞬间的温度里,那样你会后悔当初的卑微。但人就是如此卑微。

出去吃饭。走出迷宫宿舍。走出陌生校园。走出这男人的领域。

他问彻还想去哪里混一下时光。彻想也不想便说,书市。于是两人便很快跳上破旧的呻吟不绝的公车。近乎是去向世界尽头。

但没多久,彻便挖掘出了张最真实的性格。也彻底绝望。并没有足够的耐心陪同彻来逛书市,反倒一个劲地催促去他想去的音像店。逛不到几家,彻没有回答张那不知第几句你还要看多久的问话,径直走出熙攘的书市。张也追到了外面,说,你这是干什么。彻淡淡地说,我要回去了。张问道,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没有。张又问,那你是生气了吧。没有。

但却你要突然回去。

时候不早了。也没有想看的书了。

真的没有生气?

没有啦。彻那时十分不耐烦,冷冷地吐着言语。

我给你坐车的钱吧。张伸手到裤袋里。

不要。我有。

彻索性蹲在街旁,张站着,反倒不自在起来,异常尴尬的两人距离。彻对他说,你去吧,我自己等车就行。他走了,说了声,好吧。彻知道自己和他是没有条件与资格说再见的。但又十分痛恨这个到最后让自己看轻的厌恶极致的男子。哪怕从头至尾的厌恶点状颗颗粒粒积淀成深潭。

蹲了好一会。公车是不来。彻清楚他应该又混进了人群。于是干脆折回进一家书城,挑了一本江国香织与辻仁成合写的《冷静与热情之间》。男女作家分别从各自的性别角色出发,写进了情感的温度深处。淡漠,但又渴望温存。出来后,在车上随意浏览,觉得恰似自己的心境。

但当时倚窗的他,瞬间觉得有点对不起一个人。又开始重拾起自己挥落已久的颓败羽翅。本就知道不应该对这样的偶识抱任何期待的,但皆为幻象罢了。

太阳落得决绝而坚毅,从来没见过如此充满人性力量的落法。恍惚间,彻发觉夏天在深沉压来,已将自己的大一生活吞噬掉许多,即将末了。

9 堕与沉

一直以来,并不明白空虚与颓然的解脱之路,或许是因为总是让自我流放。流放的心甘情愿,搭配上拯救的勉强定位,才是破坏一个人的知性美的漏洞侵蚀,于是才将悲惨捧成碎片给人看。你是堕下了,你是自由了。但何时何刻,你才不会逃避梦魇中的破头痛哭与落荒而逃,那世界的你只身在荒野,现实的流沙将你无限追赶。

难道仅有睡眠最安逸吗?你会犹豫一下,然后猛点头。

彻从来就信赖睡眠这安全的容身空间,那里最自我最温切最安妥。但是不知从何时起,一个人会发现空无的死寂会强行与自己挤进睡眠那窄窄的过道中,十分霸道。

于是才开始恶意排斥自我的幻觉,怕是无名的伤害。随遇而安,算是消极地抵御并消解了平衡,若不沉溺而亡失了意识,那也算是一种幸运吧?

就这样了。就这样了。一个人的懦弱,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彻抱着自己的双肩,想重新沉入睡眠。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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