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走在梦境的不适之地

先上一组常规表单:




还有一批没条目也懒得加

本想等到最后一天才来搞的。
但事情都堆着堆着也不是办法,太顺应拖延症只会更糟,况且时间从来不够用。

A. 每天都应该看一本基漫,攻铁老师可以去尝试一下。

2011是阅读停滞的一年。或者说是抽风型阅读的一年。凭冲动而密集阅读某类书或者某作家,比如戏称今年是我的伊坂年也不是不恰当。说起来我也不是伊坂的脑残粉,爱他根本不会爱得要死,纯粹出于好奇而一本本看完了当时所出的全部简体版以及能看到的录入版。最后的结论是,让伊坂幸太郎成为别人的大神就好。在我看来他在书中玩小聪明的爱好算是比较讨喜的地方,不过也很可能成为一种致命伤。不过嘛,这正符合看书“消遣”的服务初衷。也许是我阅读的顺序不对,也许是此人在出道作《奥杜邦的祈祷》把才华都玩掉了吧,也许是同一时间段密集阅读造成的审美疲劳,总之,我想我分给伊坂的阅读份额暂时都用光了。

相较往年,今年拜“短经典”系列所赐,看了一堆短篇小说。如果没有后来看到的《不适之地》,那么吉根可能就是这一年最惊艳的发现。《走在蓝色的田野上》在半夜翻来越看越清醒,最初的简练克制的阅读印象随着一篇《护林员的女儿》愈发开阔的心理视野而瞬间烟消云散。它符合我心中完美的中篇小说的标准,好故事,变化的故事,也许讨厌每一个人物,但爱这些人所构成的整体。也许变换自如的心理视角最为人称道,不过这也不算什么创新之处。引发共鸣的大概是那种久违的无奈感,第一次感受到这点是在柳美里的《瓷砖》里,被现实所压挤到极限最终要释放,解脱方式因人而异,寻死嘛,其实也是一种很自由的途径。在吉根这里,大概动物要比人勇敢得多。九间说,吉根很一般啊,口味不同。我先跳过了她的首作《南极》可能是明智之举,显而易见,第二本《走在蓝色的田野上》进步很大。

然而,在《不适之地》面前可能不足挂齿。说起茱帕·拉希里,大二时从图书馆借了本《疾病解说者》,翻了几篇觉得还不错,可惜没有看完它就还掉了。后来买了本特价的《同名人》。堆着。今年撞见这本广受好评的《不适之地》又顺道将《疾病解说者》一并加入购物车,于是此君的三本收齐。

看《不适之地》暗中会发出由衷的称赞,它那不经意的细节铺垫,不经意的温情流露,给平淡生活增添了难能可贵的戏剧迸发。没有一句赘语,也不会肆意打开心理描写的阀门,没有过于跌宕起伏的突变,又在最好的地方收手,看完后的“幕落人不散”之感大概是指太过耽溺于故事,而没意识到人物皆为虚构这一惨淡事实。是,我用如此文艺的赞美方式却还担心无法还原与呈现《不适之地》的好。很少有书能如此轻易地让我深陷其中,我是说,在阅读过程中我恨不得抛弃自己的读者身份,踏入那个世界成为一个故事的旁观者,不是为了尾随人物,而是为了体验人物。其实论身临其境感,本书的第二部分“海玛和卡西克”三部曲很有电影画面感,但如果真拍起电影来,恐怕会缺失很多无法用画面表现或者将被直观画面所损伤的东西。

另外,唐·德里罗《大都会》非常神,奈瓦尔《火的女儿》非常妙。

今年看书真心少,如果依照尘尘“三天不读书是不行的”戒律,每个月只看三四本书的我实在是过分懒惰。在2011书账里,已购书的未完成率为77%,所以说我早已步上了屯书的养老之道——死前务必请看完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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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边微光#027 | 世间奇妙物语

这世界有太多平庸,所以我们寻找刺激;这世界有太多刺激,所以我们苦求平静。在奇妙与奇迹之间,只差一个扳手,看它能否将星火弹上夜空,然后绽放宇宙般绚烂的无穷无尽。最后什么都没发生,只好躺下来,感受夜色满溢的清凉,遥想如果跳上马戏团的列车去流浪会有多精彩。假如游遍世界,会不会找到地球的按钮,摁一下,雨落雪纷飞,再摁一下,四季切换山河变脸。是的,一切皆在想象中,梦境的真实让人直叹现实的无奈,然而想象这种无需任何成本的能力简直就是人类创造美妙的专利。少了它,世间将会多么了无生趣啊!

帐篷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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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帷幕缓缓落下,之后似乎再未被拉开。讲故事能讲到让人忘记时间存在感的地步不能不说是高手。除开部分典故或术语造成的间隔及部分配角展开过往支线添加的繁复,《马戏团之夜》整体显得格外流畅,就像那座神奇的座钟每隔一小时就敲响十二下,故事源源不绝地从永恒之夜一涌而出,令聆听者惊奇感叹。

原本是简单的记者采访,被拉长成为马戏团舞台背后的世间奇妙物语。而记者华尔斯也逐渐坠入女飞人的魅惑之中。这位空中飞人有个名副其实的名字——“飞飞”,象征着她肩后的一对羽翼。这一奇妙事实也颇受争议,她到底是打着翅膀噱头的尤物,还是坠落凡尘的天使?真相没几人能看见。可知的仅是,没有翅膀的飞飞只不过是身材相貌均一般的平常女子,有了那对翅膀即便走在钢索上不够轻盈也足以迷倒全场,要不然她怎会被称为“伦敦维纳斯”呢。所谓的采访是要挖出独家爆料的幕后故事,华尔斯不疾不徐地走进飞飞的过去,深入到以至于要跟随飞飞踏上马戏团横穿俄罗斯的冻土之旅。给老板的借口是隐名埋姓呈现马戏团圈内人的报道,而在飞飞面前又彻底变成了小丑,而且是受伤战士型的小丑,他无法阻挡自己堕入爱河,也无法逃开随后万劫不复的深渊。

《马戏团之夜》的野心在于,用传奇的手法写爱情,以爱情的语调写奇幻。哥特式氛围不时渗出,魔幻写实也煞有其事,女性主义的魅影频频晃动,而像矮人、四眼人、睡美人、双性人这样的奇人异事则统统塞进了马戏团这只魔桶里,随着乐团的欢鸣一滚一滚地上路了。个中细节表现得十分详尽,马戏团内部的等级划分,舞台明星的辛酸往事,笼中动物们的躁动与慵懒,像万花筒般旋转变幻着讲述方向,在这之中,始终不变的是对飞飞的聚焦。一如探求神秘那样乐此不疲。

第一部“伦敦”是个人小传,飞飞坐在幕后伴随着长夜将往事娓娓道来,可夜色一旦搅拌进来就让种种追忆变得亦真亦幻。奇迹摆在面前,人总不相信,总带着怀疑眼光试图看透一切。可有些事情无法被验证,只能要求你相信,就好比剥开了一切后,花的美好也不复存在。华尔斯在后两部“圣彼得堡”、“西伯利亚”的奇妙旅行中飞速成长,从备受挫折之中爬起来,带着可望不可求的爱慕大声喊叫起来,甚至遁入神游冥思之境,万物伊始,仅是虚空。

说到底,马戏团这一存在本来就是梦幻的象征,它将人们对奇妙的种种欲求集中绽放在光影舞台之上,在音乐的催眠中表现自由,在舞蹈的滑稽中拥抱流浪,整个团队的行进状态也是在追求冒险。可是有个窘况是,他们能给人们带来欢声笑语,而又有谁能去逗乐他们呢?就如小丑抹去一脸古怪后,只剩下疲态。

宇宙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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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起上帝视角,没有比米歇尔·法柏的《玩具故事》更好玩的了:上帝独自玩耍,他住的地方没有孩子,也就意味着不必与人分享在废弃的宇宙后面找到的好玩的东西,所有的东西都是他的。后来,上帝找到一颗行星,把它带回家吊在天花板上,躺在床上凝望蓝绿星球时,上帝不知不觉睡去,梦见自己变小后在这颗星球上旅行。但梦终究是梦,不管上帝多么为这颗星球着迷,他始终被摒弃在外,行星自身的生态系统圆融完整,无须任何外来力量介入。上帝长久凝望着它的美丽,倾听着那些细微且从不重复的声音,以为自己多了解星球上的生灵故事,却不过是一些假想而已。上帝想体验星球上的美好,却只能可怜地做做梦。

当然,这本收录15则短篇的《雨必将落下》并不全是童话故事,只能说幻想作为一种尤为珍贵的介质让故事格外闪光。同名小说(亦即开篇故事)《雨必将落下》有种步步逼近的节奏,如同那必将落下的雨,不可逆转的时间,真相最终会被挖出来。成人世界的纠葛罅隙自然会给孩童施加影响,故事主人公的身份正是在伤害过后起修复作用的心理治疗老师,她安抚孩子们的心,也慢慢引导他们正视已发生的事实,那个教室里的惨案逐渐被还原出来,至于以后会怎么样,她和孩子们都无法预知。事情总是这样,刻意逃避和刻意忘却都会有反弹效果,顺其自然也许是最好的办法,阴霾总会过去。

据说米歇尔·法柏从德式摇滚乐中汲取灵感,从这些短篇小说看来,幽默气质无处不在,时隐时现的浪漫细胞也非常迷人。《鱼》是鱼游天空的末日世界,《传话细胞》能让咖啡、热水等长久保温,《胖小姐和瘦小姐》从常态出发向两个极端发展,是寓言也是无可救药的悲剧。

《尼娜的手》换成了手的视角,带领读者去流水线的工厂参观,也带着读者探访天空、岁月流逝、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地点,体验数不清的感受,最后重归平静、麻木、黑暗。《帐》是一个少女的异想天开,她给美国航空航天局寄去一笔请求支付的账单,自称在太空马桶领域很有研究顺便给出了最佳解决方案,事实是她只不过反复阅读《怎么会和为什么》科普丛书罢了,可最后信上的认真语气令人忍俊不禁。

其实每篇的风格基调各不相同,一篇篇看下来就像一次次从现实跃入梦境,再从斑斓梦境走出来那样,氛围烘托极为到位。《雨必将落下》的心理描刻,《鱼》的毁灭危机,《温暖又舒服的地方》有青春期萌动,《爱的隧道》里那被物质化后的感情碰撞,都可圈可点。

至于最后一篇,《羊》,那简直是怪诞与另类的大聚会。五位艺术家收到邀请函,前赴世界另类艺术中心开会,结果被甩在苏格兰高地的某村庄前,每人收到一封署名为“一名艺术爱好者”的信,五封信把五位艺术家都批了个体无完肤。而看看周围,这所谓滋养艺术的土地,远近都是羊,艺术家们从未见过这么多羊。就连骂这该死的骗子,随时都有一声“咩”附和一下呢。

梦境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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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瓦尔的主要身份是诗人,其浪漫象征主义诗风对后世影响深远,波德莱尔、兰波等人莫不从中受益。他在剧作和小说上的创作为数不多,加上后期癫狂病症的加重,使得创作愈发艰难。这本《火的女儿》算是他的小说精华之选,收录了不同时期的代表作,其中有原本是长篇小说《假盐客》写作计划的《安婕丽嘉》,还有更具影响力的《西尔薇娅》。

不过在此,主要来关注一下奈瓦尔的遗作,《奥蕾莉娅》。这部中篇小说写于最后的疯病时期,最后直至奈瓦尔离奇上吊自杀,本作也没有最终完成,留下了大量笔记及修复异文。至于作家本人的离世,也成为了文坛的谜案,没有人清楚奈瓦尔最后的精神状态,这种解脱方式是不是本人的选择也无人能知了。

从《奥蕾莉娅》可以窥见一些真实,而这种真实却是相对于现实的梦幻真实,一种虚构、臆想的真实。因为奈瓦尔在一开始就主张,“梦是一种第二生命。”他强调并放大了梦对人的驱动力,通篇写作也像是在记梦,偶尔夹杂的现实叙述也变得如梦似幻起来。也正是如此,自我潜在梦幻之下,变得轻盈,在梦境的沉溺下追求双重意义,在幻觉的渗出中体验现实的境遇。大概没有人能悟透奈瓦尔的梦境所指,那些创世纪、精灵神怪、宗教神游、日月星辰之蜕变,还有那些稀松平常的田园生活是如何变成了忏悔不止的精神桎梏。我们唯一能知道的是,他最后的疯狂也造就了这番文字上的狂欢盛宴,而现实之惨淡不能不让人扼腕以叹,“奥蕾莉娅”暗指奈瓦尔的初恋情人简妮·柯隆,她与他人结婚给奈瓦尔带来的失去表现为《奥蕾莉娅》第一部尾声对梦中婚礼的双重抗拒,她的去世则意味着第二次失去,于是第二部里满目的诘问与自责更像是领会了奈瓦尔本人的谵妄颤动。

不管如何,在不同梦的游荡与渗透之中,都不会有太阳的出场,万事万物仿佛自身闪着光亮,而这份缺失也造成了梦境世界的一种失调。梦境的模糊本是正常,而在模糊世界里找寻炽烈的原初之火,像是刻意去破坏梦境的常态一般,奈瓦尔的写作显然十分清醒,虽有大量梦幻呓语,但始终保有一份自我本真,它披上双重外衣,与梦说梦,在虚无缥缈之境戏弄着那些阴暗模糊的奇形怪状,最后等待精灵世界的洞开。

迷宫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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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概括在本书面前是苍白的。《在迷宫里》就像是没有情节的无声电影,黑白画面跳接的一些看似重复的片段。一名迷路的士兵在小城里兜兜转转却始终无法抵达目的地,雪始终在下,引路小孩跳出来又很快消失,士兵挟着包裹却几乎忘记自己的运送使命。画面、场景反复出现,他的前行绕着圈子,也像在迷宫拐角处撞壁然后又折返了回来。

他反复问路,却忘了路的名字,连核对路名时也不大有印象。他反复撞见那个在路灯下出现又消失的孩子,并怀疑正是这个孩子将他领到了那座咖啡馆。他一会儿在室内一会儿在雪夜里赶路。他在黑暗的走廊、楼梯间摸索,在假兵营寝室里寻找出去的门,他干渴,他忍住干渴又奔赴上路。他在矛盾的四岔路口踟蹰不前,他在路灯下凝视雪的颗粒状态。他在朦胧中睡去,他独自一人呆在室内不受风雨的侵袭,却能感知到外面有人在雨中赶路。

格里耶本人在《在迷宫里》的前言中提出“这个叙述是一个虚构,不是一个见证”,偏离了现实,士兵的身份也变得模糊,正如他那明显缺失编号的军大衣。士兵的形象也化作一个符号,代言使命的前行者。围绕士兵的周遭也沦落成了虚构想象中的意境营造,那时满时空的咖啡馆,周而复始的四岔路口,雪停雪落的街道,以及那永远黑暗的室内,都像是被刻意安排的场景。而所有人物也被刻意抹除了身份属性,单剩下孩子、女人、军人这些泛指的形象,他们就像光有轮廓并无本质的影子游荡在士兵的梦境里。

是的,梦境或许才恰如其分地映衬这座迷宫之城的种种非常态。在小说最后,有真相揭露,士兵因为孩子的鲁莽而引发占领军的射击最终腹部中枪死在了女人家里,那个他最后坚守的纸盒其实是一些私人物品。于是在此之前的全部叙述就变成了士兵临终前的幻觉描绘,或是死后的魂游之旅。就如那部有名的电影《生死停留》(Stay)一般,死前的执念让故事闪回,一瞬却徘徊在永恒之间。

看过结尾再回到开头那繁冗、冰冷的描述时,就会对这种莫名变更的视角、莫名切换的场景多一分了然。挂在咖啡馆墙上的那幅画,集中描摹了整个故事的形貌,士兵的形象、环境的具象仿佛都从画框内流淌出来,渗在整个黑夜世界里,那么富有动感,却又始终维持静态,永不结束。

枕边微光#026 | 风格主义拼盘

“短经典”是人民文学推出的短篇小说书系计划,每辑六本,封面均为色系设计,正暗合每位作家、每本短篇集的迥异风格。克莱尔·吉根《走在蓝色的田野上》是简洁之蓝,卡罗尔·欧茨《狂野之夜!》是幻想之粉,罗恩·拉什《炽烈燃烧》则是狂怒之红,西蒙·范·布伊《爱,始于冬季》是温馨之橙,科尔姆·托宾《母与子》则是洗净铅华之银。文字的演绎,每位作家都有自己独有的手法,而短篇小说是最挑剔创作技艺的类型,是好是坏,格局之内自见分晓。好的短篇小说应该带给人回味再三的余韵,细节更是关键所在,有限篇幅之中字句都很要紧,这正是考验功力的地方,讲好一个抓人的故事,就像写出一段让人印象深刻的旋律那样重要。

自赏游戏(Shoega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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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鸟人》并不像想象中的好读,甚至有点辜负这个译名所携带的幽默感。在大部分语句段落间所夹杂的苦涩,让它变得有些不太平易近人。作者意识还时不时插入,于是在故事叙述中出现了大量自说自话式的评论,看似与情节相关,其实不如说是自赏式的艺术发挥。在洛丽·摩尔的紧凑编排下,一些幻觉、一些冥想全被绞进了仿若能承受住万物的鸟巢里。

前半部是考验耐心的存在,篇幅不长,入戏也不深。浮光掠影般展现了美国城市里小人物的平淡生活,他们为爱困惑,为梦想奔走,也往往陷于某个境地里无法解脱。影星也好,图书管理员也罢,都有自己的事业,而这份职业也不是突发奇想做起来的,终究都是种种选择之后的坚持。生活的意义,以及梦想的微光从始至终都荡漾在四周。无论人有多么紧密的陪伴,有一种孤独始终无法从体内剔除,《乐意》中的影星不甘平庸却又难以割舍对男友的情感,《无语》是两母女漂洋过海来亲吻传说中的“巧言石”这一疯狂之举背后的静默,《社区生活》看似安静祥和却掩不住竞选活动中的虚伪与苍白,《字谜游戏》轻松跳跃,但在满屋子的亲情环绕下对彼此的认识却又多了一层陌生。

鸟是整本书的精神象征,每则短篇都会涉及到鸟,有的一带而过,有的不厌其烦地出现。它对应着每一个人物的心理境况:拍翅而起,不留痕迹;或者是反复环绕,难以驱赶。《乐意》结尾处幻化的“火烈鸟鹰”恰如其分表现出了一种理想与现实的融合,它飞翔飞走,又盘旋回来窥视着;《房产》里的乌鸦有如希区柯克电影里扰人的存在,与故事里那淡淡却始终化不开的紧张气氛结合得十分协调;《了不起的母亲》在做一场心灵按摩,因死亡带来的愧疚在鹦鹉的口哨声中变得舒展,甚至被瓦解,音乐依然激昂,黑暗仍未淡去。

在这十二则短篇里,后四篇可以算是全书的精华所在。《只要你高兴》温情款款,戴着墨镜露出迷人的笑,一个粉刷匠和一位盲律师的怪异相处好比正在温泉里扑水的鸭子那么好笑,当然,这一篇里还揭示了一个秘闻——著有《鸟类圣经》的奥杜邦专家竟然会射杀他要画的鸟。《这儿只有这种人:儿科肿瘤病区咿呀学语的儿童》让人心酸,一生一次,我们只要健康。《了不起的母亲》照样会紧张不已,那次错手杀死好友的幼儿成了心中难化的疙瘩。

最后看看《房产》,篇名一本正经的资产身份在开篇那一长串的“哈!”笑声里变得无足轻重,真的很长,一共980个“哈!”,印满了两页半。作者真是会玩。

噢,小清新(Indie P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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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伊先生的写作水平算是有了不错的提升。2007年出版的《因为。爱》(The Secret Lives of People in Love)看上去很美,确实,堆砌起来的辞藻还是藏不住构架不足的无力。而两年后这本《爱始于冬季》赢得弗兰克·奥康纳国际短篇小说奖可谓文艺青年总算功德圆满了。

从书名看来,他还是离不开“爱”。同样是薄薄一本小说,《爱始于冬季》稍微努力了一把,放弃了零碎散章式的拼凑,而只呈现五篇作品。由此也显得更为丰满,情绪的倾入较上一部而言有很大的润色;节奏也更具韵味,不再是游园一瞥式的描述,而是把风景与人情融为一体。

同名小说《爱,始于冬季》文艺十足,极像几米绘本《向左走,向右走》的文字版,巧合在此无处不在,故事关乎邂逅。男女声部的交替发声也让层次变得张弛有度,音乐韵律流遍全篇。诚如男主人公那感叹一语:“我将音乐视为语言的最高境界。音乐使我们得以用自己的词汇同上帝对话,因为音乐高于生活。”像我们大多数平常人也许只会把音乐作为生活调剂、心灵伴侣,不过他身为大提琴家有这么高的觉悟倒是自在情理。既然音乐高于生活,那么普世之爱就更像是宿命的撞击,撞出异常美妙的音符。他的石子,她的橡果,散落一地,是怎样的爱之迸发!

布伊总是要把一些关键细节安排得有如电影场景,这样的好处也显而易见,一见钟情曼妙无比,伤亡离别又无比叹惋。这五篇之间,有个十分重要的纽带将它们彼此联结,那正是难以脱身的“童年情结”。第二篇《虎,虎》有双重交锋,儿科医生的她读了另一位医生在七十年代所写的关于儿科的书——《童年后的寂静》,这本书对她影响极大。童年在文中有了十分学术的阐述,童年对每个成年人所施加的力量因人而异,但说到底却“没有回到童年一说”,那只是主观上通过一些方式同它联系在一起而已。像《虎,虎》里的女儿科医生之所以走上儿科医生的道路与小时候一场生日聚会上发生的事故有关,标题所示的“虎”正是藏在童年的那图腾式的象征符号,跳过时空,令她再度爆发出饱含欲望的突袭。

在《爱,始于冬季》这一篇,也正是男女双方各自的童年故事所施加的成长影响造就了他们在相遇那一刻的契合。《失踪的雕像》是梦境歌谣的口头重述,男孩在赌场前的等待,船夫那异常好心的陪伴,不该遗忘的总不会淡去。《来来往往的陌生人》不是家族传说,那跳崖救人的英勇故事最终成一个烙印,它其实是一次爱的呼求,年少时的追求很少能真正结果,不过那长久来的爱慕与等待在岁月飘逸后只会显得更为珍贵。

在书末的创作谈中,布伊先生提到自己喜欢在四处闲逛中找寻灵感,也难怪他的这些短篇怎么看都像是应景的旅游小品文。风格总是那么小清新。在2011年他的第一本长篇《Everything Beautiful Began After》也出来了,照国内这么一批文艺拥趸的情况来看,本书的译介出版也指日可待。

实验年代(Experiment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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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像某些音乐风格隔一时期就来一次复兴那样,拉美文学的写作风格仿佛保持着一种奇葩般的独特。当然这种说法有些偏颇。另外围观下今年总算出来的新版《百年孤独》(文艺青年的圣经)、年末精装出炉的《2666》(未竟天书),直让人感慨近些年拉美文学依然吃香啊。

《动物寓言集》是科塔萨尔的首部短篇小说集,出版于1951年,备受推崇,宣传语也有些唬人。当然大师手笔、大师雏形这些我们可以忽略不计,比起科塔萨尔那本游戏人间的《跳房子》来说,这只不过是一些练笔。

练笔练成这样也很吓人,每一篇都能拎出来去作文本分析,隐喻、象征、精神分析想怎么来就怎么来。八则短篇都不长,读起来却不轻松。更别提整本书那稀稀拉拉的行距,导致阅读容易处在游离状态。如果抽去这些空隙,本书将会更薄。不过正好,可额外附上一些《科塔萨尔论科塔萨尔》对相关作品的访谈,这样对理解更有好处。但很可惜没有。

序言中提及伴随爵士乐的自由,其实在具体篇目的展开中更呈现出实验风格的随意与突然爆发。那些细节里的怪异,带着难以名状的突兀感晃荡在日常中,却又深深勾起书中人的惊恐,书外人的好奇。紧张、不适、难以释放在音乐曲调里四处流溢,那些关于动物的寓言不疾不徐地带着阴影走近。

每一篇都有动物的影子,虚实不分,是真实的动物、幻想的动物,或是像人的动物、像动物的人。关于动物的象征指涉解读见仁见智,因为语境之下一切都是那么模糊,不确定,在实验年代里的造物都有着难以僭越的智慧,我们不可能对不确定之物给出固定的印象评价。科塔萨尔也许不是在练笔,他是在记录噩梦,那些紧张的对峙、不安的观望、强力的挤压只是重述梦境,这个书写行为并不需要会心一笑的读者,它只提供样本参照。

像《给巴黎一位小姐的信》里那样从口中吐出十只兔子,再像《剧烈头痛》里实体化为需要耐心呵护才能成活的动物的疼痛,这种事情怎么可能随便告诉一个路人,“嗨,我做了个梦,你想听听吗?”

慢核摇曳(Slowc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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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宾的敏感远近闻名。

《大师》将亨利·詹姆斯那暧昧的情绪克制小心亮出来,《布鲁克林》则温柔地搅拌乡愁那杯茶。在托宾的世界里,不会有大波大浪的席卷,也不会出现炫技式的突转高潮。这里始终平和,波澜不惊,在此之下的暗涌偶尔能透过某些词句被人窥见。缓慢,是笔调,也是风格,是这个世界年岁催老的微风。

《母与子》作为托宾唯一一部短篇小说集,散发出标志性的气息:细腻的情绪、暧昧的观望、隐忍的克制,似有似无的爱意。没有谁会像托宾那样在四平八稳的叙述中将平淡摇摆成无限循环的空白尾音,起伏、高潮、惊艳的结尾在此都不会出现,该发生的、该结束的就那么平平常常地铺展出来,读起来有味道其实归功于那双看世界的眼睛,托宾的视角。

把隐匿在日常接触下的情感流动换作肉眼可辨明、文字可诉诸的举止言谈缓缓拉开长久遮蔽母子之间的窗。关切,怜爱,谅解,思慕,怨念,追忆,风景应有尽有。那双眼始终凝视,仿若看穿一切。不管是《家中的神父》那不堪回首的悔过,还是《一首歌》当中只能遥望亲情的错过,都是那么的温柔。仿佛任何难解的结都可在其中轻易化开。

即便如此,在所有篇目中的母子关系,没有一个呈现出亲密不分的关系,都是那么疏离,无奈关怀与无言相伴卡在那道不知何时就有的间隙里。《借口》里酗酒的母亲与偷窃的儿子间有段倒错身份的对话,儿子婉言教训母亲,母亲最后说了句“你用你的方式把我照顾得很好。”确实,无论何时,照顾与关怀是母与子之间永久的情感维系。也难怪《关键所在》里,十六岁男孩迫不及待地想接替那炸薯条店的家业,哪怕不去上大学,因为在他周围的生活里,每个人以后该怎么生活似乎早已注定。单亲母亲想方设法开店,努力偿还负债,其实是想让家人能过一种全新的未来生活,但儿子却全然接受了既有现状,改变也许不在他的展望里。

如果说前面几篇只是不同情绪张力的短奏,那么最后一篇《长冬》是如冬雪那么绵延的长调。故事发生在西班牙比利牛斯山下的村庄里,酗酒的母亲因不满父亲的指责而出走,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她走后没几个小时,大雪下了起来,原本与父亲关系紧张的村里人也担忧着决定天亮就去搜寻。于是,在母亲离去后的日子里如何继续生活成了一个困扰,这个问题与对搜寻、对尸体的等待一并维持下去,化成了长冬的冰冷基调。在此之中,还有一条暗线,大儿子隐隐压住对父亲的不满、对母亲的想念,生出了对过来帮忙家务的孤儿的情愫,算是整个冰冷世界里的一丝温热。也迎合了作者托宾的一点小私心。

没错,暧昧敏感被托宾拿捏得游刃有余,克制与奔放也收敛自如。在亲情、乡愁这些常用命题之外,大概只剩对性取向的探索最受他青睐。也正是这个命题最能体现出托宾那敏感得发光、暧昧得发亮的一面。不信的话,还有《三个朋友》为证,突然转身,欲言又止,只剩呼吸。

枕边微光#025 | 交错之城中的过客

离开喧嚣,穿过平静,错失缘分,问候夜晚。

傲客:“我的前列腺不对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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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德里罗这个名字在中国依然不畅销,太小众。从1996年《天秤星座》作为“美国后现代小说书丛”出版算起,十五年间的译介只有寥寥五本,并且有两本是这两年才出来的。比起近几年译介出版呈井喷模式的保罗·奥斯特,他这位美国作家颇有些尴尬——噢是的,他太严肃。只是关于他俩之间的互动趣闻则引人遐思:保罗·奥斯特将《巨兽》和《没落之乡》献给唐·德里罗;而唐·德里罗的这本《大都会》在扉页写着“献给保罗·奥斯特”。

在正篇开始前的扉页信息还有一句引诗——“老鼠变成了货币”,这句荒诞怪谈式的警言着着实实地贯穿了通篇梦游般的叙述狂欢。然而,你却不能随心所欲地在“故事”里穿梭跳跃,对于主线情节过于“简单”、附加信息额外纷繁的《大都会》而言,老老实实地一行行阅读下去是个基本要求,要充分跟上作者以及书中人物思维跳跃的步调很是需要点耐心与悟性。就好像书名所展现的繁华敛聚那般,一旦翻过那安静与躁动并存的开头——“现在他失眠的次数比以前多了”,就将进入无法预料、无须按图索骥的都市漫游,人来人往,声音此起彼伏,最重要的是主角那神一般的“淡定”(或者说敏锐)会让很多平庸度日的你我膜拜或痛恨不已。

别忘了这三点,他是亿万富翁,他只有28岁,他叫埃里克。可这三个信息并不是从一开始就给出来。名字是作为一个人存在的标签意义,在以“他”作主语的段落里,他像是个独行侠,在失眠的夜里作脑内挣扎,缓解呼吸,平息周围和自身的噪音,陷入沉思,跌进与死亡对舞的迷局——“当他死去的时候,他的生命不会终止。这个世界将会终止。”——多么狂妄与唯我的“沉思”!在这睡眠不足的新的一天开始之时,他收拾整顿,突发奇想,自己要去理个发。于是他出门了。于是在第9页,他的技术主管问他要不要上车时,第一次说出了他的名字。

然后豪华轿车在纽约城的漫漫旅行就此拉开帷幕,而这竟是小说一大半的主体情节。不同的人造访这辆街道霸主,他们在车厢内对话辩论,其间埃里克还时不时关注着屏幕上不停变动的股市信息。他的例行体检也在车上进行,由此带来了本书的几个笑点,埃里克一本正经地与女财务主管探讨,而在他身后正由某医生助理检察前列腺,两个毫不相关的场景在这缓慢前行的加长轿车里毫无违和感。这一路上所经历的事件更是目不暇接到令人大跌眼镜:总统出行交通管制、无政府主义者的抗议、被馅饼刺客“偷袭”、闯入最后的电子乐嘉年华、碰上某位友人的送葬哀悼队伍、终于来到儿时的理发店、偶遇一场全裸出镜的影片拍摄、失手枪杀了自己的安保主任、最后对想刺杀自己的极端分子进行了交谈。这番交谈简直太不同寻常,异常到他突兀脱口说出先前医生助理对他的诊断:“我的前列腺不对称。”

这番话在可怜的准杀手面前竟然还得到了回应,“我的也是”,两个男人会因此惺惺相惜吗?不,该会发生的迟早会发生,只要决心这种东西没被击碎。而结局这种东西,永远是种遗憾,任何写好的结局都很难满足每一位挑剔的读者那颗追求完美或理想化留白的心。

他是那么年轻,又是那么地老成。他在死亡面前的平静甚至让死亡都染上了失眠不安的气息。还在轿车出行阶段,他从车窗上看到一位脸熟的女人,转念一想,哦那是我的妻子。他俩一起吃露天早餐,然后分开。没多久,另一个女人建议他买一幅罗思科的画作时问到他的年纪,他答“二十八”,这是在第26页,在此时他甚至想买下罗思科小教堂而非一幅画。

关于财富资产的暗示从一开始就点点滴滴地铺陈,以买进日元为主要议题与各方人士讨论,到了最后他的身价差不多已经成了很不重要的标码。破产还是看奇迹发生,在这车水马龙信息乱碰乱撞的“短短一天”里似乎显得很遥远,尽管嘴上一直在讨论,含带的思想却比之更丰富更深刻。所以说,追寻意义的“无意义”化,像是在对存在的虚无本质进行另一维度的反复挖掘。在此层面,《大都会》是本试验小说,而不是类似乔伊斯那部格局同为“一天”的《尤利西斯》那种意识流,在都市里的意识流动不息,谁也不清楚跟你擦肩而过的行人在想什么,但在《大都会》中,埃里克和其他人有种格外清醒的意识,他们在思考,在跟上对方和世界的节拍,不让地球转动改变自我所在,也不让死亡操纵对生命的尊重。钱或权,仅是虚无之力,他的傲气才是最大的力量。

侠客:“语境决定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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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纳森·勒瑟姆是个极为聪明的作家。在侦探小说步入山穷水尽之境,他还能借此翻出新的花绳把戏,仿佛有种“翻花绳,就下雨”的魔力,令人刮目相看。没错,在本格推理日渐没落、冷硬汉侦探差不多疲软、盲侦探也早已屡见不鲜的情况下,还有什么可以吸引读者的眼球呢?要知道,所有走“悬疑”这条线的小说都要面临“新颖”这项考试。

说到底,不知道是在用纯文学的笔调写类型小说还是运用类型小说元素来写纯文学的乔纳森同学给出了一张很漂亮的底牌:妥瑞氏症患者——妥瑞氏综合征(Tourette Syndrome)是由法国医生妥瑞于1885年提出病例报告而得名,此外还有多种称呼方式,比如抽动秽语综合征,患者会不由自主地眨眼睛、扮鬼脸、耸肩、摇头、擤鼻、模仿他人的言行、触摸别人、发出“啊”“呃”“咳”等喉音,或者大声叫喊秽语等,精神紧张时病状会明显加重。

之所以全面引用译注说明,是因为了解病征信息对于理解此书非常重要。妥瑞氏症相当于《布鲁克林孤儿》的灵魂,书里每一句语言都是它的呼吸。而以此身份登场的孤儿,有着非同寻常看世界的方式,以及他的每一句自白都是对平常生活的另类解读。一如开篇那极有内涵的昭告:“失去声音的字词冲出我宛如丰饶之角的大脑,去世界的表层溜上一圈,像琴键上的手指,温柔地拨弄现实。爱抚现实,触碰现实。”

孤儿莱诺尔从小被视为怪胎,而他却幸运地被选中,跟另外三个男孩一起走出孤儿院,迎接新生活!改变他世界的男人叫敏纳。可要知道,敏纳先生可不是发发善心就来接济几位孤儿,他纯粹是找帮手来干“活儿”。诚如“哪本侦探小说不会死个人”的一般断论,敏纳先生意料之中被当靶心击中。于是一开场,有人死了,凶手是谁?侦探情节很流畅地撒开大网。

然而,作者本人可不愿那么主流。他乐此不疲地把玩文字游戏、前后迂回地退到旧日时光里再现各种邂逅与发生,把成长这回事嚼得青涩、敏感、有模有样,更别提那妥瑞氏症所独有的“插入语”效果让整个语境变得风趣盎然。我们的孤儿同学总势不可挡地要飙出几句脏话,插在正经平常的说话之中,他的体内仿佛有两个语言系统,并行不悖地输出来自不同环境的言词。通篇笼罩在如此叙述中,因此产生格外浓烈的“游戏实验”风格,作者借进入妥瑞氏症患者内心之由,肆无忌惮地大兴形式主义之美。琐碎、破裂、怪异、不正经,差不多算是本书的最重要表情符号。

另外,孤儿加妥瑞氏症,会在印象中减弱主角侦探这一身份特征,尽管莱诺尔没有自称过也没有任何人称其位侦探,但在整个故事里的扮演,他正是处于“业余侦探”这一位置。也正因为侦探特性被减弱,小说里的其它方面被放大被加强,人物的血肉饱满了,意识的发声强劲了,情感的流露也更温暖了。

所谓语境决定一切,恰好骄傲统领着这一切。如果《布鲁克林孤儿》这一故事换在别人笔下,只不过是个整体单调毫无亮点的异想天开执着追凶故事。而在乔纳森手里,单一的侦探情节只是用来旁衬孤儿莱诺尔那敏感却又强大无比的内心,整个世界、整个纽约城、整个布鲁克林都浓缩在他那可以叫故事滚开又能很快呼唤痴情的身体里。

与常人无异,他会爱会恨会紧张会感动会亲吻会做爱会告别会想念会有一死,并没有任何怪异,他偷偷一个人喜欢着那个叫或曾叫Prince的摇滚艺人,只不过觉得他唱出来的音乐似乎很懂他那疯狂的内心。

而如果用乔纳森的方式看待,“语境决定一切”,这个世界,还是我的世界,疯或不疯,都难下定论。

情客:“而你什么也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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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作家很吝惜自己的羽毛,恨不得只把自己最好的作品拿出来。比起隐居数十载还不断销毁自己作品的塞林格前辈,这位美国年轻女作家茱帕·拉希里算是极为小心谨慎,她所拿出的作品少得可怜,却一本比一本精彩。1999年以短篇小说集《疾病解说者》出道,之后只有一本长篇《同名人》(2003)和这本“目前最新”的短篇集《不适之地》(2008),而就仅凭着这三本书她收了12个相关的奖项与荣誉。

并没有功利野心,她在作品之中显得很有克制力,如果说对这种冷静自持与真情传递的把握是种野心,那么她有一种偏执追求现实感的野心。在虚构写作当中,即便是最写实的方式,也是在用想象力去创建一个全新的“现实”世界,书中的“现实”是对外部现实的参照和映射,但更主要的是作者本人的幻想融入。所以,当茱帕·拉希里漫不经心流水账般地把故事娓娓道来时,我们便也不知不觉进入了写作者的幻想世界,那里有你喜欢的事物,也有你讨厌的事情,种种细节并不刻意祈求你的怜爱,句句真情也不无辜奢望你的感动,世界摆在你的面前,就是完整。

《不适之地》有着让人不安的名字,来自霍桑的引文——“我的孩子们已经诞生在他处,即便我能力所及、掌控得了他们的命运,他们也将在不适之地扎根。”——十分明确地将全书的主题一一亮出,异乡、命运、控制、定居以及为定居而来的漂泊感,在整本书的每个角落投射着它们的阴影。

前半部五则短篇的名字都被译成了四字,规规整整却又有种耐人寻味的张力。同名小说《不适之地》生长着对父亲的敬爱也隐藏着对未来的莫名恐惧,仿佛在未来的枝繁叶茂之下还有着什么幽暗双眼在凝视这一边,父女间的情绪把握堪称一绝,并不是不爱对方,他们彼此都能不自觉做出一些爱的证明,却又在不经意间散发出事仅关己的气息。

在亲情、友情、爱情间的游走,如同戏水那般,或者像更暧昧的眼神漂移,在这些短篇里仿佛存在一种默契,从不会把个中关系点明道破,不会出现很浓烈的吐字,那些温情脉脉点到为止,也不会恬淡过头小清新终成小教主。诚如《地狱——天堂》所示,一切都只在一线间,浪漫恶心,迷恋厌恶,狂喜哀痛,充实平淡,而此之间的任何界限都无法用肉眼去分清。《权宜之选》《纯属好意》《别管闲事》,熨帖地排在一起,可是这其中的夫妻间疏离与情感愈合、姐弟间难以割舍的关怀与无法承受的酒瘾突袭、室友间一个拒绝所有电话求约佯装小世界照样完满另一个在陋室里默默对不可能给予回应的女孩生出情愫,都充满了矛盾挣扎以及竭力求和的碰撞之美。

书的下半部像极了将前面所有故事、元素召集在一起的聚餐,只是这汤是浓是淡,各人口舌有异。名为“海玛和卡西克”的三部曲,跨越少年、青年、中年的一首绝唱。《一生一次》是她的发声,细细道来与“你”的再见面,那个雪天的泪洒形象仿佛成了无知少女的代名词;《岁末》是他的自语,在成长期的尾巴上遭遇父亲再婚的尴尬窘境,而对逝去母亲的想念也只能说给记忆中的“你”听;《离船上岸》中,她和他终于会合,不再是“我说你听”,而是“他和她在一起”,年少时的迷恋百转千回涌上心头,如潮来般柔情蜜意,那些难以改变或者说有心改无力动的现状暂时被排除在外,在此刻,只有梦被实现了的绚烂。

看到最后,终会有叹息,是对这个结局,还有对这份用文字刺伤眼睛的厉害笔力。

枕边微光#024 | 困境的缺口

放任自流在一段时间里算是惬意的,可超过了一定时限,就会变得折磨万分,如同日复一日的囚困。吉姆·纳什开车游走美国似乎停不下来,直到钱日渐流走限制了这种行走的自由;当城堡里的围墙和铁丝网逐渐显形后,他才发觉自己在一座微观城市里被囚禁。摆脱这种困境的有效方法是等待与忍耐,当然也可以逮到机会踩足油门拼死一搏,至于前方是碰撞的火花还是希望的光亮那就不得而知了。摆在被情所困的人面前无非是两条出路,离开或留守,时间会证明会治疗一切,那些辗转的昼夜最终在飞蛾扑火式的承诺中变换成片段呈现的回忆。然而,像梦境般不可思议的场景最终到来时,大概除了期待梦醒便别无他法了。

围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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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是转瞬即逝,迎面的未来似乎也不会带来自由的微光。在一个格局里待久了,总渴望撕毁掉一切现有规则,然后在重建中呼吸难得的随心所欲。如果有足够的资金,驾车旅行听起来是无比惬意的事。没有束缚,没有定所,游东晃西,风景和过客都是眼前的昙花一现。只是,钱总归会越来越少。最后,你不得不想法子改变这种“信马由缰”的现状。

吉姆·纳什闭上眼,跳了进去。一帧帧过往画面依照时间顺序重新排列,如果当初没有停车,没有伸出援手,没有参与到杰克·波齐的纸牌计划里,那么他将在另外一个边缘游走,也许会遇上另一件偶然。当然,世上无后悔药,不论多么努力地回想,时间也不会倒流。正是一连串的偶然或巧合撞在一起,才促成了当前的道路,吉姆·纳什并无选择地向前驶去。同时带着幸运小子,杰克·波齐。最开始两人相遇的场景,像极了雷蒙德·钱德勒在《漫长的告别》里描绘得那般柔情万丈,一人落魄一人搭救,杰克·波齐同样引起了吉姆·纳什的怜惜,正是由最初的好奇逐渐转到了堵上命运的信任。

他们俩前往两个亿万富翁的城堡,参加一场牌局。原本胜券在握的杰克,却在短短一个小时内转运,输掉了一切,包括纳什抵押进来的车。故事在此突然转向诡异的死路。杰克和纳什负债累累,加上没了车也没法离开,鬼使神差竟答应了两位富翁的协议,做工还债。他们俩被困在这里,建一堵巨大的石墙。更奇诡的是,两位富翁就再也没有露过面,只丢下个监工看着他们。

如果说最初读《偶然的音乐》会误以为这是部典型的公路小说,那完全可以理解。交代完家庭背景的吉姆·纳什是多么幸运,从未谋面的父亲留下一笔丰厚的遗产,让他足以辞掉做到足够麻木的消防员工作,全身心去感受自由的驰骋。一旦上路后,就很难回头。只有沉浸在速度的快感里,才能满足那颗几乎死寂的心。

公路情节等于是轻描淡写,因为杰克·波齐一登场,就迅速地把基调拽到了悬疑那一边。他的绰号,他的挂彩,他所谓的神乎其神的牌技,他那个轻而易举的赚钱计划,都吸引着纳什。而在城堡一搏之后,这个世界的天全然变了,不再有阳光明媚清风和煦,他们俩远离了世界,被禁锢了自由,囚困在卡夫卡式的城堡里。

音乐成为一种隐喻。肉身被限制了自由,灵魂仍需安抚。于是后来纳什索要一架简陋的玩具琴,光弹弹孩提时的练习曲已经足够安慰了。说到底,音乐在整本书化作了一种气质存在,即兴演绎的戏法融入了情节之中,看似匪夷所思的故事走向却又异常流畅。

而“偶然”,其实并没有那么多“偶然”。换句话说,正是一个个机遇碰撞在一起才带来了某种堪称奇迹的偶然。随性而至地生活是幸运的,可惜大多数情况下,最后的结局都是自己一步步选择造成的,所以吉姆·纳什最后的故事也不算是悲歌。

岔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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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不;没人能听到我。没人知道我在这儿。”《整日午夜》里充满了此类自说自话的句子,甚至让人有点担心哈尼夫·库雷西的精神状况。当然,这本短篇小说集并不全是意识流动过猛的自白书。“情不自禁”,总可以解释很多东西,比如靠着墙侧耳倾听隔壁情人和她丈夫的交谈,比如物是人非后依然改变叙述将旧情人写进书里,再比如年复一年不停写作即使无法发表。

第一篇《熟悉的陌生人》像是为整本书里的男男女女定位了一个最合适的情感关系,无论经历了多少,最终不过是相视不语的一场照面。紧张,刺激,含蓄,隐忍。他想着该怎样用玻璃杯去听隔壁的夫妇说话,却又担心被人发现自己蜷伏着那可如何是好,这种小心理十分可爱。他,情人,情人的丈夫,像度假旅馆里的三只困兽,互相防备,又小心翼翼地靠近彼此。他装作陌生人与她对视,却在深夜与她的丈夫佯装深入交谈。其实他大可以离去,只不过因为有她的挽留,于是在她丈夫察觉的情况下依然与她相守。最危险的对峙也许就到此为止,然而故事却突然跳跃到了多年后,当年的年轻演员现已成名,有了妻儿,偶然与旧情人相遇后,仿佛又闻到了当年醒着的梦的气息。

生活始终向前,却在很多地方有不同分岔。在一个路口转向,就再也没法回到这里去探索另外的道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感情总会变淡,美好总在回忆中,那些爱或不爱说来说去也不过一个捆住当下的承诺。辗转纠葛之后的哀伤,如夜雨直下,受情所困的人们竟抢不来一把雨伞,只得悻悻然跑进雨中,去找那也许不存在的黑暗曙光。

这句话说得恰到好处,“生活,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相信未来。”正是持有这种相信,才能从乱麻斩不尽的困境走向前路开阔的淡然。那些不得已的背叛,不甘心的放弃,都会化为欲望的灰烬,与时光一同消失殆尽。

《四把蓝色的椅子》是一种对美好生活的憧憬与坚持;《徒劳》则是重新拾回对美好事物的痴迷。《女孩》有对男人的信任;《雨伞》是对男人的痛恨。《物是人非》在云淡风轻之下仍有道难以愈合的伤痕;《整日午夜》简直就是个理想的爱情梦境,他们在巴黎,他和她在一起,平平淡淡。

或许哈尼夫·库雷西只沉浸于细节,只精心打磨着对话间的情绪,并不在意整体上的游离松散,这样很容易失去读者的注意力。不过好在每一篇都不是很长,在表达完失意之后,故事很快结束。漂亮的开头,干脆的结尾,留下的回响足够深远。

洞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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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上弘美的小说无疑是东方文学的典范。诡谲奇想,宁静幽远。踩着各类大奖走到今天的作者本人倒是很谦虚地将自己的作品称为“谎言”,这也同时与通常所描绘的“真实世界”有所区分。

《踩蛇》收录了5篇小说,篇篇藏着机关。文笔亲切却隐隐传来不安感,就如同真实世界里掺杂着谎言的那种不纯感。川上弘美并不刻意去创造“世界”,“异世界”总是悄然临近,在你措手不及的时候发来诱惑连连的邀请。这种非常“真实”的奇异氛围,正是这几篇的一个共性。在看似极为平常的都市物语当中突然转向,“什么东西裂了”,有扭曲,有怪诞,有滑稽,有不可思议,一旦偏离了“所谓真实”,那么想象就势不可挡地袭来。

其中,荣获1996年芥川奖的《踩蛇》尤为明显。最开始是一个普通女子走在上班途中,一声“被你一踩,我可就全完了!”将日常倏地撕开,化作中年妇女的蛇转身慢慢走远,故事只刚刚开始。随后的发展让人惶恐不安,蛇的世界在向她招手,她陷入梦境与现实的困局当中无法逃脱。这种身不由己又无法自保的局面频频出现。诸如《蜥蜴》里被硬生生赠送座敷蜥蜴的少妇,最后甚至沉迷于骑蜥蜴以治疗肉身淤积劳累的怪异游戏。

《婆子》则更为玄妙,就像那个神秘的洞穴,完全无来由、无征兆。只不过比起俨然奇异的婆子,那两位看似疏远不已实则情投意合的情侣更显得不合常理,只是在婆子的家里,一切不合常理都变得自在情理起来,就如那些数不完的死者木牌,那三只跳进冰箱洞穴的猫,那个入夏仪式。

《寻墓》是探祖溯宗,是对家族以及亡者的吊祭。只是寻墓之路非常不好走,有着梦境的斑驳,以及各种亡者“附身”的七嘴八舌,更像是进入一个怪圈,永远也走不出来,永远与孤独在一起。

全书最温情的莫过于第二篇《物语,开始》。雪子在垃圾场捡了个偶人回家,偶人会走路会说话,于是雪子养了起来。随着偶人的成长,雪子和他之间的感情变得微妙起来,甚至给他取了个名字叫“三郎”。雪子跟男友遗憾分手,可即便如此与三郎却始终不能更近一步了。她和三郎就像是彼此得不到的恋人,呵护着最纯真的爱。待到一切衰老时,偶人已成故事中的人物了。

至于小说里所亮出来的隐喻,则是仁者见仁了。蛇是诱惑,偶人是纯真,蜥蜴是隔阂,洞穴是生与死的交点,寻墓是探寻自我。当然会有另一种解读。在纷繁想象之中,契合你的世界便是真实世界,“谎言”亦能绽放出妖娆之花。

枕边微光#023 | 写给青春的诗

总说写诗的人是敏感的,其实每个人在成长期都是极为敏感的。诉诸于诗歌,只是其中一种抒发方式。听歌,看书,都有种特定时期的特定情绪,过了成长期再回过头来看,很多东西已经变成记忆中美好,很多事物以后都不会再接触到,很多人彼此间早已渐行渐远。沉溺过去是有点危险,但胡诺特·迪亚斯的“沉溺”格外轻松风趣;重游故地是格外感怀,可角田光代的“返乡”显得闹腾十足。不管怎样,时光总会前行,青春只会褪色。趁还未逝去,都可尽情沉溺。

沉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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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诺特·迪亚斯是幸运的。第一本书《沉溺》将其推到美国当代小说经典殿堂门前时,他才28岁。“沉溺”一词也道尽了这种自传式的写作状态,往昔是叙述的摇篮,回忆是故事的风铃。光说成沉溺在往昔的回忆里也不恰当,因为《沉溺》只是一些侧写的集合,放浪青春的拼贴,“沉溺”更像一种微妙的情绪,就好像这些零星散散不成系统的往事篇章并不会贡献出一份个人成长史,也不会带有任何青春小说的冗余水分,它们只是一些写照,那个年代以及那些躁动少年,更多的背景考究以及更多的成长挣扎并不在其中。

10个故事,相对独立,并无前后之序,可以随意拎一篇来读。少年尤尼尔带我们穿越多米尼加乡野以及美国新泽西城区,欢笑,吵闹,相聚离开,家庭和朋友间的故事并没有更多的新料,只是在少年眼里,世界总是好玩的,他们极富冒险精神。

第一篇《伊斯莱尔》正是如此。尤尼尔的哥哥拉法几乎是个无恶不作的小混蛋,一开始就拉着尤尼尔说,得去会会那个叫伊斯莱尔的孩子。悬念慢慢拉开,伊斯莱尔的神秘在于他是个整天戴面具的家伙,拉法纯粹想怂恿尤尼尔跟他一起去把面具揭开看个究竟。至于面具之下的恐怖或是丑陋,其实并不是他们所能承受的,事实上他们也没有随意嘲笑,而是带着愧疚感跑开。最后在一场关于残疾孩子是否会被治好的对话中结束了。

孩童的纯真也许不是《沉溺》所要重点表现的,这种特质被搅浑在更多元素里,诸如暧昧(暧昧的友情、青涩的爱情)、孤单(父亲的缺席)、思念(尤尼尔母亲对远走他乡多年的丈夫的坚持、丈夫时不时想起家乡和家人)、渴望(对金钱、对安定、对女朋友)以及无以名状的黑暗(面具之下的神情、呕吐后的脸庞、梦境与幻觉、年少朋友的怪异举动、楼下房客的争吵甚至是墙上的粗言俗画)。于是,“沉溺”就变得名副其实,你所能想到的微妙瞬间,都在这一深潭里,有个少年站在边上,抱着双臂,露出似有似无的微笑,神态亲切自然,好像你并不是个窥视者。

而阅读《沉溺》,着实像是对碎片记忆的窥伺,并且还需要动点脑筋把这孩子的时间编年重新排列好,因为尤尼尔这会儿还是跟在哥哥屁股后面的9岁小孩等一下就变成即将跟女伴亲热的年轻小伙,这种调皮的错位挺需要人安抚的不是么?

自传成分加上细腻精准的描述,让每一篇的阅读都在透过文字窥看这位少年的过去。《聚会,1980》中的数次呕吐其实是父与子之间的某种情感维系,《奥罗拉》充溢着欲言又止的爱之絮语,《男朋友》更是优雅万分的聆听、观察、试探,《沉溺》则是午后绵长的慵懒一梦,梦中发生了什么都只在梦里,《如何约会一个棕女孩、黑女孩、白女孩或混血女孩》是轻佻的约会指南,而至于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应该知道尤尼尔所不能料到的变化。

最后一篇《生意》对应着《坚持》里最后那个梦,父亲归来在少年的脸上抹了一个圆,回到了故事的原点,始终缺席的父亲的故事。漫长的美国打工史如何艰辛如何混到了绿卡已经不重要了,对于父亲故事已然结束的几年后来说,长大了的尤尼尔来到同样被父亲抛弃的女人面前呈现出一番历经风雨后的平和才是最后的归宿。

摇滚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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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晕染下的大海与岛屿,是记忆中的模样,而眼前的父亲和母亲却变得异常沉默。睡到早上被吵闹的音乐叫醒,意外发现母亲正在放自己高中时收藏的Nirvana的CD,这对女儿而言是多么窘迫的境况。

《摇滚妈妈》描述了一个亲密关系正在时光中消磨的家庭,女儿迫不得已返回故地,母亲整天听着吵闹摇滚乐忙于手工活,父亲则在外工作逃避这一切,彼此似乎没有交集。他们用眼光来审视女儿已然凸起的肚子,却拒绝以积极的询问来关心她;女儿从表姨那里得知并不懂英文的母亲为何开始疯狂听摇滚乐,却意外获得来自父母之外的关怀。

摇滚,象征着女儿生活里的过去之物,却蜕变成眼下母亲防御外界的积极之物,母亲并不懂如何去欣赏它们——Guns N' Roses、Red Hot Chili Peppers、U2、The Pogues、The Clash、Sex Pistols、Iggy Pop,她甚至觉得吵不拉圾,只是,只有放大音乐才能让其安安稳稳待在属于她的安宁世界内,而不被现实的乏味所碾压、所吞噬。音乐,曾是女儿用来隔绝内心卑微与外在世界的幻想隔膜,而过个十年,竟变成了新的迎接物,这些不断漏出的音乐以势不可挡之力侵入女儿的体内,一呼一吸,吸吸呼、吸吸呼,急不可耐地替她即将出世的孩子唱起闹腾不止的摇篮曲。联系起母亲最喜欢放的那张《Nevermind》的封面,漂浮在蓝色中的婴孩游向那张掉着鱼线的钞票,其意不言而喻,对生活在海岛上的母女二人,外部世界是诱惑亦是困扰,而即将出生的孩子大概也会像曾经用摇滚乐来抵御世界那样幻想离开此处,眺望望不见的天空,幻想一个全新的自我吧。

本书仅收录六篇中短篇小说,时间跨度却有十年之长。同名小说《摇滚妈妈》篇幅虽短小,却传达出贯穿全书的情绪:迷惘、犹疑不决、辗转往复……而在主题上,亦表现出作者对家庭、亲友关系以及距离的关注热情。

《第三者》是借灵异事件来映衬第三者上位后那恍然不安的内心,情人前妻的影子肆无忌惮地彰显着其存在感,而身为第三者的“我”则一步步驱使着好奇拉近与前妻的距离,最终竟意外合体,存在感化作无处不在。《绿鼠粪》中的距离呈现在相遇于泰国的陌生男女之间的张力,《伊犁的婚礼》则来到中国新疆,以一对争吵的导游与翻译类比一段逝去的关系。

若说家庭关系,《父亲的球》极像一场灾难的滚落,“球”是父亲的理论,如若住在坡上的家庭发生了不幸,那么灾难便会像球一样滚落而下波及其它住户。理论转为戏剧化的现实,原本用来避祸的护符之球到后来也变成憎恶的源生之物,家庭滑向分崩离析,所谓的躲过灾难更像是一种讽刺。

在第一篇也即所占篇幅最长的《夕阳中的上帝》里,家庭关系变得更像是一场闹剧,无事不吵的父母,听闻吵闹声就预先去买碟碗的女儿,这种场景平常得不能再平常,而在叙述交替中还有很多情绪渲染化的内心表露,把青春期的躁动、渴望诠释得淋漓尽致。至于标题中的“上帝”,来自凝视在废弃医院中亲热的年轻男女的唱片封面——白晃晃令人眩晕的光芒中,上帝在每个人心中,他无所不晓,他守护着你我。

一如看似稀薄不已的幸福感,如何听不到看不见摸不着,却始终存在于我们周围。

青春咖啡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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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处咖啡馆一角的陌生人于你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可渐渐地,随着招呼越来越多,面孔越来越熟,在寒暄之外,甚至想与周围这群陌生人聊点什么话题,无关学习与工作,无关私人生活,只是聊些有趣的一点什么。咖啡馆里的人,像陌生而无出处的点,进了又出,聚而又散,在时间中划着毫无规律的动态曲线。

记录下每个人抵达咖啡馆的时间和姓名——抱着这个想法的家伙十分有趣,他把闲暇精力投入到一项并不可靠的研究中,在城市人海中对一小部分会在这家名叫孔岱的咖啡馆停留的人进行速写,汇集成一本来往名录。故事也因此而起。

《青春咖啡馆》的第一个叙述者是名矿业学院的学生,他几乎是个透明人,静默观察着那一群人。他有幸拿到了那本记录册,在那上面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露姬的名字下面被划上了一道杠,有时候,露姬的名字后面会跟着一个棕发男子,描述男子的文字底下打上了两道杠。

疑虑一点点被带出。叙述开始转换。第二个叙述者是名侦探。第三个叙述者是露姬本人。第四个叙述者是露姬的情人罗兰。而从一开篇洋溢着的回忆口吻贯穿到最后,叹出一口浓浓的哀伤。他们围绕着露姬,观察着露姬,回味着露姬,一举一动,一言一辞,竭力为我们呈现一个鲜活的形象:一个神秘来客,一个在半夜出走的女孩,一个年轻的妻子,一个闲适的情人。

带着侦探情节,但并不带有紧张情绪,整个故事的展开显得舒缓又迂回,回想与重述款款而来。

如果露姬没有成为第三个叙述者,那么她这个中心人物将变得更为虚幻,像是大家集体虚构的一个“在场者”,她从咖啡馆陌生人融入咖啡馆小团体中,在月光之下并无新事的闲扯中逐渐又变成一个聆听者。她意外迷人。但在此之下,她也显得格外神秘。

随着叙述的推进,露姬的形象逐渐明晰,线条轮廓、性格喜好都不是那么笼统。她从小到大沉迷于一个游戏,或者说,这个游戏对她而言,便是人生:出逃。逃出家,逃出关系,逃出框架,逃出被限定的人生。

如果说,这种出逃是为迎合吉尔·德勒兹的“逃逸线”理论而呈现的一种解放、自由的人性表达,或者说,一次次出逃与归来又暗含尼采之“永恒轮回”精神,那恐怕是对露姬与作者莫迪亚诺的误读。在《青春咖啡馆》里所能找到的寻找之物,远远轻过各种沉重的解读理论,它像一杯咖啡所散出的热气那样,恰好被人看见,却又很快消融在空中。也只有身临其境,才能感受这般美好的忧伤,如此庸常的清闲,或许,咖啡馆不是个避难所,而是纯真之屋。在这里,名号、身份、来历都不重要,抛弃世俗绑定之物,只是因为巧合、缘分、习惯聚在一起,在时间静静流淌中享受缓慢之美。

一切都要逝去,青春也不例外。露姬就像个寻找青春的急行者,身体力行般体验着自我,最后,她成了不逝的青春,随同那座已不叫孔岱的咖啡馆一起留在曾经相识的人们的记忆中。

走在蓝色的田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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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后,克莱尔·吉根离开了“南极”,走在蓝色的田野上。

这是一个意象。空旷、清冷、蓝色,用来形容吉根小说的意蕴再合适不过。《走在蓝色的田野上》是吉根迄今为止的第二本短篇集,仅收录七篇,比《南极》的十五篇少了近一半,然而这七篇不仅是吉根写作技艺提升的展示,也是一种克制的冷静。

冷静是贯穿全书的脊柱。纵然有分别、死亡、落泪,但这些仿佛都不会影响到小说本身的情绪,它还是自顾自地发展下去,也不会有喷发的高潮和惊艳的突转,在很平常的地方就倏地结束。就像任何日常素描那样,只有被孤立的轮廓感,没有可烘托的氛围。小说里的人物怎么痛苦、怎么挣扎是极个人的事,那种无人能帮的无助感也并不会穿越纸面来困扰正在检阅他人忧伤的你,说到底,探索共鸣并不是吉根在小说中所追寻的。她在极力通过语言来构建一个结构完美的沉默世界,在这里,每个人物都深陷孤独无可解脱,即使是出走、妥协,也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他们彼此间的依存关系稀薄,若即若离感是一道隔阂,但不管现状如何,在同一个环境里呼吸着总归是不可避免的共同点。

《离别的礼物》有着清晨的新鲜空气香味,第二人称的聚焦令口吻变得小心谨慎,就如荡漾在那个诡异家庭里一触即碎的沉默那般。“你”的出走更像是一种告别青春期的仪式,但即使到了大洋对岸的美国也并不意味着童年阴影不会再袭来,安全感总归是一个“十分模糊”的存在。

第二篇《走在蓝色的田野上》和倒数第二篇《妥协》有种类似的诉求,前者的神父和后者的警长分别经历了一番人群前的热闹后重归内心平静,随后缓缓呈上个人情感史上那值得铭记的一笔往事。不管是难耐的悲伤,还是郁结的焦虑,都不会阻挡他们继续去生活,总有更多的事可以充实那份缺失。

这本书的精华所在,是第四篇《护林员的女儿》。篇幅最长,情节展开各种神奇。克莱尔·吉根很擅长把视角从一个人身上转到另一个人上再跳回来,全知全能,就连里面叫“法官”的猎狗也有内心活动。这只狗是关键“人物”,从一开篇父亲记不清孩子的生日开始,意外捡到的猎狗成了女儿的生日礼物,狗开始进入这家人。护林员一家的发展史逐步回溯过来,暗藏的悲剧种子也随即埋下,各种前后照应一并带来了最终的总爆发。这一篇的精彩之处是它的变化,前后一气呵成的流畅感,造就了整体的精巧。悲剧内里部分,只能说没有人是完人,在人生的选择上我们都会犹豫、犯错,更重要的是如果接受这种选择,毕竟老是痴心妄想当初怎么怎么样就好了更加毫无意义。

最后一篇《花揪树的夜晚》有一种跟《护林员的女儿》同样的困境,但是它最后有了一个答案同时也照应着第一篇《离别的礼物》——那就是离开。而《护林员的女儿》则是结束在一场毁灭下,生活总可以重建,但还在原地。

从南极到田野,吉根并没有带我们环游地球,她始终根植在爱尔兰的乡土,这两个意象,说到底还是人的心境啊。

枕边微光#022 | 再见狂想曲

旅行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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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米歇尔·布托尔的《变》,会陷入某种时空错乱的幻觉当中,那些连绵不绝的长句子所描述一切往往并不实际存在,那只是一种假想。叙述者的多方位展望,关于未来,关于因为选择而带来的种种改变。然而,基于过去的现状依然将最纠结的选择摆在了“你”的面前,那就是,这趟旅行的意义究竟是为了什么?

以第二人称为叙述立场的长篇小说很少见,不同于第一人称“我”的主观自白,也不同于第三人称“他”的旁观窥视,“你”作为叙说主体总显得别样柔情,通俗点说,那就是肉麻。就好像有特指对象的书信,直接把阅读那一方拉到故事里面,直接化身为故事人物,而不需要读者自行代入。《变》的开篇简明轻快,“你把左脚踩在门槛的铜凹槽上”,你化身“你”,踏上了这段逸兴遄飞的旅程。“你”四十五岁,“你”不得不在旅途中观察着那些陌生人,揣测对方的生活和习性,甚至玩起替他们取名的游戏,“你”感受着窗外风景的变化,天色的渐变,想到了过去的邂逅,将来的会面,在假设中展开方程式般的解题步骤,如果改变A点,是不是可以跳过B点,实现C点的平静状态。当然,“你”知道,作为逃出的一方,一切关键的钥匙都握在“你”手,“你”本身行驶在去往未来的轨道上,只要“你”想改变,事情就能偏离原计划。

至于困扰“你”的那点事,并没有什么新意,只是一段双城记式的情感纠葛。离开她,或是离开她,两个女人在过去的浮影以及将来的幻像中轮番登场,不同的名字,不同的相遇,像是环绕“你”的两颗卫星,只不过“你”开始决心选择其中之一。

这趟旅行,“你”选择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之行,缓慢地从巴黎开往罗马,在不同时期的不同画作与建筑艺术间穿梭,只为寻找一份最真切的需求——接下来“你”将如何开始。火车上的乘客进进出出,“你”起身又坐下,出去透气又进入室内,过程反复,回忆反复,假想反复,就好比在哐啷哐啷的行进节奏中重复着一种致命艺术的追求,“你”将扼杀掉什么,而这个“什么”是“你”在下车前务必要找出的。整段车上旅行是一场送别仪式,从回忆与臆想中挣脱之后,“你”在踏上目的地站台的那一刻起将体味到全新的生活。

可以说,《变》选用了第二人称叙述造成了阅读进程的缓慢,也只有缓慢的阅读方式才能更好地感受其中细节描写的极致之处。它捕捉到火车车厢里所产生的全部动态,在整个列车前行的轨迹上穿插了大量的回忆与假想,尤其是那些对将来事态的描绘使得整体情节变得丰富多样。不过前提是,你要能辨明这是尚未发生“将来时”而不是正在发生的“现在时”。

“变”的主题贯穿全篇,开始即提到“时间的变化”、“日常生活的变化”,而在具体的旅行过程中,“变”的主题元素被扩大,渗入那些事无巨细的环境或心理描刻之中,衍生出一种情绪上的曲线渐变,进而推进到全书最后的“选择之变”。

虽然本书事关“旅行”,但其实很不适合当作长途旅行的阅读物。它太考验耐性,以及对阅读环境、心境都提出很高的要求。在旅行颠簸、人声嘈杂、困意四起的状况下,大概永远只会停留在本书的前几页。就好像《变》里面那本一开始就买来当车上读物的系列小说,“你”迟迟未翻,仅当成占座的道具。

在某些无聊的时候,你也留下这本书,走出室内。

再见吾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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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恋爱中的骗子”这一短语来理解理查德·耶茨的第二部短篇小说集《恋爱中的骗子》是很不恰当的。不像他第一部短篇集《十一种孤独》那样另起书名,“恋爱中的骗子”这一标题取自书中第四篇同名作品。说到底,“恋爱”或是“骗子”都不是全书关注的焦点。七则短篇,无一例外,竟都以“告别”作结,第七篇直接把“告别”二字请上了标题。

这不是偶然,生活中的人际交错不会出奇到互不相识的人出现在同一时间地点对自己认识的人说再见,意外发现这句“再见”异口同声不绝于耳。理查德·耶茨巧妙地停在了这种熟悉的生活场景,却狡猾地用“恋爱中的骗子”这一障眼法先欺骗着读者,等你读过两篇发现此种玄机后,不禁觉得他这种小聪明玩得十足可爱。

《哟,约瑟夫,我很累》是愤愤然的再见,并不成功的女艺术家对曾经的家庭教师说“我要你滚出我家”,至于孩子们,他们至少很长一段时间内生活在这个环境下,并不能要求什么,哪怕很喜欢那个虚伪的家庭教师。《本色女孩》是异常苦楚的再见,父亲因为多年前女儿一句“我不再爱你”而深受伤害,如今,女儿离开丈夫选择一个人生活,路过老家也不多停留,父亲想说更多却只吐出“保持联系,好吗?”《选拔赛》是两位单身母亲惺惺相惜之后彼此无语的分道扬镳,在这一篇里,耶茨对女性角色的独立个性进一步深入,独立女性可以不需要男人,也不需要同性的相互依伴。

至于《恋爱中的骗子》所说出的再见语气,具有酸酸的嘲讽味。原本深陷其中的爱恋,在反反复复的道歉与挽留之后变得无关痛痒。没有任何一个人不对新鲜保持渴望,而在恋爱关系的维持当中,如何保持最本真的一面显然比花言巧语重述历史来得重要。毕竟一旦时过境迁,对方所能想起的只是那么一点回忆,这点回忆里也许有共同情境下的歌,也许有彼此欢笑的肉体依存,也许只是冷言相对的沉寂。

《探亲假》是将问候与道别咽成意想之外的哑然,男孩在欧陆战争结束后准备顺道去英国访问多年未见的母亲和妹妹,然后却不知时光悄然改变了这段亲情在每人心中的分量,而自己竟陷于处男之身的尴尬中郁郁寡欢。《问家人好》本身就是一句告别语,它将那些更深情的话涵盖其中,只简洁地传达一个讯息,这段友谊,这段关怀,会伴随着剩下的人生路。《告别萨利》,告别吾爱,没有比“织毛衣”更能表达爱意的行为了,哪怕是过着倒计时的恋爱生活,也不紧不慢实施为爱织毛衣的计划,可惜最终并在送别时派上用场,像什么在站台上一边挥着毛衣一边抹着眼泪,那肯定是琼瑶小说里的场景。

理查德·耶茨说了七次滋味迥异的再见,他平淡的叙述中并没有任何高潮的涌现,很日常的开始,很日常的结束,七个告别的场景却给人足够深刻的印象。如果没有相当的功力,是很难巧妙地通过截取这一生活日常的断片,向前宣泄出更多一言难尽的人生诉求。

狂想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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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对恩田陆这位作家的印象停留在青春小说写手,那部改编自同名作品的电影《夜晚的远足》纯情到我最终没有看完,其实一直期盼着出现点奇幻场景,结果等待了一小时未果。后来就再也没接触过她,直到这本《生命的游行》。

这本收录了15则短故事的《生命的游行》很适合当成睡前故事来读,一天一个,足以享受半个月的“世间奇妙物语”。恩田陆的笔调看起来语不惊人,但通常会导向更诡异的地方,比如《旅行》的平淡开场、惊悚结束,比如《缝隙》层层推进后丢下的突转炸弹,再比如《双陆》在一天天晋级之后出现的纵身一跃,仿佛那些平淡的生活描绘都因此而沸腾。但故事就在此结束,留白处自是读者想象之处。

可能没有谁的想象能超越作者本人。开篇《旅行》所冒出的巨大石手也仅是小菜,《西班牙的苔藓》则把带电的苔藓与少女的忠贞串接在一起,这种诡异的搭配让人咋舌,至于第三篇《牧碟人的春天、夏天》则进入了一个华美的新境界,牧碟人感受生命流光的存在,沉入地下安抚亡者的花朵,然而代价则是一生的孤独。

《中奖者》是一次家庭危机,《杀人者的来信》是善意与良心的再审视,《桥》在拉家常的场景中铺开了封闭式的窒息制度,没有人能穿越那座不属于任何一方的衔接之桥。交流的阻塞,或者说交流的不对等屡屡出现在不同篇目中,像《蛇与彩虹》里姐妹俩不乏童趣极尽绚烂的各自叙说,梦境与真相互相交织,但渐渐地,蛇与虹的形色都区分开来。《晚宴狂想》更像是成人世界与孩童世界的差异呈现,还未成年的孩子各有一种理解事物的能力,他们把不了解的事物当成鬼怪来想象,想象并成形,这是属于他们世界的独有语言,而成人则是用语言来诉诸脑内想象,幻想之物在纸上成形。

关于淡淡的乡愁,这不用多提。从各种旅行,到各个异世界的营造,无时无刻不荡漾着思乡的情怀。在《王国,亡国》中得到集中体现,“王国”是沉睡在密林里的巨龙,但随着外部世界的逐步恶化,人们聚集在“王国”内部,生存并发展着内部社会,后来一次偶然,“王国”这驱动物竟然因为小孩的哭声而被重新激活,“王国”开始重新在铁轨上疾驰,永不停息,直到化作一缕青烟。在一段封闭循环的轨道内永动行驶的“王国”本身其实是多么寂寞啊。

各种生命的狂欢式演绎也成了本书最大的特色。美妙的蝶,如虹的蛇,潮涌般行进的蜗牛,会唱会跳的狮子,以及,《生命的游行》里斑斓壮阔的生物集体游行,让人目不暇接,直叹生命的精妙。

而结束全书的那一篇《夜想曲》显得格外静谧,它把最后的赞美留给了拥有人类智慧与情感的机器人。